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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後記

《偶像》

弗．福賽斯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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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那年夏天一小條麵包的價格超過了一百萬盧布。

　　那年夏天莊稼連續三年歉收，第二次出現惡性通貨膨脹。

　　那年夏天在俄羅斯邊遠地區已開始因鬧飢荒而餓死了人。

　　那年夏天總統在豪華的轎車中突然發病，因遠離醫療中心而無法救治；一個老清潔工從辦公室偷竊了一份文件。

　　在那之後，所有事情都發生了變化。

　　那是一九九九年的夏天。

　　那天下午天氣很熱，簡直像在蒸籠裡一樣悶熱。汽車按了好幾聲喇叭，看門人才慌忙地跑出小屋，費力地拉開內閣大樓那扇沉重的木門。

　　坐在車前面的總統警衛搖下車窗，嚴厲地訓斥了看門人幾句，黑色的大賓士六百像條鯊魚靈巧地穿過拱門駛向紅場。可憐的看門人猛然舉起手，似乎莊嚴地行了個軍禮，目送著隨後開來的第二輛俄製造的柴卡牌轎車通過門口，車裡坐著另外四名總統警衛。這兩輛車越來越小，漸漸地消失在視野的盡頭。

　　切爾卡瑟佐夫總統獨自坐在賓士的後座上陷入了沉思。車的前排坐著他的民兵司機和阿爾法小組給他安排的私人保鏢。

　　離開了死氣沉沉的莫斯科市區，轎車進入了鄉間的曠野，行駛在綠樹成蔭的大道上。但是，此時的俄羅斯總統，神情沮喪，心情極度憂鬱，情緒壞到了極點。他接替生病的鮑里斯．葉爾辛，贏得總統職位後已經工作三年了。在這期間他目睹了這個國家經歷的經濟衰退、貧困潦倒的整個過程，這三年是他一生中最痛苦的日子。早在一九九五年冬天，他曾經擔任過總理的職務。當時，葉爾辛親自任命他為「專家治國」型的總理，希望他能有效地治理經濟。那時的俄羅斯人已經去投票站投票，以選舉新一屆的議會或者叫國家杜馬。

　　國家杜馬的選舉很重要，但並不起決定性的作用。在近幾年裡，越來越多的權力已經從議會逐漸轉移到了總統鮑里斯．葉爾辛的手中。到一九九五年冬天，這位曾經參與過平息四年前（一九九一年八月）未遂政變的西伯利亞偉人不僅贏得了俄羅斯人的支持，而且還贏得了西方人的讚譽。他成為人們心目中為民主而戰的勇士，以此為自己謀取到了總統的寶座，但是現在他已變成了一個難依靠的人。

　　他在三個月中犯了兩次心臟病。在第二次犯病剛剛恢復，仍然靠藥物維持的情況下，他在麻雀山的一家診所，通過電視觀看了議會選舉的情況。麻雀山從前叫做列寧山，位於莫斯科的東南面。在那裡，他觀看了他手下政客是如何被降為代表中的三類人物。這種選舉結果並不像在西方民主條件下那樣起決定性的作用，因為葉爾辛實際上已掌握了大部分實權。與美國相同的是俄羅斯總統也具有唯我獨尊的權力。然而與美國不同的是，美國國會對白宮行使的種種彈劾和權衡的權力，在俄羅斯是不可能存在的。葉爾辛利用總統的權力，通過行政命令來統治這個國家。

　　不管怎樣，議會選舉至少表明了當時正在流行的大趨勢，為一九九六年六月總統選舉這一件重要的事件奠定了基礎。

　　非常具有諷刺意味的是，一九九五年冬天，共產黨人作為一支新生力量重新出現在政治地平線上。經過了共產黨的七十年執政、戈巴契夫五年的改革和葉爾辛五年的統治，俄羅斯人民萌發了懷舊之情，開始留戀過去的日子。

　　根納季．久加諾夫領導的共產黨人，將過去的往事描繪成一幅美麗的圖畫：工作穩定，工資有保障，食品便宜，社會有法可依，秩序井然。然而卻根本不提ＫＧＢ的專制、古拉格群島的勞改營，或者對所有民主運動和言論的鎮壓。

　　俄羅斯的選舉人已經覺醒了，他們對曾經宣揚的兩個救星──資本主義和民主，已經不抱任何幻想。提到民主，人們常常嗤之以鼻。對於許多俄羅斯人來說，環顧四周，充滿著腐敗現象和全國流行的犯罪行為，所有的政府宣傳純屬莫大的謊言。經過議會的選票統計，祕密共產黨員的代表在杜馬中人數最多，該黨派是杜馬中最大的黨派集團，因此有權任命其代言人。

　　另一個極端顯然是由弗拉基米爾．吉里諾夫斯基領導的與共產黨針鋒相對的新法西斯黨──自由民主黨，該黨的名稱是不是更具有諷刺意味？在一九九一年的選舉中，這個粗魯的、善於煽動的政治家以奇特的舉止和汙穢措辭竟然大獲成功！但是，現在他的明星地位卻正在日趨下降。雖然如此，他所領導的政黨還是議會選舉中代表人數排名第二的第二大黨派集團。

　　位於這兩個極端黨派中間，還有許多個政治中心黨派，這些黨派堅持他們所引進的經濟模式和社會改革。他們屬於第三大黨派集團。

　　然而，這些選舉的真正目的是為一九九六年的總統競選鋪路的。有四十三個不同的黨派參與了杜馬競選。其中，主要黨派的大部分領袖都認識到要有一個聯合綱領才能達到最佳的目的。

　　那年的夏季之前，祕密共產黨員已經與他們天生的朋友──土地黨或農民黨結盟，組建了社會主義聯盟。這個組織的稱呼很巧妙，使用了原蘇聯（USSR）縮寫中的兩個開頭字母。該組織的領袖仍然是久加諾夫。

　　極右翼的黨派也在進行聯合活動，而吉里諾夫斯基卻極力反對他們的聯盟。弗拉德這個瘋子！他自以為不需要其他右翼黨派的幫助，自己也能取得總統職位。

　　與法國的總統選舉一樣，俄國的選舉也分兩步進行。第一輪是所有候選人的相互競爭。只有第一名和第二名才有資格進入第二輪的決定性競選，第三名根本沒用。結果，吉里諾夫斯基卻正是第三名。極右翼黨中那些較為精明的政治家、思想家對吉里諾夫斯基極為不滿。

　　一九九六年整個春季，大約有十二個中心黨派聯合組成了民主聯盟，他們一直懷疑，鮑里斯．葉爾辛是否適合再一次作為總統的候選人連任總統。

　　後來，歷史學家把他的下臺歸咎於一個問題──車臣。

　　大約在總統選舉前的十二個月，惱羞成怒的葉爾辛，指揮俄軍對一個好戰的深山部落發起了一場全面的地面和空中戰爭，因為該部落自封的領袖堅持要徹底獨立於莫斯科。車臣人鬧獨立已不是什麼新鮮事兒，他們的抵抗行為可以追溯到沙皇以及比它更早的時代。然而，沙皇發動的多次進攻並沒有把他們消滅，甚至在約瑟夫．史達林時代也未能如願。雖然面積不大的車臣多次遭到毀壞，車臣人曾經多次被驅逐出家園，但是他們沒有被滅種或者滅絕，劫後餘生的車臣人民仍在繼續戰鬥。

　　調集俄羅斯全部武裝力量對車臣人發動全面進攻，是頭腦發熱時作出的魯莽決定，它未能很快取得輝煌戰果，卻把車臣首都──格羅茲尼徹底摧毀了。俄羅斯士兵死傷無數，裝著屍體的袋子源源不斷地從戰場上運回莫斯科……這一切都被攝影記者用彩色照片真實地記錄下來了。

　　雖然他們的首都已破碎不堪，但是車臣人仍然全副武裝，其中的大部分武器是由腐敗的俄羅斯將軍賣給他們的。他們利用自己所熟悉的山林躲藏起來，拒絕投降。當年試圖侵略並占領阿富汗的那支俄軍，如今又在高加索山脈的荒山野嶺之中，扮演了一次極不光彩的角色。

　　如果鮑里斯．葉爾辛想通過發動對車臣的戰爭來證明自己是那種傳統的俄羅斯強人，那麼他的這一舉動則產生了相反的效果。在一九九五年的全年中，他每時每刻都在渴望自己能獲得最後的勝利，然而卻一直沒有成功。當俄羅斯人民目睹了自己年輕兒子的屍體從高加索運回來後，他們反對車臣戰爭的情緒極為強烈。他們對於未能領導戰士打勝仗的指揮官也十分不滿。

　　經過葉爾辛聲嘶力竭的個人努力，在決定性競選之後他重新贏得了總統寶座。但是僅一年之後他又離去了。該頭銜落到了專家治國論者──約瑟夫．切爾卡瑟佐夫的頭上，他是俄羅斯祖國黨的領袖，當時該黨已加入了廣泛的民主聯盟。

　　切爾卡瑟佐夫似乎有一個好的開端。他借用了西方許多好的做法，更重要的是引用了西方的財政信貸方式，促使俄羅斯的經濟正常發展。他接受了西方的勸告，與車臣最終達成了和平協議。雖然俄羅斯人復仇心很重，不願意讓反叛的車臣人就這樣僥倖逃脫，但是人們還是歡迎讓士兵返回家園的做法。

　　但是，在十八個月之後又開始出問題了。追究起來，有兩個方面的原因：首先是黑手黨的劫掠，最終使俄國的經濟變得難以支撐；第二個原因是由於另一次愚蠢的軍事冒險行動。一九九七年的後半年，占有俄羅斯九十％財富的西伯利亞威脅性地揚言要正式脫離俄羅斯。

　　西伯利亞是俄羅斯所有省份中最不安分的一個省。在西伯利亞的土地上，那些幾乎從未開發過的永久性凍土層下面蘊藏著豐富的資源，如石油和天然氣，即使沙烏地阿拉伯也相形見絀。此外，還有金子、鑽石、錳、鎢、鎳、礬土和白金。直到九○年代末期，西伯利亞仍是地球上最後一個待開發的地區。莫斯科接到報告，日本人（主要是在韓國的日本癟三間諜）正在西伯利亞煽動分裂。切爾卡瑟佐夫總統聽信了他周圍那些阿諛奉承者的愚蠢言論，犯了他的前任在車臣問題上類似的錯誤，向東面派遣了部隊。這一舉動導致了雙重災難。首先是由於戰爭進行了十二個月仍未取得軍事戰果，總統不得不達成了一項妥協的協議：准許西伯利亞人對其所擁有的地域和財富，比過去具有更大的自治權和控制權。第二個後果則是這次軍事冒險引起了惡性通貨膨脹。

　　政府試圖盡力擺脫困境：到一九九九年夏天，九○年代中期那種一美元兌換五千盧布的日子，已經成為歷史。一九九七和一九九八年，庫班農村在黑土地上種植的小麥等農作物連續兩年歉收。由於游擊隊毀壞了鐵軌，一方面是西伯利亞的莊稼腐爛在地裡無法運出；另一方面，城市裡的麵包價格卻不斷上漲。切爾卡瑟佐夫雖然仍然處於總統位置，但是顯然已經沒有多少實權了。

　　在農村，糧食本應該至少自給自足，實際情況卻一團糟，出現了有史以來最壞的局面。由於缺乏資金和勞力，農民的房屋開始倒塌，農場荒蕪，肥沃的土地雜草叢生。農民（主要是老年人）一看到路邊停有火車，便迅速地一哄而上，圍著車窗內的旅客兜售家具、衣物和小古董，以便換取錢財和食品。然而，幾乎沒有人願意買他們的東西。

　　在國家最耀眼的首都莫斯科，窮困潦倒的老百姓睡在莫斯科河沿岸的碼頭和黑暗的小巷裡。警察（在俄羅斯叫民兵）事實上已放棄了防範職責。他們唯一的工作是試圖將在外露宿的流浪漢收攏到一起，用火車將他們遣返回鄉。但是，又有更多的人不斷地來到莫斯科尋找工作、食品和救濟。其中許多人沿街乞討，幾乎餓死在莫斯科的大街上。

　　一九九九年早春，西方國家終於停止向這個無底洞的國家提供救濟，外國的投資者，甚至那些黑手黨的夥伴也離開了。莫斯科的經濟就像被多次掠奪過的戰爭難民一樣，躺倒在路邊，貧困潦倒，瀕於絕望。

　　切爾卡瑟佐夫總統坐在車裡，這些令人沮喪的景象不停地浮現在他的腦海裡，他完全陷入了沉思。汽車正駛往郊外的避暑勝地，他要去那裡度週末。

　　他的司機熟悉這條道路，那座郊外別墅位於烏索沃那邊的莫斯科河之濱，那裡綠蔭蔽天，空氣涼爽。數年前，蘇聯政治局的大官們曾經在這條河兩岸茂密的森林裡建造了許多別墅。雖然俄羅斯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但在這方面的變化並不太大。

　　由於汽油很昂貴，路上沒有多少車輛。他們遇到的卡車尾部都散發著濃濃的黑煙。他們過了阿克漢蓋爾斯科耶，又穿過一座橋，然後轉彎沿著河邊的公路行駛。河水在炎熱的薄霧中靜悄悄地流向他們身後的那座城市。

　　五分鐘之後，切爾卡瑟佐夫總統感到喘不過氣兒。儘管車裡的空調已調到了最大檔，他還是按下了身旁的後車窗，使自然風從側面吹進來。外面的空氣更熱，他仍然呼吸十分困難。坐在前面的司機和警衛均未察覺到他的狀況。車向右拐進了岔路。過了岔路口後，俄羅斯總統便一頭倒向他的左邊，摔向車座的一旁。

　　司機第一個從汽車後視鏡中發現看不見總統的頭了。他向警衛咕噥些什麼，警衛轉過身來看個究竟。剎那間，賓士稍稍轉向，停靠在了路邊。

　　後邊的卡車也停了下來。警衛隊隊長──前蘇聯特種部隊的上校，從車的前座一躍跳下車，跑了過來。其他人也都下了車，拿起武器圍成了一個保護圈。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上校快速跑到賓士車前。此時，總統車上的警衛已經打開了後車門，正在探身準備往車裡去，上校卻猛地將他拉出來，他要親自查看。總統蜷曲著側身半臥，雙手撫在胸前，雙目緊閉，呼吸急促。

　　最近的具有精良醫療設備的醫院，是位於數英哩之外麻雀山腳下的國家第一門診部。上校爬上了後座，來到昏迷的總統旁邊。他命令司機調頭轉彎，駛向環形公路。司機面色蒼白，緊張地執行著上司的命令。上校用他的手機與門診部通了電話，命令派一輛救護車在半路與他們會合，以便及時搶救。

　　半個小時後，車在分岔路的中間位置，雙方相遇了。醫生將昏迷不醒的總統從豪華轎車轉移到救護車上，然後三輛車一起急速向門診部方向飛馳。

　　救護車一到目的地，值班的高級心臟專家便立即接手，總統被迅速地送進了重點護理組。醫務人員竭盡全力搶救總統，他們動用了最先進和最好的醫療設備，但是，仍然與事無補，太遲了。監視訊上的線條拒絕波動，保持一條長的直線和持續的蜂鳴報警。到四時十分，那位高級內科醫生站起來無奈地搖了搖頭。拿著體外去顫器的醫生也回到後面去了。

　　上校按了按手機上的號碼，鈴聲響了兩下，便有人應答。

　　「給我接總理辦公室。」

　　※※※

　　六個小時後，遠在西印度群島海洋的波濤中，狐媚女人號掉頭返航。後甲板上船夫朱利葉斯吃力地將魚網拖上甲板，解開金屬纜繩，放下了桅杆。他們忙了一整天，收獲不少。

　　朱利葉斯將纜繩和耀眼的塑膠誘餌捲成整齊的圓圈狀，然後存放在工具箱內。這時，那對美國夫婦打開兩罐啤酒，坐在遮陽傘下，悠閒地喝著啤酒解渴。

　　在魚艙裡有兩條大刺鮁和六條大鰭鰍，每一條大刺鮁重約四十磅。幾個小時之前，這些可愛的海洋動物還漫游在十英哩以外的海底世界裡呢。

　　船長在駕駛臺上檢查了回歸的行船航線，然後他先來了個回程滿舵，又向前狠狠地推了推操作桿，船的速度由慢變快，向著歸途急速飛駛。他估計，在一個小時之內就能駛入海龜灣。

　　狐媚女人號似乎知道她的工作已接近尾聲，前面碼頭的避風港正等著她去停泊。她擺動船尾，昂首挺胸，Ｖ形船體在藍色的海洋中乘風破浪歡樂地飛翔。朱利葉斯在水中放了一個水桶，水桶也隨著船體漂動，一會兒，又把它拉起來，用桶裡的水把後甲板反覆沖洗了幾次。

　　※※※

　　在吉里諾夫斯基擔任自由民主黨的領袖的時候，該黨總部設在斯列堅卡大街旁邊的魚巷裡，一座類似貧民窟的建築物內。參觀的人不了解弗拉德這個瘋子的奇特處世習慣，他們對如此破爛不堪的黨總部建築感到萬分驚奇。牆上的白灰不斷地脫落，櫥窗裡展示了兩張粘著蒼蠅屎的蠱惑人心的海報，屋裡的地板汙跡斑斑，十多年可能從來沒有清潔過。參觀者發現在那扇破舊的黑門裡面有一個暗淡的大廳，那裡有個攤位在兜售前身印有領袖畫像的圓領汗衫，貨架上擺放著領袖支持者們所穿的黑皮夾克等生活必需品。

　　通向樓上的樓梯也沒鋪地毯，只是刷了層暗淡褐色的油漆。在第一層樓梯轉彎的平臺上，建了一個警衛室，粗暴的衛兵不時地將頭伸出帶有柵欄的窗戶，盤問每一位來訪者的意圖。來訪者的答覆使衛兵滿意之後，他才能被允許繼續往上爬，到達吉里諾夫斯基曾經主持政務期間用過的房間。建築物從內到外都是堅硬的石頭。這個古怪的法西斯分子就喜歡這樣佈置他的總部，他的理由是要樹立一個為人民服務的形象，而不是那種謀求特權的貪官形象。但是吉里諾夫斯基現在早已不存在了，自由民主黨已經與其它極端右派組織和新法西斯黨派合併，組建了愛國武裝聯盟。

　　該聯盟現在公認的領袖是伊戈爾．科馬羅夫。他是一種與吉里諾夫斯基完全不同類型的人。然而為了贏得貧民的選票，他仍堅持了過去的基本邏輯思維方式，即愛國武裝聯盟絕不沉溺於任何昂貴的奢侈品。因此他仍然保留了魚巷裡的大樓，而將他自己的私人辦公室移到了其它地方。

　　科馬羅夫原先的職業是工程師，他曾為共產主義工作過，但並不信仰共產主義。後來在葉爾辛年代的後半期，他決定投身政治。他選擇了自由民主黨，雖然他私下對吉里諾夫斯基的過度飲酒和生活放蕩行為看不慣，他還是任勞任怨地工作，最終進入了該黨的核心委員會──政治局。在政治局裡他多次召開會議或與其他極端右翼黨派交換意見，最後將俄羅斯所有的極端右翼分子再集中起來，組建了愛國武裝聯盟（UPF）。

　　生米已經煮成了熟飯，吉里諾夫斯基勉強接受了該聯盟的存在，並陷入了讓他主持該聯盟的第一次全體會議的圈套。

　　第一次全體會議通過了一項決議，要求他辭職並將他拋棄。

　　科馬羅夫拒絕接替該聯盟的領導職務，而是安排了一個毫無領袖氣質、沒有組織才能的無足輕重的人物接了班。一年之後，他輕而易舉地使聯盟執行委員會對此人產生了失望感，從而比較體面地將這位臨時的替代者免了職，並且自己親自擔任了該聯盟的領導職務。弗拉基米爾．吉里諾夫斯基從此結束了他的政治生命，不再具有任何吸引力了。

　　※※※

　　一九九六年選舉後的兩年時間裡，共產黨和它的祕密黨員的威信開始下降。毫無例外，它的支持者都是那些毫無生機的中老年人，他們在籌集資金時，遇到了麻煩。沒有大銀行家的資助，他們的組織就再也不會有足夠的經費。社會主義聯盟的資金和其吸引力都在衰退。

　　到一九九八年，科馬羅夫已毫無爭議地成為極右翼黨派的領袖，他著重利用了俄羅斯人民日益增長的絕望情緒。因為，這種情緒當時是普遍存在的。

　　然而，在這種貧困潦倒的年代，竟然還有耀眼的財富存在，還有使人們眼花繚亂的東西。那些有錢人非常富有，他們把大部分錢都兌換成了外幣。他們乘著大排量加長的美國或德國的豪華轎車招搖過市（俄羅斯的吉爾汽車廠已經停產），況且，常常是前面有摩托車、警車開道，後面還有警衛車隨行。

　　在莫斯科大劇院的休息廳裡、在酒吧裡、在莫斯科酒店和俄國大酒店的宴會廳裡等等類似的富麗堂皇的地方，每天晚上都能見到那些富得流油的新貴人。陪伴他們的是那些身穿貂皮衣、手上帶有閃閃發光的鑽石，渾身上下都散發著巴黎香水芳香的佳麗們。這些人都是那些有錢有勢的特權分子，他們的特權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大得多。

　　這些杜馬代表們嘴裡喊著口號，手裡揮舞著命令文件，通過了一項又一項決議。一位英國記者說：「這種情景，使我回想起以前聽過的有關魏瑪共和國末日的故事。」

　　有一個人似乎能讓人們看見希望的一線曙光，這個人就是伊戈爾．科馬羅夫。

　　在右翼黨派聯盟工作的兩年時間裡，科馬羅夫做出了讓俄羅斯國內外大多數觀察員都吃驚的事情。假如他僅滿足於繼續做一名莊重的政治組織家，他只能是一個盲從的職業政黨的工作者。但是，他變了！至少觀察家們這樣認為。他很可能是一個大智若愚的天才。

　　科馬羅夫留給人們的印象是，他是一名充滿熱情、魁力超常、深受觀眾歡迎的演說家。當他登上演講的舞臺時，人們驚奇地發現他屬於那種從容不迫、說話溫和、善於取悅人心的平常人。他似乎徹底變了。他那男中音的嗓音起伏變化，他恰當地使用了俄語中的許多表達方式，並巧妙地運用了音調變化產生的強烈藝術效果。他可以把音調降到幾乎耳語的程度，此時，儘管備有擴音話筒，觀眾們還必須側耳傾聽；演講結束時，聲音又變得如此響亮動人。人們情不自禁地站起來喝采，甚至感染了那些持懷疑態度的人們。

　　他很快就精通了自己的專業領域，即著重研究現實生活中的活生生的人。他避免電視聊天或電視採訪，因為他知道雖然這種方式在西方可以見效，但是在俄羅斯行不通。俄國人很少邀請外人進家做客，更不用說整個國家了。他也很警覺，提防鑽入那些惡意提問者所設的圈套。

　　他所做的每一個發言都是經過周密的準備，這樣做的效果很好。他只對那些忠於自己黨派的觀眾發表演說，攝影機由他自己的製片組控制。利特維諾夫就是這個製片組裡優秀的年輕導演。按照他的要求將這些影片剪接、編輯，然後在全國放映。他通過購買整塊的電視播放時間，放映拍攝自己的影片，而不是依賴新聞廣播員的奇談怪論。

　　俄羅斯是他永恆不變的演講主題，也一直很受歡迎。他猛烈抨擊那些策劃國際陰謀、迫使俄羅斯人屈服的外國人。他叫囂著要逐出南部所有的「黑人」──俄羅斯老百姓習慣上對美國人、亞洲人和其他人的稱呼。眾所周知，這些人是靠非法手段牟取的暴利，他們一夜之間變成了最富有的人。他為俄羅斯被踐踏的貧民百姓搖旗吶喊，依靠人民來重現過去的輝煌，他要將國內的汙泥濁水一掃而空。

　　他對所有的人都作出承諾：失業的人將得到工作，努力工作必將帶來合理的工資，餐桌上會有飯吃，人們可重新樹立自己的尊嚴；將再度發行值得信賴的貨幣，使人們能夠有一定的積蓄以安度晚年；將使備受外國蹂躪的民族精神重獲生機。

　　人民聽到了他的聲音。他的聲音通過電視和廣播傳遍了西伯利亞大草原。體驗過無數戰事，被阿富汗、東德、捷克斯洛伐克、匈牙利、波蘭、拉脫維亞、立陶宛和愛沙尼亞驅逐回國的俄羅斯士兵，蜷曲在帳篷下面聽到了他的聲音；分散在這片遼闊大地上的各個角落的農民在農舍裡聽到了他的聲音；城市中的中產階級在他們破碎的家產旁聽到了他的聲音，這些中等收入的人已將他們的家具抵押出去，以換取食品充飢，換取煤炭取暖，甚至產業老板也聽到了他的聲音，幻想著有一天他們的工業爐裡能夠重新燃起熊熊的爐火。他還向人們承諾：要將那些強姦和掠奪他們親愛的俄羅斯母親的騙子和強盜統統消滅。因此，他受到了廣大人民的愛戴。

　　一九九九年春天，在他的公共關係顧問──一位非常聰明的美國常春藤聯合會名牌大學的年輕畢業生鮑里斯．庫茲涅佐夫的建議下，伊戈爾．科馬羅夫進行了一系列的私人會晤。年輕的鮑里斯．庫茲涅佐夫認真挑選談話的對象，主要是從美國和西歐國家保守黨中挑選立法人員和記者。接見的主要目的是安撫他們的恐懼心理。

　　這樣做取得了良好的效果。大多數人在來之前已經聽說過科馬羅夫的所作所為，他們期待著將見到一位過激的極端右派政治煽動家，一個具有多重性的種族主義者，或新法西斯主義者，或兩者兼而有之。

　　他們發現所面對的這個人，衣著樸素，體態端莊，很有頭腦。由於科馬羅夫不會講英語，他的助手坐在旁邊既引導談話又擔當翻譯。每當他所崇拜的領袖說一些易被西方人誤解的話時，他就將它們翻譯成較容易接受的英語。人們都也注意到了這一點，因為他所安排的被會見人當中沒有一個人懂俄語。

　　於是科馬羅夫可以這樣解釋：作為政治活動家，我們都有自己的選民；如果我們希望人選，我們沒有必要得罪他們。因此，有時我們要講一些我們認為他們喜歡聽的話。但是，實現目標要比我們做的虛假姿態要困難得多。聽完這些話後，參議員們都很理解地點了點頭。

　　他說西方的民主歷史比較長，人們普遍認為：社會的行為準則應當自覺遵守。因此，西方政府不用制定那麼強硬的行為準則。但是，在一個所有自我約束行為準則都不起作用的地方，政府不得不做得強硬一些，而這在西方是難以接受的。聽了這些話，下院議員們也很理解地點了點頭。

　　他對保守黨的記者們這樣解釋：如果在短期內不對犯罪分子和腐敗現象採取一些殘酷的措施，就無法恢復一種穩定的社會秩序和貨幣。記者們這樣描述伊戈爾．科馬羅夫：他這個人願意聽取有關經濟和政治方面的解說，譬如與西方合作問題。他不可能接受歐洲或美國式的民主，而他的蠱惑民心的政客集團如此強大，使西方感到恐慌。但是俄羅斯目前的處境正需要一個像他這樣的人。幾乎可以肯定，他在任何情況下都將贏得二○○○年的總統大選。投票結果證明了這一點。有眼光的聰明人都支持他。

　　在各個西方國家的大臣官邸裡、使館裡、部長辦公樓裡和會議室裡，吸著雪茄的首腦們經過長時間費盡腦汁的探討，終於紛紛點頭表示贊同。

　　※※※

　　在莫斯科中心區的北部，剛剛進入大街環路，即基塞爾尼大街的半路有一條岔道。該岔道半路的西側有一個小小的公園，面積約為半公頃。它的周圍三面由無窗的建築物環繞，前面安裝了一個十英呎高的綠色鋼板保護牆，上面可以看見一些針葉樹的樹梢。鋼板牆上開了個雙扇大門，也是鋼製的。

　　事實上，這個小公園就是一座華麗大廈的花園，是在八○年代中期修復的。雖然大廈內的裝修很現代並且也實用，而它的外面卻很古樸，被粉刷成柔和的暗色，門窗上的泥灰則是白色的。這裡就是伊戈爾．科馬羅夫真正的司令部。

　　來訪者要進入這個公園，牆上的攝影機首先把你全部收入它的視線內，再通過內部通信系統要求你通報姓名。在大門口的小屋裡，有一名警衛專門負責接待來訪者，並且隨時與大廈內的安全辦公室連繫確認。

　　經過確認後，大鋼門靠捲軸會自動拉開，車進去後又自動關上。進入大門後，轎車只能滑進院裡十碼左右的距離，然後，會發現一排道釘。這裡是車輛等候處，不經同意不可逾越。警衛會出來檢查來訪者的身分證件。如果證件齊全，他便回到小屋內按下電控裝置，將道釘退回。至此，車輛才能繼續向前，進入鋪滿碎石的前院。有更多的警衛在那裡守候。

　　院子裡面，由一道鐵鏈環組成的柵欄，兩端堅固地連接在兩側的牆上。柵欄兩頭均設有可出入裡邊院子的通道。鏈環的後面，拴的是虎視眈眈的警犬。警犬分成兩組，每組僅聽從一個訓練員的指揮，訓練員輪換值班。天黑後，打開柵欄的門，狗可以在整個園子裡亂逛。通常，看門人待在小屋裡，如果晚上有人來，他必須與警犬訓練員連繫，將狗叫回去控制起來後，才能放行。

　　為了避免內部工作人員被狗咬傷，樓的後面有一條狹窄的地下通道，通往基塞爾尼大街。該通道有三個安全門，一個在室內，一個在街上，另一個在半路。這裡是貨物和內部工作人員的祕密通道。

　　晚上，工作人員離開後將狗放開，院內還有兩名保安人員值班。他們有自己的屋子，屋裡有電視和快餐設施，但沒有床，因為不允許他們睡覺。他們還要輪換在三層樓上巡邏，直到第二天早飯的時間，才有值日班的人來替換他們。通常，早飯後不久，科馬羅夫就來上班了。

　　※※※

　　然而，他的高級辦公室絕不允許有任何塵土和蜘蛛網，因此每天晚上（星期天除外），當後面通道的廣播發出響聲時，其中一名保安便會放那個特定的清潔工進來打掃衛生。

　　在莫斯科，大多數清潔工都是婦女，但是科馬羅夫希望他的周圍都是男性，當然包括清潔工。這裡的清潔工是一個名叫里昂納德．蔡塞夫的老兵。他的姓名的俄語意思是「兔子」。他看上去很窩囊，無論春夏秋冬總是穿著那件破舊的老式軍服，嘴裡鑲了三顆閃閃發光的前門牙（紅軍的牙科過去常常很簡陋）。院內的保安就稱呼他為「兔子」。總統逝世的那天晚上，他們像往常一樣十點鐘就放他進來了。

　　凌晨一點時，清潔工手裡拿著桶和撣子，身後拖著真空吸塵器進入了科馬羅夫私人祕書尼基塔．阿科波夫的辦公室。「兔子」僅在一年前見過他一次，那時他來打掃衛生，卻發現一些高級工作人員加班到很晚。尼基塔．阿科波夫這個人對他非常凶，命令他滾出去。自從那時起，他就對尼基塔．阿科波夫產生了憤恨，並且時常找機會坐在尼基塔．阿科波夫舒服的可旋轉的皮椅裡歇息一會兒。

　　由於他知道保安在樓下，「兔子」便在尼基塔．阿科波夫的轉椅中坐下來享受一下舒服的皮椅。他從來沒有，而且將來也不會擁有這樣的椅子。書桌上有一份文件，大約有四十頁，是裝訂好的活頁紙，前後封面均使用了很厚的黑色紙板。「兔子」不明白，這份文件為什麼會丟在這裡。通常，尼基塔．阿科波夫要把所有的東西收拾好，放入他的壁式保險櫃裡。以前「兔子」從未見過任何文件，而且所有的抽屜總是鎖著的。他翻開黑色的封面，看了一下標題，然後隨意打開了文件。

　　他閱讀能力並不強，但是，他至少可以看得懂。很久以前他的養母教過他認字，後來在公辦學校裡也讀過幾天書，最後在部隊時一位慈祥的軍官也輔導過他學習。

　　他所看到的東西使他很困惑。有一段他讀了好幾遍，因為有一些句子是那麼複雜冗長，太難了。但是，他最終還是弄懂了其中的一點意思。翻動文件時，他的手在顫抖。為什麼科馬羅夫要對他所敬愛的像他養母這樣的人講這樣的話？他不完全明白，但是他很擔心。也許他應該去向樓下的保安請教。但是如果那樣的話，他們只會揍扁他的頭，然後告訴他繼續幹他的活去。

　　一個小時過去了，保安應該來巡邏了，但他們仍在看電視。因為電視中的新聞節目延長了，播音員正在宣布有關總理的新聞：「根據俄羅斯憲法第五十九條規定，總理應當暫時接替總統的工作，期限為三個月。」

　　「兔子」一遍又一遍反覆地、艱難地閱讀著同一段文章，試圖完全弄懂它。但是，他仍然不能完全理解字裡行間的意思。科馬羅夫是一個偉大的人物，他將要成為下一屆的俄羅斯總統，難道不是嗎？那麼，為什麼他要對他早已去世的養母以及像她那樣的人講這樣的話？

　　清晨兩點時，「兔子」將文件藏在他的襯衫裡，幹完了活，要求出去，保安人員才勉強地離開了電視訊，打開門，放「兔子」走了出去。他離開的時間要比平時早了一點，保安並沒介意。

　　蔡塞夫出來後，首先想到回家，但又決定暫時先不回去。因為比往常的時間提早了一些。像往常一樣，公共汽車、電車和地鐵都下班了。他一直都是走著回家的，有時下雨也是如此，因為他需要這份工作。步行要花一個多小時的時間。如果他現在直接走著回家，到家後會吵醒他的女兒和女兒的孩子。女兒不喜歡他這樣做。因此他在大街上盲目地蹓躂，不知道應該幹些什麼。

　　三時三十分，他發現自己走到了克里姆林宮的南牆腳下的克里姆林弗斯卡瓦碼頭。碼頭上有些流浪漢在睡覺，他找了一條有點空隙的板凳坐下來，凝視著流向遠方的河流。

　　※※※

　　他們接近岸邊的時候，海水已經變得越來越平靜了，下午總是如此，似乎告訴每一個漁民和水手，一天的競爭已經結束了，海洋要休息了，明天再戰鬥吧！船長望了望自己船的左右側，有幾艘船隻一起朝惠蘭德通路的方向行駛，那是環形暗礁中的西北缺口，是平坦的潟湖通往公海的唯一通道。

　　右舷邊阿圖爾．迪安乘著他的銀色深淵號疾駛而過，速度比狐媚女人號的航速快八節。那艘船上的人朝他揮手致意，這位美國船長也揮了揮手，以表示回應。他看見銀色深淵號的後甲板上有兩個潛水員，猜想他們今天一定是在西北的尖岬地帶探測珊瑚，今晚，船長家的餐桌上可能又有龍蝦吃了。

　　他將狐媚女人號的速度放慢以便順利穿過缺口，因為兩側的珊瑚礁離水表面僅有幾英吋，雖然有一定的危險性，一旦過去以後，他們就可以沿著海岸輕鬆行駛，十分鐘後便可到達她的歸宿──海龜灣。

　　船長熱愛他的船，他的喜怒哀樂全集中在船上。這艘船有十年的歷史，身長約三十一英呎，原先以他的設計者迪克．伯特倫妻子的名字命名，叫做伯特倫．莫普派。儘管她不是海龜灣最大的、最豪華的船隻，但是她的設計者和船長都認為她能夠與任何海洋和魚類較量。五年前他搬到島上居住時，看到了船艇交易報上的一條小廣告，他根據廣告的地址去南佛羅里達的一個造船廠，買了這艘二手船。自那以後，他親自日夜照料這條船，直到她成為全島最時髦的女孩。雖然他仍在不間斷地努力償還金融公司的債務，但他從不後悔為她的美麗花錢。進了碼頭後，他將狐媚女人號停泊，然後關機，又走下來問候他的客戶是否玩得痛快。客戶確認他們確實很盡興。除了租船費之外，客戶還慷慨地給船長和朱利葉斯付了小費。客戶們走了之後，他對朱利葉斯使了個眼色，表示將所有的小費和魚都送給他。船長一邊脫去帽子，一邊用手指梳理著他那金色的頭髮。

　　然後，他看著充滿微笑的朱利葉斯打掃了船上的衛生，用淡水沖洗了所有的桅杆和捲軸，直至他們可以坦然地離開一切都井然有序的狐媚女人號，平安過夜去了。儘管回家之前他還要回來封網，但是此時他已經嗅到了一股酸橙臺克利雞尾酒的醇香，它是來自一艘香蕉船上的酒香隨著海風飄然而來。於是他沿一條木板小路漫步走向那艘誘人的香蕉船，並向遇見的每個人都頻頻問好，人們也以同樣的方式與他打招呼。

　　第二章

　　里昂納德．蔡塞夫在河邊的板凳上坐了兩個小時後，對於這份文件仍沒想出一個解決的辦法。他後悔不該拿了這份文件。他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樣做，如果被發現了，他將受到懲罰。他活到這把年齡似乎總是受到生活的懲罰，他真不明白這究竟是為什麼？

　　一九三六年「兔子」出生在斯摩稜斯克西部的一個貧窮的小村莊，它像其它成千上萬的村莊一樣非常普通：村裡僅有一條狹小的街道，夏天塵土飛揚，秋天積滿汙泥，冬天天寒地凍。村裡約有三十戶人家，建有一些穀倉，原先的農民都被強制地編入了史達林搞的集體農莊。他的父親是一名集體農莊的農工，他家就住在街道旁邊非常簡陋的小屋裡。

　　順著村裡的道路沿街而下有一個小商店，商店的上面又蓋了一層房子，村裡的麵包師就住在那裡。他的父親告訴他不要與麵包師傅交往，因為他是某種人。他不知道父親說的是什麼意思，但顯然不是指什麼好的事情。然而他看到他的媽媽在那裡買麵包，是非常好吃的麵包。

　　他感到很疑惑，為什麼不能與麵包師講話？麵包師是一個很樂觀的人，他有時站在商店的門口向里昂納德微笑著，並送給他一塊剛出爐的新鮮熱麵包。由於他的父親有言在先，他總是躲到牛圈後面悄悄吃完他的小圓麵包。麵包師與他的妻子和女兒們住在一起，有時他能從商店的窗戶裡瞥見她們，但是她們似乎從來不出來玩耍。

　　一九四一年七月下旬的一天，死神突然降臨到了他們這個小村莊。那時他還小，沒有意識到它意味著什麼！他只聽見隆隆的轟鳴聲，趕緊跑出來看個究竟。只見大路上鋼鐵鑄成的龐然大物重重地滾動而來，正向他們小村子排山倒海一般捲了過來。後來，他知道這些龐然大物叫坦克車或者裝甲車。第一輛裝甲車在村莊的正中央停了下來。里昂納德站到街中間想仔細看清楚這些鋼鐵做的畸形怪物。

　　裝甲車似乎非常龐大，有一棟房子那麼大，它靠著履帶鏈軌滾動前進，前面架起了一杆長長的炮筒。炮塔上面站著一個人，上半身露在外面，那天天氣非常炎熱，他把一頂重重的鋼盔從頭上摘下來放在旁邊，然後他轉身看了看下面的里昂納德。

　　孩子發現那個人長著滿頭白髮，藍色的眼睛，面色蒼白。似乎夏天的太陽將他從裡到外都晒乾了。從那雙眼睛裡透露的神色，既看不出愛意，也看不出怒色，只是一種倦意。那人慢慢地從側身掏出了一把手槍。

　　里昂納德頓時心頭一陣驚慌，預感到出事了。他聽見有人向窗戶裡扔手榴彈的爆炸聲音，接著是尖叫聲。他嚇壞了，趕緊轉身撒腿就跑。子彈噼哩啪啦從他頭上穿過。他躲到牛圈後面大聲哭泣，然後繼續向村外跑去。他身後傳來了噼啪作響的聲音，可以嗅到房子著火後燒焦木材的味道。他看見前面有片可以隱身的森林，就急速地飛奔了過去。

　　在森林裡他不知道該做些什麼，只知道哭泣，哭著，喊著，叫著：「爸爸……媽媽……」但是，他再也沒有聽到一聲回應，他的父母永遠不會來了，他再也沒見過他們……

　　一會兒，他看見一個女人哭喊著、叫著她丈夫和女兒的名字，她是麵包師的妻子，達維多娃太太。當她一見了里昂納德，便抓住里昂納德的胳膊，把他緊緊地摟進懷裡。孩子不明白她為什麼要這樣做，他爸看到這些，該會怎麼想？她畢竟是那種人呀。

　　從此，這個村莊就在這個地球上永遠消失了。裝甲車隊也去了其它的地方。森林裡還有其他幾個大難不死的倖存者。後來，他們遇見了一些帶著槍、留著長鬍鬚，住在那裡的游擊隊員。在一名游擊隊員的引導下，他們開始向東前進，一直向東走去。

　　他走累了，達維多娃太太就背著他走。數星期之後，他們到達了莫斯科。她似乎認識一些莫斯科人，這些莫斯科人為他們提供了住所、食品及取暖設備。他們對他很友好，這些人看起來很像達維多娃先生，他們的捲髮從太陽穴一直延伸到下巴，都戴著寬邊的帽子。雖然他不是那種人，但是達維多娃太太還是堅持要收養他。後來有好幾年的時間，她一直精心照看了他。

　　戰後，當局發現他不是她親生的兒子，從此便強行將他們分離了，把他送進了孤兒院。分手時里昂納德哭得很傷心，達維多娃太太也是痛哭流涕。自那以後，他再也沒見過她。在孤兒院他得知那種人就是「猶太人」的意思。

　　「兔子」坐在板凳上，思考著他襯衫下面的文件。有些詞的意思他仍然搞不懂，例如「徹底消滅」或「全然滅絕」，這些詞太長了。但是，他知道它們不是什麼好的意思。他不明白為什麼科馬羅夫要對像達維多娃太太那樣的人採取這樣的行動。

　　※※※

　　東方開始發亮了，大地籠罩在一片晨曦之中。在河對面索菲斯卡亞碼頭的一幢大廈裡，一名皇家海軍陸戰隊的士兵拿出一面旗幟，踏上層層樓梯，匆匆忙忙地向樓頂爬去。

　　船長端起他的那瓶臺克利雞尾酒，悠閒地站了起來，離開他的餐桌走到木柵欄處，扶欄瞭望遠方。他低頭看看下面深藍色的海水，然後再抬頭觀望著夜幕下的港口。

　　他自言自語地說：「已經四十九歲的人了！賈森．蒙克，你已經四十九歲了，卻依然欠著公司的債務，你已不是個年輕人了，還有能力還債嗎？」

　　他猛地喝了一大口酒，費力地嚥了下去。

　　「他媽的！我的一生一直過得不算太差，無論如何，還算是體驗過豐富的經歷。」

　　他的人生開始時並不太如意。他的家鄉在維吉尼亞中南部的一個叫克羅澤的小鎮裡，就在謝南多厄的東面，離韋恩斯伯勒至夏洛茨維爾的公路有五英哩遠，他家住在一個簡陋的木架結構的房子裡。

　　阿爾伯馬爾是一個農業縣，那裡到處可以看見南北戰爭的縮影，因為那場戰爭的百分之八十是在維吉尼亞進行的，維吉尼亞人永遠不會忘記它。他曾在該縣小學讀書，他同學的家長們大部分都種植菸葉、大豆或養豬，或者三者都幹。

　　賈森．蒙克的父親是在謝南多厄國家公園工作的護林工人。一名看護樹林的工人要想成為一個百萬富翁是絕對不可能的事。但是，清貧的家庭對於孩子來說也可能是件好事。從小時候起，他的弟兄們就盡可能抓住一切機會，做一些額外的工作，掙一些錢貼補家用。雖然他們掙錢不多，但是學校的假期從來不會虛度。他回憶起他的童年時代，父親經常帶他到覆蓋著整個藍嶺山的國家森林公園裡，實地講述各類樹木的區別，例如雲杉、白樺、橡樹和火炬松。有時，他們也會在森林裡遇見狩獵者，他就睜大眼睛聆聽著他們講述關於黑熊和野鹿的故事，他們向他傳授如何獵取火雞、松雞、野雞和虎狼等山禽野獸的經驗。

　　後來，他學會了精確地用獵槍射擊，他曾經單獨在森林裡露營紮寨，整夜守候、跟蹤獵物；當他長得稍大一些，有了足夠的體力時，他便在伐木場露營，果斷地做起了假期木材搬運工的工作。

　　他從五歲到十二歲一直在附近的縣立小學讀書，過了十三歲生日後，接著又到夏洛茨維爾縣裡的高中就讀，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要從床上爬起來上學。在上高中的時候，發生了一件改變他命運的事情。

　　早在一九四四年，一名美國中士與他的部隊裡成千上萬的美國兵一起，被德國軍團擊潰，迫使他們從奧馬哈海灘逃到了諾曼第腹地。在那裡，不幸的他受到了一群德國兵追捕，雖然沒有被抓獲，但他與團隊失去了連繫，而且子彈還打傷了他的上臂。很幸運的是未傷及他的生命要害，還能夠勉強活動。這位二十三歲的美國兵艱難地爬到了附近一個農戶的家中，那家人及時處理了他的傷口並收留了他。當時，這個家裡有一個十六歲的女兒，當她將冷敷料小心翼翼地放在他的傷口上時，他深情地望著她。他心裡知道：她給他留下的印象要比德國子彈深得多。

　　一年之後，這個美軍中士從柏林重新返回了諾曼第。在她父親的果園裡，在一名美軍牧師的主持下，這位美國中士和這位村姑結婚了。因為法國人的傳統，不能在果園裡舉行婚禮。後來，一位天主教牧師在村子的教堂裡，又為他們重新舉行了婚禮。然後他把他的新娘帶回了維吉尼亞。

　　二十年之後，他成為夏洛茨維爾縣高中的副校長，他的妻子主動要求，要在他的學校當一名教法語的老師，因為他們的孩子又不在身邊。當時法語已經是學校的必修課，布拉迪太太不僅能夠說一口地道的法語，而且她也長得漂亮迷人。為此，她的班級很快就招來了許多學生。

　　一九六五年秋季來了一名新生，他叫賈森．蒙克，這個年輕人很害羞，他的金髮很濃密而且很蓬亂，他的笑容很迷人。她不得不承認，到這裡一年以來，她從來沒有聽到過一個外國人像這名新生一樣，能講這麼好的法語。天才是天生的，而不是繼承的。天才就在這裡，他不僅精通語法和句法，而且發音能夠模仿得唯妙唯肖。

　　在他上高中的最後一年，他經常去她家，他們經常在一起閱讀馬爾羅、普羅斯特、吉德和塞特勒的一些作品，其中有些作品充滿了性愛的內容。但是，他們彼此最喜愛的還是那些過去的羅曼蒂克詩人：藍波、馬拉梅、韋萊納、維尼等等。這種狀況，儘管不是蓄意籌劃的，但它確確實實地發生了，也許應該歸罪於那些羅曼蒂克詩人。雖然他們之間年齡上存在著差距，他倆卻誰也不在乎，以至於在他們二人中間發生了一場短暫的風流韻事。

　　賈森．蒙克十八歲時就做了兩件他那個年齡的維吉尼亞人所不能做到的事情：其一，他能極其熟練地講法語；其二，他會瘋狂地做愛。十八歲以後，他參軍了。

　　一九六八年，越南戰爭正在全面展開，許多年輕的美國人都設法避免到那裡服兵役，那些自願簽署服役三年合同的人非常受歡迎。蒙克進行了基本訓練並填寫了簡歷。在「外語」一欄中他非常樂觀地填寫了「法語」。軍營裡的副官在辦公室裡召見了他。

　　「你真的會講法語嗎？」那個軍官問他。蒙克作了解釋。這個副官接通了夏洛茨維爾高中的電話並與學校的祕書通了話。祕書與布拉迪太太取得了連繫，然後她回了電話。這一切花了一天的時間。蒙克在這裡又一次被召見，這一次召見時有一名陸軍情報機關的少校在場。

　　除了講越語外，越南這個前法屬殖民地國家裡大多數上年紀的人都會講法語。蒙克被用飛機運到了西貢。他一共去了兩次，中間有一段時間仍然待在美國。

　　待在美國期間，有一天，他的指揮官命令他到他的辦公室報到。那裡有兩個文官在場。一會兒，上校指揮官離開了。

　　「中士，請坐。」那兩個人當中有一個年紀較長的中年人，他和藹地對他說。然後他開始玩一個用歐洲石楠根製成的菸斗。另一個較嚴肅的人突然講起了流利的法語。蒙克對答如流。這樣交流了十分鐘後，那個講法語的人臉上露出了笑容。他轉身對他的同事說：「凱里，他的法語的確不錯，真他媽的流利。」

　　這時，另一個人問他：「你認為越南怎麼樣？」這個人約四十歲，額頭上有皺紋，面帶笑容。那是在一九七一年！

　　「先生，現在的越南就好像是孩子們用紙牌搭成的房子。」蒙克答道，「它正在倒塌。最多有兩年的時間，我們就不得不撤出那裡。」

　　凱里似乎同意他的說法。他點了好幾次頭。

　　「你說的對，但不要向外人說。你現在打算幹什麼？」

　　「我還沒拿定主意。」

　　「唔，我不能替你拿主意。但是，你確實是個天才。我都沒有你那份才能。那個人是我的一個朋友，他不像你我一樣是美國人，他是在法國長大的，在那裡生活了二十年。如果他說你的法語不錯，我認為足夠了。那麼為什麼不繼續深造呢？」

　　「您的意思是說讀大學？」

　　「是的，按美國軍人議案的規定，政府將承擔你的大部分學費。山姆大叔認為你應該得到它的資助。利用你的優勢去努力吧。」

　　在他從軍的那些年裡，蒙克已將他的大部分積蓄寄給了他的母親，以便幫助撫養家中其他孩子。

　　「即使有美國軍人議案，你也需要付一千美元的現金。」他說。凱里聳了聳肩。「我想，一千美元是可以籌集的。只要你願意學習俄語專業就行。」那個人說。

　　「如果我願意呢？」

　　「如果你願意，就給我打個電話。我工作的單位可能會為你做些事情。」

　　「先生，那將需要四年的時間啊。」

　　「哦，我們單位的工作人員很有耐心。」

　　「先生，您是怎麼知道我的事情的？」

　　「在越南的時候，我們鳳凰計劃的一些人就發現了你和你的業績。你在志願軍裡幹得不錯，他們喜歡你這樣的人。」

　　「先生，是蘭利，對嗎？你們是中央情報局（ＣＩＡ）的人。」

　　「哦，沒那麼重要。只是一個小人物。」

　　實際上，凱里．喬丹並不是個小人物。他將繼續被提拔為ＣＩＡ作戰部的副局長，也就是說是負責整個武裝間諜的頭目。

　　蒙克接受了這個建議，他在維吉尼亞大學註冊了，又可以回到夏洛茨維爾讀書了。他又開始了與布拉迪太太一起喝茶，但這次僅僅是作為朋友而已。他除了專修俄語外，還學習斯拉夫民族的語言，他的高級教師說他的俄語水準達到了「雙語」程度。一九七五年，當他二十五歲時就大學畢業了，二十六歲便加入了中央情報局（ＣＩＡ）。他在被局裡人都稱為「農場」的皮里要塞經過了一般的基本訓練後，被派遣到蘭利的工作單位，然後又到紐約，再後來又回到了蘭利。

　　後來又經過五年的訓練，又學習了許多課程後，終於第一次出國任職。第一次到了肯亞的奈洛比【註：東非國家肯亞的首都。】。

　　七月十六日那個晴朗的早晨，皇家海軍陸戰隊的下士梅多斯正在履行他的職責。他將國旗的加固物與升旗繩的一端用彈簧鎖扣住，然後，將國旗冉冉地升到了杆的頂部。旗幟在晨曦中迎風招展，似乎在向世界宣布，旗下的領地屬於旗幟的主人。

　　※※※

　　就在俄國革命前夕，英國政府從一個糖業大資本家手裡購買了索菲斯卡亞碼頭上一座漂亮的老式官邸，將它改建成了英國使館。自那時起，該使館衝破了種種艱難險阻，始終屹立在那裡。

　　約瑟夫．史達林要算是在克里姆林宮國家公寓居住的最後一個獨裁者。一天，他在起床後拉開窗簾，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河對岸迎風招展的英國國旗。他對此非常惱火，多次給英國使館施加壓力要求其搬家，但遭到了拒絕。

　　數年來，隨著到莫斯科外交使團的不斷增多，該官邸顯得太小了，無法容納所有的工作部門，因此，在莫斯科的其他地方又建了許多分部。雖然俄方多次主動提出可幫助英方將所有的分部集中到一個大院裡，但是英方卻婉言謝絕了。倫敦的人士說，他們願意繼續留在索菲斯卡亞碼頭。該建築物作為英國的主權領土被保留下來了。

　　當黎明的第一絲曙光在東方升起，慢慢翻過山頂的時候，里昂納德．蔡塞夫正坐在河的對岸，注視著冉冉升起的那面旗幟。這情景，使他回想起很久之前發生的事情。

　　※※※

　　一九五五年的一天，在波茨坦外面的密林深處行軍時他掉隊了。他迷路後很害怕，在森林裡跌跌撞撞尋找出路，最終發現了一條沙土小路。然而他突然停住了腳步，眼前所看到的事情使他呆若木雞。

　　前面不遠三十英呎處，停靠著一輛敞篷吉普車，裡面坐了四名士兵。很顯然，他們是在巡邏途中停下來歇息的。

　　車內坐了兩名士兵，另外兩名正站在車的旁邊吸菸，他們手裡握著啤酒瓶子。他立刻就辨認出他們不是俄國人。他們是來自波茨坦盟軍的外國人，絕對是西方人。一九四五年根據四國的協議建立了盟軍，但他對此一無所知。他只知道他們是敵人，是來摧毀社會主義的，曾經有人告訴過他：如果他們能摧毀了社會主義，他也將遭到殺害。

　　當他們看見他時，他們停止了談話，目光全部轉向了他。其中一個人說：「喂，喂，快看這是什麼？一名該死的俄國人。你好！」

　　他一個字都聽不懂。雖然他肩上挎了一挺衝鋒槍，但是他們似乎並不害怕他。而他卻很害怕他們。他們其中有兩個人戴著黑色貝雷帽，帽子上面的黃銅帽徽閃閃發光，徽章後面插著一串白羽毛。他並不知道他面對的是燧發槍兵團的人，羽毛是他們的團徽。

　　吉普車外面的一名士兵離開了他的群體，漫步向他走來。他嚇壞了，一覺得自己馬上就要尿褲子了。迎面走來的那個人也很年輕，有一頭紅色的頭髮，臉上長滿雀斑。他對蔡塞夫咧嘴笑了笑，然後遞給他一瓶啤酒。

　　「喂，夥計，喝瓶啤酒吧。」

　　里昂納德接過啤酒，手心立刻有冰涼的感覺。那個外國士兵點點頭，示意讓他趕緊喝。他懷疑酒裡肯定下了毒藥！此刻他並不怕死，於是用牙齒將瓶蓋一口咬開，一仰頭把一大口啤酒喝了下去，一股冰涼的液體在他的嗓子中穿流而過。這種啤酒要比俄羅斯啤酒勁大，口感很好，但他還是被嗆住了，他咳了起來。紅頭髮的人哈哈大笑。

　　他說：「繼續喝吧。」對里昂納德來說，對方說的話僅僅是嗓子發出的聲音而已。使他驚奇的是，那個外國兵轉身回到吉普車那兒去了。這個人根本不害怕他。他是帶有武器的紅軍戰士，那個外國人卻對他談笑風生。

　　他站在樹旁，喝著啤酒心裡琢磨著尼古拉耶夫上校會怎樣看他。上校是他的中隊的指揮官，年齡僅三十歲左右，卻已被捧為戰爭英雄。有一次上校停住腳步詢問里昂納德的家庭背景。里昂納德告訴他自己是一個在孤兒院長大的孤兒。上校拍拍他的背，告訴他現在他有家了。他很崇拜尼古拉耶夫上校。

　　他嚇得要死，哪敢再把那啤酒扔回去？不管怎樣，啤酒味道不錯，即使是毒藥他也要喝。他就這樣把啤酒喝完了。十分鐘之後，車外的兩名士兵爬到車的後座上，戴上他們的貝雷帽，司機發動車後，一溜煙開走了。他們都十分從容，毫無恐懼。紅頭髮的那個人還轉身朝他招了招手。他們是敵人，他們正準備入侵俄羅斯，而他們卻向他頻頻招手。

　　直到他們的身影在森林中消失，他才使勁地把那個空啤酒瓶扔到了叢林裡。他在樹林裡奮力奔跑，終於看見一輛俄國卡車，將他帶回了營地。因掉隊，軍士長懲罰他幹了一星期的重活，但他也從未告訴過任何人有關那些外國人和啤酒的事兒。

　　在那輛外國車開走之前，他注意到了兩樣東西，一是車的右前側面有一個像團徽一樣的圖案，而另一個是車後方有一根細天線，天線上有一面旗幟，約一平方英呎，旗上印有米字圖案，紅色的線條十字垂直交叉，並帶有兩條對角線，一條是紅的，另一條是白色的。線條相映在藍色背景上。看到由紅、白、藍三色組成的這面旗幟，他感到很有意思。

　　※※※

　　四十四年後，在河對面的建築物上迎風飄蕩的正是一面這樣的旗幟。「兔子」的問題找到了答案。他知道他不該將這份文件從阿科波夫那裡偷走，但是現在他不可能送回去了。也許，沒有人會注意到這份文件已經丟失了。因此，他決定將這份文件送給那些以那面好玩的旗子為標誌的，曾經送給他啤酒喝的那些人。他們會知道該如何處理它。

　　於是，他從板凳上站了起來，開始沿著石橋岸邊行走，他穿過莫斯科河走向索菲斯卡亞碼頭。

　　※※※

　　一九八三年在奈洛比期間，當小男孩覺得頭痛，並且有點發燒時，他的媽媽認為他是在這炎熱的夏天著涼了。但到了晚上，五歲的孩子頭痛得哭鬧不止，鬧得父母整個晚上都沒合眼。早上，他們蘇聯大使館大院裡的鄰居都來問個究竟，他們昨晚被孩子鬧得也沒睡好覺。因為大院的屋牆都很薄，且夏天天氣炎熱，人們都是開窗睡覺，大家都受到了影響。

　　第二天上午，母親帶孩子去看醫生。當時，蘇聯社會主義陣營的大使館內，沒有哪個大使館配備自己的醫生，他們是和別的使館合用一名醫生。斯沃博達醫生是屬於捷克大使館的人，但他負責整個共產主義陣營裡大使館的醫療服務。他是一個好人，工作很認真。他看了一小會兒就診斷完了，他對孩子的母親說孩子是患了瘧疾。他在處方上開出適當劑量的藥物，是當時俄國醫藥界常用的氯隆和鹽酸氯叭的變體以便治療瘧疾，還有一些日常服用的藥片。

　　結果是沒有得到任何效果。兩天後，情況變得更糟了。孩子體溫更高了，顫抖得更厲害了，頭痛得叫個不停，大使館的官員毫不猶豫地允許他們去奈洛比的總醫院看病。由於母親不會講英語，她的丈夫──負責貿易的第二書記尼古拉．伊里奇．圖爾金與她一起去了。

　　溫斯頓．莫伊醫生也是一名優秀內科醫生，對於熱帶疾病他要比捷克醫生內行。他對孩子進行了徹底的檢查後，直起身來露出了笑容。

　　「瘧原蟲的鐮形變種。」他出了診斷。父親有點迷糊了，他皺著眉頭身子稍向前斜了斜。他的英語還是可以的，但卻聽不懂醫生的術語。「它是瘧疾的變種，它對我的同行斯沃博達醫生所開的那種基於氯隆的藥有抗藥性。」

　　莫伊醫生用了一針靜脈注射的廣用強力抗寄生蟲藥物。當時，它似乎起了作用。而一週的療程結束後，病情又反覆了。此時母親又受不了啦。她譴責所有的外國藥，堅持要與她兒子一起飛回莫斯科看病，大使同意了。

　　一回到莫斯科，孩子被送到一所ＫＧＢ的專用門診就醫。之所以能進入ＫＧＢ醫院是因為第二書記（負責貿易）尼古拉．圖爾金的關照，他實際上是ＫＧＢ第一總局的圖爾金少校。

　　該診所很不錯，有一個熱帶疾病專科，因為ＫＧＢ的成員很可能被派到世界上各個角落就職。因為小孩的病很難處理，該病兒直接由科主任格拉祖諾夫教授診治。他把奈洛比的兩個病歷都看了，命令一系列ＣＴ和超聲掃描檢查。

　　看了掃描結果後，他感到問題很嚴重，因為他看到孩子身體內許多器官都存在一系列的內部膿腫。他把圖爾金太太叫到他的辦公室，表情非常嚴肅。

　　「我知道是什麼病了，至少我可以肯定我的診斷。但是，這個病又是一個不治之症。即使大量使用抗生素，您的兒子只能活一個月。再長時間是不可能的。我很遺憾。」

　　媽媽哭著被送出了辦公室。一個富有同情心的助手向她解釋了情況。這是一種非常罕見的叫做惠特莫爾氏的疾病，在非洲確實不大常見，但在東南亞比較普通。是美國人在越戰期間發現的。當時，一個美國直升飛機駕駛員首先患了這種新症狀的疾病，而且，常常是致命的疾病。研究發現，直升飛機的水平旋轉的翼葉片，在稻田上空盤旋時，將稻田中的水攪起形成一種微薄的煙霧，被一些飛行員吸入肺臟裡面。水裡面有抵抗所有抗生素的桿狀細菌。俄國人了解此事，雖然他們自己沒有任何發現，但是他們特別注意吸收西方的知識，就好比吸水的海綿一樣。格拉祖諾夫教授很自然地接受了他所研究的領域裡，任何一本西方技術刊物上所刊登的新技術。

　　圖爾金太太通過長途電話，哭著告訴她的丈夫他們的兒子活不長了。圖爾金少校用筆寫下了病因：惠特莫爾氏病。然後，他去見他的上司──ＫＧＢ的站長庫利耶夫上校。上校表示同情，但是態度卻很強硬。

　　「請美國人幫忙？你瘋了？」

　　「上校同志，這種病是美國人發現的，而且還是在幾年之前發現的，他們可能會有對付它的辦法。」

　　「但是我們不能請求他們這樣做，」上校強烈反對，「這涉及到國家尊嚴的問題。」

　　「這是決定著我兒子的生與死的大問題。」少校大吼起來。

　　「夠了。你準備辭職吧。」

　　冒著丟飯碗的危險，圖爾金去見了大使。大使並不是個殘忍的人，但他也不讓步。

　　「我們外交部與美國國務院之間的交涉非常謹慎，僅限於國家事件，」他告訴這位年輕的軍官，「順便問一下，庫利耶夫上校知道你到我這裡來了嗎？」

　　「他不知道，大使同志。」

　　「為了你的前途著想，我會替你保密的。你也不要再去找他。這是絕對不可能的。」

　　「假如我是政治局成員……？」圖爾金開始辯解了。

　　「但是，你不是政治局成員。你只是個在肯亞分部服役三十二年的少校。我為你兒子感到遺憾，但我也無能為力。」

　　尼古拉．圖爾金下樓梯時心情非常痛苦，他想到了第一書記尤里．安德洛波夫。他每天就是靠從倫敦運來的藥物維持生命的。於是，他出去喝酒去了。

　　※※※

　　要進入英國使館不是件容易的事。站在碼頭對面的人行道上，蔡塞夫可以看見那座赭色大樓，甚至可以看清楚它柱廊的頂部以及裡面雕刻精美的大木門。但是怎麼能進去呢？

　　那棟大樓的正面是一堵用鋼材料製成的牆，牆上開了兩扇大門以便出入汽車，其中一扇門負責「進入」而另一扇門是「出口」。這兩扇也是鋼製的電動門，守衛很嚴。

　　右手邊是行人通道，但設置了兩扇柵門。兩名俄羅斯民兵挺直地站在人行道處，對進樓的人進行例行檢查。「兔子」無意去受盤查。即使通過第一個柵門，還有通向第二個柵門通道。使館警衛設在這兩扇柵門之間，由英國人雇傭的俄國衛兵把守。他們的職責是盤問來訪者的目的，然後在使館內進行檢查。有太多尋求簽證的人企圖通過這扇門進入那幢大樓。

　　蔡塞夫毫無目標地蹓躂到大樓的後面，那是一條狹窄街道，通往簽證處的入口就在這裡。早上七點，雖然還有兩個小時才上班，等待簽證的隊伍已有好幾百英呎長。顯然許多人已經等了一晚上。如果他現在開始排隊，那麼他幾乎還要等兩天。他來回漫步思考著。這時他已引起了俄羅斯民兵的注意，他們上下打量他好上陣子。蔡塞夫害怕了，他慌忙離開，在碼頭那邊等到使館開門，外交官們來上班了。

　　剛要到十點鐘時，第一批英國人出現了。他們坐轎車來的。轎車在「進口」前停了下來，可以看出他們每個人的到來都是意料之中的事，大門緩緩地被打開，車進去後又滑行關上。

　　蔡塞夫在碼頭的下端觀察著大樓門口的動靜。他想接近那些車輛，但發現所有的車窗都關著，而且在咫尺之外就有民兵把守。車內的人以為他是那種請援的人，所以全部關閉了車窗。如果他被捕了，警察將會查清他的問題，而且將告訴阿科波夫。

　　里昂納德．蔡塞夫不習慣處理這麼複雜的問題。他感到迷茫，但他主意已定。他只想將那份文件送給擁有那個滑稽國旗的國家裡的人。因此，在那個漫長、炎熱的上午，他一直在觀察著，等待著。

　　※※※

　　一九八三年，奈洛比像所有的蘇聯外交官一樣，尼古拉．圖爾金外匯來源非常有限，包括肯亞的貨幣。

　　諸如朱鷺烤肉店、艾倫小酒館和肉食店的消費，對他來說是顯得有些奢侈。他便去了基馬濟街上的新斯坦利酒店的露天荊棘樹咖啡館，在一棵古老的阿拉伯大橡膠樹不遠的花園裡要了張桌子，點了份伏特加酒和一份啤酒。他喝著這些清淡飲料，坐在那裡陷入了絕望的沉思。

　　三十分鐘之後，一個和他年齡差不多的男人手裡提著半瓶已經在酒吧喝了一半的啤酒瓶離開了凳子，漫步向他走來。圖爾金聽到有人用英語說：「喂，振作起來，也許它永遠不會發生。」

　　俄羅斯人抬起頭來。他幾乎認出來是個美國人。是他們使館裡的人。圖爾金在ＫＧＢ第一總局反間諜活動處工作。他的任務不僅是監視所有的外交官並保護當地ＫＧＢ軍事活動避免外方滲透，而且還必須處處留心尋找一名有可能被ＫＧＢ招募的西方人。正因為如此，他可以自由地混在其他外交家人群裡，包括西方人，這一自由是俄羅斯「普通」工作人員所無法得到的。

　　美國中央情報局從他的自由活動和接觸活動中懷疑到了他的真實身分，已將他列入了檔案，但還沒有抓到什麼把柄。這個人是蘇聯政體的一個忠實的兒子。

　　圖爾金站在他的角度也懷疑這個美國人很可能是中央情報局的人，但是他們的人曾告訴他，所有的美國外交官都很有可能來自中央情報局，這種誇大的幻覺在防範時，常起了誤導的作用。

　　這個美國人坐了下來，伸出了一隻手與他握手。「我叫賈森．蒙克。你是尼古拉．圖爾金，對嗎？上個星期在英國花園的宴會上見到過你。你好像剛在格陵蘭就職。」

　　圖爾金打量著這個美國人。他有一頭金黃色的頭髮掛在前額，笑容滿面。從他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詭計，也許他不是中央情報局的人。他似乎是那種可以親近的人。要是換個時間，尼古拉．圖爾金會根據數年的受訓經驗對他保持一種彬彬有禮但並非投入的態度。現在並非將來。他需要有個談心的人。他開始向他傾吐肺腑之言。美國人很關心並富有同情心。他在一塊啤酒墊布上用筆記下了惠特莫爾氏病。天黑很久之後他們才分手。俄羅斯人回到他那戒備森嚴的大院裡去；蒙克回到了他的在哈里圖庫路的公寓裡。

　　※※※

　　西莉亞．斯通二十六歲，她身材苗條，皮膚稍黑一點，人長得卻很漂亮。她是英國駐莫斯科大使館新聞專員的助手。兩年前她從劍橋大學的格頓學院俄語系畢業，被招聘到外事辦公室工作，這是她第一次在國外任職。她也很喜歡享受人生。

　　七月六日的那一天，她從大使館的前大門出來，粗略地掃了一眼轎車停車場。她的小型越野車就停在那裡。

　　在大使館院裡，她可以看見由於那堵鋼牆的阻攔蔡塞夫所看不到的東西。她爬上第五個臺階，向下的臺階通往瀝青停車場，那裡被整齊的草坪、小樹、灌木和花壇所點綴，景色很美。她從鋼牆的上方放眼展望，看到河那邊克里姆林宮的高聳建築，它清淡典雅，呈赭色和乳白色，各個大教堂的圓屋頂都閃閃發光，映射在不遠的紅牆上，整個克里姆林宮被雉堞狀的紅牆環繞。景色壯觀極了！

　　在她的兩邊，有兩個斜坡通到使館大門口，大使的車可以開進去。級別低一些的人，只能把車停在坡下，然後步行進去。曾經有一名年輕的外交官，因當時下著瓢潑大雨而斗膽違反規定將他的大眾牌小汽車開到了坡上，將車停在下面的門廊裡，從而影響了他的前途。幾分鐘之後，大使的車到了，但大使發現路被堵上了，他不得不在坡下下了車，徒步進了使館。他擠過人群時，感到心裡很不舒服。

　　西莉亞．斯通下了臺階，朝守門人點了點頭，上了她那輛鮮紅色的越野車，開始發動車。她將車開到「出口」的門口，等大鋼門徐徐滑開後開了出去。她將車開到索菲斯卡亞碼頭，然後左轉彎向著石橋方向駛去。她已與一名來自塞沃德恩亞的記者約好，準備一起吃午飯。她沒有注意到有一名衣衫破舊的老人正緊隨在她的身後。她也沒意識到那天上午，她的車是第一個離開使館的。

　　石橋是一座最老的永久性跨河橋梁。過去常使用浮橋，春天，橋被架起來，冬天當河水凍冰能過汽車時，橋就又被拆了。

　　這座石橋不僅橫跨河流，而且還橫穿索菲斯卡亞碼頭。如果要開車去碼頭，司機必須向左轉，走約一百碼的距離，再轉一個Ｕ型彎，才能從橋上漸漸滑下坡來，到達公路上。但行人可以通過臺階從碼頭直接上到橋上，「兔子」就是這樣走的。他剛到石橋的人行道上，紅色越野車就開過來了。他揮手招呼停車，但車內的女人驚奇地看了他一眼，繼續開走了。蔡塞夫開始毫無希望地跟著車跑。他看見車從橋的北面半左轉進入了博羅維茨基廣場繁忙的交通潮流中。

　　西莉亞．斯通的目的地是大茲納緬卡大街上的一家玫瑰酒店。這家酒店不是俄羅斯人而是愛爾蘭人開的，是愛爾蘭大使在新年除夕喜歡去的地方，假如他能夠從外交宴會脫身的話。

　　她毫不費勁就找到了停車的位置，因為越來越少的俄國人能夠買得起車或汽油。她把車停在角落裡，然後走回去。像往常一樣，每當看見那些特徵明顯的外國人接近飯店時，討飯的人會從四面八方匯集過來，將外國人團團圍住索要食品。

　　在她就職之前，倫敦外事辦的領導已向這位年輕的外交官有過交代，但現實還是令她十分吃驚。她曾見過倫敦地鐵中和紐約陋巷中的乞丐，那些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貧民是在那裡棲身的。但是，這些人主要是職業乞丐，他們可以在不遠的地方得到慈善救助。

　　而在莫斯科──這個遭受了巨大災荒的國家首都，伸手要錢或要飯的可憐人曾經（前不久）是農民、士兵、職員和店主。這使她想起電視裡播放的記錄第三世界國家情況的記錄片。

　　玫瑰酒店高大的門口，僕役瓦季姆在幾碼外就看見了她，朝她跑過來，嘴裡粗魯地吆喝著讓其他幾個俄國人閃開，以便讓這位能給他的飯店老板帶來重要硬通貨的客人平安進店。

　　西莉亞看不慣這種蔑視自己同胞而討好外國人的謙卑行為，她想說些什麼，但瓦季姆將他強壯的長胳膊擋在她和伸出的一排手之間，推開飯店的門，將她引進飯店。

　　從塵土飛揚的街道和飢餓的人群，到室內正在高談闊論享受大魚大肉午餐的五十名賓客，這種對比太強烈了。她是一名心腸非常善良的女孩。每當在外吃飯時面對那麼多討飯的人，她總是很難嚥下自己盤中的食物。那位親切的俄國記者在角落的一張飯桌前向她招手，她似乎沒有感覺到。她正在研究拼盤的第一道菜，最後決定要大對蝦。

　　蔡塞夫仍在苦苦尋找，他急速走遍博羅維茨基廣場尋找那輛紅色越野車，但是已經找不到了。他前後左右找遍了所有的街道，連一點紅色噴漆物品都沒看見。最後他選擇了廣場那頭的主街。使他驚奇和興奮的是，在離那個酒店二百碼遠的角落裡，他看到了那輛紅色越野車。

　　像其他那些不怕挫折、堅韌不拔的人們一樣，蔡塞夫在越野車附近找了一個地點，再一次開始了等待。

　　※※※

　　一九八三年，在奈洛比的賈森．蒙克離開維吉尼亞大學已經有十年的時間了，他與許多他所認識的同學都失去了連繫。但是他仍然記得諾曼．斯坦。他們之間有一段奇特的友誼：那個個子雖不高，但肌肉強壯、來自鄉村農場的足球運動員，他的父親曾是弗雷德里克斯堡的一名猶太醫生。是他們所共同具備的幽默感使他倆成為了朋友。如果說蒙克有語言天分，則斯坦幾乎就是生物領域裡的天才。

　　他比蒙克早一年畢業，享有學校的最高榮譽，然後直接升入醫學院。他們以聖誕卡形式保持著一般的連繫。兩年前，就在他將去肯亞任職之前，當他路過華盛頓的一家飯店大廳時，蒙克看見他學生時代的朋友在獨自吃午餐。他們在一起坐了半個小時後，斯坦醫生的午餐朋友才出現。他們在那半個小時裡相互交換了各自的信息，但蒙克不得不撒謊說他在政府部門工作。

　　斯坦已獲得了熱帶醫學博士學位，正沉浸在喜悅之中，因為他剛被分配到沃爾特里德城陸軍醫院做研究工作。賈森．蒙克在他奈洛比的公寓裡查了他的電話號碼簿，並撥通了電話。當電話響了十聲以後，對方有個模糊的聲音接了電話。

　　「喂？」

　　「你好，諾曼。我是賈森．蒙克。」

　　「太好了。你在哪兒？」

　　「在奈洛比。」

　　「真是太好了，在奈洛比。你的手錶現在幾點？」

　　蒙克告訴他是中午。

　　「現在這裡是早上五點鐘，我把錶定在七點鐘。我昨晚半夜才睡覺。孩子正在長牙齒，很吵人。謝謝老朋友打來電話。」

　　「諾曼，鎮靜下來。我向你打聽點事情。你聽說過叫做惠特莫爾氏的病嗎？」

　　對方停頓了一會，然後傳來的聲音完全沒有任何睡意了。

　　「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

　　蒙克給他編了一個故事。但不是關於俄國外交官的。他說他的一個熟人五歲的兒子患了這種病。他隱約聽說過美國人對這種特殊的疾病有一些經驗。

　　「告訴我你的電話號碼，」斯坦說，「我得打幾個電話，然後再打電話告訴你。」

　　下午五點鐘，蒙克的電話響了。

　　「可能有點希望，」流行病學家說，「聽我說，目前還在完全創新的原型階段。我們做過一些試驗，至今為止，結果似乎不錯。但是它還沒提交給美國食品及藥物管理局（ＦＤＡ），更不用說被通過了。我們仍在實驗之中。」

　　在美國，每一種新藥公開使用之前必須提交食品及藥物管理局審查批准。斯坦醫生所描述的是一種很早以前（在一九八三年）研製的頭孢菌素類抗生素，當時還沒有名稱。它在八○年代後期進入市場，叫做頭孢噻甲。當時簡稱為ＣＺＩ。它是當今治療惠特莫爾氏病的標準藥物。

　　「它也許有副作用，」斯坦說，「我們還不知道。」

　　蒙克問：「要多久才能產生副作用？」

　　「不清楚。」

　　「唔，如果那個孩子只能再活三星期，那還有什麼可猶豫的呢？」

　　斯坦沉重地嘆了一口氣：「我不知道。這樣做是違反所有的規定的。」

　　「我發誓沒人會知道這件事。幫個忙吧！諾曼。看在我們小時候我為你拔雞毛的份兒上。」

　　他聽見馬里蘭那邊傳來了響亮的笑聲。

　　「如果你敢告訴貝基，我就殺了你。」斯坦醫生說完就掛機了。

　　※※※

　　四十八小時之後，蒙克在使館收到了一個包裹。它是通過國際航空快遞郵寄來的。包裹裡有一個真空小瓶，瓶的四周是乾冰。那個盒裡放一張未簽名的便條，冰裡放了兩個藥瓶。蒙克給蘇聯使館打了個電話，並給第二書記圖爾金留了個口信：「不要忘記我們今晚六點鐘的啤酒約會。」有人將該口信向庫利耶夫上校作了匯報。

　　「這個蒙克是什麼人？」

　　「他是一名美國外交官。他似乎對美國在非洲的對外政策不滿。我正在發展他作為我們的耳目。」

　　庫利耶夫鄭重地點點頭：「這是件好事，可以向上匯報。」

　　在荊棘樹咖啡廳，蒙克將包裹交給圖爾金。圖爾金看起來很擔心，因為他害怕俄方有人監視他們。包裹裡有可能藏著錢。

　　「這是什麼？」他問道。

　　蒙克告訴了他，「它也許不會見效，但它沒什麼壞作用。我們一共就這些。」

　　俄國人表情嚴肅起來，眼神冷冰冰的。

　　「你想要什麼作為回報……禮品？」很顯然，必須要有回報。

　　「你是真為孩子著想還是在表演？」

　　「不是表演。這次不是。像你我這樣的人總是在表演。但這次不是。」

　　事實上蒙克已經去過奈洛比總醫院了，溫斯頓．莫伊醫生確認了基本事實。他想雖然很嚴酷，但這本來就是一個殘酷的世界。他起身準備離開餐桌。按規定他應該說服這個俄國人透露些消息，有時是祕密的。但是他知道這個小孩的事情不能作為一種條件，至少這次不行。假如他真那麼做的話，他就與布朗克斯街道上的清道夫差不多了。

　　「拿去吧，朋友。希望它能起作用。免費的。」

　　他走了，走到離門口一段距離時聽到後面有人對他說話。

　　「蒙克先生，您懂俄語吧。」

　　蒙克點點頭，「懂一點。」

　　「我猜對了。那麼您將理解我的意思。」

　　※※※

　　兩點鐘剛過，她就走出了玫瑰酒店，來到她的轎車的司機座位旁邊。越野車有中心鎖定系統。當她打開司機座位的門時，乘客座位的門也開了。她繫上座位安全帶，發動了車，正準備離開時，乘客門開了。她抬起頭來吃了一驚。他站在那裡，在敞開著的後車門旁彎著腰。他穿著破舊的舊軍服，四顆髒紀念章別在翻領上，短而粗的下巴。張嘴說話時，口裡露出三顆大鋼牙。他將一份文件仍到她的膝蓋上。她很容易就聽懂了他說的「俄語」。

　　「請轉給大使先生。為了那瓶啤酒。」

　　他的出現使她驚呆了。他肯定是個瘋子，也許是精神分裂症患者。這種人很危險。西莉亞．斯通臉色刷的一下全白了，她急忙開車逃到了街上，後面開著的車門不停地發出響聲，直到車的慣性將它關上了。她將那份荒謬的文件扔到前排乘客的座位下，不管它是什麼東西，開車返回了大使館。

　　第三章

　　就在七月十六日，這一天的中午之前，伊戈爾．科馬羅夫正坐在基賽爾尼大街上那幢大樓的辦公室裡，通過內部通信對講機與他的第一私人助理通話。

　　「昨天我給你的那份文件你看了沒有？」他問道。

　　「總統先生，我已經認真地看過了。我認為文章寫得十分精采。」阿科波夫回答。科馬羅夫的所有工作人員都稱呼他為「總統先生」，指的是愛國武裝聯盟執行委員會的主席。他們深信十二個月之後，他肯定將成為另一種意義上的總統先生。

　　「謝謝你，」科馬羅夫說，「請現在將那份文件還給我。」

　　內部通信對講機關閉後，阿科波夫起身去他的壁式保險櫃取文件。他已將保險櫃的暗碼牢記在腦子裡，他將中心刻度盤旋轉了六次，保險櫃門終於打開了。他急忙在裡面尋找那一份黑皮封面的文件，但是找不到。

　　他感到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他把保險櫃裡的東西都拿出來了，一件件、一本本地過目，全部搜尋了一遍。他的內心慢慢地開始發冷，部分恐懼，部分懷疑。他鎮靜了一下，鼓了鼓勁，又重新開始再一遍的搜索。他坐在地毯上，將所有文件認真分類，一件件地仔細檢查，還是沒有那份黑色封皮的文件。他額頭開始冒汗了。那天，他安心地待在辦公室整整工作了一個上午，他十分肯定在頭一天晚上離開之前，已經把所有的保密文件鎖到了保險櫃裡。他總是這樣做，已經養成了習慣。

　　翻過保險櫃後，他又將他的書桌的抽屜翻了一遍，還是沒找到。他又在書桌下面的地面上尋找，然後翻遍每一個櫥櫃……在下午一點之前，他敲開了伊戈爾．科馬羅夫的門，進去後坦白了文件丟失的情況。

　　※※※

　　總統候選人兩眼盯住他足有好幾秒鐘。

　　這位世界大多數人都認為將成為下一屆俄羅斯總統的科馬羅夫個性非常複雜，在非公共場合，他喜歡將自己處於極其隱祕的環境中。這與他的前任吉里諾夫斯基形成了鮮明的對照。現在，他公開將那個已下臺的前任總統看成小丑。

　　科馬羅夫中等個頭，灰色的頭髮修剪得很整齊，臉面刮得很乾淨。他最明顯的兩個特點是喜歡整潔而討厭身體接觸。大多數俄羅斯政治家，善於摟肩拍背般的密切接觸和酒場交際。與他們不同，科馬羅夫堅持貫徹衣著整齊、言行文明的做法。他很少穿黑色衛兵服，通常總是打領帶，穿雙排鈕扣的灰色西裝。

　　在他這麼多年的政治生涯中，很少有人敢聲稱與他有過個人的密切接觸，沒有人敢冒充是他的熟人。尼基塔．伊萬諾維奇．阿科波夫擔任他的祕密私人祕書已有十二年的時間了，但是他們之間的關係仍然是那種主人與忠實的僕人之間的關係。

　　葉爾辛常常放下架子與他的工作人員交朋友，他經常與他的工作人員在一起喝酒並打網球。但科馬羅夫卻不同，至今為止，他只允許一個人，即他的安全部長阿納托利．格里申上校直呼他的名。

　　然而，像所有成功的政治家一樣，科馬羅夫必要時也扮演變色龍的角色。面對大眾媒體，偶爾需要自己屈尊去接見他們的時候，他以一名嚴肅的、政治家的面孔出現。而在他自己的聽眾面前，他完全變成另一個人，阿科波夫對這種多變的工作方式讚歎不已。演講臺上的這位雄辯的政治家代表了所有人民的利益，他非常理解人民的願望。恐懼、欲望、憤怒和偏激等心理狀態。他要對這些人表現得特別親切，顯得平易近人。

　　在這兩種個性之後，還有的第三種個性使阿科波夫驚恐不已。他身邊聽說過這第三種個性傳聞的人，無論是工作人員、同事或士兵，都被嚇得顫顫巍巍，隨時準備順從他的指揮。

　　在過去的十年裡，尼基塔．阿科波夫曾兩次目睹過科馬羅夫內心的憤怒爆發而導致失控的情景。在其它一些場合，他看到的是科馬羅夫如何克制情緒，並成功地平靜下來的過程。

　　在那兩次情緒失控的場合，他看到那個支配和控制他的人，那個他所追隨並崇拜的人，變成了歇斯底里的魔鬼。

　　他將電話機、花瓶和墨水瓶憤然地投向因冒犯他而嚇得渾身發抖的下人，還有一次他將一名高級黑色衛隊軍官降職到十分悲慘的地步。他發怒時，使用的汙穢語言是阿科波夫從未聽到過的；他還砸壞家具；還有一次，他用一把重重的木尺痛打了一名傷害他的人，當時幸虧別人拉住，否則就要出人命了。

　　阿科波夫知道這位愛國武裝聯盟的主席發怒時其中一個面部的特徵。科馬羅夫的臉色將變得蒼白，他的言行比平時更正規，更客氣。但是在他的頰骨的每一邊，都會激起一個鮮豔的憤怒的紅點。

　　「尼基塔．阿科波夫，你說你把文件丟了？」

　　「不是丟了，總統先生。顯然是放錯了。」

　　「這份機密文件比你處理過的任何文件都重要。你已經讀過了，你能理解它的重要性。」

　　「我確實知道它的重要性，總統先生。」

　　「尼基塔，這份文件只拷貝了三份，其中兩份鎖在我自己的保險櫃裡，只允許我身邊最可靠的幾個人有權閱讀它。它是我自己親自編寫和列印的。我，伊戈爾．科馬羅夫，親自輸入、列印了全部文章，而沒有讓祕書去做這件事。因為它是份絕密文件。」

　　「您很英明，總統先生。」

　　「正因為我把你當做身邊最親近的人之一，我才允許你閱讀它。現在你對我說你把它弄丟了。」

　　「是放錯地方了，暫時放錯了，總統先生。」

　　科馬羅夫正是用那一雙令人難以抗拒的眼睛盯著他，那眼神可以說服懷疑論者變為合作者，或使退卻的人嚇一跳。他臉色蒼白，兩邊頰骨上都激起了憤怒的紅點。

　　「你最後一次是什麼時候見到它的？」

　　「昨天晚上，總統先生。我待到很晚，以便獨自專心閱讀。我是八點鐘離開的。」

　　科馬羅夫點了點頭。夜間值班衛兵的登記簿會證實他或否定他的說法。

　　「你把它帶走了。不顧我的命令，你居然允許文件離開大樓。」

　　「沒有帶走，總統先生，我發誓。我把它鎖在保險櫃裡了。我從不把祕密文件到處亂放或帶走。」

　　「但現在它不在保險櫃裡，對嗎？」

　　阿科波夫試圖嚥下點什麼，但他沒有一點口水。

　　「在我打電話之前，你開過幾次保險櫃？」

　　「一次都沒開過，總統先生。您打電話後，我第一次開保險櫃。」

　　「保險櫃一直是鎖著的嗎？」

　　「是鎖著的，像往常一樣。」

　　「有撬櫃跡象嗎？」

　　「看起來沒有，總統先生。」

　　「你搜查過房間嗎？」

　　「上下左右都翻過了。我真搞不明白。」

　　科馬羅夫思索了幾分鐘。在他蒼白的面孔後面，內心產生了一種恐慌感。最後他給底層的警衛室打了個電話。

　　「封鎖整個大樓。任何人不許進出。與格里申上校取得連繫，叫他立即到我辦公室報到。不管他在哪裡，不管他在幹什麼，一個小時之內他必須到我這裡來。」

　　他的食指離開了內部通信對講機，他的雙眼緊盯著他那面色刷白、渾身顫抖的私人助理。

　　「回到你的辦公室去。不要與任何人接觸。在那裡等我的通知。」

　　※※※

　　作為一名聰慧摩登的單身女人，西莉亞．斯通早就決定，任何時候她都有權與她傾心的人一起享受人生。此時她正迷戀著一名肌肉發達的年輕人雨果．格雷。這個年輕人兩個月前剛從倫敦來，比她晚來六個月。他是文化助理武官，級別與她一樣高，但是比她大兩歲，也是單身。

　　他倆每人都有一間雖然小、但很實用的房間。英國大使館工作人員的住宅區位於一個腎形廣場的大樓裡，裡面有一個院子便於停車，門口有俄國民兵站崗。即使在現代的俄國，人們都認為應該注意那些複雜的情況，但至少車輛還是受到非常完好的保存。

　　午飯後她開車回到索菲斯卡亞碼頭英國大使館內，開始寫報告，匯報她與俄國記者午餐時的談話內容。他們的談話大部分是關於切爾卡瑟佐夫總統前一天去世的情況，以及目前有可能發生的情況。她十分肯定地對俄羅斯記者說，英國人民將繼續關注俄羅斯事態的發展，並希望他相信她。她想知道他的文章什麼時候發表。

　　五點鐘她開車回到了住所，先洗了個澡。稍微休息了一下後，便與雨果．格雷約好八點鐘一起吃晚飯，他們打算晚飯後一起回她的房間。晚上，她不喜歡花很長時間睡覺。

　　※※※

　　到下午四點種，阿納托利．格里申上校已經確認丟失的文件不在大樓裡。他坐在伊戈爾．科馬羅夫的辦公室裡，告訴他這一結論。四年來，這兩個人已變得相互依賴，不可分離了。格里申是一九九四年辭去了ＫＧＢ第二總局上校的職務的。現在，他徹底失望了，自從一九九一年正式結束共產黨統治以來，前ＫＧＢ已經變成了一個偽君子。在那之前，即一九九一年九月，米哈伊爾．戈巴契夫已經將世界上最大的安全機構解體，並將各個派別轉交給不同的部門管理。

　　對外部情報部門──第一總局的總部還保留在環路以外的老地方，但是它已重新命名為對外情報局或ＳＶＲ，這真是糟糕透了。

　　更糟糕的是格里申所工作的部門──第二總局，這個曾經負責所有內部安全、防間諜和鎮壓不同政見分子的機構已被閹割，重新命名為ＨＢ，並奉命減少自己的力量。

　　格里申蔑視這種做法。俄羅斯人民需要紀律，需要嚴密的，有時甚至是苛刻的紀律。而第二總局正是執行這種紀律的機構。他參與了三年的改革，希望上升到少將後就退休。一年以後他又被伊戈爾．科馬羅夫任命為個人警衛的總負責人，那時他仍然是老的自由民主黨的政治局成員之一。

　　這兩個人的地位和權力同時強大起來，更好的戲還在後面。幾年來，格里申為科馬羅夫創建了特別忠誠的貼身警衛隊伍，即黑色警衛隊。這支隊伍由六千名強壯的年輕人組成，由他親自指揮。

　　黑色衛隊的支援部隊是青年戰鬥團，有二萬人，它是愛國武裝聯盟的青年組織，所有團員都有堅定的信念，非常忠誠，也歸他指揮。

　　雖然街道上最卑賤的貧民都可以用非常親近的方式稱呼科馬羅夫，但那是他與俄羅斯人民同志之愛的一種體現方式。科馬羅夫對他所有的部下有非常嚴格的禮節要求，少數非常熟悉的朋友除外。

　　科馬羅夫問：「你敢肯定文件已不在大樓裡了嗎？」

　　「它肯定不在，伊戈爾．科馬羅夫。在這兩個小時裡，我們實際上已將大樓翻了個底朝天。我門檢查了每一個食櫥、每個裝有鎖的櫥櫃、每個抽屜、每個保險櫃，每個窗戶和窗臺都檢查過了，每一寸土地都搜索過了，沒有任何外人進入的跡象。」

　　保險櫃製造廠的專家剛檢查過保險櫃。他證實，那個保險櫃沒有被人撬開過的痕跡。要麼是知道保險櫃密碼的人打開過櫃子；要麼是文件就根本沒放進去。昨天晚上的廢物已被封存，並搜查過，什麼也沒有發現。

　　「晚上七點警犬就被放開在院子裡自由活動了。七點之後沒有人進入過大樓。夜班警衛晚上六點鐘換班，十分鐘以後白班的警衛就離開了。阿科波夫晚上工作到八點。昨晚值班的警犬管理人已被招了進來，他發誓說昨晚一共拴了三次狗，以便加班的工作人員乘車離開大樓。阿科波夫是最後一個離開的。夜間值班記錄可以確認。」

　　「那麼以後的情況呢？」科馬羅夫問道。

　　「人為的錯誤或蓄意犯罪。已經通知了那兩個昨晚值班的衛兵，他們馬上就到。從昨天晚上八點阿科波夫離開大樓，到今天早晨六點這段時間裡是他們倆值班的。然後是白班的衛兵單獨值班到大約八點鐘，直至辦公室工作人員上班為止。中間有兩個小時。但值白班的衛兵發誓說，他們第一次巡邏時這層樓上所有的辦公室門都是鎖著的。在這層樓工作的每個人，包括阿科波夫證實了這一點。」

　　「阿納托利，你的結論是什麼呢？」

　　「或者阿科波夫有意或無意帶走了文件，或者他就根本沒有把文件鎖起來，從而使夜間上班的某個人將文件偷走了。夜班工作人員都有辦公室門的萬能鑰匙。」

　　「這樣一來，有可能是阿科波夫嗎？」

　　「他肯定是第一個被懷疑的對象。他的私人公寓已被搜索過了。當時他在場，沒有搜到什麼東西。我原先認為，他有可能把文件帶走，然後他把他的文件包丟了。我在國防部時遇到過這種事情，當時我負責調查，後來發現不是間諜活動，而是瀆職罪，犯罪人被送到集中營去了。但是，阿科波夫的公文包確實一直在用著，有三個人證實了這一點。」

　　「那麼他是故意犯罪了？」

　　「有可能。但我有個疑問。今天早晨他為什麼要來這裡，等著束手就擒呢？他有十二個小時的時間逃跑。我希望再詳細審問他一次。」

　　「我批准了。」

　　「那以後怎麼辦？」

　　伊戈爾．科馬羅夫將他的轉椅轉到面對窗戶的位置。他沉思了一會兒。

　　他終於說話了：「阿科波夫一直是一個不錯的私人祕書。但從今往後我不得不替換他了。現在的問題是他已看過這份文件，這份文件的內容是絕密的。如果我們限制他的活動範圍或開除他，他將會產生報復心理，甚至會洩露他所知道的機密。那將是個憾事，一個極大的憾事。」

　　「我完全理解了。」格里申上校說。

　　就在這時，那兩個不知所措的晚班衛兵到了，格里申下樓去審訊他們。

　　晚上九點，位於莫斯科城外的黑色衛隊營房裡夜班衛兵的住所被搜查過了，搜查結果僅是一些預料到的化妝品和色情雜誌。

　　這兩個士兵已被隔離，分別在不同的審訊室接受盤問。格里申親自審問他們。顯然他把他們嚇壞了，對於他們說來，這在情理之中。見到他之前，他們早聽說過他的威嚴了。

　　審訊人時，他有時會大聲罵人，但對於這兩個渾身冒汗的人來說，最痛苦的折磨是他坐在他們旁邊，小聲敘說著那些對他撒謊的人將受到種種懲罰的細節。到八點鐘，他已完全掌握了前一天夜裡他們當班時所發生的事情。他得知他們因迷戀電視上總統死訊的細節而沒有像往常一樣正規巡邏。但是，他第一次聽說了清潔工的存在。

　　同往常一樣，清潔工晚上十點被放進樓裡，是通過地下通道進來的。沒有任何其他人與他一起進來。要打開那三道門，這兩個衛兵都要牽涉到，因為其中一名衛兵掌握著街門口那扇門的鍵盤暗碼，而另一名衛兵掌握內門的暗碼，兩個人都知道中間門的暗碼。

　　他得知，當這兩個衛兵看見那個老頭像往常一樣向頂樓走去時，衛兵很不情願地離開他們正在觀看的電視節目，去打開那個中層辦公室的門，那套至關重要的高級官員的套房。他得知，清潔工在打掃科馬羅夫的房間時，有一名衛兵站在門口監視著。當那個套間衛生打掃乾淨之後，又重新鎖上了門，那兩個衛兵都回到樓下，只留下那個清潔工一人繼續打掃中層樓上其它的房間。一切都像往常一樣。就是這樣……清潔工是一個人待在阿科波夫的辦公室的。午夜以後，清潔工比往常提前一點時間離開了辦公樓。

　　※※※

　　九點鐘，面色極其蒼白的阿科波夫由衛兵押送離開了辦公大樓。他是乘他自己的車，但是由一名黑色衛隊士兵駕駛的。在車的後座上，另一名衛兵坐在失寵的祕書旁邊。車沒有去阿科波夫的公寓。它駛出了莫斯科城，開到了青年戰鬥團所在地的軍營裡。

　　到九點鐘，格里申上校已經閱讀完了有關工作人員的個人檔案，包括他們雇傭的一名叫里昂納德．蔡塞夫的詳細資料。該人六十三歲，是辦公室的清潔工。有他的私人住址，但是他有可能已經失蹤了。因為他沒有在規定的時間十點鐘來上班。

　　他一直沒有出現。半夜裡，格里申和另外三名黑色衛兵去查看那個老頭的住所。

　　※※※

　　在那個時辰，西莉亞．斯通翻身離開了她那年輕的情人，臉上帶著幸福的微笑。她伸手取了一支香菸，她很少吸菸，但此時是她享受的最佳時刻。雨果．格雷仰面躺在她的床上，繼續氣喘吁吁。他是一名體格十分健壯的年輕人，壁球和游泳鍛鍊使他的身體處於良好狀態，但眼前這兩個小時，卻花費了他大部分的精力。

　　他不止一次地問自己，為什麼上帝要做這樣的安排，任何一個處於性飢餓狀態的女人，她的胃口總超過男人的能力！這真是極其不公平的。

　　西莉亞．斯通在黑暗中深深地吸了一口菸，她再次感到了尼古丁的力量，重新爬到她情人的身上，深情地撫摸著他那深褐色的捲髮。

　　「你究竟是怎樣變成文化武官的？」她取笑他，「你又不懂屠格涅夫、萊蒙托夫等作家的作品。」

　　「我不需要知道他們，」格雷喃喃地說，「我應該告訴俄羅斯人關於我們的文化──莎士比亞、布龍特斯等等。」

　　「那就是你必須經常與站長會談的原因嗎？」

　　格雷急忙坐了起來，把手放在嘴邊輕輕地噓了一聲示意她閉嘴，「西莉亞，這個地方有可能安裝了竊聽器。」

　　一氣之下，西莉亞猛然起身去沖咖啡。她真不明白，格雷為什麼對一個小小的玩笑如此吹毛求疵。不管怎樣，他在大使館所做的事情已經是一個完全公開的祕密。

　　當然，她說的是對的。上個月，雨果．格雷已經成為祕密情報局莫斯科情報站的第三名級別較低的工作人員。該情報站以前的規模要比現在大的多，那是在過去那些日子比較好過的冷戰高峰時期。俄羅斯目前正處於崩潰時期，它不會帶來太大的威脅。

　　更重要的是，過去百分之九十的祕密現在已經公開了，或利用的價值很小。人們甚至知道以前的ＫＧＢ在美國駐莫斯科大使館有一名新聞官員，而美國中央情報局的特務可能被安插到基層的足球隊裡了。

　　但是，雨果．格雷還很年輕且敏感性很高，他認為大多數外交公寓裡仍然可能安裝有竊聽裝置。共產主義可能已消失了，但是俄羅斯的大國妄想依然十分猖狂。他的觀點是對的，俄國的特務早已注意到他的行為，已經盯上他了。

　　※※※

　　命名方式很奇特的狂熱大街，也許是莫斯科城裡最破舊、最低劣的生活住宅區。作為共產主義成功規劃的一部分，它坐落在化學戰研究所的旁邊，該研究所內的過濾器多如牛毛。該區居民中，人們所看到唯一狂熱者是那些已被列入搬遷戶的居民。

　　根據記錄，里昂納德．蔡塞夫與他的女兒、卡車司機女婿及他們的孩子住在大街旁一座公寓裡。此時，已是午夜十二點半，夏天的夜晚仍然十分炎熱。駕駛那輛頭部圓滑黑色卡車的司機，不時地將腦袋伸出窗外努力辨別街道旁那些積滿汙垢的街名路牌。

　　這家女婿的名字肯定與其他家庭成員不同，他們不得不喚醒樓底層昏昏欲睡的鄰居，打聽出蔡塞夫一家住在四樓。沒有電梯，這四個人只得爬上樓梯砰砰地敲門。

　　仍然睡意朦朧的女人打開了門，這個女人肯定是三十多歲，但看起來她要比實際年齡老得多。格里申很有禮貌，但態度又很堅決。他手下的人迅速進屋並散開分別搜查了房間。房間裡沒什麼可搜查的，因為它很小。實際上共兩間臥室，還有一間臭烘烘的廁所和用簾子隔開一角的廚房。

　　這個女人剛才與她六歲的女兒睡在其中一間屋裡的大床上。孩子被驚醒了，開始嚎啕大哭。她睡的床被掀翻了以防床底下藏著人。兩個破爛不堪的用夾板做的櫥櫃被翻了個底朝天。

　　在另一個房間裡，蔡塞夫的女兒無望地指著牆邊那張她父親睡覺的帆布床並解釋說，她的丈夫到數英哩以外的明斯克去了，已經走了兩天了。她哭著發誓說她父親自昨天上午以來一直沒有回來。她擔心，但她並沒有進一步報告說她父親已失蹤。她想他也許正在公園的長板凳上睡覺呢。黑色衛隊士兵在十分鐘內就確認，在該房間裡沒有藏任何人。而且格里申堅信，這個女人如此恐慌和無知，她不會撒謊。三十分鐘以後，他們走了。

　　格里申下命令卡車不要返回莫斯科市中心，而是開到四十英哩以外，關押阿科波夫的軍營。當晚的其它時間裡，他親自審問那位孤立無援的祕書。黎明之前，那個滿臉淚花的人承認他肯定將那份絕密文件忘在他的書桌上了。他以前從未做過這種事情。他真搞不明白他為什麼會忘記把它放到保險櫃裡。他請求饒恕。格里申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背，以示安慰他。

　　在營房外面他召見了他的一名心腹副手，並說道：「今天的天氣將很熱。我們的朋友在那兒很慘。我想黎明前如果游一次泳，可能會有利於他的狀態恢復。」

　　然後，他開車回了莫斯科。路上他不停地思考著，假如，那份絕密文件曾被放在阿科波夫的書桌上，有可能被扔掉了，或者被清潔工偷走了。前面的推斷並不能證實這一點。黨總部的垃圾總要存放幾天後才在監督之下銷毀。昨天晚上的文件垃圾已被一張一張地詳細檢查過了，結果什麼也沒發現。這麼說，肯定是清潔工拿走了。為什麼一個半文盲的老頭要做這樣的事情？他偷文件的目的是什麼呢？格里申仍然找不出答案。只有那老頭能解釋清楚。他會解釋的。

　　在正常吃早飯時間之前，他已派出了二千名手下的士兵，全部穿便裝，在莫斯科各個角落裡尋找一名穿著一件舊軍服的老頭。雖然沒有他的照片，但他的特徵描述得很準確，甚至包括他的三顆鋼門牙。

　　然而這項工作並非是件容易的事，雖然有二千人在搜索，但莫斯科大街小巷中擠滿了各種各樣無家可歸的人，其數目是士兵的十倍，所有的人都穿著破爛的衣服。如果蔡塞夫還活著，他不懷疑每個人都應該受到檢查。其中有一個人要有三顆鋼門牙和一份黑色封面的文件。格里申兩者都想要，他恨不得馬上就得到它們。他的那些不知所措、但很順從的黑色衛隊的士兵們都身著便裝，因為那天非常炎熱。他們的搜索遍布了莫斯科的各個角落。

　　※※※

　　一九八三年十二月一日賈森．蒙克起身離開了他的書桌，伸了個懶腰，決定去物資供應所。他從奈洛比回來已經一個月了，他得知他的業績報告得到了很高的評價，在有些情況下是特別優秀。因此，他的提升正在醞釀之中。非洲部的負責人對此很滿意，但又為失去他而感到遺憾。

　　蒙克回來後被派去學習西班牙語，聖誕節和新年假期過後就開課。西班牙語將是他的第三國外語，但更重要的是，他將有機會進入整個拉丁美洲分部。

　　南美洲的面積很大，而且很重要，因為它不僅作為像門羅學說描述的那樣是美國的「後花園」，而且也是蘇聯集團瞄準的主要目標，它是蘇聯暴動、顛覆和共產主義革命的對象。因此ＫＧＢ在里奧格蘭德的南部有一個大的行動計劃，而美國中央情報局決心阻止它。蒙克今年三十三歲，接手南美是他事業上一個良好的轉捩點。

　　他正在攪和杯裡的咖啡，這時感覺到有人正站在桌子的對面。

　　「晒得好黑啊，」有個聲音在說話。他抬起頭來。蒙克認出了對面正朝他微笑的那個人。他趕忙起立，但那個人示意他坐著別動，正像貴族對鄉下人表示友善的一種方式。

　　蒙克吃了一驚。他知道說話的人是作戰總局的要員之一，因為曾經有人在走廊上指給他看，他是新上任的反間諜小組東南蘇聯分部的負責人。

　　使蒙克驚奇的是這個人看起來非常普通。他們倆的個頭差不多，差兩英吋就有六英呎高，但對方比他大九歲，身體健康狀況很不好。蒙克注意到他的頭髮上了髮油，整齊地從前額根梳到腦後，濃密的小鬍子覆蓋了那張蒼白而乏味的上半部嘴唇，有一雙像貓頭鷹一樣的近視眼。

　　「在肯亞待了三年多。」他解釋剛才提到的晒黑的原因。

　　「現在，又回到寒冷的華盛頓了，是吧？」那個人說。

　　蒙克回答：「是的，先生。」一隻散發著強烈尼古丁味道的手伸了過來。蒙克注意到這一點，以及那鼻尖上那彎彎曲曲的毛細管，一看就知道他是酒店的常客。他站起來，微微而笑。他的笑容被打字的女孩們稱為「特別的紅杉」。

　　「你肯定是……？」

　　「蒙克。賈森．蒙克。」

　　「認識你很高興，蒙克。我叫奧爾德里奇．埃姆斯。」

　　※※※

　　假如雨果．格雷的車那天上午發動起來了，許多後來死去的人就有可能活著，但世界將朝著不同的方向發展。但是汽車的引擎不聽人的指揮。儘管格雷費盡了九牛二虎之力，他還是沒把汽車發動起來，他只好選擇了那輛順路開來的紅色越野車，匆匆忙忙敲了敲車窗的玻璃。西莉亞．斯通停下車，讓他搭上車。

　　一般情況下，大使館的工作人員星期六是不上班的，更不用說這是一個炎熱的夏日週六了。往日，多數人都是去森林裡度過一個快樂的週末。但是總統的死訊突然打破了往日的平靜，給他們增加了額外的工作壓力，週末他們不得不也要正常上班。

　　他坐在她身體的旁邊。她一個突然轉向，車子穿過烏克蘭大酒店，駛向克里姆林宮。他的腳後跟好像踐踏了什麼東西。他彎腰把它撿起來。

　　「是消息報的消息嗎？」他問她。她斜眼看了一下，認出了他手中的文件。

　　「哦，上帝。昨天我曾打算把它當做廢紙給處理了。一個發瘋的老頭把它扔進我的車裡，差點把我的魂兒嚇出來。」

　　「又是一張請願書，」他說，「他們永遠不會停止的。肯定又是為了簽證。」他輕輕打開黑色封面，瞥了一眼標題，「不是為簽證的，更像是政治類文件。」

　　「太好了。」

　　「『我是邦克斯先生，這是我拯救世界的宏圖。將它交給大使就行了。』」

　　「他是這麼說的嗎？是要交給大使嗎？」

　　「是的。『謝謝那瓶啤酒。』」

　　「什麼啤酒？」

　　「我怎麼知道？他是個瘋子。」

　　格雷閱讀了標題頁，然後翻閱了好幾遍。他不說話了。

　　「它確實是政治文章，」他說，「像是某種宣言。」

　　「如果你想要，你就拿走吧。」西莉亞說。他們穿過了亞歷山大維斯科花園，朝石橋行駛。

　　雨果．格雷打算再看一眼這個不受歡迎的禮物，然後將它扔進垃圾箱裡了事。但是，回到他的辦公室，又讀了十幾頁後，彷彿發現了點什麼極其重要的東西，便匆匆起身與站長會面去了。站長是一名精明的蘇格蘭人，他智慧超群。

　　站長的辦公室每天都要嚴格地檢查一遍，尋找可能被放置的竊聽裝置。但是，真正祕密的會議總是放在「泡沫」會議室。這個奇怪的會議室是吊在鋼筋橫梁上懸空的，它的四周有一個全部被空氣包圍的間隙。該會議室定期內外「打掃」，要保證敵對情報機構無法竊聽。此時，格雷感到還不太安全，他請求換到泡沫會議室。

　　「完全同意，我的小夥子。」站長說。

　　「喬克，我不知道是否在浪費你的時間，也許是吧。對不起，但是昨天確實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一個老頭將這個東西扔進了西莉亞．斯通的車裡。您知道嗎？就是那個新聞專員女孩。也許它……。」

　　「將它扔進她的車裡？」他輕聲地問。

　　「她是這樣說的。那老頭猛然打開車門，將它扔進車裡，請她將這東西轉交給大使，然後消失了。」

　　站長伸出手來拿起那份黑色封面的資料，那上面有兩個格雷的腳印。

　　「是什麼樣的人？」他問道。

　　「老頭、衣衫破舊、短髮。像是一個四處流浪的乞丐。當時，都快把她的魂兒嚇掉了。」

　　「也許是一份請願書？」

　　「她就是這麼想的。她打算將它扔掉。但她今天早上讓我搭她的車。在路上我看了一下其中部分內容。它似乎政治性很強。裡面標題頁上有愛國武裝聯盟的標誌印章。看起來好像是伊戈爾．科馬羅夫草擬的文章。」

　　「我們未來的總統，奇怪！好吧，小夥子，把它交給我吧。」

　　「謝謝，喬克。」格雷說完，起身離開了。在英國祕密情報局內部，鼓勵上下級之間親切地互喚各自的名字。這樣做的目的是鼓勵一種同志親情，大家庭的親密感，並強調內外有別的心理狀態。在這個行業中，這是非常普遍的現象。

　　也只有局長本人被稱為「局長」或「先生」。

　　格雷掉頭就走。當他剛要跨過門口時，又被他的上司把他叫住了，而他的手還放在門的把手上。

　　「小夥子，還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注意。蘇聯時期修建的公寓品質很差，牆壁很薄，這些建築物今天的現狀仍然如此。今天早晨，我們第三貿易祕書的眼圈都紅了，因為昨晚缺乏睡眠，幸好他的夫人還在英國。你和你那位快樂的斯通小姐下次的動作能否小點聲？」

　　頓時，雨果．格雷的臉變得像克里姆林宮的紅牆一樣紅，然後，羞答答地離開了會議室。站長先將那份黑色文件放到一邊。他還有一天要忙碌的工作，大使到晚上十一點鐘才會召見他。他眼下很忙，此刻還顧不上看那些被街頭流浪的乞丐隨手塞進工作人員車裡的東西。直到那天晚上，在辦公室工作到很晚的時候，那位間諜組織的頭目才閱讀了那份後來被稱為黑色宣言的文件。

　　※※※

　　一九八四年八月，馬德里

　　一九八六年十一月，印度駐馬德里使館搬遷新址。在此之前，它位於卡萊貝拉斯克斯大街九十三號一座華麗的跨世紀的建築內。在一九八四年印度獨立日的那天，作為慣例，印度大使館舉行了盛大招待會，款待西班牙政府的主要官員和各國外交官員。像往年一樣，日子定在八月十五日。

　　由於馬德里的天氣在那個月份極其炎熱，而且八月份通常被政府、議會和外交官員選為假日，許多高級官員都離開了首都，由級別較低的官員代表他們去參加招待會。

　　從印度大使的角度看，這是件憾事，但是印度的歷史不能重寫，因而無法改變他們的獨立日。

　　美國人由他們的代辦、第二貿易祕書賈森．蒙克作為代表。美國大使館內中央情報局的站長也不在，蒙克又作為站裡第二號人物暫時代理站長。對於蒙克來說，這一年來，日子過得不錯。他以優異的成績完成了六個月的西班牙語學習課程，級別也從ＧＳ─十二提拔到ＧＳ─十三。事實上，這種政府計劃的、表示級銜高低的標籤對於那些在私人企業工作的人來說沒什麼意義，因為它是為聯邦政府公務員制定的工資標準。但是在中央情報局內，它不僅涉及工資；而且還涉及職稱，與地位和升職有密切關係。更具體地說，與蒙克的好運有關的是，在一次高級軍官調整時，中央情報局（ＣＩＡ）局長威廉．凱西剛任命了一名副局長（作戰部）來替代約翰．斯坦。作戰副局長負責局裡的所有情報收集工作，因此掌管該領域中所有的特務人員。這個人就是最初發現並招募蒙克的凱里．喬丹。

　　學完西班牙語課程之後，蒙克最終被分配到西部歐洲，而不是拉丁美洲，而在西歐只有一個講西班牙語的國家，即西班牙。西班牙不是一個敵對的國家，而是正相反。對於一名三十四歲的單身ＣＩＡ老軍官來說，迷人的西班牙首都是一個再好不過的地方了。

　　由於美國與西班牙盟國之間有著良好的關係，ＣＩＡ的大部分工作不是對西班牙搞間諜活動，而是與西班牙的反情報機關合作，監視蘇聯和東歐這個充滿敵意和特工的大型共同體。僅在兩個月的時間裡，蒙克就與西班牙的對內分局建立了良好的工作關係，該局內有許多資歷較深的高級軍官，他們對共產主義沒好感。由於用西班牙語很難發出「賈森」這個讀音，他們給這位年輕的美國人取名為埃爾．魯維奧．蒲隆地，大家都很喜歡他。蒙克對人們產生了影響。

　　※※※

　　招待會很熱烈，而且典型：人群三三兩兩從容地流動，啜飲著印度政府提供的香檳酒，酒杯在手裡握十秒鐘就開始變熱了；人們有禮貌地進行著心不在焉的交談。蒙克算計著自己已經為山姆大叔盡力了，正打算離開，忽然發現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他悄悄地穿過人群，站到那位身穿深灰色西裝的人後面，耐心地等待著他與一位身著麗紗的女士講完話，在他獨自一人的片刻時間，他用俄語對他說：「你好，我的朋友。後來您的兒子怎麼樣了？」

　　那個人吃了一驚，轉過身來。然後他露出了笑容。

　　「謝謝你，」伊里奇．圖爾金對他說，「他病好了。現在很健康。」

　　蒙克說：「我很高興。看你的氣色不錯，工作肯定也很順利。」

　　圖爾金點點頭。接受敵人送的禮物是一種嚴重的犯罪行為，一旦有人匯報，他將永遠失去再次離開蘇聯的機會。但是，為了兒子他不得已，才去乞求格拉祖諾夫教授的憐憫。那位內科老醫生自己也有兒子，他私下認為他的國家應該與世界上實力最強的研究單位在醫學領域展開合作。他決定不去舉報那位年輕的軍官，並謹慎地接受了同事們對他的非凡成功的喝采。

　　「是的，謝謝。但這事只有極少數人知道。」他回答說。

　　蒙克說：「一起吃頓飯吧。」蘇聯人看起來感到震驚。蒙克舉起雙手做出假裝投降的動作，「我允諾，無任何策反之意！」

　　圖爾金變得從容了。兩個人都知道對方是幹什麼的。蒙克的俄語講得如此地道，這個事實本身就表明他不可能是美國大使館貿易部的官員。蒙克知道圖爾金肯定是ＫＧＢ，也許是在反情報部門，因為他看到他能夠自由地與美國人交談。

　　「策反」這個詞洩露了天機，美國人在開玩笑時喜歡使用這個冷戰時期的詞語，「策反」或「冷策反」是一個專業術語，他的意思是，一方的情報軍官直率地鼓動敵對一方的情報軍官倒戈。

　　三天後的一個晚上，這兩個人分別來到馬德里一個老住宅區裡，一個叫做卡勒．庫奇列羅斯磨刀街後的小巷，進入小巷不遠的地方有一扇老式木宅門，進門後有臺階通往一個弓形結構的地下室，那裡以前是一個可以回溯至中世紀的古老酒庫。許多年來，它一直以索夫里諾斯．博廷的名義出售西班牙傳統的菜餚。在這座古老的弓形結構中設有貨攤，中間有餐桌，蒙克和他的客人占了其中一張餐桌。

　　飯菜很可口。蒙克要了一瓶紅酒。出於禮貌，他們不談行話，只談論妻子和孩子的情況。蒙克承認他仍是單身。小尤里現在已經是小學生了，此時正在他奶奶的家裡度暑假。喝完了一瓶酒，他們又要了一瓶。

　　蒙克開始時沒意識到，雖然圖爾金外表和藹可親，內心卻極度惱怒不滿。他並不是針對美國人，而是記恨那個幾乎要了他兒子性命的制度。當第二瓶就快要喝完時；他突然問：「你樂於為中央情報局工作嗎？」

　　蒙克喃喃自問。這，是否意味著策反？這個白痴是否想招募我？

　　「我非常樂意為ＣＩＡ工作。」他輕聲說。他一邊倒酒，兩眼注視著酒瓶，而不是那個俄國人的表情。

　　「如果你遇到困難，你們的人會幫助你嗎？」。

　　蒙克的眼睛盯著倒入杯子的酒，手很平穩。

　　「當然了。如果我需要幫助的時候，我們的人會來幫忙的。這是我們這個行業行為準則的一部分。」

　　圖爾金說：「能生活在這樣一種自由環境中，為這裡的人們工作肯定是一件幸事。」蒙克終於放下了酒瓶，朝桌子對面望去。他曾許諾不搞策反，但是俄國人自己主動地要被策反。

　　「為什麼不這樣做呢？聽我說，朋友。你們的制度將要發生變化。不久就要變化。我們可以幫助它轉變得更快一些。尤里長大後就能生活在一個自由的環境中。

　　「安德洛波夫已經死了，那些從倫敦運來的藥也未能救他的命。替代他的是另一位衰老的老人──康斯坦丁．契爾年科，他站起來時必須有人攙扶。但是克里姆林宮傳來消息，將出現一個較年輕的人，名叫戈巴契夫。」

　　在那次喝咖啡時，圖爾金被蒙克招募了，自那時起，他人雖然待在ＫＧＢ中心「適當的位置」，卻在為中央情報局工作。

　　蒙克很幸運，因為他的上司──情報站站長正在度假。如果站長在，他不得不將圖爾金轉給他人處理。而這一次是他自己將這一招募的絕密消息，通過電報密碼親自向位於蘭利的上級報告的。

　　開始時，ＣＩＡ肯定是持懷疑態度。成功策反ＫＧＢ的一個少校意味著很高的榮譽。在那個夏天的許多日子裡，他們的足跡遍布了整個馬德里，進行了多次相關會談後，蒙克對那位蘇聯的同代人有了進一步的了解。

　　※※※

　　一九五一年，圖爾金出生在西伯利亞西部的鄂木斯克，他父親是軍工廠的一名工程師。十八歲那年，圖爾金的大學夢未能如願，不得不參軍了。入伍後分配到名義上由ＫＧＢ控制的邊界衛隊，在那裡「被發現」後，被送到捷爾任斯基高中的反情報系學習英語。他在那裡顯示了他的才能。

　　然後，他與一個小組一起轉到了享有很高聲望的安德洛波夫學院學習，那裡是ＫＧＢ的對外情報培訓中心。像蒙克一樣，他的潛力也非常大。對於那些無ＫＧＢ經驗、無外語知識的人，在學院課程培訓的時間一般為五年。圖爾金兩者均具備，他僅用了一年時間就學完了課程。畢業時由於他學習成績優異，被分配到ＫＧＢ第一總局的二局，它屬於情報收集部門的反情報機構。當時二局的負責人是ＫＧＢ中最年輕的將軍奧列格．卡盧金。

　　一九七八年，二十七歲時，圖爾金結婚了，接著有了兒子尤里。一九八二年他第一次到國外奈洛比任職。當時他的主要任務是滲透到肯亞的ＣＩＡ情報站裡或者在肯亞全國各地招募特務。由於他兒子生病，這項任務夭折了。

　　十月份，圖爾金第一次給ＣＩＡ傳遞情報。蒙克得到了有關ＫＧＢ已建立了一整套祕密通信系統的情報後，他親自返回蘭利匯報情況。經證實，該情報具有爆炸性價值。圖爾金洩露了ＫＧＢ在西班牙的整個軍事行動。為了保護提供消息的人，美國人將他們掌握的情報分散透露給西班牙，從而使西班牙人每次破獲的莫斯科間諜案看起來像是一次偶發事件，或像是被西班牙人努力攻破的。每一次都是通過圖爾金向ＫＧＢ反映情況，使ＫＧＢ感覺到是由於其特工本人犯了愚蠢的錯誤而導致被捕的。莫斯科在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損失了其全部伊比利半島的軍事計劃。

　　圖爾金在馬德里工作的三年期間被提升為副主管，他幾乎掌握了那裡的所有情報信息。一九八七年他被調回莫斯科，一年後又擔任ＫＧＢ二局在東德情報站的站長，直到一九九○年拆除柏林圍牆，東德、西德統一為止。在這些年裡雖然他通過祕密信件的約定存取點和聯絡點傳遞了數以百計情報信息，但是他一直堅持只接受一個人──他的朋友賈森．蒙克的領導。大多數間諜在六年裡要換幾個「管理員」，但是圖爾金堅持他的觀點，蘭利只好讓步了。

　　一九八六年秋天，蒙克返回蘭利，奉命來到凱里．喬丹辦公室。

　　「我看過那份資料了，」ＣＩＡ新上任的副局長，作戰部負責人說，「素材很好。我們原先以為他是個雙料間諜，但是他提供的有關西班牙情報的信息是絕密的。你手下的人真有水準。幹得不錯。」

　　蒙克點頭表示感謝。

　　喬丹說：「有一件事情我還沒有弄明白。我是五分鐘之前才介入此事的。你的報告中對於招募戰略寫得很詳細，但有件事情沒提到。為什麼他要主動被策反？」

　　蒙克告訴副部長他在報告中沒有提到的事情，即他兒子在奈洛比生病和沃爾特．里德提供藥品的事。

　　喬丹最後說：「我真該打你的屁股。」他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白樺和山毛櫸林木一直延伸到波多馬克河，落葉已變紅，樹呈黃色，光彩奪目。

　　過了一會兒，他說：「我真不明白，局裡的人真敢允許他不請示就拿走那些藥品。一旦出事，你就休想再見到他了。馬德里事件真是個僥倖成功。你知道拿破崙是怎樣評價將軍的嗎？」

　　「不知道，先生。」

　　他說：「我不管他們是好是壞，我想讓他們幸運。你是不可思議的，但是你很幸運。我們將把那個人調到蘇聯─東歐分部去，你知道嗎？」

　　※※※

　　中央情報局的最高層領導是局長。他領導兩個主要的分支機構：情報部和作戰部。情報部由情報副局長（ＤＤＩ）領導，其主要任務是將收集到的大量原始情報進行比較、分析，從中選出情報精華送交白宮、國家安全委員會、國務院、五角大廈等有關部門。

　　真正的情報收集工作由作戰部完成，作戰部由作戰副局長（ＤＤＯ）領導。作戰部根據世界地圖又分為幾個分部：拉丁美洲分部、中東分部、東南亞分部等。但是從一九五○年至一九九○年四十年的冷戰期間，共產國際崩潰了，蘇聯─東歐分部就變成了主要分部。

　　其它分部的軍官常常抱怨，儘管他們在波哥大或雅加達培養和招募了很有價值的蘇聯「財產」，招募之後必須從此轉給蘇聯─東歐分部進行控制「管理」。其邏輯是被招募者很有可能在將來的某一天要被調回蘇聯。

　　由於蘇聯是主要的敵人，蘇聯─東歐分部就成了作戰部裡最有吸引力的單位。大家都努力在那裡尋找位置。雖然蒙克在大學裡學過俄語，而且花了許多年仔細閱讀了俄文期刊，他仍然只在非洲分部工作過，然後調到了西歐。

　　他說：「是的，先生。」

　　「你想跟他一起去嗎？」

　　蒙克的情緒激動了：「想去，先生。請批准。」

　　「好吧。他是被你發現和招募的，你來控制他吧。」

　　一週之內，蒙克就調到了蘇聯─東歐分部。他的任務是「操縱」ＫＧＢ的尼古拉．伊里奇．圖爾金少校。他再也沒有回馬德里居住，而是常在謝拉瓜達拉馬的野餐地點與圖爾金祕密會面，在那裡他們談論許多事情，例如戈巴契夫上臺，改革和公開化兩手計劃，開始放寬統治等。蒙克感到欣慰，因為他不僅是他的工作對象，他還把他當成朋友對待。

　　到一九八四年，中央情報局正在變成（有些人說已經變成了）一個龐大的官僚機構，它更多地致力於文書工作，而不是單純的情報收集工作。蒙克厭惡文書工作，認為寫下來的東西有可能被偷盜或複製。蘇聯─東歐分部文書工作的絕密核心是有份三○一檔案，檔案中記錄了每一名為山姆大叔效勞的蘇聯特工的詳情。那年秋天，蒙克「忘記」將圖爾金少校（化名ＧＴ萊桑德）的詳情記入到那份三○一檔案中。

　　※※※

　　七月十七日晚上，英國駐莫斯科大使館祕密情報站站長喬克．麥克唐納有個應酬，吃了頓晚飯。飯後他很快回到辦公室處理一下他吃飯前記下的筆記──他總認為他的公寓有被盜的危險。他的目光最後落在那份黑色封面的文件上。他漫不經心地翻開文件，開始閱讀。文件自然是用俄文書寫列印的，但是他能夠懂得這種文字的意義。

　　事實上那天夜晚他根本就沒回家。午夜後他給妻子通了電話，解釋了原因，然後繼續讀文件。文件大約有四十頁，分成二十個分類目錄。

　　他看的章節是關於重建一黨專制的國家、恢復一系列關押持不同政見者的勞改集中營以及其它不受歡迎的內容。

　　他仔細閱讀了關於解決猶太人問題的最終方案，特別是有關車臣問題的處理意見，以及其它少數民族的相關內容。

　　他研究了有關俄羅斯為緩和西部邊界局勢將與波蘭達成的不侵犯和約，以及重新再征服白俄羅斯、波羅的海國家以及蘇聯南部共和國，諸如烏克蘭、喬治亞、亞美尼亞和摩爾達維亞【註：東歐的一個地區。包括了今羅馬尼亞東北部、摩爾多瓦以及烏克蘭的小部分地區。】。

　　他還讀了有關重建核武器兵工廠，並將周圍敵人當做目標的段落。讀到俄羅斯東正教教堂和所有其它宗教派別的命運的描述時，他停住了。

　　根據這份宣言，那些正縮在戰地營房裡感到丟臉的士兵們將重新武裝起來，並不是為了防禦，而是為了重新征戰。被征服土地上的奴隸將為俄羅斯主人生產糧食。莫斯科將委派帝國管理人員對外部領土上的少數民族實施控制。國家治安將由黑色衛隊來維持，該隊伍人數將增加到二十萬人。他們還將特別處理那些反社會的自由分子、記者、牧師、同性戀者和猶太人。

　　該文件還解開了一個長期困惑麥克唐納和其他人的謎，即愛國武裝聯盟源源不斷的競選資金來源。

　　在一九九○年後的一個時期，俄羅斯的黑社會由那些十惡不赦的地痞流氓拼湊而成。早些時候，那夥人為了爭奪地盤相互殘殺，街上常常可以看見他們的屍體。自從一九九五年以來，他們一直推行聯合政策。到一九九九年為止，從俄羅斯西部邊界到烏拉爾山脈範圍內有四家大的犯罪財團，其中，以位於莫斯科的多爾戈魯基為首。如果他面前這份文件反映的是真實的情況，那麼資助愛國武裝聯盟的正是這些財團，他們是在為他們的未來鋪路，鏟除所有其它幫派，並為他們自己樹立霸權地位。

　　早上五點時，喬克．麥克唐納已經將該文件讀了五遍，他終於合上了這本黑色宣言。他坐在椅子裡，身子後仰，雙眼注視著天花板。雖然很久之前他就戒菸了，但是，現在他很想再吸一口。

　　最後他起身，將文件鎖在保險櫃裡，走出了大使館。他走在人行道上，此時已是黎明時刻，他的目光停留在河對面克里姆林宮的牆上，在那座牆腳下，有一個衣衫破爛的老頭早已等了四十八個小時，面對著英國大使館，他望眼欲穿。

　　一般情況下，間諜組織的首腦都不信教，但是單從外表和職業觀察往往產生錯覺。在蘇格蘭高地的貴族們信仰羅馬天主教有著悠久的歷史。一七四五年有伯爵身分的人召集他們的善男信女，為捍衛天主教查理王子的旗幟而戰，一年以後他們在卡洛登沼池，被喬治二世的三兒子──坎伯蘭的新教徒漢諾威公爵消滅了。

　　站長來自傳統的宗教中心。他的父親是來自麥克唐納家族，但是他的母親是洛瓦特弗雷澤的子孫，他是在宗教環境中長大的。他開始步行了。先沿著河堤走到下一座橋──博利紹伊莫斯特橋，然後穿過橋向聖巴西爾大教堂走去。他繞過洋蔥頭一樣的圓頂建築物群，穿過正在蘇醒的市中心，朝著新廣場的方向，然後再次向左轉。

　　離開新廣場，他看到救濟貧民的流動廚房前，清晨第一批人群開始排隊。在廣場後面就有一個這樣的廚房，那裡曾是蘇聯共產黨中央委員會的所在地。

　　許多國外慈善組織參與救濟俄羅斯難民活動，聯合國從官方的角度提供支援；正如早先向羅馬尼亞的孤兒院和波士尼亞難民提供援助那樣，西方也對俄羅斯貧民慷慨解囊。但是該項任務很艱鉅，因為農村的貧民朝著首都蜂擁而來，民兵將他們圍追堵截驅趕走後，同一批人或其他人會再一次出現。

　　難民們站在黎明前的暗光下，白髮蒼蒼，衣衫襤褸，婦女們懷裡還抱著吃奶的孩子。自從普譚金【註：一七三九─一七九一，俄羅斯帝國軍人及政治家。】時代以來，俄羅斯的小農階級沒什麼變化，他們像老黃牛一樣勤懇地幹活，默默地忍受。七月下旬天氣還很熱，對人們的生存還沒造成太大的威脅。但是在寒冷的天氣來臨時，會怎麼樣呢？俄羅斯冬季那刺骨的寒風……今年一月份的天氣很冷，但明年會好嗎？想到這些，喬克．麥克唐納搖搖頭，繼續前進。

　　他沿路來到盧比揚卡廣場，過去叫捷爾任斯基廣場。幾十年來這裡一直矗立著鐵腕費利克斯的塑像，他是列寧時代最初的專政機器──契卡（「俄肅反委員會」的俄語縮略語）的創始人。廣場的後面矗立著深灰和赭色的大廈，被稱為莫斯科的中心，也是ＫＧＢ的總部。

　　古老的ＫＧＢ大樓後面是臭名遠揚的盧比揚卡監獄，在那裡無數的犯人被逼供直至執行死刑。監獄後面有兩條大街──大盧比揚卡和小盧比揚卡。他選擇了第二條街。小盧比揚卡街的中段正是聖路易斯教堂，有許多外交人員和為數不多的俄羅斯天主教徒中的一些人去那裡做禮拜。

　　※※※

　　他身後二百碼遠的視線之外的地方（因為有ＫＧＢ大樓的遮擋看不見），許多流浪者正在傑茨基米爾大型玩具店或少兒中心的大門口睡覺。

　　兩名身穿牛仔褲、黑皮夾克的彪形大漢走到商店門口，開始逐個翻動正在睡覺的流浪者。其中有一個人身穿老式軍服，翻領上別了幾顆骯髒的紀念章。那兩個人緊張起來，他們再一次彎腰查看，然後將那個人從睡夢中喚醒。

　　「你是叫蔡塞夫嗎？」其中一個人厲聲問他。那老頭點點頭。另外一個人迅速從他的外衣口袋裡掏出手機，快速地按下一串數字，然後開始通話。五分鐘內，便有一輛摩斯卡維奇汽車突然轉向停在路邊。那兩個人強行將老頭架在中間，將他扔進車的後面，他們也擠進了那輛車。那老頭在上車之前，他前邊的不鏽鋼門牙閃爍了一下，好像要說些什麼。

　　那輛車繞著廣場急速行駛，開到那座曾經是全俄保險公司，後來變成了恐怖組織機構的灰色大樓後面，咆哮著駛過小盧比揚卡街，將一位英國外交官的身影留在了人行道上。

　　※※※

　　在一名昏昏欲睡的教堂守門人的引導下，麥克唐納進了教堂，走到走廊的末端，跪在聖壇前。他抬頭向上看，十字架上釘死的耶穌基督向下看。他開始禱告了。

　　基督徒的禱告詞是非常祕密的，但是他的禱告辭是這樣的：「親愛的上帝，我請求您讓它成為偽造物吧。因為如果它是真的，一個巨大的黑色魔鬼將降臨於我們。」

　　第四章

　　在其他工作人員正常上班之前，麥克唐納已經回到了他的辦公桌前。他昨晚整夜沒睡覺，但沒有人會察覺。他是一個非常講究的人，上班前他已經在一樓工作人員洗手間洗臉、刮臉並換上了放在他辦公桌裡的乾淨襯衫。

　　他的副手，布魯斯．格雷西．菲爾德在他的住宅裡接到通知，要求他九點之前必須到辦公室。雨果．格雷現在已經回到他自己的床上，他也接到了類似的通知。八點鐘，麥克唐納通知他的兩名警衛人員（這兩個人以前都是部隊的老軍士）將「泡沫」會議室準備好，九點十五分要開會。

　　剛到時間，會議就開始了，麥克唐納對他的兩名同事解釋說：「今天的會議議程是討論我昨天拿到的這份文件。已經沒有必要告訴你們它的內容了。可以這樣說，假如它是偽造的或騙局，那麼我們現在是浪費時間。如果它是真的，目前我還不知道結果，它將是一個意義十分重大的事件。雨果，請你把事件的背景給格雷西敘述一遍，好嗎？」

　　格雷把西莉亞．斯通告訴他的事情重複了一遍。

　　「準確地說，」麥克唐納使用了一個他最喜歡說的短語，聽到這話的年輕人都收斂了笑容，「我想知道那個老頭究竟是什麼人，他是如何得到那份有可能是絕密的文件的，為什麼他要選擇那輛車，在那個地點投放那份文件。他以前認識西莉亞．斯通嗎？他知道那是大使館的車嗎？如果知道，為什麼選擇我們？此外，咱們大使館裡有人能畫像嗎？」

　　「畫像？」菲爾德問。

　　「畫一張人頭像。」

　　菲爾德說：「有一位夫人是教美術的。她過去曾經是倫敦兒童圖書的插圖畫家，後來嫁給了我們檔案館的某個人。」。

　　「去查一下。如果她能畫，叫西莉亞．斯通配合她。此外我打算親自與西莉亞面談一次。另外還有兩件事要做。首先，我們的朋友很可能再一次出現，他試圖接近我們，會在我們大樓的四周閒逛。我打算讓梅多斯下士和雷諾茲軍士留意我們的主要門口。如果發現他，要盡快向我報告。盡量讓他進來喝杯茶。其次，他有可能在其它地方嘗試其它的辦法，也許會自己惹禍上身而遭逮捕。格雷西，你在警察局有沒有認識的人？」

　　菲爾德點點頭。他是這三個人當中在莫斯科待的時間最長的一個，他來後繼承了一些低層次的消息來源，後來他自己也建立了幾個關係。

　　「諾維科夫巡警。他在彼得羅夫卡總部大樓裡工作。有時很有用。」

　　麥克唐納說：「與他連繫一下。不要提起扔到我們車裡文件的事。就說街上有個怪老頭纏著我們的人，要求面見大使。我們不願理睬他，而請他不要再糾纏我們了。如果有畫像，讓他看看畫像，但不要把畫像留在他那兒。你們下一次什麼時候見面？」

　　菲爾德說：「沒計劃。我可以在電話亭打電話找他。」

　　「好吧，看看他是否能幫忙。我要到倫敦去幾天。格雷西，我不在時你擔任臨時指揮。」

　　西莉亞．斯通走到辦公樓大廳時，被告知直接去「Ａ」會議室，而不是去麥克唐納的辦公室，她感到有些吃驚。她知道這間會議室是一個特殊的，可以防竊聽的地方。

　　麥克唐納非常和藹地與她交談了一個小時。他用筆記下了每個細節，她同意他的推理，那個老頭曾經糾纏過其他工作人員，要求見大使。他問她是否同意協助畫一張那個老頭的頭像。她當然同意。她願意盡力幫忙。

　　在雨果．格雷的陪同下，她指導檔案館副主任的夫人花了一個午飯時間，用木炭和蠟筆畫了一張那個老頭的草圖。畫中特別突出了他的三顆鋼門牙。全部畫完後，西莉亞點點頭說：「就是他。」

　　午飯後，喬克．麥克唐納讓梅多斯下士做他的保鏢，護送他去了大舍列梅季耶沃飛機場。他並不是怕中途遭到劫持，而是他也不敢肯定，他皮包裡的文件的合法主人是否會想方設法奪回他們的財產。作為輔助的防禦措施，他把文件包用一個鏈條鎖在他的左手腕上，手腕上覆蓋了一件夏季用的輕型雨衣。

　　當大使館的豹牌汽車駛出大門時，外人是不會看到這些細節的。他注意到索菲斯卡亞碼頭停放著一輛柴卡轎車，但是它並沒有跟蹤他們的豹牌車，因此他沒有再往下細想它。事實上那輛柴卡轎車正在等待一輛紅色越野車的出現。

　　在飛機場，梅多斯下士將他護送到檢票口，在那裡他出示了外交護照，然後免去了一切檢查。在候機室等了一小會兒後，他就登上了飛往倫敦希斯洛機場的英國航空公司的航班，起飛後才深深地慢慢地吸了一口氣，要了一杯杜松子酒和通寧水【註：一種汽水類的軟性氣泡飲料，使用以奎寧為主的香料作為調味。】。

　　※※※

　　一九八五年四月，華盛頓

　　假如天使長加百利下降到華盛頓，詢問蘇聯大使館內ＫＧＢ工作人員，在所有ＣＩＡ軍官當中，他們最喜歡選擇哪個作為俄羅斯策反的對象，斯坦尼斯拉夫．安德羅索夫不會猶豫很長時間。

　　他會回答道：「我選擇作戰局蘇聯分部反情報小組的組長。」

　　所有情報局內部都配備有反情報機構。情報工作和反情報工作是為同一個大的組織服務。只是反情報機構的工作人員與他們的同事關係不是太密切，他們的任務是審查任何一個有疑點的人。這項工作有三個功能。

　　反情報人員將聽取另一方的匯報，他們將努力確認被策反者是真的，還是假的。一個假的被策反者或許也能帶來一些真的情報，但是他的主要任務是散布假情報：其目的要麼是讓他的新主子相信他們隊伍裡沒有叛徒，而實際上叛徒確實存在；或者用另一種方法將他們的主子引入毫無出路的迷宮和死胡同。一個熟練的「騙子」可以使他的敵人浪費數年的時間和精力。

　　反情報工作人員還可以從反面驗證那些仍然留在敵方工作的人員狀況。因為，在已經被招募的間諜中，有些人可能是雙重間諜，「雙重」間諜是指那些名義上已被招募，而實際上仍忠於他們過去的組織並執行其命令。他們將提供少量的真實情報以騙取信任，然後就可以在他們應該為其工作的人群中大搞破壞活動。

　　最後，反情報工作人員必須確保自己一方沒有被敵人滲透，在自己的心臟裡沒有隱藏著的叛徒。

　　要完成這些任務，反情報工作人員必須掌握整個過程。反情報工作組有權提取所有被策反人員的歷史檔案以及有關他們的匯報資料。他們可以深入敵國；檢查所有被策反人員的工作及聘用情況，實地考察有無任何背叛的危險。他們有權以檢查可靠性和真實性的名義，查閱自己一方每個辦公室裡所有人的檔案。

　　正是由於這種嚴格的職能劃分和「需要知道」的原則，掌握了一個軍事行動的情報軍官可以向他們的同事洩露自己掌握的軍事計劃，但是他們通常並不知道他們的同事正在做什麼工作。只有反情報人員有權了解內幕。這就是為什麼──當那個天使長官要安德羅索夫上校作出選擇時，他願意選擇蘇聯分部反情報小組負責人的原因。反情報小組的人員必須是在最可靠的人當中挑選。

　　※※※

　　一九八三年七月，奧爾德里奇．黑曾．埃姆斯被任命為蘇聯東歐分部蘇聯反情報小組的負責人。這樣一來他完全掌握了他的兩個下屬機構：其一是負責所有在蘇聯國境內工作的、但已經被美國招募的蘇聯被策反人員事務的蘇聯司，第二是負責在蘇聯境外工作的、所有被策反人員事務的外部作戰司。

　　一九八五年四月十六日，因缺錢花，埃姆斯走進了位於華盛頓第十六街的蘇聯駐美國大使館，請求面見安德羅索夫上校，主動提出為蘇聯人當間諜。條件是五萬美元。

　　他還帶去了一些表示真誠的小禮物。他洩露了三名已與ＣＩＡ取得連繫並主動為它工作的俄國人名單。以後他可以將他們解釋為雙重間諜，也就是說不是真正的被策反人員。不管怎樣，這三位先生從此消失了。他還拿去了一份ＣＩＡ內部人員名單，其中他的名字位於顯要位置，以證明他就是他自己所說的那個職位上的人物。然後他離開了，當他第二次經過蘇聯大使館的院前時正好被美國聯邦調查局的攝影機拍上了鏡頭。但是那些錄影帶也從來沒有重放過。

　　兩天之後，他得到了五萬美元。那僅僅是個開始，給美國歷史上帶來最嚴重後果的叛徒，也許包括貝尼迪克特．阿諾德在內，從此開始工作了。

　　後來的分析家們有兩個解不開的迷。其一是，這樣一個非常欠缺修養、行為不端、酗酒肇事、毫無希望的人是如何能夠得到連續提拔直至升到那個對可靠性要求極高的位置上的。第二個是，到了那年的十二月份，高級領導者已經知道在他們的祕密中心隱藏著一個叛徒，那麼他又是如何繼續隱藏了八年，以至於給ＣＩＡ帶來了八年的災難。

　　第二個問題的答案來自多個方面。ＣＩＡ內部的無能、缺乏生氣以及沾沾自喜的狀態都使叛徒有機可乘，此外ＫＧＢ還精心散布了假情報來保護他們的雙重間諜；蘭利的狀況更糟、更懶散、神經質、好逸惡勞，這些都為叛徒提供了更多的機會，最終使人們想起了詹姆斯．安格爾頓。

　　※※※

　　安格爾頓曾經是局裡反情報小組的負責人，地位的提升使他成為傳奇人物，因患多疑症神經錯亂而下臺。這個怪人毫無私生活或幽默感，他堅信在蘭利內部有個化名為薩莎的ＫＧＢ的雙重間諜。在這一場對根本不存在的叛徒的瘋狂搜捕過程中，他迫害了一個又一個忠誠的軍官，直至迫使整個作戰局屈服在他的腳下。到一九八五年，那些升到高級職務的倖存者回想起那段奮力搜捕雙重間諜的往事就感到痛心。

　　※※※

　　至於第一個問題的答案，可以歸罪到肯．馬格盧的頭上。

　　埃姆斯叛變之前已經在局裡工作了二十年，在蘭利以外的其它地方，他一共有過三次任職經歷。在土耳其時，他的站長就認為他的存在實在是浪費空間；經驗豐富的杜威．克拉里奇從開始時就憎恨他，並討厭他。

　　在紐約工作時，他有幸獲得了一些讚揚。事實上在埃姆斯在此任職之前，聯合國副祕書長阿爾卡季．舍甫琴柯就已經為ＣＩＡ工作了，他在一九七八年四月投靠美國的行動是另外一名軍官策劃的，埃姆斯只是在中間接手了這名烏克蘭人。那時，他已經酗酒很嚴重了。

　　他的第三個任職是在墨西哥，這次慘遭失敗。他經常喝酒，喝得爛醉如泥，然後發酒瘋侮辱同事和外國人，他曾經醉倒在街上，後來被墨西哥警察送回家。他違反了所有現行的作戰規定，而且一個人也沒招募過來。他連續數天花大量的時間，與一名叫伊戈爾．舒雷金的俄國人一起喝酒，那個人是俄羅斯大使館ＫＧＢ反情報機構的頭目。也許舒雷金是第一個預見這個滿身惡習的美國人「有可能」成為他們的發展對象的人。

　　埃姆斯在這兩次海外任職的業績報告均駭人聽聞。在一次業績大普查中，一共測評了二百名軍官，他名列第一百九十八名。

　　一般情況下，這種人根本無法被提升到如此重要的高級職位。直到八○年代早期，所有的高級掌權者──凱里．喬丹、杜威．克拉里奇、米爾頓．比爾登、格斯．哈撒韋、保羅．雷德蒙等都認為他是一個廢物。但是肯．馬格盧卻不這樣認為，他成了他的朋友和保護神。

　　是他將業績測評報告進行了處理，為他清除了前進路上的障礙，從而使他得到提拔。作為埃姆斯的上司，他不顧其他人的反對，親自安排了人選，將埃姆斯塞進了反間諜小組。

　　他們二人基本上算是酒肉朋友，以酒鬼的情感自我憐憫或相互安慰，他倆都認為局裡對他們二人非常不公平。由於這一個判斷失誤而導致許多人喪失了生命。

　　※※※

　　里昂納德．蔡塞夫，「兔子」正處於死亡的邊緣，但是他自己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只知道他正忍受著極度的痛苦。

　　格里申上校堅信痛苦的效用。他相信痛苦對於目擊者具有說服力，痛苦是一種懲罰。蔡塞夫是罪犯，上校命令他深刻領會死前痛苦的含義。

　　審訊持續了一整天，沒有對他用刑，因為他把一切都交代清楚了。大部分時間裡是上校獨自一人審訊他，因為上校不願讓衛兵聽見有什麼東西被盜竊了。

　　上校非常溫和地請他從頭說起，他照辦了。上校要求他一遍又一遍地複述原委，直到他認為確實沒有遺漏什麼細節為止。實際上沒有那麼多要說的細節。

　　當他解釋到那樣做的原因時，上校的臉上顯露出了懷疑的態度。

　　「一瓶啤酒？英國人給了你一瓶啤酒？」

　　到中午時，上校確信他已經掌握了全部情況。他估計那個年輕的英國女人遇到這樣一個衣衫襤褸的人，會把他的文件扔掉，但是他不敢完全肯定。他派了四名可靠的人守候在大使館門前，等待著那輛紅色小越野車的出現，然後再跟蹤到她的住所。並把有關的消息及時向他匯報。

　　三點剛過，他對衛兵下了最後的命令，然後離開了。當他的車離開大院時，一架英國航空公司的Ａ─三○○型空中客車正出現在莫斯科北部的上空，向西飛走了。他卻沒有注意到它。他命令司機把他送回到了基賽爾尼大街的住所。

　　他們有四個人。他們知道「兔子」的腿站不起來，因此其中兩個人用手使勁支撐在他的胳肢窩裡，用胳膊把他架起來。另外兩個人，分別一前一後地站著。他們正對他拳打腳踢，慢慢地折磨著他。

　　他們大拳頭上戴著銅套指節，他們用拳頭猛擊他的腎，撞他的肝，打他的脾臟。一隻腳朝他的睾丸踢去。前面的人先對準他的腹部，然後向上朝他的胸部猛打。他暈過去了兩次。全身被潑了一桶冷水後，又慢慢地蘇醒過來，疼痛又恢復了。他的雙腿已失去了作用，因此他們把他踮著腳架了起來。

　　最後，他胸前的肋骨被打斷裂了，兩根肋骨深深地扎進了他的肺臟裡。他的嗓子裡湧出了一股熱乎乎的粘性物，並堵住了他的喉嚨。

　　他的視線變窄了，他眼前看到的不再是軍械庫後面那些灰色的混凝土營房，而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天空，陽光下有一條沙土路，四周是松樹。他看不到人，卻聽到一個聲音對他說：「來吧，朋友，喝瓶啤酒……喝瓶啤酒。」

　　光線變暗了，但是他仍然能聽到一個聲音在回旋，雖然他聽不懂內容，「喝瓶啤酒，喝瓶啤酒……」然後光線永遠消失了。

　　※※※

　　一九八五年六月，華盛頓

　　自從他第一次得到五萬美元那天起快到兩個月了。這一天奧爾德里奇．埃姆斯僅用了一個下午的時間，幾乎摧毀了ＣＩＡ作戰局的整個蘇聯─東歐分部。

　　就在午飯前，他已經把三○一絕密檔案拿到了手，他把七磅重的祕密文件和電報資料全部從他的書桌上清掃下來，裝入了兩個塑膠購物袋。他帶著這些東西走過迷宮似的走廊，上了電梯，出了電梯後從一樓出了大樓，然後出示他的身分證，通過十字轉門走出了大樓。沒有任何衛兵攔阻他詢問袋裡的東西。他的車停在大型停車場，他開車花了二十分鐘就到達了喬治敦，那裡是華盛頓一流的郊區，以其歐洲風格飯店而聞名美國。

　　他來到查德威克，一個位於Ｋ街高速公路下面濱河地區的酒吧飯館裡，與安德羅索夫上校派來的人接上了頭。作為ＫＧＢ專員，安德羅索夫上校知道如果他親自來，很可能被美國聯邦調查局的人盯梢。接頭的人名叫丘瓦欣，是一名「普通」的蘇聯外交官。

　　埃姆斯把他拿來的東西遞給了那個俄羅斯人。他從來不要價。他將收到數額巨大的報酬，第一次兌現就足以使他成為百萬富翁。俄國人平時對價值很高的硬通貨美元很仔細，自那以後不再砍價了。他們知道他們已經挖掘到源源不斷的資源主脈了。

　　離開查德威克後，資料包被送進了大使館，然後直接送到第一總局的司令部。在那裡，分析家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個出乎意料的行動立即使安德羅索夫變成了明星，使埃姆斯成為天底下最寶貴的財富。第一總局局長──弗拉基米爾．克留奇科夫將軍命令立即組建一個特別祕密小組，不幹別的事，專門處理埃姆斯帶來的資料。埃姆斯的化名意思是鈴鐺，特遣部隊就因此稱為鈴鐺小組。

　　後來一位ＣＩＡ高級官員計算過，一九八五年夏季過後有四十五個反ＫＧＢ軍事計劃崩潰了，實際上是ＣＩＡ的全部項目單。一九八六年春季之後，凡是列入三○一檔案的為ＣＩＡ作的高級間諜全部停止了工作。

　　在那些購物袋裡有十四名在蘇聯本土工作的間諜資料，他們幾乎是蘇聯─東歐分部所有財產的陣容。雖然那裡沒有包括他們實際的姓名，但是根本沒有這個必要。

　　任何一名反情報偵探，只要告訴他在他的網絡裡面有一名地下工作者，他是在波哥大被招募的，然後調到莫斯科工作，現在正在奈及利亞的首都服役，他很快就能推算出結果。只有一個職業適合那些任職。通常只要查一下履歷就足夠了。

　　這十四人當中有一個人實際上是英國的長期特務。美國人從來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由於倫敦已經把他的產品交給了蘭利，ＣＩＡ知道一點有關他的事情，還可以推導出更多的數據。他實際上是ＫＧＢ的一名上校，於七○年代早期在丹麥被招募，為英國人工作了十二年。蘇聯人已經對他產生了懷疑，然而，他還是作為蘇聯駐倫敦大使館專員從他的崗位最後一次返回莫斯科。埃姆斯的叛變直接證實了俄國人對奧列格．戈迪夫斯基上校的懷疑。

　　這十四人當中另外一人很幸運或聰明。謝爾蓋．博漢是蘇聯軍事情報部門安排在雅典工作的一名軍官。他突然接到要他返回莫斯科的命令，理由是他的兒子在軍事學院考試不及格。他偶然得知他的兒子學習成績不錯。他故意耽誤了已定好的回家的飛機，並與雅典的ＣＩＡ情報站取得了連繫，然後被匆忙送出了雅典。

　　其他十二個人全部被擒，其中一些人是在蘇聯本土被捕的，另一些人是在國外抓住的。那些在國外的人被ＫＧＢ編造的各種理由騙回來。所有的人下了飛機就立即被捕了。

　　所有這十二個人都被嚴格審訊，他們都招供了。以後是更加「強烈」的審訊。後來有兩個人從集中營中逃了出來，現在住在美國。其他十個人被嚴刑拷打，最後被槍斃了。

　　※※※

　　喬克．麥克唐納下午後半晌抵達希斯洛機場，他下飛機後接到的第一個電話是位於沃克斯霍爾區．阿斯頓克羅斯的博克斯堡十字路口的英國祕密情報局總部大樓打來的。他感到很疲勞，雖然他冒險在飛機上打了個盹，他多麼想去俱樂部洗個澡，然後好好休息一下。由於他和夫人目前都在莫斯科居住，他們在切爾西的住房已借給別人了。

　　但是他還是想把鎖在手腕上的那份文件和鑰匙交給總部後再休息。局裡派到希斯洛機場接他的車停到綠色玻璃的局大樓門前，他下了車。情報局大樓位於泰晤士河的南岸，它是七年前從破舊的老式世紀大廈搬到這裡的。

　　在大門口，到機場接他的那個年輕實習生趕忙協助通過了安全檢查，最後把那份文件放到俄羅斯分部部長的保險櫃裡了。他的同事帶著一些好奇的心情熱情地歡迎他的到來。

　　「喝點什麼？」傑弗里．馬奇班克斯問他，指著木格子裡面的看起來像是個文件櫃的東西，實際上他倆都知道那裡面是一個雞尾酒酒櫃。

　　「好主意。今天太累了，來杯蘇格蘭威士忌。」

　　馬奇班克斯打開酒櫃門，開始表演他的拿手好戲。馬奇班克斯是蘇格蘭人，他拿出了老祖宗釀造的純酒。這位部長倒了一杯雙料威士忌，遞了過來。

　　「當然知道你要來，但不知為何來。快講講。」

　　麥克唐納把故事從頭到尾敘述了一遍。

　　「肯定是個騙局。」馬奇班克斯最後說。

　　「從表面判斷的確如此，」麥克唐納同意他的看法，「但是這是我所聽說過的最細緻的血腥騙局。這個騙子是誰呢？」

　　「有人猜測是科馬羅夫的政敵。」

　　「他們那一套他已經受夠了，」麥克唐納說，「但這真是個意外。這樣重要的東西差點當廢紙扔掉。幸虧年輕人格雷發現了它。」

　　「那麼下一步是應該看它寫了些什麼。我想你已經讀過了吧？」

　　「我昨晚沒睡覺把它全看完了。是一份政治宣言，它看起來讓人感到很不舒服……」

　　「肯定是用俄語寫的？」

　　「是的。」

　　「恐怕我的俄語太差，看不懂。我們需要把它翻譯過來。」

　　「我想親自翻譯，」麥克唐納說，「以防萬一它不是個騙局。看完你就會明白了。」

　　「好吧，喬克。聽你的。你想怎麼辦？」

　　「我先去俱樂部洗個澡，刮刮鬍子，吃頓飯，然後睡一覺。我大約半夜時回來，一直工作到上班時間。明天見。」

　　馬奇班克斯點點頭。

　　「好了，就這樣定了。你最好借用這間辦公室。我會通知警衛的。」

　　第二天上午就要到十點時，傑弗里．馬奇班克斯回到了他的辦公室。他發現喬克．麥克唐納全身仰面躺在沙發上，他的鞋和外衣放在一邊，領帶解開了。黑色文件在他的書桌上，旁邊有堆放著未裝訂的白紙。

　　「就是它，」他說，「已變成了莎士比亞語言了。順便說一下，磁碟仍在機器裡，應該把它取出來存放在安全的地方。」

　　馬奇班克斯點點頭，要了杯咖啡，戴上眼鏡，開始閱讀文件。一位漂亮的金髮碧眼的女人端來了咖啡，微笑著離開了。她的雙腿修長，肯定是父母遺傳下來的。

　　馬奇班克斯中斷了閱讀，「這人肯定是個瘋子。」

　　「如果是科馬羅夫寫的，他真是個瘋子，或者很差勁，或者兩者兼而有之。不管是哪種情況，都有潛在的危險。繼續讀讀吧！」

　　馬奇班克斯繼續往下讀。全部讀完後，他氣得臉頰鼓起來又落下，「看上去真像是個騙局。哪有人敢這樣直截了當地寫出他真實的想法？」

　　「除非它僅限於狂熱分子內部核心人物範圍內。」麥克唐納提示他。

　　「那麼是偷出來的？」

　　「有可能。有可能是偽造的。但是這個流浪漢是誰？他是如何拿到文件的？我們不知道。」

　　馬奇班克斯沉思起來。他知道假如這個黑色宣言是偽造的，是個騙局，而他們把它當真了，他們僅是浪費了時間和精力。假如結果表明它是真的，而他們沒有認真對待它，則後果會更糟。

　　最後他說：「我認為有必要將這份文件上報分局局長，也許直至局長。」

　　東半球分局局長大衛．布朗洛十二點會見了他們，十三點十五分局長在他的頂層餐廳請他們三人吃了午餐，從該餐廳可以看見泰晤士河和博克斯堡橋的全景。

　　亨利．庫姆斯爵士已接近六十歲，最後一年擔任倫敦祕密情報局局長。正像他的前任莫里斯．奧德菲爾德一樣，他是逐級提拔上來的，曾經在十年前結束的冷戰中經受過磨練。這一點不同於美國中央情報局，ＣＩＡ的局長是從政治方面考慮來任命的，不怎麼懂技術；而英國祕密情報局用了三十年時間說服了首相為他們選了一名久經考驗的內行局長。

　　這就產生了良好的效果。一九八五年之後，ＣＩＡ前後三任局長都承認在報紙披露真相之前他們幾乎不知道埃姆斯事件的真相。亨利．庫姆斯相信他的部下，並了解所有有關細節。他的部下知道他是個內行。

　　他邊讀文件邊喝他的奶油濃湯。但是他閱讀的速度很快，而且全讀懂了。

　　「喬克，我知道這樣對你來說很煩人的，但是你必須從頭再講一遍。」

　　他聚精會神地聽他講了整個過程，問了兩個簡短的問題，然後點點頭，「你的觀點呢，傑弗里？」

　　問完俄羅斯分部部長之後，他又問東半球分局長布朗洛的意見。他們兩人講得差不多一樣。它是真的嗎？我們需要了解。

　　布朗洛說：「我想知道的是這個問題：如果所有這些真是科馬羅夫的政治議程，他為什麼要把它寫出來？人人都知道即使最絕密的文件也有被偷盜的可能性。」

　　亨利．庫姆斯爵士那雙溫和的眼睛轉向莫斯科情報站長，「你的意見呢，喬克？」

　　麥克唐納聳了聳肩：「為什麼有人要把內心的想法和計劃寫出來？為什麼人們要對日記傾訴他們心中的祕密？為什麼人們想方設法保存隱私出版物？為什麼像我們這樣的大公司要儲存極其敏感的資料？也許只有內部非常狹小的圈內人可以接觸這些私有資料，或者僅限他本人使用。也有可能是為了陷害人而偽造的。我不清楚屬於哪一種情況。」

　　「哈，你說到點子上了，」亨利爵士說，「我們不清楚。但是文件我們已經看過了，我認為我們都同意有必要弄清楚。有這麼多的問題需要弄清楚。這份文件究竟是如何出爐的？它真是伊戈爾．科馬羅夫擬稿的嗎？這是不是他上臺後準備實施的令人震驚的瘋狂行動？如果真是這樣，它是如何被盜的？是誰偷的？為什麼把它仍給我們？或者這些全部是謊言？」

　　他攪拌著他的咖啡，目光注視著文件原稿和麥克唐納的翻譯稿，表情及其冷淡。

　　「喬克，恐怕我們必須得到這些問題的答案。只有得到確切信息後我才能向最高領導匯報。喬克，你必須回到莫斯科去弄清楚。我不知道你如何下手，那是你的事情。但是我們需要了解全部情況。」

　　像他所有的前任一樣，祕密情報局局長肩負著兩項重任。第一項屬於職業性的，就是盡他最大的努力為國家做好隱蔽戰線上的情報工作。另一項任務是政治性的，即與聯合情報委員會和他們的重要客戶外事辦公室保持連繫，這些人一般比較難對付，其目的在於贏得內閣的預算開支，並與組成政府的政客交朋友。它是一項複雜的任務，需三思而後行。

　　他需要做的最後一件事是搞清楚為什麼那個流浪漢要冒失地將那份現在已帶有腳印的文件扔進一個非常年輕的外交官的車裡，並要確認那個瘋狂殘忍的計劃是真還是假。他知道這是火燒眉毛的大事。

　　「局長，我今天下午就飛回去。」

　　「喬克，你在說廢話。你已經連續兩天沒好好休息了。看一場電影，在床上睡八個小時。明天一早趕回哥薩克人的土地。」他看了一下他的手錶，「現在，我得去……」

　　那三個人列隊離開了局長。麥克唐納既沒有看電影也沒有上床睡八個小時的覺。馬奇班克斯的辦公室裡有一份剛發來的密碼電報。西莉亞．斯通住的房間被人襲擊了，屋裡翻了個底朝天。她吃過晚飯回家時被兩個蒙面人用椅子腿擊傷。她現在住在醫院裡，但已脫離了危險。

　　馬奇班克斯也在看這張紙片，他默默地把它遞給麥克唐納。

　　「狗屁！」他罵街了。

　　※※※

　　一九八五年七月，華盛頓

　　正像間諜行業經常出現的情況一樣，這份內部情報是第三手資料，很模糊，也許完全是浪費時間。

　　一名參與聯合國兒童基金會（ＵＮＩＣＥＦ）對於不受歡迎的馬克思列寧主義南葉門共和國實施援助計劃的美國志願者休假回紐約，他約了一位目前在美國聯邦調查局（ＦＢＩ）工作的老同學一起吃飯。

　　吃飯時他們談論起莫斯科對南葉門提供的大型軍事援助計劃。那位聯合國工作者告訴他的老同學，一天晚上他在亞丁岩石酒店的酒吧喝酒時偶然遇到一位俄羅斯陸軍少校，他把他們的談話內容描述了一番。

　　像大多數在南葉門的俄羅斯人一樣，那人實際上不講阿拉伯語，因為葉門原先是英國的殖民地，他們與葉門人交流時都講英語。美國人知道他們在葉門不受歡迎，他們習慣上說自己是瑞士人。他就是這樣告訴那位俄羅斯人的。

　　那個俄羅斯人越喝越多，他知道周圍沒有他的同胞耳目，他開始強烈抨擊自己國家的領導人。他譴責他們大搞腐敗，貪汙浪費，根本不關心在第三世界做援助工作的同胞們。

　　假如這位ＦＢＩ的先生對他的一位在ＣＩＡ紐約局工作的朋友沒有提起這事，那位聯合國救援工作者在飯桌前講述的軼事也就到此為止了。

　　然而，那個ＣＩＡ的人回去請示了局長，再一次擺酒席宴請了那個救援工作者。為了具有煽動性，ＣＩＡ的人故意哀嘆俄羅斯人與第三世界國家不斷增進友誼，特別是在中東地區步伐邁得很大。

　　那位ＵＮＩＣＥＦ工作者急於炫耀他那出眾的知識，他插話說事情並非如此，他親身感受到俄羅斯人往往很討厭阿拉伯人，因為阿拉伯人對很簡單的技術都掌握不好，而且對於支援給他們的任何東西都不能妥善保管，俄羅斯人很快就被他們激怒了。

　　「我的意思是說，以我工作的地方作為事例……」

　　到酒宴結束時，ＣＩＡ的人已經掌握了一個大型軍事顧問團的情況。這個團的成員已經屢經挫折，智窮力竭，他們覺得在葉門人民共和國再待下去已沒什麼意義。他還描述了一名極度厭倦的少校：高個子，體格健壯，一張典型的東方面孔。他的名字叫：索洛明。

　　該報告又匯報到蘭利，放在蘇聯─東歐分部局長的書桌上。該分局長把它拿來與凱里．喬丹商討對策。

　　三天後，作戰部副部長對賈森．蒙克說：「它也許沒有什麼價值，也許很危險。你能否去南葉門找到這位索洛明少校談一談？」

　　蒙克向密室裡的專家諮詢了很長時間有關中東的問題，他很快就意識到南葉門是一個棘手的問題。美國對那裡的共產黨政府十分反感，但是莫斯科卻在極力拉攏它。儘管如此，除了俄羅斯人以外，那裡竟然還有其它的大型外國團體。

　　※※※

　　英國人雖然在一九七六年離開了亞丁，但後來又被請了回來。王室代理人正在協助南葉門的經濟建設。德拉呂正在印刷鈔票，托塔爾正在建造一個紡織廠。弗格森有一項拖拉機業務，科斯坦正在喬勒謝赫．奧斯曼郊區運作一個餅乾廠。

　　英國工程師們正在設計一個新型的淡水廠和一個防洪方案，而英國的慈善救助兒童計劃正與法國慈善藥品機構一起在窮鄉僻壤發放藥品。

　　聯合國在那裡實施三項活動：聯合國糧食與農業組織（ＦＡＯ）正在支援農業，ＵＮＩＣＥＦ在救助街上的兒童，世界衛生組織（ＷＨＯ）負責保健項目。

　　※※※

　　不管你的外語講得多麼地道，一旦遇到該國本地人，你很快就露餡。蒙克決定避免扮裝成英國人，因為真正的英國人僅在兩分鐘內就能發現不同點。法語也是如此。

　　但是由於美國是聯合國的主要經濟來源，它對許多機構都有影響力。研究表明，到亞丁的食品和農業代表團裡沒有西班牙人。一個新角色產生了，蒙克得到默許可申請一個月的簽證於十月份去亞丁訪問，他的身分是ＦＡＯ從羅馬總部派來的了解項目實施情況的檢查員。

　　根據他的身分證，他的名字叫埃斯特萬．馬丁內斯。仍想感恩報德的西班牙政府在馬德里提供了真實的護照和簽證。

　　※※※

　　喬克．麥克唐納回到倫敦的時候已經太晚了，無法去醫院看望西莉亞．斯通，但是第二天上午，七月二十日，他去了醫院。這位新聞助理專員身纏繃帶，神情恍惚，但是不妨礙她談話。那天她五點下班回家，她沒有察覺有人跟蹤，她畢竟沒有經過專業訓練。

　　在房間裡待了三個小時後，她與加拿大使館的一名女孩一起出去吃飯。她大約晚上十一點半返回。小偷肯定聽見她拿鑰匙開門的聲音了，因為她進屋的時候屋裡很安靜。她打開門廳的燈後，發現客廳的門是開著的，但裡面沒開燈。她感到奇怪，因為她是開著燈離開房間的。客廳的窗戶面對著院子中心，窗簾後面有燈光意味著屋裡有人。她想可能是燈泡壞了。

　　當她走到客廳門口時，有兩個黑影向她襲來，其中一個人舉起什麼東西朝她的腦袋砸下來。她倒在地上時似乎聽到並感覺到有兩個人從她的身上跳過去從主門口逃出。她暈過去了。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後她醒過來了，她爬到電話機旁，給鄰居打電話求援。然後她又暈過去了，再次蘇醒時已經躺在醫院裡。她只記得這些。

　　麥克唐納去查看了她的房間。大使已向俄方外交部提出抗議，外交部大怒，轉而指責內政部。他們命令莫斯科的檢查辦派最好的工作人員去調查此事。將盡快出爐一份詳細的報告。莫斯科的意思是做個樣子給對方看。

　　發往倫敦的電報有一個地方寫錯了。西莉亞．斯通不是被椅子腿，而是被一個瓷器小雕像擊中。那個瓷器摔碎了。假如是金屬的話，她早就見閻王了。

　　俄羅斯偵探仍留在斯通的房間裡，他們很樂意回答英國外交官的問題。院門口的兩名民兵沒有放進任何俄國車輛，因此來人肯定是走進來的。民兵沒看到任何人進來。麥克唐納想他們肯定要這樣回答的。

　　門沒有被砸的痕跡，因此他肯定是被撬開的，除非夜賊有房間鑰匙，這是不可能的。也許是他們的日子過得太艱難，他們來尋找一些硬通貨。那就太遺憾了。麥克唐納點點頭。

　　他內心在想那些入侵者很可能來自黑色衛隊，但是很可能是黑社會包辦的，或者是前ＫＧＢ雇員，到處都有這些人。莫斯科夜間的小偷很少光顧外交住所：麻煩太多。大街上的轎車是可攻擊的對象，但是有人站崗的公寓就不同了。經專業人員徹底搜查了房間，但是什麼東西也沒丟，甚至連臥室裡的珠寶都沒動。顯然來者是有意尋找某件東西。麥克唐納最怕的就是這種結果。

　　回到大使館後，麥克唐納有主意了。他給警察局打電話，詢問他們是否能讓負責此案的偵探到他這裡來一下。下午三點鐘，檢查員切爾諾夫來了。

　　麥克唐納說：「我可能有辦法幫助你們。」

　　偵探的眼睛睜大了。他說：「那太感謝您了。」

　　「我們年輕的女士斯通小姐今天上午感覺好一些了，是好多了。」

　　「太好了。」檢查員說。

　　「她能夠把攻擊她的其中一人適當描述出來。在被打暈之前，她借門廳的燈光看清楚那個人了。」

　　「第一次陳述時，她說兩個人都沒看清楚。」切爾諾夫說。

　　「在現在這種情況下，記憶力是可以恢復的。您昨天見到她了嗎，檢查員？」

　　「是的，昨天下午四點鐘。她是清醒的。」

　　「但是我覺得那時她腦子仍然很糊塗。今天早晨她腦子清醒多了。我們大使館工作人員中有一位夫人是搞美術的，在斯通小姐的幫助下，她畫了一幅人物像。」

　　他把一幅用碳、蠟筆畫的人物像遞給了書桌那邊的檢查員。檢查員露出了笑容。

　　「這張畫非常有用，」他說，「我將把它帶給防盜隊去傳閱。這個年齡的人肯定有記錄。」他起身準備離開。麥克唐納也站起來了。

　　「希望能有所幫助。」他說。兩人握手後，偵探離開了。

　　吃午飯時，斯通和那名畫家都被告知了那個新編造的故事。她們二人都不理解為什麼要這麼做，但是都同意將一致回答檢查員切爾諾夫的提問。事實上他從沒對她們面談過此事。

　　他的防盜隊員分散在莫斯科的各個角落，他們也沒辨認出那張臉。不管怎樣，他們還是把那張畫貼到他們房間的牆上了。

　　※※※

　　一九八五年七月，莫斯科

　　ＫＧＢ從奧爾德里奇．埃姆斯那裡發了筆橫財後，做出了不同尋常的舉動。

　　行業中有一條牢不可破的規矩，如果某個局突然在敵人心臟獲得了一個無價「之寶」，就必須設法保護他。因此，當這個寶貴的人一次透露許多背叛者的名字時，受益局應該慢慢地小心處理這些背叛者，每逮捕一個人都要編造一個不同的理由。

　　只有當他們的寶貴人物脫離了危險，被送到後方以後，才允許將他透露的許多人同時逮捕。假如不這樣做，就好比在紐約時報上發表一整頁廣告，宣布：「喂，大家注意！我們剛從你們的機構裡獲得了一名少校雙重間諜。看！他給我們提供了多麼重要的情報。」

　　由於埃姆斯仍然處於ＣＩＡ的關鍵部門，而且很有前途，第一總局應該按照規矩將他透露的十四名背叛者慢慢地分別小心剔除。但是米哈伊爾．戈巴契夫否決了他們的做法，儘管他們幾乎是含淚提出了抗議。

　　鈴擋小組將來自華盛頓的豐收果實分類整理，他們發現其中有一些描述可立即辨認，而另外一些需要進一步驗證。那些可以「立即執行」的人員當中，有一些人仍然在國外任職，必須想方設法以巧妙的方式把他們騙回來，不能打草驚蛇。這要花幾個月的時間。

　　他們所作的第二個決定是避免他們的競爭對手第二總局插手。第二總局習慣於海外作戰，他們對莫斯科大街上的內部事務很不熟悉。

　　他們決定從「英國」間諜奧列格．戈迪夫斯基上校下手。有一件事使他已經被列為懷疑對象了，即這麼多年來他的偵探工作一直無成效。埃姆斯描述的那個剛返回莫斯科的ＫＧＢ上校軍官像手套一樣正好適合戈迪夫斯基，證實了他的罪行。因此，第一總局悄悄地在莫斯科範圍內把他的全部活動都監視起來了，這原本是第二總局的業務範圍。結果是個敗局。

　　※※※

　　戈迪夫斯基絕非等閒之輩，他知道他的時間不多了。他真後悔不該回莫斯科。他應該接受倫敦朋友的緊急勸告，並待在倫敦叛逃，實際上十二年前他在精神上早就叛逃了。

　　英國人曾經給過他一個在被監視情況下使用的緊急求援電文：「我遇到麻煩了。我現在需要幫助。」他把該電文發出去了，而且對方竟然收到了。英國祕密情報局（ＳＩＳ）擬了一個幫助他脫險的計劃，但是需要大使館的幫助。英國大使的後臺是對外事務辦公室，他拒絕幫忙。

　　於是，ＳＩＳ局長不得不利用他的特權，私下召開了一次會議，向英國首相求援。他解釋了存在的問題。

　　柴契爾湊巧認識戈迪夫斯基。去年在米哈伊爾．戈巴契夫被任命為總統之前，他曾訪問過倫敦，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當時蘇聯大使館來了一位外交官坐在戈巴契夫旁邊當翻譯，他的名字叫奧列格．戈迪夫斯基。那時她沒想到他正在為她工作，她印象很深的是她對戈巴契夫的內心想法掌握得十分精確。戈迪夫斯基在前一天晚上已經把情報轉移過來了。

　　此刻她起身離開了椅子，「我們一定要救他脫離莫斯科，」她下了命令，「他是一個勇敢的人，是我們的人。」一個小時之內，外交部長和英國大使被說服了。七月十九日上午，大使館的各個大門同時敞開，轎車一輛接著一輛駛出了大使館。ＫＧＢ的盯梢驚呆了。他們的監視車也一輛接著一輛出發了，緊跟著英國人的車向四面八方駛去。最後俄國人的車不夠用了。這時兩輛一模一樣的貨運篷車開出來了。後面沒有車跟蹤。其中一輛車突然轉向開到正在早晨慢跑的戈迪夫斯基身旁，有一個聲音在喊：「奧列格，快上車。」上校縱身從敞開的邊門跳上了車。

　　他身後尾隨了兩名第一總局的盯梢，他們也大聲呼喊他們自己的備用車，他們的車疾駛過來，停車後將他兩人帶上了車。

　　這一攫取行動故意放在一個角落的附近實施，拐彎後那輛貨車不見了。行動成功後，它迅速駛進一條小巷。另外那輛一模一樣的貨車從路邊開了過來，因此當俄國人轉過彎時，他們看到的是一輛白色貨車。俄國車跟在這輛貨車後面跑了數英哩路，最後把它包圍了。貨車停下來後，他們發現那輛車裡裝的全是為大使館買的蔬菜。載著戈迪夫斯基的那輛車已經安全地進入了使館大院。

　　大院裡軍隊機械師已經將一輛長車底多用途越野車進行了改裝，他們在車的傳動軸下面裝了一個狹窄的間隔間。俄國人被塞進躲藏。兩天後，這輛多用途越野車出發開往芬蘭。在芬蘭與蘇聯的俄方邊界處蘇聯人不顧外交協議仍截住車進行了搜查，但是什麼也沒找到。一小時之後，一個全身僵硬的奧列格．戈迪夫斯基被放出了他的「監獄」，用車送到芬蘭首都赫爾辛基。

　　幾天後消息傳開了。蘇聯外交部向英國大使提出抗議，大使非常堅定沉著，他回答說他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麼。

　　幾個月之後，戈迪夫斯基來到華盛頓與ＣＩＡ分享成果。在聽報告的軍官中有一個人表面上笑容滿面，內心卻害怕得要死，他就是奧爾德里奇．埃姆斯。如果這個俄國人知道有個美國叛徒，他該怎麼辦？埃姆斯很幸運，因為答案是否定的，沒有人知道此事。

　　※※※

　　傑弗里．馬奇班克斯認為他可以想出一個辦法幫助他在莫斯科的同事弄清楚那份黑色宣言到底是真還是假。

　　麥克唐納遇到的一個問題是他無法親自接觸伊戈爾．科馬羅夫本人。馬奇班克斯考慮親自與這位愛國武裝聯盟的領袖進行一次深入的談話，從中或許能找出答案，看看這位自封為右翼保守愛國主義者的靈魂深處是否隱藏著瘋狂的納粹野心。

　　他認為他認識一個人，這個人可以協助他連繫這次面談。去年冬天他參加了一次野雞射擊活動，在客人中有一名剛任命的英國主要保守日報編輯。七月二十一日，馬奇班克斯給這位編輯通了電話，向他提起了那次野雞射擊活動，與他約好第二天在詹姆士大街他的俱樂部裡共進午餐。

　　※※※

　　一九八五年七月，莫斯科

　　戈迪夫斯基的逃跑在莫斯科引起了軒然大波。這是七月的最後一天，在捷爾任斯基廣場ＫＧＢ總部三樓ＫＧＢ主席私人辦公室內。

　　這個灰暗的辦公室曾接納過地球上最為血腥的怪獸在此辦公。亞戈達和葉若夫都曾在此待過，他們執行史達林的命令用數以百計生命的鮮血染紅了這片土地。效仿者還有貝里亞和塞爾沃，這兩個義大利精神變態者，以及謝米恰斯內和最近去世的尤里．安德洛波夫。從一九六三年至一九七八年，安德洛波夫一直擔任ＫＧＢ的領導，他的任職時間比其他任何人都要長。

　　Ｔ形桌上簽署的命令使多少人慘遭嚴酷折磨，多少人死於冰天雪地、荒無人煙的西伯利亞，多少人跪在寒冷的空曠土地中被手槍子彈穿顱槍斃。

　　維克托．切布里科夫將軍現在不再有那麼大的權力了。事情正在發生變化，死刑命令必須由總統本人親自頒布。但是對於叛國者，他們仍然有權簽署死刑令，今天的會議就是研究將要對叛國者實施的逮捕令。

　　第一總局局長弗拉基米爾．克留奇科夫坐在ＫＧＢ主席桌子的對面，此刻他正準備全力為自己辯解。是他的手下把事情搞糟了。第二總局局長正處於攻勢，這位矮矮胖胖的寬肩將軍名叫維塔利．博亞羅夫，他正在厲聲痛斥第一總局。

　　他憤怒地說：「整個事情真他媽的……」即使在將軍的圈內，說話時使用的詞彙也非常重要，從他的用詞可以斷定他來自勞動人民家庭，言語非常粗魯。他的意思是事情搞得「一塌糊塗」。

　　「這種事情不會再發生了。」克留奇科夫嘀咕著。

　　主席說：「現在我們來規定一個工作範圍。在蘇聯領土範圍內的叛徒，應由第二總局負責逮捕和審訊。如果再發現叛徒，將按照這個規定執行。聽明白了嗎？」

　　克留奇科夫嘀咕道：「還會有更多的叛徒。還有十三個呢。」

　　大家都不說話了，室內的寂靜持續了幾秒鐘。

　　主席小聲問道：「弗拉基米爾．亞歷山大維奇，你不是正要告訴我們什麼事情嗎？」

　　克留奇科夫這才把六個星期前在華盛頓查德威克發生的事情敘述了一遍。博亞羅夫長長地吁了一聲口哨。

　　切布里科夫問他：「你現在採取了什麼措施？」

　　「我已組建了一支特工隊來處理這事。他們一個一個地都搞清楚了，共有十四人，實際上還剩十三人是ＣＩＡ的間諜。他們都是俄國人。其中一些人容易辨認，另一些人不太好辨認，花的時間長一些。」

　　切布里科夫當天下令：鈴鐺小組負責分析所獲得的情報，但是叛徒的名字一經確定，必須將它轉交給聯合反叛徒委員會進行逮捕和審訊。第二總局執行逮捕和收監任務。審訊時必須有第一總局的人員在場，以便掌握審訊內容。

　　其它情況下，由第二總局決定是否拘留和交保，第二總局按照常規方式處理抗拒或坦白事宜。

　　一週之內，切布里科夫將軍神采奕奕地將ＣＩＡ的成功一五一十地向米哈伊爾．戈巴契夫作了匯報。總統的反應令他感到吃驚。這位僅在三月份才任命的新總統對於他們對美國人的現代間諜活動取得的成績並未感到高興，反而對ＣＩＡ對於蘇聯的滲透，尤其是對於兩個情報機構（ＫＧＢ和蘇軍總參謀部情報總局）的滲透達到了如此深入的程度感到震驚。

　　他不顧ＫＧＢ謹慎行事的懇求，下令盡快收拾那些已被奧爾德里奇．埃姆斯暴露出來的叛徒，將他們一網打盡。

　　鈴鐺小組的負責人是老謀深算的尤里．德羅茲多夫將軍，他過去是伊勒格斯分局的局長。他推測這樣做的結果會斷送埃姆斯的性命。如果如此閃電式地逮捕他們的特務，ＣＩＡ將知道他們中間有一個雙重間諜，一旦展開調查，很快就能找到他。使他極為驚奇的是，他們並沒有這樣做。

　　同時博亞羅夫將軍在準備他的反叛徒委員會，叛徒一經確認和逮捕後，由他們來審訊。他打算挑一名特殊人物來領導這個委員會。檔案就放在他的書桌上：一名上校。年僅四十歲，但經驗豐富，一位從未失敗過的審訊員。他迅速翻開了檔案。

　　※※※

　　他一九四五年出生於以前叫彼爾姆的莫洛托夫，自從史達林的忠實的追隨者莫洛托夫喪失體面後又開始叫彼爾姆。他的父親是一名獲得勳章的士兵，他在戰場上大難不死，返回家鄉之後喜得一子。

　　小托爾亞在北方城市裡受到嚴格的正統教導，慢慢長大了。根據檔案記載，他那狂熱的父親十分憎恨對英雄史達林品頭論足的赫魯雪夫，他的兒子全部繼承並堅持父親的觀點。

　　一九六三年他十八歲時應徵入伍，調到內政部（ＭＶＤ）的內部部隊。這類部隊的任務是保護監獄、勞改營和拘留所並用作反暴亂隊伍。這個年輕的士兵工作起來真好比如魚得水，得心應手。

　　在那些單位裡流行鎮壓和集體控制精神。這孩子工作得如此出色並獲得了珍貴的回報，他被調到列寧格勒軍事外語學院，這實際上是ＫＧＢ的訓練院校。那裡的畢業生以冷酷、奉獻和忠誠而著稱。這個年輕人在那裡又一次顯露風采，再一次獲得回報。

　　這一次他被調到第二總局莫斯科州分部任職，他在那裡工作了四年，贏得了「機警接待官、徹底調查官和嚴厲審訊官」的美稱。他確實對審訊很內行，擬寫了一本評價很高的專著，從而被調到第二總局總部。

　　從那以後他再未離開過莫斯科，總部以外工作主要是針對他所仇恨的美國人，收集美國大使館的情報並跟蹤他們的外交人員。在這期間，他在調查局工作了一年，然後又回到第二總局。高級軍官和教官特地在檔案中記錄了他對英國人、美國人、猶太人、間諜和叛徒的刻骨仇恨，他們對審訊時他表現的那種虐待狂感到無法解釋，但是可以理解。

　　博亞羅夫將軍滿意地合上了檔案。他找到了他所需要的人。如果想迅速得到結果而不浪費時間，阿納托利．格里申上校正是他要找的人。

　　第五章

　　詹姆士大街的中部有一幢匿名的玄武石建築，它的大門是藍色的，外面擺了一些綠色盆景植物。它沒有名稱，而那些熟悉它的人們很快就能找到它；那些不了解它的人們根本無意進去，只不過是從它的門前邊路過而已。這就是布魯克斯俱樂部，它從來不對外宣傳。

　　然而，這裡距英國政府所在的懷特霍爾大街不遠，政府的公務員們卻十分鍾情這裡的酒吧。七月二十二日中午，傑弗里．馬奇班克斯就在這裡宴請《每日電訊》報的編輯。

　　布萊恩．沃辛頓，四十八歲，有二十多年的記者工作生涯。兩年前，加拿大業主在英國《泰晤士報》發現了這個人才，聘請他填補了《每日電訊》編輯的空缺。沃辛頓的工作經歷是在國外，素以戰地記者的身分出現。年輕時，他的第一次體驗實戰，就是報導了福克蘭群島的戰爭，後來在一九九○─一九九一年期間又對海灣戰爭進行了實地報導。

　　馬奇班克斯在酒吧的一個角落裡預訂了一張桌子，遠離其他人群，以避免談話被人竊聽。不是每個人都試圖竊聽別人談話，而在布魯克斯的酒吧裡，也許人們從來沒有偷聽別人談話的想法。然而，要改變陋習畢竟是件困難的事。

　　「我想，過去我可能提到過，我是在對外事務辦公室工作。」馬奇班克斯說，餐桌上的盤子裡已經擺上了小蝦。

　　「我記得你說過。」沃辛頓說。他仍然三心二意，盤算著是否要接受這個午宴。他每天總是從早晨十點一直工作到日落，而現在要花兩個小時吃午飯，如果算上從加那利碼頭到倫敦西區的往返路程還需要三個小時，考慮這樣做是否合算？

　　「實際上，我是在河下方查爾斯王大街對面的另一棟樓裡辦公。」馬奇班克斯說。

　　「哦。」編輯說。他聽說過沃克斯霍爾區的所有細節，卻從沒去過那裡。或許，這頓午餐能有所收獲。

　　「我特別關心俄羅斯問題。」

　　「我不嫉妒你，」沃辛頓說。他不停地吃著幾片褐色的薄麵包，直到把最後一片也消滅了。他身材魁梧，胃口極好，「我原以為形勢會急劇惡化。」

　　「看起來有點像。由於切爾卡瑟佐夫的去世，似乎就要舉行下一屆總統的選舉了。」

　　年輕的服務小姐端來了小羊排骨和蔬菜，還上了一壺紅葡萄酒。當服務小姐走過來時，他們二人都不說話了。

　　「這是預料中的事情。」服務小姐一走，沃辛頓就接著說。

　　「我們看得很準。這些年來，共產黨已經失敗了，改革派內部也是亂七八糟，似乎沒有什麼力量可以阻止伊戈爾．科馬羅夫贏得總統的寶座。」

　　「這樣不好嗎？我最新的印象是，他的談話似乎涉及了一些實際內容。譬如，使貨幣恢復良性循環，結束目前的無秩序狀態，打擊黑手黨等等。」

　　沃辛頓看起來是個很爽快的人，談起話來像是在嘀嘀噠噠地發電報。

　　「很精采，聽起來也很動人。但是他仍然是個謎，有點令人琢磨不透。他真正的意圖是什麼？他將如何貫徹他的意圖？他說他看不起外國貸款，但是沒有國外的貸款他如何搞活經濟？更確切地說，他是否打算，用毫無價值的盧布來償還俄羅斯所有的外債？」

　　「他不會，」沃辛頓說，「你知道《每日電訊》在莫斯科有一名常駐記者，但是他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撰寫關於科馬羅夫的稿件了。」

　　「現在，他不會正在寫吧？」馬奇班克斯反問道，「我們不知道。科馬羅夫的一些公開發言非常極端，但是他私下又對訪談的人說他不會那麼殘忍。究竟哪一面是他的真面目？」

　　「我可以讓我們在莫斯科的人找機會安排一次會面。」

　　「恐怕不會得到批准，」間諜頭目馬奇班克斯提醒他說，「我想，幾乎每一名駐莫斯科的記者都定期與他們連繫，而他很少批准與這些外國人與他的會面。他聲稱，討厭外國的新聞喉舌！」

　　「我知道這裡還有甜餅呢！」沃辛頓說，「我想要一個。」

　　這個中年英國人很難抵禦食欲的誘惑，他還像個小孩子一樣急於要他想吃的食品。於是，服務小姐為他倆每人上了一份小甜餅。

　　「那麼，你說應該如何接近他呢？」沃辛頓問道。

　　「他有一名公共關係顧問，他似乎很樂意聽從他的建議。他名叫鮑里斯．庫茲涅佐夫。天資聰慧，是美國常春藤聯合會一所名牌大學的畢業生。假如想找機會的話，可以利用他一下。據我們所知，他每天都閱讀西方出版物，特別喜歡你們傑佛遜先生撰寫的文章。」

　　馬克．傑佛遜是《每日電訊》報社的一名工作人員，他撰寫的特約文章定期刊登在報紙的頭版。他評論的對象是政治、國內外事件，他善於言詞，語言精闢，是一名保守主義者。沃辛頓腦子在思索著，嘴裡還不斷嚼著他鍾情的小甜餅。

　　「這是個辦法。」他最後同意了。

　　馬奇班克斯興奮地繼續談論著自己的計劃，「你是知道的，駐莫斯科的記者多如牛毛。但是，如果有一位明星級的有名氣的作家來吹捧未來的領袖，那還是很有吸引力的。」

　　沃辛頓考慮了一下，「也許我們應該將三位總統候選人都書面吹捧一下。這樣可以保持他們的心理平衡。」

　　「好主意，」馬奇班克斯嘴上說，他心裡並不這麼認為，「但是，科馬羅夫似乎已經用某種方式迷惑了民眾，而另外兩個人物卻無足輕重。我們上樓喝咖啡好嗎？」

　　「好的，這個主意不錯，」沃辛頓同意了，他們上樓被安排在一幅畫像下面就坐，「我看你對這件事真是很投入。你想從科馬羅夫那裡得到些什麼？」

　　看到這位編輯如此直率，馬奇班克斯露出了笑容。

　　「是的，我們想了解一些能解答我們上司疑問的事情。這些事情最好不要見報，因為他們也看《每日電訊》。這個人的真正意圖是什麼？他打算怎麼處理少數民族問題？俄羅斯有成千上萬的少數民族，而科馬羅夫一直認為俄羅斯民族是至高無上的。他打算怎樣重新塑造一個輝煌的俄羅斯？一句話，揭穿這個人的面罩，看他的面罩後面究竟隱藏了些什麼。有沒有什麼祕密的計劃？」

　　沃辛頓沉思起來：「如果有祕密計劃，他為什麼要向傑佛遜透露詳情呢？」

　　「永遠解釋不了。人們會因激動而失去自制的。」

　　「怎麼與這位庫茲涅佐夫連繫？」

　　「你們在莫斯科的人一定認識他。傑佛遜的親筆信會很受歡迎的。」

　　當他們走下寬敞的樓梯來到樓下時，沃辛頓說：「好吧。我心中有數了。如果他有事要說，我會與你們駐莫斯科的辦公室連繫的。」

　　「如果這個計劃行得通。我還想與傑佛遜交代幾句。」

　　「責令他保守祕密？他可是個刺頭！」

　　「那麼，我就是專門對付刺頭的橄欖油了。」馬奇班克斯說。

　　他們在人行道上分了手。沃辛頓的司機發現他出來了，趕忙把車從對面的停車場開了過來，司機將把他送回加那利碼頭。間諜頭目決定散步回去，以便消化一下胃裡的那塊甜餅和酒。

　　※※※

　　一九八五年九月，華盛頓

　　早在一九八四年，在他開始做蘇聯間諜之前，埃姆斯就申請了ＣＩＡ蘇聯分部羅馬情報站站長的職務。一九八五年九月，他得知他已經得到了這個職務。

　　這就使他感到進退兩難。當時，他不知道ＫＧＢ已經迫不及待，迅速地收拾了他所透露的所有叛徒，使他自己被置於極其危險的境地。

　　到羅馬去意味著他將離開蘭利，再無法接觸到那份三○一檔案和ＣＩＡ蘇聯─東歐分部下屬的反情報小組。另一方面，羅馬是一個很有吸引力的居住地，職位也很重要。他徵求了俄國人的意見。

　　俄國人同意他去羅馬。原因之一是他們眼前還有許多工作要做，他們將花好幾個月的時間進行調查、逮捕及審訊工作。埃姆斯已經給他們帶來了如此巨大的收獲，而由於安全方面的原因，鈴擋小組在莫斯科只做了及其少量的相關工作。要完成所有的資料分析工作將花費數年時間。

　　在過渡時期，埃姆斯又提供了更多的情報。在他後來第二次和第三次給蘇聯外交官丘瓦欣提供的情報裡，有在蘭利登記註冊的幾乎每一個間諜的背景資料。不僅有每個人的簡歷、任職情況和工作成果，而且還有照片。ＫＧＢ預先掌握了這些資料後，不管這些ＣＩＡ的間諜出現在何時何地，他們立即就能被發現。

　　此外，俄國人認為羅馬是歐洲分部的要害部位之一，埃姆斯可以掌握ＣＩＡ及其盟國在西班牙至希臘之間地中海沿岸的所有軍事活動，這個地區對於莫斯科來說至關重要。

　　最後他們還知道，在羅馬與他接頭要比在華盛頓容易得多，因為在華盛頓他們一直處於美國聯邦調查局的監視之下，十分危險。因而，他們催促他盡快上任。

　　還是在那個九月，埃姆斯啟程去語言學校，開始學習義大利語。

　　蘭利將面臨著滅頂之災，只是此刻還未降臨。他們在俄羅斯的最優秀的特務中有兩三個人似乎失去了連繫，這件事令人煩惱，但還不是災難性的結局。

　　埃姆斯交給ＫＧＢ的許多個人檔案中，有一份是關於剛調到蘇聯─東歐分部的一個年輕人的資料。埃姆斯之所以提到他，是因為在辦公室到處傳有關於他的佳話，人們認為他是一顆正在升起的新星。他的名字就叫賈森．蒙克。

　　※※※

　　老根納季長年累月地在那些森林的樹叢裡採集蘑菇。退休後，他利用天然的免費資源彌補他那不充足的退休金，他把新鮮蘑菇賣給莫斯科最好的飯店，或者把蘑菇風乾後賣給為數不多的熟食店。

　　採蘑菇最好是在清晨，盡可能在黎明前進行。蘑菇是在夜間生長的，黎明後就成為各種野鼠和松鼠進攻的對象，更糟糕的還會遭受其他採蘑菇人的襲擊。

　　七月二十四日清晨，根納季和往常一樣，騎上他的自行車，帶著他的狗離開了他居住的小村莊，奔向他所熟悉的大森林。在夏天，溫暖潮溼的夜晚撫育了繁茂的蘑菇。他估計，天亮前他就能採集到滿滿的一大籃蘑菇。

　　他選擇的森林就在通往明斯克公路的旁邊，公路上一輛輛卡車轟鳴著向白俄羅斯首府的方向駛去。他騎車進入了森林，將他的自行車放在一棵較易辨認的大樹旁邊，然後拿上他的燈芯草籃子採蘑菇去了。

　　半個小時之後，他已經採集了大半籃蘑菇，此時的太陽正冉冉升起。突然，他的狗汪汪地狂叫著朝一片灌木叢奔去。他的狗經過了特殊的訓練，能夠喚出蘑菇的味道，顯然它發現了別的什麼東西。

　　當他接近狗叫的地方時，一股濃濃的令人作嘔的氣味撲面而來。他太熟悉那種味道了。當年作為一名年輕的士兵，從波蘭中部維斯瓦河到柏林的數年征戰中，他難道還沒有聞夠那股死屍腐爛的味道嗎？

　　屍體是被拋棄或者是生前爬到那裡死亡的。他是一名骨瘦如柴的老頭，全身上下傷痕累累，眼睛和嘴是張開的。眼珠已被林子裡的鳥叼走了。三顆鋼牙在露水珠下閃閃發光。屍體的上身裸露著，附近堆放著一件舊外套。根納季又聞了一次，他推測：屍體在這樣炎熱的天氣裡已經放了好幾天了。

　　他遲疑了一會兒。他這把年紀的人都有一種責任感，但採集蘑菇畢竟是更重要些，他此時此刻還顧不上想屍體的事了。他可以聽見一百碼之外，樹林外面公路上卡車的隆隆聲，它們正離開莫斯科朝著明斯克方向駛去。

　　他把蘑菇籃子裝滿後，騎車返回了村莊。回家後他把蘑菇從籃子裡倒出來，攤開、晒在陽光下。然後，他跑到當地鎮政府辦公室，準備報告此事。辦公室很小，而且沒有人，但是有一部電話。

　　他拿起電話按下了○二號碼，接電話的一方是警察局的中央控制辦公室。

　　「我發現了一具屍體。」他說。

　　「姓名？」那邊問道。

　　「我怎麼知道他的姓名，他死了！」

　　「白痴，不是他的姓名，是你的姓名。」

　　「你是想讓我掛機嗎？」根納季說。

　　對方嘆了一口氣，「先別掛機！只要告訴我你的姓名和你現在的位置就行了。」

　　根納季照辦了。控制辦公室的警察迅速在地圖上查到了出事的地點。它位於莫斯科市區內，雖然在最西邊，但在仍然在莫斯科的管轄範圍之內。

　　「在原地等著。一名軍官將去見你。」

　　根納季原地待命，等了半個小時。來者是一名穿制服的年輕警察，還有其他兩名民兵。他們是乘坐普通的黃藍色吉普車來的。

　　「你就是那個發現屍體的人？」陸軍中尉問到。

　　「是的。」根納季回答到。

　　「好吧，咱們走吧。在哪兒？」

　　「在樹林裡。」

　　此刻，坐在警察的吉普車裡的根納季，感到自己很重要。他們在根納季建議的地方下了車，排成一行在樹林裡搜索前進。根納季找到了他曾經停放過自行車的那棵白樺樹，然後順著小道走下去。不久他們就聞到了那種氣味。

　　「他在那裡，」根納季指著那個土丘說，「屍體的味道很難聞，在那裡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那三個警察靠近了屍體，仔細查看。

　　「看看他的褲子口袋裡有沒有什麼東西，」那名軍官對他一名手下的士兵命令道。他又對另一名士兵說，「去檢查一下那邊的外套。」

　　一名士兵檢查了死者兩個側邊的褲子口袋，什麼也沒有找到。然後，他用皮鞋尖把屍體挑翻過來，下面全是蠕動的蛆。他檢查了後褲子口袋，然後他搖了搖頭，顫顫巍巍地退了回去。另外一名士兵把外套也同樣翻了一遍。

　　「什麼都沒有？沒有身分證？」陸軍中尉問道。

　　「什麼都沒有。錢、手絹、鑰匙、證件全都沒有。」

　　他們聽到公路上機動車的轟鳴聲。

　　「闖了車禍就逃走了？」其中一名警察提示說。

　　「這離公路有多遠？」軍官問道。

　　「約有一百米。」根納季回答道。

　　「車禍後，肇事司機逃走時會很匆忙，他們不會把死者從一百米遠以外的地方拖到這裡來的。不管怎樣，在這樣的樹林中，拖十米還是有可能的。」中尉分析道。

　　接著，他又對手下的一名士兵說：「沿著這條路走到公路上去，看看路邊有沒有被軋輾碎的自行車或被撞壞的轎車。也許他是在其它地方被車撞傷後，自己爬到這裡來的。在公路上待著，一會兒把救護車帶過來。」

　　軍官用他的手機請求再派一名調查員、一名攝影師和一名法醫人員到現場。他所看到的死亡結果很可能不是「自然原因」造成的。他還要求派一輛救護車來，儘管他已明確地告訴他們人已經死了。一名士兵離開了樹林向公路走去，剩下的人走到離臭氣較遠的地方，等待其他人的到來。

　　過了一會兒，先是一輛淡黃色的吉普車奔馳而來，車上載著三個穿便裝的人。士兵揮手示意他們停車，他們把車停在路邊，然後步行進了樹林。其中一個偵探向中尉點了點頭。

　　「誰發現的死者？」

　　「那邊那個採蘑菇的人。」

　　偵探朝根納季走過來。

　　「把事情經過再從頭到尾給我講一遍。」

　　攝影師先拍了照，然後醫生戴上薄紗口罩，迅速進行驗屍體檢查。他直起身來，把橡膠手套從手上拽下來。

　　「該買瓶好酒犒勞我了，我確定這是謀殺。實驗室會告訴我們更詳細的結果。他死之前，受到過嚴刑拷打。但可能不是在這裡。祝賀你，沃洛佳，你今天的第一個死屍案已經有眉目了。」

　　他提到死屍時，使用了俄羅斯警察和黑社會常用的俚語。從救護車上下來了兩個勤務兵，他們抬著一副擔架穿林而來。醫生朝他們點了點頭示意，他們把屍體裝進了屍體袋，並迅速拉上了袋口的拉鏈。然後，抬著屍體朝路邊的救護車走去。

　　「我沒事了吧？」根納季問道。

　　「還沒完事呢！」偵探說，「我們還需要你到警察局去，協助我們錄口供。」

　　警車沿著通往莫斯科的公路向回走了三英哩，他們把根納季帶回到警察的領地──西區警察總部。運屍體的車繼續向前，要把屍體送到市中心的第二醫學研究所的太平間去。到達太平間後，屍體暫時被放入冷藏櫃內，還不能立即檢查。因為那裡法醫的人數遠遠滿足不了要求，他們還有大量的工作要做。

　　※※※

　　一九八五年十月，葉門

　　十月中旬，賈森．蒙克進入了葉門。雖然這個國家又小又窮，但是葉門人民共和國有個一流的飛機場，它早先是皇家空軍的軍事基地。那裡不但可以，而且確實降落過大型噴射機。

　　雖然蒙克的西班牙護照及其相關的聯合國旅行證件引起了移民局的極大興趣，但是最終並未引起其懷疑，半小時候後。他緊握著拳頭順利地過了關卡。

　　聯合國食品和農業組織確實向羅馬通報了有關他要到來的消息，但是，他們通知的日期比蒙克實際到達的日期整整晚了一週。因此，沒有車去機場接他。他乘計程車來到了新建的法國大酒店，這個酒店位於連接亞丁和大陸的岬角上。儘管他有完善的證件，而且他預計不會遇到真正的西班牙人，但是他還是十分清楚自己的境地，他來到了一個非常危險的國家。

　　一般情況下，大多數的間諜活動都是由大使館內的軍官執行的，他們對外公開的職務是大使館的工作人員。因此，一旦出事，他們可以利用外交人員的豁免權渡過難關。

　　有一些軍官是「公開的」，他們毫不隱瞞自己的所作所為，當地反情報人員了解並接受了這一點，但是他們真正的任務卻被巧妙地隱瞞了起來。在一個敵對國的領土上建立的情報站裡，總是有一些「非公開」的軍官，他們的對外身分只是貿易、文化、檔案或新聞等部門的工作人員。這樣做的原因很簡單，非公開軍官在街上被跟蹤的可能性較小，因此可以比較自由地出入隱蔽的接頭地點或參加祕密的會議，而那些公開的軍官則容易被跟蹤。

　　然而，一個不能以外交工作掩護自己的間諜，是無法享受維也納有關外交豁免權的協議了。如果一名外交人員暴露了真實身分，他可以被宣布為不受歡迎的人，並被驅除出境。他的國家將抗議他的人被無辜驅逐，反過來，他的國家也要驅逐一個對方國家的外交人員。這種針鋒相對的遊戲結束後，一切又恢復正常。

　　但是，參與祕密間諜活動則是非法的。對於這類間諜來說，暴露身分意味著就要受到可怕的折磨，長期的集中營生活或者孤獨地死亡，一切取決於他被捕的國家。即使指派他來工作的上司或組織也幾乎是無能為力。

　　在民主的國家裡，將進行一次公平的審判，而且監獄裡也有人道主義的待遇。在專制的國家裡，根本沒有人權，那裡的一些人從未聽說過人權二字。南葉門就是這樣一個國家，甚至在一九八五年美國在那裡還沒有大使館。

　　葉門，十月份的天氣仍然十分炎熱，禮拜五是休息日，這一天沒有人上班。蒙克內心在想一個問題，在這樣一個驕陽似火的日子裡，一個體格健壯的俄國軍官不上班時會幹什麼呢？游泳倒是一個很合理的主意。

　　由於安全的原因，他沒有與紐約那位最初提供消息的人，即與那個聯邦調查局官員一起吃飯的那位老同學再次接觸。假如有他的幫助，可以進一步掌握索洛明少校的外貌特徵，甚至可以畫一張人物肖像，甚至也可以一起回到葉門，實地辨認出索洛明。但是，他估計提供消息的人也是一名吹牛大王。

　　要找到俄國人並不費勁，市裡面到處都能找到。顯然他們可以與西方歐洲陣營的人自由交往，這一點在莫斯科是不允許的。也許是炎熱的氣候把蘇聯顧問小組的人都趕出了房間，他們無法日夜待在他們的大院裡。

　　岩石酒店和新法國大酒店都擁有充滿魅力的游泳池。此外還有阿比揚海灘，那裡有蜿蜒的沙灘和起伏的海浪，所有的外國人在下班後或節假日常去那裡游泳。況且，在市裡面還有一個英國風格的俄羅斯物資供應所，那裡允許外國人去購物，蘇聯人也需要外幣。

　　他很快就發現：出入上述場所的人幾乎全是俄羅斯的軍官。會講阿拉伯語的俄羅斯人屈指可數，會講英語的也不多。會講其中一種語言的人，必須是上過了某種特殊的學校，即培養軍官的學校。普通士兵和軍士們不可能懂其中任何一種語言，因此無法與葉門人交流。佩帶著非現役職銜的人可能僅限於機械師和廚師。勤務兵是雇傭當地的葉門人。俄國士兵沒有錢，無法去亞丁的高級娛樂場所消費。軍官的津貼裡卻有硬通貨幣。

　　另一個為聯合國工作的美國人，發現了那個貌似索洛明的俄國人在岩石酒店獨自喝酒。俄國人的確喜歡喝酒，並且他們喜歡一大群人一起喝酒。在法國大酒店游泳池的俄國人群，肯定無懈可擊。為什麼索洛明要獨自飲酒？那天晚上僅僅是個意外情況嗎？或者他就是一個喜歡獨處的人？

　　這裡可能有另一條線索。那個美國人曾把那個俄國人描述為高個子、黑頭髮、杏仁狀眼睛、體格健壯的人。他具備東方人的特徵，但是他也有個高鼻梁。蘭利的語言學專家根據他的名字推斷：他應該是蘇聯遠東某個地方的人。蒙克知道俄羅斯人是極端的民族主義者，他們公開鄙視任何一個非純種的俄羅斯人。或許，索洛明就是對那些嘲笑他亞洲血統的人懷恨在心。

　　天黑以後，蒙克找遍了俄羅斯的物資供應所、游泳池和酒吧，目標再也沒有出現。那裡的俄羅斯軍官全部是單身居住，晚上幾乎都要出來消遣。第三天，他身著拳擊短褲，肩膀上搭了條毛巾，在阿比揚海灘閒逛時，看見一個人走出了海灘。

　　這個人約六英呎高，膀大腰圓，不太年輕，約有四十歲。他頭髮烏黑，像大烏鴉的翅膀。但是，當他舉起手臂，擠出頭髮上的水時，腋窩下卻很少有體毛。東方人一般很少有體毛，而黑頭髮的白種人通常體毛很多。

　　他走到沙灘旁，找到他的毛巾，面朝大海仰臥在沙灘上。他戴上一副墨鏡，仰望著天空，不久便陷入了沉思。

　　蒙克匆匆脫去他的襯衫，向下邊的海邊走去，就好像第一次到海邊游泳的人一樣。海灘上擠滿了形形色色的人。他很自然地，在離那個俄國人一碼遠的地方找了塊空地。他拿出錢包，然後用他的襯衫裹住錢包，再用毛巾包住。用他的腳尖蹭脫掉了涼鞋，把所有的東西都堆放在一起。然後他四處張望起來。最後他抬頭看了看那個俄國人。

　　「麻煩您再待幾分鐘，好嗎？」那個俄國人瞥他了一眼，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幫我看一下東西好嗎？別讓那些阿拉伯人把它們偷走了！」

　　那個俄國人再一次點了點頭，然後又繼續凝視著海洋。蒙克跑下海灘，在海裡暢游了十多分鐘。他渾身滴著水上了岸，朝那個黑髮俄國人微笑著。

　　「謝謝。」那個人第三次點了點頭。蒙克用毛巾擦乾了身子，坐了下來，「美麗的大海，優美的海灘，只可惜，擁有它的卻是這些人。」

　　「哪些人？」俄國人第一次用英語開口說話了。

　　「阿拉伯人，葉門人。雖然我在這裡待的時間不長，但是我已經不能容忍他們了。都是些無用的人。」

　　俄國人的那雙眼睛在墨鏡後面望著他，但是蒙克根本看不到他的表情。兩分鐘之後，他繼續說下去。

　　「我的意思是說，我正在教他們使用基本的工具和拖拉機。目的是為了增加他們的食品產量，讓他們有飯吃。卻根本不可能達到目的。他們把所有的東西都摔壞或撞壞了。在這裡真是浪費我的時間和聯合國的錢。」

　　蒙克的英語很流利，但是帶著西班牙口音，「您是英國人嗎？」那個俄國人終於開口說話了。

　　「不，我是西班牙人。是執行聯合國的食品和農業計劃的援助人員。您呢？也是聯合國的人嗎？」

　　那個俄國人咕噥著說出了否定的答案。「我是蘇聯人。」他說。

　　「唔，這裡的氣候要比你們那裡熱一些，而對我來說，這裡和我們那兒幾乎一樣。我恨不得馬上就能夠回家，真的不想再待下去了。」

　　「我也有同樣的感覺，」俄國人說，「我喜歡寒冷的氣候。」

　　「你在這裡待了很長時間了嗎？」

　　「已經待了兩年，還要再待一年。」

　　蒙克大笑起來，「天啊，我們也要再待一年，而我可待不了那麼長的時間。在這裡待著真沒意義。唔，我得走了。你在這裡已經待了兩年了，肯定知道這附近有什麼好的地方，可以飯後消遣，喝點酒？有沒有夜總會？」

　　俄國人嘲笑地對他說：「沒有什麼夜總會。岩石飯店的酒吧非常安靜。」

　　「謝謝。順便說一下，我叫埃斯特萬，埃斯特萬．馬丁內斯。」

　　他伸出了手，俄國人遲疑了一下，還是同他握手致意。「彼得，」他說，「或者叫我彼得．索洛明。」

　　兩天後的一個夜晚，那個俄國人回到了岩石酒店。顧名思義，這個前殖民地旅館是建造在一塊岩石上的，連著大街的臺階直通到旅館的頂層，那裡有一個面積不大的酒吧，可以看到碼頭的全景。蒙克要了一張靠近窗戶的桌子，坐下來向外凝視著碼頭的夜景。通過窗子裡的玻璃反射，他可以看見索洛明進了酒吧。只是一直等他喝完了杯裡的酒，才轉過身來。

　　「唔，彼得，我們再一次見面了。來和我一起喝酒吧？」

　　他示意他坐到桌子的另一張椅子上。那個俄國人遲疑了一下，然後還是坐下了。然後，他舉起了啤酒杯向蒙克祝酒。

　　蒙克也舉起了酒杯。蒙克笑了笑說：「金錢、工作和愛情，你可以隨意顛倒這三者的順序。」那個俄國人第一次露出了笑容。他笑得是那麼甜美。

　　他們開始海闊天空地聊天了，他們都認為無法與葉門人一起工作，看見他們毀壞機器設備時都感到很氣憤，他倆都覺得對自己目前所從事的工作毫無意義。他們也談起了遙遠的家鄉。

　　蒙克對他講述了他的出生地，安達魯西亞的故事。在那裡你可以在同一天裡，既體驗內華達山脈高山滑雪的滋味，又可以享受下面溫泉游泳的樂趣。索洛明描述了冰天雪地裡深山老林的景象，那裡仍可以看到西伯利亞老虎、狐狸、狼和鹿，它們仍然是老練獵手的獵物。

　　他們連續四個夜晚，在一起喝酒談天，彼此談得很投機。在第三天，蒙克見到了聯合國糧食與農業組織（ＦＡＯ）計劃負責人，他是一名荷蘭人，正在南葉門巡迴視察。羅馬的ＣＩＡ情報站已經得到了一份有關該計劃的詳細報告，蒙克早已將其背下來了。此外由於他是在農村長大的，他所掌握的農業知識有助於他對問題的解釋，因此那個荷蘭人對他印象很深，高度讚揚他的才能。

　　經過許多次深夜交談，他聽說了並了解到了關於彼得．索洛明少校的許多事情。

　　※※※

　　一九四五年索洛明出生在一個陸地與海洋之間的岬角地帶，南邊緊鄰北朝鮮。那個地方是濱海邊疆區，他出生的城鎮叫烏蘇里斯克。

　　他父親從農村來到城市工作，但是他教他的兒子講的卻是他們部落的語言，尤迪語。他一旦有時間，就帶他的兒子回到大森林去。因此，兒子對撫育他成長的土地，建立了深厚的感情：他忘不了他所熟悉的森林、大山、河流和動物。

　　在十九世紀俄羅斯人最後征服尤迪人之前，作家阿爾謝尼耶夫曾訪問過這片被包圍的土地，並且寫了一本關於該民族的專著，這本書很有名，至今仍在俄羅斯流傳。書名為《遠東虎》。與西部和南部的矮個子、相貌平平的亞洲人不同，尤迪人個頭很高，面部特徵很突出。許多世紀前，他們前輩中的一些人向北跨過蘇納羅斯海峽，進入了當今的阿拉斯加，然後又向南，遍布加拿大，成為當今的蘇人和夏安人。

　　望著桌子對面的西伯利亞的魁梧大漢，蒙克眼前彷彿出現了普拉特河和保德河上水牛獵手的面孔。

　　年輕時的索洛明面臨著兩種選擇：當工人或當兵。他乘上北去的火車到哈巴羅夫斯克應徵入伍。所有的年輕人都必須到部隊度過三年軍事生涯，兩年之後，挑選最好的士兵授軍士軍銜。他的表現很出眾，所以選送到軍事學校學習。又過了兩年之後，他晉升為中尉。

　　他當了七年中尉和上尉，然後在他三十三歲時被提升為少校。那時他結婚了，並有了兩個孩子。面對著種族歧視的威脅，他靠自我奮鬥，不斷進取。曾經有好幾次，他憑藉他那強有力的拳頭解決了爭端。

　　一九八三年，他第一次被派到國外葉門就職。他知道，他的大多數同事們都喜歡這個差使。雖然這裡環境艱苦，氣候炎熱，缺少娛樂設施，但是他們的住房很寬敞，這一點與在蘇聯大不一樣，在蘇聯他們大部分人是擠在破舊的英式營房裡。這裡有豐富的食物，能在海灘上烤燒羊肉和鮮魚。他們可以游泳，使用廣告目錄，預訂歐洲的服裝、影像製品和音樂磁帶。

　　彼得．索洛明十分欣賞這所有的一切，尤其是西方消費文化帶給他的喜悅。然而，他對自己所服務的政體顯然有些不滿和失望。蒙克可以感覺到這一點，可也深深知道：他不能操之過急，否則會適得其反。

　　對於這個俄國人來說，要達到今天這個職位，他必須通過青年共產主義運動的考驗，先要成為青年團的一員，然後再入黨。假如他要以上校的身分在海外任職，必須首先加入蘇聯的軍事情報機構──這是蘇軍明確規定了的。他內心對此憤憤不平。

　　一九八二年，也就是在他到葉門任職的前一年。當時，安德洛波夫仍然在領袖的職位上，索洛明先被調到莫斯科國防部行政處工作。後來到了總參謀部情報總局（ＧＲＵ）。那麼，這又有何意義？第五個晚上，他們在一起喝酒聊天時，蒙克得到了答案。

　　在那裡，有一名副部長物色他去執行一項祕密任務。實際的任務是那位副部長正挪用國防預算資金，要沿河濱為自己建造一所豪華的郊外別墅。

　　這位副部長不顧黨紀國法和做人的基本道德，命令一百名士兵在河濱的叢林裡為他建造奢侈的別墅。索洛明是這項工程的負責人。他看到了，用外匯從芬蘭進口的廚具，這些櫥櫃被鑲嵌進牆裡，十分華麗，令隨軍的家屬們羨慕不已。他也看到了，每個屋裡都安裝了日本產的高傳真音響系統，浴室裡安裝的是從斯德哥爾摩進口的、固定的鍍金浴具；雞尾酒酒吧裡放滿了蘇格蘭威士忌等陳年佳釀。這種親身體驗，使他開始厭倦他效忠的黨派和政體了。存這種感覺的蘇聯軍官，絕對不止他一個。許多人，開始時都是忠心耿耿地效力於蘇聯的衛士，現在已經發生了轉變，變得仇視蘇聯的腐敗和專制制度。

　　他夜晚自學英語，打開收音機，收聽英國廣播電臺和美國之音的世界新聞節目。雖然這兩個電臺的節目也用俄語廣播，但是他想直接收聽英語，獲取第一手的資料。他聽到的消息與他一直被灌輸的思想截然不同，實際上西方並不想與蘇聯開戰。

　　來到葉門後，他更加仇恨他自己國家的政治制度。

　　※※※

　　「在國內，我們的人民擁擠在一些狹小、破舊不堪的房屋裡，而那些有權有勢的特權人物們卻享受著豪華的大廈、漂亮的別墅。他們花著我們的血汗錢，過著像王子一樣的生活。我的妻子連一把好的吹風機或者一雙高品質的鞋都買不起，而他們卻揮霍幾十億資金瘋狂地建造洋樓和大廈……」

　　「事情正在發生變化。」蒙克抱有希望地說。西伯利亞人卻無望地搖了搖頭。

　　自從那年三月以來，戈巴契夫就開始執政了。但是，他在大多數情況下是不主動願意改革的，直到一九八七年的後半年，才開始有點起色。另外，索洛明已經兩年沒有看到他自己的國土了。

　　「根本沒有什麼變化，那些高層人物盡是胡說八道！埃斯特萬，你聽我說，自從我搬到莫斯科以後，我看到的浪費現象和肆意揮霍的程度，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蒙克說：「但是，新上來的那個戈巴契夫或許能改變些什麼，我並不這樣悲觀。我認為，總有一天俄國人民會推翻這種專制的政體，他們將自主地投票選舉自己的領袖，是真正意義上的選舉。這個時刻，不久就要來臨了……」

　　「時間太長了。進展太緩慢了！」

　　蒙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暗地策反活動是很危險的。在西方民主的國家裡，一名忠誠的蘇聯軍官，得到策反的信息後，隨時會向他們的大使匯報，結果可能導致一場外交事件。然而，在暴政的體制下，他也有可能被長期監禁，直至默默地死亡。蒙克在索洛明毫無準備的情況下突然講起了流利的俄語。

　　「我的朋友，你可以幫助它加速其變化！我們可以共同努力，促使它徹底地發生變化！按照你希望的方向變化！」

　　索洛明有意識地盯著蒙克看了足足有數秒鐘。蒙克反過來也凝視著他。

　　最後俄國人用他自己的語言說：「你究竟是什麼人？」

　　「我想你已經知道答案了。彼得，現在的問題是，你是否會將我出賣？那樣，你也許知道那些人在我死去之前，會怎樣折磨我！那麼，你也將獨自在那專制的政體下，繼續生活吧！」

　　索洛明繼續凝視著他。然後，他說：「我不會向那些畜生出賣任何一個人的。但是你的膽子也太大了。你簡直是瘋了。我警告你，你他媽的要小心一些！」

　　「也許，你更應該小心一些！我有事，得趕緊走了。重要的是，你應該認真地考慮一下，你整天目睹眼前發生的一切，懷恨在心，卻無任何行動。這樣下去，不是都瘋了嗎？」

　　俄國人站起身來，他沒喝他的啤酒。「我是必須考慮考慮。」他喃喃地說。

　　蒙克仍然使用俄語說：「明天晚上見吧。如果你自己如約而來，咱們就談談；如果你帶著衛兵一起來，那麼我就必死無疑了。如果你不來，我將乘下一個航班離開這個地方。」

　　索洛明少校大踏步地徑直走了。

　　按照所有標準的工作程序，蒙克應該盡快離開葉門。想到葉門的騷亂和可怕的祕密警察，他現在進退兩難，既沒得到否定答覆，也沒得到肯定回答。最後，他拿定了主意，再等待二十四個小時。

　　二十四個小時後，少校準時赴約，是他自己一個人來的。又過了兩天。蒙克帶來了藏在化妝品裡的基本通信工具：隱顯墨水、安全的地址以及那些含有隱藏意義的普通短語。索洛明不會在葉門待很長時間了，還有一年時間他將回到莫斯科。到那時候，如果願意，他還可以隨時通信聯絡。

　　他們分手時，握手持續了好幾秒鐘。

　　「祝你好運，我的朋友。」蒙克說。

　　「用我們家鄉話說，是祝你捕到好獵物！」西伯利亞人回答道。

　　為了防止被人看見他倆一起離開岩石酒店，蒙克坐著沒動。他思索著，新招募的人需要個化名。天空中群星閃爍，那耀眼的光芒只有在熱帶的地方才能見到。

　　蒙克在群星中選中了獵戶星座。新招募間諜的化名──獵戶星座就這樣誕生了。

　　※※※

　　八月二日，鮑里斯．庫茲涅佐夫收到了英國記者馬克．傑佛遜發來的一封親筆信。這封信是用倫敦《每日電訊》的抬頭稿紙寫的。雖然是用傳真發給該報社莫斯科分社的，但它又被人工遞給了愛國武裝聯盟黨的總部。

　　傑佛遜在信中明確地表示：他個人對伊戈爾．科馬羅夫十分欽佩；讚美他在反動亂、反腐敗和反犯罪等方面所表現的姿態和決心；而且他已經對於該黨領袖在最近幾個月內的發言作了深入的研究。

　　他說隨著俄羅斯總統最近的不幸去世，這個世界上面積最大國家的未來發展問題再一次成為全世界關注的焦點，他希望能在八月上旬訪問莫斯科。為了照顧面子，他肯定還將採訪左派和中間派的未來總統候選人。然而，這僅僅是在做表面文章而已。

　　很顯然，外界真正的注意力僅僅集中在已經在競爭中獲勝的伊戈爾．科馬羅夫身上。如果鮑里斯．庫茲涅佐夫能設法引見他與科馬羅夫先生的會面，他，傑佛遜，將不勝感激。他承諾，將在《每日電訊》，以及在歐洲和北美洲的聯合組織的報刊頭版上發表長篇評論文章。

　　庫茲涅佐夫的父親曾在聯合國任職數年。那時，他利用他的職務之便，把他的兒子送到康乃爾大學讀書直到畢業。因此，庫茲涅佐夫對美國要比對歐洲了解得更清楚。然而，他也肯定了解倫敦。

　　他還知道，美國新聞界更趨向於新聞自由化，他們在以前的會見中一直對他的老板持敵對態度。科馬羅夫最後一次會見美國人是在一年以前，當時美國人所提出的問題充滿敵意。自那以後，科馬羅夫拒絕接見的人中，更多的是美國的新聞記者。

　　但是，倫敦就不同了。倫敦幾家主要報紙和兩家國家級雜誌是堅決的保守派，雖然對右派的保守程度還遠遠達不到伊戈爾．科馬羅夫在他的公開聲明中所表現的那樣。

　　「總統先生，我建議對馬克．傑佛遜破例。」在第二天的週會上他對科馬羅夫說。

　　「這個人是誰？」科馬羅夫問道。他討厭所有的新聞記者，包括俄國新聞記者。他認為他們提出的問題沒有必要回答。

　　「總統先生，我這裡準備了一份有關他的情況的檔案。」庫茲涅佐夫邊說邊遞給他一個細長的文件夾，「您可以看出，他支持恢復本國的死刑方案。他還極力反對英國加入正在走下坡路的歐洲聯盟。他是一名堅定的保守分子。他最後一次提到您時說，您是倫敦應該支持的，並應該進行貿易往來的那類俄羅斯領袖。」

　　科馬羅夫咕噥著表示同意。他的答覆，當天作為急件送到了《每日電訊》的莫斯科分社辦公室。根據急件內容，科馬羅夫定於八月九日在莫斯科與傑佛遜先生會面。

　　※※※

　　索洛明少校和蒙克都沒預料到他會提前九個月結束在亞丁的任務。一月十三日，葉門兩個相互對立的核心派別之間爆發了一場武裝衝突。這場內戰是如此激烈以至於所有的外國使節，包括俄羅斯人不得不撤離葉門。從一月十五日開始，撤離行動一共花了六天時間。彼得．索洛明與其他外交人員一起乘船離開了葉門。

　　由於飛機場被大火燒毀了，海路成了撤離葉門唯一的直接通道。英國皇家遊艇大不列顛號，湊巧正從紅海南端駛來，向澳大利亞駛去，為伊麗莎白女王的巡迴訪問作準備。此時，正停在中途的亞丁灣附近。

　　亞丁的英國大使館向倫敦的艦隊司令發出了求救急電。倫敦將此件交給了女王的私人祕書。他與君主商討之後，伊麗莎白女王陛下命令大不列顛號遊艇盡全力救援。

　　兩天後，索洛明少校與其他俄國軍官一起，急急忙忙地奔向阿比揚海灘。這時，大不列顛號遊艇正停靠在那裡，英國水兵將他們從齊腰深的海水中拽上遊艇，一個小時之內，那些被嚇呆的俄國人，已經被安排在遊艇上女王寬敞的私人客廳裡，他們正在打開借來的鋪蓋捲。

　　大不列顛號第一次執行救援任務就裝了四百三十一名難民，此後，在連續的救援行動中，一共從阿比揚海灘上救助了五十五個國家的一千零八十六人。在撤離行動的間隙期間，她還穿過非洲好望角到吉布地運送人道主義救援物資。索洛明和他的同事們再轉道大馬士革，然後從那兒乘飛機回到莫斯科。

　　※※※

　　當時，沒人知道索洛明回去後會如何行事。一方面，是英國皇家海軍的水手們對英國、法國和義大利等國的遇難人員，主動伸出了友誼的援助之手；另一方面，是在莫斯科那些令人沮喪的妄想狂的嚴厲盤問。

　　所有ＣＩＡ的人都知道，他們招募的某一個人已經於提前三個月返回莫斯科了。他有可能會與他們取得連繫，也有永遠失去連繫的可能。在那年的整整一個冬天裡，ＣＩＡ蘇聯分部的作戰部門逐步被瓦解了。在俄羅斯境外為ＣＩＡ效力的俄羅斯間諜，逐個祕密地因下列不同的理由被召回國內：你母親生病了；你的兒子在學校表現很差，需要父親的幫助；正在準備召開一個軍銜評定會議等等。他們都一個個地中了圈套，分別返回了蘇聯。他們一旦踏上蘇聯的土地，就立即遭到逮捕，並被帶到格里申上校的新基地──遠離盧比揚卡監獄，又隸屬於該監獄的分支機構受審。蘭利卻對這些人員的被捕一無所知，它僅知道他們的人正在一個接一個地消失。

　　至於那些在蘇聯境內工作的ＣＩＡ間諜，他們早已停止了發送常規的所謂「生活信息。」

　　在蘇聯境內，無法在辦公室給某人打電話，無人請他們喝咖啡。因為所有的電話都安裝了竊聽器，所有的外交人員都受到監視。外國人，在一英哩之外就能被辨認出來，因為他們的裝束與眾不同。所以間諜之間的連繫必須特別小心，通常很少相互交往。

　　必須取得連繫時，他們往往採取祕密信箱的「投遞」方式。這種基本伎倆聽起來很原始，而至今仍在使用。奧爾德里奇．埃姆斯生前都是使用這種方式投遞情報的。投遞物被放在一個小型的容器裡，然後再存放在一個隱蔽的地點，例如一個空的排水管裡，某個石縫裡或者樹洞裡。

　　間諜先將一封信或者一捲微型膠捲放進隱蔽地點，而後用粉筆在牆上或電線杆上做個標記，以便通知他的雇主，他已經在某地投放了情報。大使館的車路過此地時，可以很容易地透過車窗發現間諜做的標記。由於，車後面常有當地反情報人員的跟蹤，大使館車裡的人即使發現了信號，也不能立即停車，要繼續行駛，從長計議。

　　之後，再由一名非公開身分的軍官，設法躲過一切監視，最終將情報取回。並且，他很可能在投放地點留下一些錢或者留下進一步的指令。然後在某個地方，他同樣也做一個粉筆記號，表明收到了情報或其他信息。投放情報的間諜開車路過此地時，一看到這些記號，就知道他的情報已被取走，或者還有些東西等待他去領取。他將在夜深人靜時，再去取回留給他的東西。

　　間諜就是以這種方式，與他的上線保持數月乃至數年的連繫，而他們之間可能從沒見過面，即使見面，有些也是互不相識。

　　如果該間諜要離開首都，無法與使館人員連繫，或者他沒有任何可投遞的情報，按規定他應該定期發送「生活信息」。在首都，使館人員可以到達的範圍內，可以發現更多的粉筆記號，可以根據記號的形狀和位置判斷他們的意思：我很好，但是現在沒有可提供的情報；或者我很擔心，我已被監視，等等。

　　當間諜位於蘇聯的邊遠地區，無法為美國大使館的外交人員留下祕密的標記時，他們最喜歡利用各大報紙上的短篇廣告刊登生活信息：鮑里斯有一拉布拉多小狗要出售，連繫電話……。這樣一則廣告與其它眾多廣告並無多大區別，不會引起他人的注意。而在大使館內，間諜頭目可以看懂其中的內涵。這些廣告普通字面的意思都可以被翻譯成有特定含義的詞句。拉布拉多小狗的意思可理解為「我很好，」而另一種狗的意思是「我已陷入困境。」「嬌媚」的意思是「我下週回莫斯科，將恢復正常投遞。」「令人愉快」的意思或許是「我至少一個月內無法返回莫斯科。」

　　問題的關鍵在於生活信息必須一直出現。假如沒有了「生活信息」，很可能預示著間諜出問題了。也許是間諜得了心臟病，也許出了車禍，或者住院了。假如所有的生活信息都消失了，那麼問題就大了！

　　從一九八五年到一九八六的秋冬，就發生了這類問題。所有的間諜都停止連繫了。戈迪夫斯基發送了一條令人絕望的信息：「我深陷困境」，然後英國人把他救了出來。博克漢少校感到苗頭不對，自己跑到美國大使館避難。其他十二個人都消失了。

　　每一位在蘭利或在國外的間諜小頭目，都知道自己控制的間諜失蹤了，而且都把消息匯報上去了。凱里．喬丹和蘇聯─東歐分部的負責人掌握了全局情況，他們意識到：嚴重的情況已經發生了。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正是由於ＫＧＢ採取了那種不同尋常的方式搜捕了所有間諜，反而救了埃姆斯的命。ＣＩＡ認為：如果叛徒仍然隱藏在蘭利的關鍵部門，那麼沒有人膽敢對所有的間諜發動如此閃電式的襲擊。因此，他們根據自己想當然的推理得出了這樣的結論：在他們這支精銳的隊伍裡不可能存在叛徒。然而他們必須進行一次瘋狂的搜索，但是搜索目標卻不是在他們蘭利的內部，而是其它的地方。

　　第一個被懷疑的對象，就是愛德華．李．霍華德──早期一場慘敗的關鍵人物，後來安全地隱藏在莫斯科。ＣＩＡ的蘇聯─東歐分部曾打算派霍華德到駐莫斯科的大使館任職，向他講述了該分部的所有作戰詳情。就在他任職前夕，他被發現有經濟問題，而且他還有吸毒嗜好。

　　ＣＩＡ忘記了馬基雅弗利式的為人準則，他們解雇了他，但是允許他有四處走動的自由。兩年時間裡沒告訴任何人。在那一段時間裡，霍華德整天坐在公園的板凳上，苦思冥想：如何去投靠俄國人？最後ＣＩＡ向ＦＢＩ承認了真相，聯邦調查局勃然大怒，親自將他監視起來。後來還是ＦＢＩ把事情搞糟了。他們捕捉不到他的蹤影，但是他卻發現了他們的意圖。一九八五年九月，霍華德進入了墨西哥城的蘇聯大使館，兩天之內經哈瓦那轉送到了莫斯科。

　　經核對，霍華德可能出賣了三名，甚至六名下落不明效力ＣＩＡ的間諜。事實是，他只出賣了他了解的那三名間諜。但是在六個月以前，他們已經被埃姆斯洩露給俄國人了。結果，這三個人都是被出賣了兩次。

　　另一條線索來自蘇聯人本身。ＫＧＢ急於保護他們的地下工作者，因此開展了一場大規模的分散注意力和故意透露假情報活動，其目的在於將ＣＩＡ的注意力引入歧途。他們成功了。東柏林假裝洩露一條真情報：ＣＩＡ的一些密碼已經被破譯，其無線電信號已經被截獲了。

　　這些密碼是從ＣＩＡ在維吉尼亞沃倫頓的一臺大型祕密發射機中發出的。ＣＩＡ對在沃倫頓的工作人員進行了一年的詳細檢查，絲毫沒有發現洩露密碼的痕跡。假如密碼被破譯了，ＫＧＢ自然也會了解其它的事情，但是他們並沒有對其它事情採取任何行動。因此可以確定密碼尚未被破譯。

　　ＫＧＢ精心培植的第三個種子是他們輝煌的偵探工作。他們得知，蘭利普遍流行驕傲自滿情緒，有一個報告曾暗示「每一項行動都在其內部埋下了自我毀滅的種子。」換句話說，所有這十四名間諜都突然決定像白痴一樣表現他們自己。

　　並不是所有的蘭利人都感到心安理得。其中之一是凱里．喬丹，另一個人是格斯．哈瑟維。在更低的一個層次，蒙克通過內部祕密情報得知，他所在的分部正在被逐步瓦解。

　　ＣＩＡ對那份三○一記錄所有祕密細節的檔案進行了檢查。檢查結果令人震驚。總共有一百九十八人看過這些檔案。這是一個可怕的數字。如果你深入蘇聯內部，生命處於危險之中，你最不需要的事情，是讓一百九十八名完全陌生的人閱讀你的檔案。

　　第六章

　　在第二醫學研究所地下室的太平間旁邊的檢查室裡，庫茲明教授正在進行屍體檢驗前的手臂消毒，他將對今天的第三個屍體進行檢查。也許是職業習慣，他臉上毫無表情。

　　「下一個是誰？」他一邊用紙巾擦著手，一邊向他的助手詢問。

　　「一百五十八號！」他的助手說。

　　「敘述詳細情況！」

　　「白高加索人，男性，約六十多歲，死因不詳，身分不明。」

　　庫茲明思索著。管他是誰呢？他超脫地想著。或許又是一個流浪漢、一個遊民。正在檢查的這具屍體也許可以幫助上面三層樓裡正在學習的醫學院的學生，讓他們了解腐爛屍體中的器官是何種狀況，用他的骨骼甚至可以上一堂豐富的解剖課。

　　像任何大城市一樣，莫斯科每晚、每週、每個月都要湧現大批的屍體。然而，幸虧只有一小部分需要屍檢，否則教授和他所有的法醫病理學的同事們將難以應付。

　　城市裡出現的死亡，大部分屬於「自然原因」造成的死亡，這是指那些因年老而死於家中或醫院裡的人，或是任何能夠預測到的原因而致死的人。對於這種情況，醫院和當地醫生，就可以為死者簽署死亡證明書。

　　還有另外一種，稱之為「預料不到的自然死亡」，通常是由於致命的心臟病引起的。在這種情況下，死者去世的醫院，也可以簽署最基本的，例行公事式的死亡證明。

　　除自然死亡外，還有一些因家庭、工廠及汽車而發生的各種事故所造成的事故死亡。近年來，莫斯科有兩類原因導致的死亡呈上升趨勢，即因寒冷而被凍死和自殺的死亡。這個數字高達幾千人。

　　從河裡撈出來的屍體分三類：第一類是體內無酒精，衣衫完整的自殺者；第二類身穿正常服裝，但因飲酒過量，而意外掉到河裡的人；第三類是身著泳裝，是游泳時意外溺水淹死的人。

　　然後是殺人案。該類案件先由警察局偵探科處理，然後再送到庫茲明教授那裡。即使這些案件，通常也只是個手續問題。正像所有城市裡的大多數情況一樣，大多數案件屬於「家庭內部」事件。八十％發生在居民家庭內部，或者犯罪者是家庭成員之一。警察通常在案件發生幾小時內就立案偵破了，事後的屍檢，僅僅是為了證實已經知道的事實。譬如，伊凡把他的妻子刺死了等等，只是幫助法庭迅速作出裁決。

　　此外，還有酒吧滋事和黑社會爭鬥而導致的死亡；對於後者，警察偵破的概率僅為三％。然而死亡的原因並不重要，子彈穿顱致死也沒什麼了不起。教授根本不關心警察是否能查到肇事者，也很可能找不到。每一年度，在成千上萬的上述案例中，有一件事情是肯定要做的：當局必須搞清楚死者的身分。但是，偶爾他們也會遇到一兩個不知姓名的人。第一百五十八號屍體就是屬於無姓無名的那一種。他的助手掀開屍體身上蓋著的單子，庫茲明教授戴上口罩，用戴著膠皮手套的手饒有興趣地檢查起來。

　　他感到奇怪，甚至覺得很有趣。那種讓外行人聞到後立刻就會感到噁心的臭氣，卻沒有觸動他的反感。因為，他早就習慣了這種氣味。他手裡拿著解剖刀，繞著長長的解剖臺徘徊，兩眼凝視著被毀壞的屍體。他感到納悶。

　　除了頭部的眼眶是空的以外，屍體的其它部位幾乎完好無缺。他可以看出，死者的眼球是被樹林中的鳥叼走了。死者出事的地點是在明斯克公路附近的樹林裡，他是死後六天才被發現。他的骨盆以下，雙腿因死亡時間較長而腐爛，因此已脫色，而損壞的原因很難以判定。胸部和生殖器之間有大面積的重傷，幾乎沒有一寸好的地方。

　　他放下解剖刀，將屍體翻過身來。屍體背後，同樣也是遍體鱗傷。他又將屍體翻回去，開始用解剖刀解剖屍體，不時地對著磁帶錄音機解說些要點。之後，他將根據錄音的內容擬寫解剖報告。他錄音的第一句話是當天的日期：一九九九年八月二日。

　　※※※

　　一九八六年二月，華盛頓

　　在一九八六年二月中旬，使賈森．蒙克和他在蘇聯─東歐分部的上司們高興的是，彼得．索洛明少校與他們聯繫上了。他寫了一封信。

　　他很聰明，他並沒有設法與在莫斯科的任何西方人連繫，更不會與美國大使館連繫。他按照蒙克給他的東德地址寫了一封信。提供地址這一行動，本身就是一種冒險，但是經過了嚴格的預謀。假如索洛明向ＫＧＢ匯報這一地址，他將遇到許多無法回答的問題。他的上司都知道只有同意為ＣＩＡ工作後才能得到這樣一個地址，假如是這樣，索洛明的情況就更糟了。

　　他會遇到這樣的提問：為什麼在第一次與美國人接觸時你不向亞丁的ＧＲＵ指揮官報告？為什麼你要讓與你連繫的美國人逃走？這些問題將無法回答。

　　因此，索洛明只有兩種選擇：要麼保持沉默，要麼與美國人合作。該信件表明他選擇了後者。

　　在蘇聯，所有國外的來往信件都要被截獲並被審讀。所有的電話、電報、傳真和所有傳真文件也同樣要經受審查。但是，蘇聯內部的郵件數量極大，因此僅對可疑的發信人或收信人的郵件進行檢查。這一規則也適用於蘇聯東歐團體內部的郵件，包括東德。

　　東德的地址是一名為ＣＩＡ當郵遞員的地鐵司機的地址，ＣＩＡ為此也支付他很高的報酬。他家位於腓特烈斯海因區，他收到的信總是以弗朗茨．韋伯為收信人。

　　韋伯以前是這家的房客，已經去世了。這個地鐵司機承認，在這之前他已經收到過兩封寄給韋伯的信，他一點俄語都不懂，因為韋伯已經死了，所以他把那兩封信扔掉了。他畢竟是個誠實的人。

　　來信從不寫回信地址或姓名。信的內容是一些陳詞老調：希望你安康，我這裡一切都好；你的俄語學得怎樣呢？希望我們有重逢的那一天。祝你好運，你的筆友，伊凡。

　　即使東德的祕密警察，也只能根據信的內容推斷，韋伯在某個文化交流宴會上遇到了一個俄國人，他們成了筆友。不管怎樣，這類事情還是受到了鼓勵。

　　即使東德祕密警察，透過字裡行間破譯了用隱顯墨水寫的電文，它只能表明韋伯曾經是個間諜，現在已經不在人世了。在莫斯科那邊，一旦信件投進了信箱，發信人就消失了。

　　地鐵司機海因里收到信後，要把它轉交給柏林圍牆那邊西德的有關人員。他轉遞信件的方法聽起來很奇特，但是冷戰期間，在這個被分離的柏林市裡確實發生了許許多多的怪事。事實上，他的方法太簡單了，以至於他從來沒被抓住過。冷戰結束後，德國統一了，海因里到了退休的年齡，他可以安度晚年了。

　　一九六一年之前，柏林有一個環城地鐵系統；一九六一年以後，為了阻止東德人外逃，建了一堵柏林圍牆，柏林被分割了。自那以後，許多東、西之間的通道被堵塞了。而地鐵有一段地面上的高架鐵軌，正是東、西德的交匯點。

　　東德的鐵路在這裡向西德境內凸出了一小段彎道，然後又返回東德。火車行駛到這裡時，所有的門窗都被密封了。東德的乘客可以坐在火車裡俯瞰很小一片西德的土地，但是他們不能踏上那片土地。

　　當海因里獨自一人在司機室裡時，他將放下窗戶，在列車路過某一地點時，他用彈弓將一個類似高爾夫球的東西彈到外面一個戰爭留下的炸彈坑裡。列車外面總會有一名中年男子在那裡遛狗，這個人知道海因里工作的時間表。當火車呼嘯著離開後，他把那個高爾夫球拾起來，然後把它帶給在ＣＩＡ西德情報站工作的同事們。球被打開後，裡面放著一封被捲得很緊的蔥皮紙信件。

　　索洛明有消息了，而且消息還不錯。他回國後先忙著匯報工作，接著有一週的假期。他已經重新回到了國防部待命。

　　在國防部的大廳裡，他遇到了曾在三年前為其修建郊外別墅的那個國防部副部長。該人已上升為國防部的第一副部長。

　　儘管他穿著上將的制服，佩帶的勳章重得足以沉沒一艘炮艦。但是這個人確實是靠政治臺階爬上來的。看到他的身邊有來自西伯利亞的戰士，他很高興。他對按照他的計劃完工的別墅很滿意，正巧他的副官由於健康原因──飲伏特加酒過量，剛剛退休。他把索洛明提升為中校，接替了那個職務。

　　最後，索洛明冒著極大的風險留下了他在莫斯科的住址，並請求指示。如果ＫＧＢ截獲並破譯了那封信，他肯定將被幹掉。由於他無法接近美國大使館，所以他告訴蘭利，如何才能找到他。在離開葉門之前，應該給他提供更先進的通信裝置，然而由於葉門的內戰而未能實現。

　　十天以後，他接到了一份關於交通違規的「最後通牒」書。信封上印有中央交通辦公室的徽標。信是從莫斯科郵寄的，未受到任何人的懷疑。該通知書和信封偽造得如此逼真，以至於他差一點就給交通警察打電話，向他們提出抗議，因為他從未闖過紅燈。然後，他發現信封裡滲出了沙粒。

　　他吻別了送孩子上學去的妻子，獨自一人，用他從亞丁偷偷放在刮臉用具包裡帶回來的增強水塗在通知上面。顯示的內容很簡單：下一個星期天十點鐘在列寧斯基普羅斯佩克特咖啡館見面。

　　※※※

　　他喝第二杯咖啡的時候，有一個陌生人從他的桌前經過，他緊縮在禦寒的大衣裡面。那個人從他的空袖子裡面拋出了一包煙，落在索洛明的桌子上。索洛明用報紙蓋住了那包香菸。那個穿大衣的人頭也不回，徑直離開了咖啡館。

　　香菸盒裡似乎放滿了香菸，但是那二十根過濾嘴香菸被粘在一起，下面沒有任何可吸的東西。菸盒裡有一臺微型照相機、十捲備用膠捲和一張捲菸紙，上面寫著三個祕密投遞信箱，並且有如何找到這些信箱的說明，以及六種類型的粉筆標記方法。以表示情報已取走或需要提供詳情的信息。還有一份蒙克親筆擬寫的熱情洋溢的信，信的開頭這樣寫到：「我的獵手朋友，我們打算改變這個世界！」

　　一個月之後，獵戶星座第一次投遞了情報，他獲得了更多捲膠捲。他的情報來自蘇聯最機密的機構──工業聯合企業，因此它的價值是無法估量的。

　　※※※

　　庫茲明教授認真地進行校對，他為第一百五十八號屍體所作的筆記列印了稿件，並親手注釋了幾處。他甚至不打算讓他的過度勞累的祕書重新列印；讓那些在謀殺案件辦公室工作的笨蛋們自己去琢磨吧。

　　他認為，該資料肯定要傳送到謀殺案件辦公室。他很同情那些偵探們，只要疑問不大，他盡可能簽署「事故」或「自然死亡」的證書。然後死者的親屬們，來領取屍體並按照他們的意願處理後事；對於沒人認領的屍體，他將被保存在太平間裡，直到法律規定的時間到期為止。假如死者的身分得不到驗證，屍體最終要被送到貧民的墓穴裡，這是莫斯科市長發的善心。或者被送到解剖課的課堂上去。

　　但是第一百五十八號屍體是被謀殺的，其原因根本無法查明。假如是被急速行駛的卡車撞死的行人，不應該有那麼多的內傷。僅碰撞了一下，即使是卡車也不至於留下那麼重的創傷。假設，他是被一群水牛碰撞，也會出現如此嚴重的後果，但是莫斯科周圍，幾乎沒有什麼水牛。而且，不管在何種情況下，水牛同時撞擊的部位，只是頭部和腿部。一百五十八號屍體的脖子與臀部之間卻是被鈍器重擊了無數次，前後兩面都是如此。

　　他寫完筆記後，在結尾處簽名，並寫下了屍體檢驗日期：八月三日。然後，把它們放在「送出」的盤內。

　　「是謀殺嗎？」他的祕書問道。

　　「是謀殺，但是身分不明。」他十分自信地說道。她用印表機列印輸出了信封，再將資料塞進去包好，然後把資料袋放在她的旁邊。傍晚她下班時，把它交給了住在底層的守門人，守門人會在適當的時間，再轉交給貨車司機，司機會將資料送到莫斯科不同的目的地。

　　與此同時，一百五十八號屍體仍躺在黑暗的冰櫃裡，軀體內已經沒有了眼球和大部分的內臟。

　　※※※

　　一九八六年三月，蘭利凱里．喬丹站在他的窗前，遙望著他最喜歡的景色。到了三月下旬，在ＣＩＡ主樓和波多馬克河之間的森林裡，已經籠罩著一縷綠色的春意，透過落葉的灌木林可以看見對面河裡奔騰的流水。要不了多久，對面的灌木將抽出新枝，變得枝繁葉茂、鬱鬱蔥蔥，森林的景色也將變得秀色可餐。他喜歡華盛頓，他知道華盛頓是美國所有城市中綠化最好的城市，這裡有更多的灌木、樹林、公園和花園。春天也是他最喜愛的季節。

　　至少，就過去的情況而言，一九八六年的春天彷彿是一場噩夢。ＣＩＡ在雅典招募的ＧＲＵ軍官──謝爾蓋．博漢，多次明確地向美國匯報他的觀點，他認為：一旦他飛回莫斯科，他將肯定遭遇滅頂之災。雖然他無法證實這一點，但是他敢肯定，他的上司召他回國的理由完全是個騙局，其理由是他的兒子在軍事院校的學習成績出問題了。由於他自己的工作從未出過任何差錯，鑒於這種情況，他認為自己已經被出賣了。

　　由於，博漢和其他二人是第一批經歷這類問題的人，ＣＩＡ當時還持半信半疑的態度。現在他們相信了。因為又有五名在國外工作的其他人員，在工作期限僅過了一半的時候，中途突然被神祕地令召回國。並且，他們回國後就永遠消失了。

　　這樣算起來有六人，再加上波多馬克共七人。此外，在蘇聯國內，還有五個人也神祕地失蹤了。這不僅僅是損失了一個主要情報來源問題，而是ＣＩＡ數年來嘔心瀝血、艱苦努力的結晶，它花費了大量的財政投資。但有，只有兩個人例外。

　　喬丹的身後是哈里．岡特，他是蘇聯─東歐分部的負責人，該分部是這次事件的主要受害者，此時，也是唯一的受害者。哈里坐在那裡，陷入了沉思。他與喬丹的年齡一般大，他們二人同時被提升了職務，共同在國外情報站經受過風風雨雨的考驗，共同招募特工、間諜，對於ＫＧＢ同仇敵愾，他們之間彼此相互信任如同手足。

　　問題就出在這裡：在ＣＩＡ蘇聯─東歐分部的內部他們彼此信任。他們必須這樣，因為他們是內部的核心，是獨占鼇頭的群體，是祕密戰線上的排頭兵。然而，他們每人的內心裡都隱藏著一種可怕的懷疑心態。霍華德事件、密碼洩密事件以及ＫＧＢ巧妙的偵探工作，或許暴露了五、六名，甚至是七名間諜同仁。但是，這一共十四名的洩露名單又如何解釋呢？怎麼會有這麼多的人？會不會有內部叛徒？好像，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在蘇聯─東歐分部裡不可能存在叛徒！這時有人在敲門，屋裡的情緒暫時緩和了一些。

　　※※※

　　剩下的，最後一個成功的故事即將開始。

　　「請坐，賈森，」副局長說，「我和哈里正準備表揚你呢。你的獵戶星座已經提供了真正的、有價值的情報。情報分析處的人正在召開研究會。所以我們認為，應該嘉獎你這位發展間諜有功的人，值得提升到ＧＳ─十五的職銜。」

　　從ＧＳ─十四提升到ＧＳ─十五，他由衷地感謝兩位領導的栽培。

　　「你那位在馬德里的萊桑德先生近況如何？」

　　「他很好，先生！他定期匯報工作。他雖然不是舉足輕重的人物，但是他提供的情報很實用。他在國外的聘期快滿了。不久他將返回莫斯科。」

　　「他沒有被勒令提前回國？」

　　「沒有，先生。為什麼要提前回國呢？」

　　「沒有任何理由，賈森。」

　　「我能坦率地講幾句話嗎？」

　　「直接講吧。」

　　「有謠傳說，我們分部近半年來日子不太好過。」

　　「是真的嗎？」岡特說，「只是人們的謠傳。」

　　此次災難消息的傳播範圍，僅僅限於局裡的十位高層領導。作戰部一共有六千名雇員，其中蘇聯─東歐分部就占了一千人，到蒙克的級別，也有一百名。蒙克是從他的那個部門聽說的。蒙克吸了一口氣，繼續說：「據說，我們一直在損兵折將。我聽說損失的數字已高達十名以上。」

　　「賈森，你應該知道我們的規定，不該知道的就不要打聽。」

　　「是的，先生。」

　　「我們可能有一些小問題。所有機構都會存在這樣或那樣的問題。有好運，也會有厄運。你說呢？」

　　「既然該數字為十個左右，那麼這類資料僅存放在一個地方，即三○一檔案。」

　　「我想我對我們的組織結構比你更了解。」岡特厲聲說。

　　「那為什麼萊桑德和獵戶星座仍在自由活動？」蒙克問道。

　　「聽著，賈森，」副局長耐心地說，「我曾經對你說過你是一個怪異的人。我的意思是說，一個非傳統的，經常破壞規矩的人。但是，你很幸運。我們的確有一些損失，但不要忘記，你招募的人的個人資料也在三○一檔案裡。」

　　「不，他們不在那裡。」

　　頓時，屋裡變得異常安靜，如果地毯上掉了顆花生，聲音都能聽得到。哈里．岡特停止玩弄他的菸斗，他在室內從來不抽菸，他的菸斗就像演員的道具一樣。

　　「我從未到中央檔案局儲存他們的詳細資料。這是我的疏忽，很抱歉。」

　　「那麼，你那些原始報告在哪兒呢？你親筆寫的報告，包括招募細節、地點和會面次數的資料呢？」岡特終於開口提問了。

　　「它們放在我的保險櫃裡，從沒有離開過那裡。」

　　「而所有的，正在實施的行動計劃呢？」

　　「記在我的腦子裡。」

　　又是一陣寂靜，這次靜默的時間更長一些。

　　副局長最後說：「謝謝你，賈森！咱們將保持連繫。」

　　※※※

　　兩週之後，在作戰部內展開了一場戰略行動。凱里．喬丹僅與兩名分析人員一起將那一百九十八名，在前十二個月內接觸過三○一檔案的人，逐個加以分析排查。最後，將範圍縮小到了四十一人。奧爾德里奇．埃姆斯就包括在這個縮小了的重點名單裡，當時他仍在學習義大利語。

　　喬丹、岡特、格斯．哈撒韋和其他二人論證說，為了弄清楚事實真相，無論他們感到多麼痛苦，必須對這四十一人進行嚴肅的調查。這將意味著，要對他們進行一場充滿「敵意」的，多種波動描寫器測謊檢測和個人資金的審查。

　　多種波動描寫器是美國人發明的，許多人喜歡用它。儘管八○年代晚期和九○年代早期的研究表明它有許多缺陷。一名經驗豐富的說謊者可以左右該設備，而且對間諜的測試建立在設立騙局的基礎上，希望這僅僅是針對敵人而已。

　　此外，提問的人必須非常熟悉背景情況，他提出的問題必須恰到好處，主題也一定要突出。他必須使撒謊者有一種恐懼心理：「天啊！他們全知道了。」這時撒謊者的脈搏才會加快跳動。如果撒謊者從被問的問題中洞悉出來，或者對方根本不了解情況，他都會顯得十分平靜，因而，脈搏跳動也會很正常。這就是善意檢測和敵意檢測的本質區別。善意的檢測，只是浪費紙張而已。

　　副局長重點想知道個人資金賬戶檢查的結果。他們不知道，奧爾德里奇．埃姆斯曾經因家庭破裂，而負債累累。然後，他在十二個月前又結婚了，再婚時花了大量現金，而該資金都是一九八五年四月以後積累的。

　　反對副局長觀點的首要人物是肯．馬格盧。他提醒人們注意：當初詹姆斯．安格爾頓是如何頻繁地審查忠誠的軍官，而給國家造成驚人的損失的。他指出，檢查私人資金是一種破壞個人隱私的行為，是對人權的嚴重侵犯。

　　岡特堅持反駁肯．馬格盧的觀點，他認為，在安格爾頓時期，從未發生過半年內突然損失十二名特工的情況。安格爾頓調查的基礎是他自己的病態妄想。而一九八六年情報局面對的現實是，內部已經出了大的問題了。

　　主戰派失敗了，人權派勝利了。對四十一人的「嚴厲」檢查方案被否決了。

　　※※※

　　帕維爾．沃爾斯基檢察官剛剛簽署完一份文件，而另一份文件又放在他的桌上。

　　一年前，他在反組織犯罪處擔任陸軍軍士長的職務。當時，他很滿意他的工作，至少他可以襲擊黑社會的倉庫，並沒收他們非法所得的財物。一個聰明的軍士可以生活得很好，他們可以在沒收的奢侈品上繳國庫之前，揩一點油水。

　　而他的太太卻想當偵探檢查員的夫人。因此，機會來臨的時候，他瞄準了努力的方向。得到提升後，被調到謀殺案辦公室工作。

　　他沒有料到，他會遇到身分不明的案件。當看到眼前無數的案件資料時，他常常希望他能回到他過去工作的地方去。

　　大多數身分不明的被害人，至少有某種被傷害的原因。如果是搶劫，錢包被劫後，受害人損失的可能還有許多其他的東西，例如錢、信用卡、家庭照片，以及所有者重要的護照和帶照片的俄羅斯內部身分證，這些都記載了所有者必需的詳細資料。唉，這就是他們的生活，否則他們也不會躺在太平間裡。一旦死者是有錢有勢的人，通常他的家人會找上門來。他們會到失蹤人員辦公室辨認照片。在那裡，每週都要陳列一批受害人的照片。常有人從中找出死者的照片，從而明確了死者的身分。然後，死者家屬哭泣著去辨認並領回他們所失去的家人的屍體。

　　對於那些不是以搶劫為目的的案件中，屍體身上某個口袋裡，通常裝有死者身分等證明資料。於是，這類案件也就沒有必要再轉到沃爾斯基這裡來了。那些被拋棄的、無家可歸的死亡者的資料，也不會到他這來。因為，這些人把身分證早就扔掉了，他們不想讓民兵把他們遣返回去。他們多數仍然還在大街上，死於嚴寒或酒精。沃爾斯基只處理某些謀殺案件，指死亡者和殺人犯身分均不明確的人。他認為，這是一個獨一無二理由。然而，這個又是一個沒有出息的職業。八月四日他面前的這份資料，確實不同尋常，搶劫幾乎不可能是殺人的動機。他從西部分局的事故現場報告中得知，死者是在莫斯科境內明斯克公路旁邊的樹林裡，被一個採蘑菇的人發現的。離公路一百米遠，不太像撞死了人，不會是那種棄屍逃跑的肇事案件。

　　對於被害者個人特徵的描述令人沮喪。死者的穿著（由下至上）：鞋子，是塑膠的、廉價的、露著腳跟的破鞋子；襪子，從商店裡買的那種廉價的、粘滿汙垢的襪子，同樣廉價；骯髒的短褲；黑色粘滿油膩的薄褲子；老化的塑膠皮帶。就這麼多。沒有襯衫、領帶或夾克衫。在附近只發現了一件外套，像是以前的舊軍服，五○年代製造的，非常破舊。資料的末尾有一段簡短的描述：死者的口袋裡一無所有，無手錶、耳環、或者其它任何個人財產。

　　沃爾斯基瞥了一眼在現場拍攝的照片。有人善意地合上了他的眼睛，一張細瘦的鬍子拉碴的臉，也許有六十歲，看起來要比實際年齡大十多歲。神態憔悴，資料上是這樣寫的。但那不是他死亡之前的模樣。

　　沃爾斯基心想，可憐的乾巴老頭。我敢說，沒有人會因為他在瑞士銀行賬戶裡的金錢而要他的命。他轉向屍體檢驗報告。看過幾頁後，他踩熄了剛從手裡丟下的香菸頭，開始咒罵起來。

　　「這些研究員們，為什麼不能用簡單語言書寫報告？」他不止一次地向牆壁發問，「如果你的意思是刀傷和撞傷，你使用通俗語言不行嗎？」他是這樣認為的。

　　當他讀完了那份充滿行話的資料後，他對好幾個問題感到迷惑不解。他查看了官方印鑒，是第二醫學研究院法醫病理所加蓋的圖章，他撥通了電話號碼。他很幸運。庫茲明教授正巧在辦公室裡。

　　「是庫茲明教授嗎？」他問道。

　　「是的。你是哪位？」

　　「沃爾斯基檢查員，謀殺案辦公室的。我面前放著你的報告。」

　　「你的運氣不錯！」

　　「我能坦率地問您幾個問題嗎，教授？」

　　「這是我們這個時代和年齡應有的基本權利。」

　　「就是您使用的某些語言有點難懂。你提到在每個膀臂的上半部分有好幾處撞傷。您能解釋一下原因嗎？」

　　「作為一名病理學家，我解釋不了，他只是嚴重的撞傷。但是，或可以私下告訴你，那些傷疤痕跡是由人的手指頭留下的。」

　　「有人抓他了嗎？」

　　「我親愛的檢查員，這意味著他是被人架起來打的。他挨揍的時候有兩個壯漢把他支撐起來了。」

　　「那麼，這一切都是人為的了，並沒涉及到什麼機械？」

　　「假如，他的頭部和腿部都出現了同樣的狀況，我可以說他是從直升飛機上扔到水泥地上來的。而且是一架飛得很高的直升飛機。但是，他不是。只要撞到地面和卡車上，頭部和腿部都會同時受傷。他不是這樣的。他的脖子和臀部之間，前後兩面，反覆多次，被堅硬的鈍物猛烈撞擊過。」

　　「死亡的原因是……，窒息嗎？」

　　「這正是我想說的，檢查員先生。」

　　「請原諒我插話，他是否被打成肉醬後窒息而死？」

　　庫茲明嘆了口氣：「除了一根以外，他其它所有的肋骨都被打斷了。有些肋骨移位到了好幾個地方。有兩根肋骨刺進了他的肺部，以致使肺部的血管、支氣管同時斷裂，大量的血液湧入氣管，結果造成了窒息。」

　　「您的意思是說，他是被咽喉部的血塊哽死了？」

　　「正是這樣，我一直都是這樣對你解釋的。」

　　「對不起，我剛到這裡任職。」

　　「我已經感到餓了。現在到了吃午飯的時間了。再見了，檢查員！」

　　沃爾斯基又看了一遍報告。這樣看來這個老頭是被打死了的。他是像眾所周知的「小偷」那樣的人？但是，小偷的年齡通常比他要年輕。他肯定得罪了黑手黨中的某一個人了。假如他不是死於窒息，他會被如此重的外傷痛得嗷嗷大叫。

　　殺手想要什麼呢？情報？如果他把他們想要的東西拿出來，他肯定不會受這麼大的罪。是懲罰嗎？殺雞給猴看嗎？還是虐待狂？也許這三者都有一點。但是，這樣一個看起像乞丐一樣的老頭究竟是拿走了什麼？是黑幫頭目急於得到的什麼東西；或者他做了什麼事情以致使黑幫頭目如此氣急敗壞這樣殘酷地折磨他？

　　沃爾斯基在記錄識別記號一欄裡又發現了一條注釋。教授這樣寫到：「身上無任何東西，但是嘴裡有兩顆門牙和一顆犬齒，這三顆牙都包有不鏽鋼外套，似乎是很久之前部隊的牙醫製作的。」他的意思是，這個人的前面有三顆鋼牙。

　　法醫病理學家的最後注解提醒了沃爾斯基什麼事情。確實已是午休時間了，他已經同意去見一位也在謀殺案辦公室工作的同事。他站起來，鎖住了他那簡陋的辦公室，轉身走開了。

　　※※※

　　一九八六年七月，蘭俐

　　索洛明上校的來信產生了一個大問題。他已經在莫斯科的祕密信箱裡投遞了三次情報了，現在他想再與發展他的人，賈森．蒙克見一面。由於他沒有機會離開莫斯科，他希望在蘇聯的領域裡見到蒙克。任何部門收到這樣一封建議信後，首先作出的反應是懷疑他們的特工已經暴露，被迫寫了這封信。

　　但是蒙克堅信索洛明既不是傻瓜也不是膽小鬼。假如他是被迫寫的信，他會不惜一切代價避免使用一個詞；而且會盡力在文中插入另外一個詞。他從莫斯科發來的信中，包含了應該出現的那個詞，但是沒有包含不應該出現的那個詞。換句話來說，這封信似乎是真的。哈里．岡特早就同意蒙克的看法，莫斯科到處充滿了ＫＧＢ特務和盯梢，是個非常危險的地方。雖然蒙克擔任外交職務的時間不長，蘇聯外交部還是想了解他的全部細節，他們會轉交給第二總局處理。即使偽裝起來，蒙克在莫斯科逗留的全過程都將被監視起來，想要安全地見到國防部副局長的副官幾乎是不可能的。在任何情況下，索洛明都不贊成那樣做。

　　索洛明說他在九月下旬有個假期，而且他已經得到了一份獎品──在古爾祖夫的黑海度假勝地有一所度假公寓。

　　蒙克核對了一下。在克里米亞半島的海岸邊有一個小村莊，那裡是著名的軍事度假勝地，也是一所大型國防部醫院的所在地，負傷或養傷的軍官在那裡享受陽光，使身體逐漸恢復健康。

　　蒙克去諮詢了兩名正在美國居住的前蘇聯軍官。那兩個人均未去過那裡，但是聽說過克里米亞：那裡原先是一個美麗的漁村，契柯夫曾在那裡的海邊別墅住過，從雅爾達沿海邊到那裡乘公共汽車要花五十分鐘，或乘計程車要花二十五分鐘。

　　蒙克轉過來研究雅爾達。從許多方面來說，蘇聯實際上仍然是一個封閉的國家，按照計劃好的路程，乘飛機到那裡去是不可能的。航空線路首先要到莫斯科，然後轉機到基輔，再轉機到敖德薩，然後去雅爾達。外國旅遊者不可能沿著那個航線飛行，他沒有理由要去雅爾達。那裡可以是蘇聯人的度假勝地，但是一個外國人站在那裡就很引人注目。蒙克查看了一下水路，他便有主意了。

　　由於蘇聯急需硬通貨，蘇聯政府允許黑海船運公司開通地中海水路旅遊。儘管所有的船員都是蘇聯人，其中不乏ＫＧＢ特務（這是不用說的），但是大多數乘客是來自西方的客人。

　　由於這類為西方人開通的旅遊很便宜，旅遊團的乘客大多數是學生、學術界人士和年長的市民。一九八六年夏天，有三艘大客輪從事這類巡航：里特瓦號、拉脫維亞號和亞美尼亞號。九月份的那艘客輪是亞美尼亞號。

　　根據黑海船運公司的倫敦特務提供的情報，亞美尼亞號將離開敖德薩，開往希臘的比雷埃夫斯港口，這時乘客很少。離開希臘後她向西航行，開往西班牙的巴塞隆納。然後調頭經過馬賽、尼泊爾、馬耳他、伊斯蘭堡，然後進入黑海，沿著保加利亞海岸線開往雅爾達，最後返回敖德薩。大部分西方乘客是從巴塞隆納、馬塞、或尼泊爾加入進來。

　　七月末，在英國安全局的協助下，該航海運輸公司的倫敦局進行了一次非常成功的插入活動，沒留下任何進出痕跡。在倫敦預訂的亞美尼亞號的乘客都有照片記錄。

　　他們對於預訂客輪的乘客進行了研究，發現其中有一組美國─蘇聯友誼協會的成員。他們在美國對這些人進行了查核。這些人全部是中年人，既誠懇又天真，專心致力於改善美蘇關係。他們也居住在或靠近居住在美國的東北部。

　　八月初，德克薩斯州聖安東尼奧的諾曼．凱爾森教授加入了該協會，並申請進行文化交流。入會後，他「聽說」了將要乘亞美尼亞號進行的遠征，他在馬賽上了船，成為該協會的第七名團員。蘇聯國際旅行社沒有理由反對，只好又額外預訂了一張船票。

　　這位諾曼．凱爾森實際上是一名前ＣＩＡ的案卷保管人，他已退休住在聖安東尼奧，他的外貌看起來酷似賈森．蒙克，但是他比賈森大十五歲，這一年齡上的差別可以用化裝來彌補，他的頭髮染成了灰色，戴了一副茶色玻璃眼鏡。

　　八月中旬，蒙克給索洛明寫了一封回信；信中說他的朋友將在雅爾達植物園的十字轉門口等他。植物園是雅爾達著名的風景區，位於城外，離古爾祖夫很近，是到雅爾達三分之一的距離。那位朋友將於九月二十七日和二十八日中午在那裡等待與他會面。

　　※※※

　　沃爾斯基檢查員預約了午飯，但是他遲到了。他大步流星穿過彼得羅夫卡灰色大廈的走廊，那裡是莫斯科民兵的總部。他的朋友不在辦公室，因此他去他的班活動室的門口找他，他果然在那裡，正與一夥同事聊天呢。

　　「對不起，我來遲了。」他說。

　　「沒關係，咱們走吧。」

　　他們兩人靠薪金在外吃頓飯是沒有什麼問題的，但是他們單位有一個非常便宜的食堂，在那裡吃午飯可以優惠，而且量也足。這兩個人轉身向門口走去。在剛一進門的地方有一塊布告牌。沃爾斯基瞥了一眼，愣住了。

　　「快走吧，」他的朋友說，「否則就沒有飯桌了。」

　　他們坐在飯桌旁，桌上每人都有一盤燉肉和半升啤酒。沃爾斯基對他的朋友說：「告訴我，在班活動室是怎麼回事？」

　　「你指什麼？」

　　「門裡邊那塊公告牌。似乎有一張複印的蠟筆畫像。是個老傢伙，嘴裡有幾顆滑稽的牙齒。他是誰？」

　　諾維科夫檢查員說：「你說的是他呀。他是我們要找的一個神祕的人。英國大使館裡的一個女人的寢室被夜間非法進入。有兩個傢伙。他們什麼也沒偷，但是把整個屋子翻了個底朝天。她發現他們了，因此被打昏在地。但是她看清楚了其中一個人的面孔。」

　　「那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情？」

　　「大約兩週前，或許三週前。不管怎樣，英國大使館已向外交部提出抗議。他們勃然大怒，直接找到內政部。他們要求反盜竊部查找這個人的下落。有人畫了這張像。你知道切爾諾夫嗎？不知道吧？他是反盜竊部裡有名的調查官；此事把他搞得焦頭爛額，他四處奔跑，因為這關係著他的飯碗、前途問題，但是他還是一無所獲。他甚至到我們這裡來，貼了一張那個失蹤人的畫像。」

　　「有什麼線索嗎？」沃爾斯基問道。

　　「沒有！切爾諾夫根本不知道那個人是誰，或者他在什麼地方。我每次到這裡吃飯，總是發現這個菜肥肉多，瘦肉少。」

　　「我不知道他是誰，但是我知道他在哪裡。」沃爾斯基說。諾維科夫正往嘴邊送啤酒，他半途停住了。

　　「這傢伙在哪裡？」

　　「在下面第二醫學研究院太平間的冷櫃裡。他的身分不明，一週前在西邊的樹林裡發現的，他是被打死的。且無身分證。」

　　「你最好再去告訴切爾諾夫這個消息，他肯定會重謝你的。」

　　諾維科夫檢查員繼續吃完他盤裡的燉肉，他是一個很有思想的人。

　　※※※

　　一九八六年八月，羅馬

　　七月二日，奧爾德里奇．埃姆斯和他的妻子來到不朽城，在他的新崗位就職。即使他已經在外語學校進行了八個月的語言培訓，他的義大利語僅僅可以應付工作，對付檢查，還談不上流利。他與蒙克不一樣，蒙克具有學外語的天賦。

　　有了新獲取的財富，他的居住條件要比原先好得多，但是羅馬工作站的同事們並沒有感覺出來。因為，沒有人知道他在一九八五年四月以前的生活方式。

　　羅馬工作站的站長名叫艾倫．烏爾夫，他也是ＣＩＡ的老戰士，曾經在巴基斯坦、約旦、伊拉克、阿富汗和倫敦任職。正像在他之前的許多其他人一樣，他不久就發現埃姆斯的存在簡直就是浪費空間。假如在肯．馬格盧做手腳之前，他看過土耳其和墨西哥站長對埃姆斯的業績評價報告，他早就會向作戰部副局長提出抗議，拒絕接收他們新任命的蘇聯科的負責人。

　　沒有多長時間，人們就發現埃姆斯經常酗酒，工作業績極差。這也使俄國人很擔心。他們很快派來了一個名叫赫連科夫的接頭人。這個人職位較低，與埃姆斯接頭時不會引起懷疑。埃姆斯公開告訴他的同事他正在設法「發展」赫連科夫，他有可能成為一名招募對象。這樣一來，就使他的許多長時間的午餐酒會變得合理化了。埃姆斯在飯後幾乎找不到他的辦公室。

　　像過去在蘭利那樣，埃姆斯開始將他書桌上大量的祕密資料裝進提包。然後帶著這些東西溜出大使館，將情報交給赫連科夫。八月份，他真正的上線從莫斯科到羅馬與他會面。這個新來的ＫＧＢ特務與華盛頓的安德羅索夫不同，他不在羅馬居住，需要會面時，他總是乘飛機來。在羅馬遇到的麻煩要比美國少得多，埃姆斯根本不在大使館裡吃午飯，而是在咖啡館裡公開與赫連科夫喝酒。然後他們悄悄地上了一輛封閉的轎車，赫連科夫親自將車開到蘇聯大使的別墅。他的上線「弗拉德」等候在那裡。他們可以從容地交談幾個小時。弗拉德實際上就是第一總局Ｋ分部的弗拉基米爾．梅丘拉葉夫上校。

　　他們第一次見面時，埃姆斯打算對ＫＧＢ提出抗議，因為他們在很短暫的時間內剔除了他出賣的所有的人，從而使他處於危險的境地。但是弗拉德先發制人，他首先對這一鹵莽舉動表示道歉，解釋說是米哈伊爾．戈巴契夫駁回了他們所有人的方案。然後，他開始進入正題，也就是他到羅馬來的目的。

　　「親愛的里克，我們遇到了一個問題，」他說，「你給我們提供的資料數量極大，而且價值無限。你帶來的文件中對於那些發展俄羅斯間諜的美國高級軍官都有筆頭描述，而且還配有照片。」

　　埃姆斯迷惑不解，他試著努力從酒精的後勁中清醒過來。「是的，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嗎？」他問道。

　　「不是錯了，僅僅是個謎。」梅丘拉葉夫邊說邊拿出一張照片放在咖啡桌上。

　　「就是這張。一個叫賈森．蒙克的人，對嗎？」

　　「對，這就是他。」

　　「在你的報告中，你把他描述為蘇聯─東歐分部『正在升起的一顆新星』。我們推測你的意思是他控制了一名或兩名在蘇聯境內工作的特務。」

　　「辦公室裡大家都這麼認為，或者是我最後一次在美國時掌握的情況。你們肯定已經抓住了他的人了。」

　　「我親愛的里克，這正是我要說的問題。你好心洩露給我們的所有叛徒都已經證實了，他們已經被逮捕審訊……我怎樣描述他們呢？他們每個人都……」這個俄國人眼前浮現出審訊室裡的情景，格里申向犯人說明了他個人逼供的方法後，所有犯人都嚇得顫抖不已。

　　「那些叛徒都很坦率，全部坦白了，大多數人也很合作。每個人都說出了控制他的軍官的名字，有人講了不止一人。但是沒有賈森．蒙克，一個都沒有。當然，使用假名的可能性是有的，通常很多人都使用假名。但是，里克，這裡有照片。沒有一個人認識照片中的這個人。現在你明白了我的問題了嗎？蒙克究竟控制了誰？他控制的人現在哪裡？」

　　「我不知道。我真搞不懂。他們應該記錄在三○一檔案裡。」

　　「親愛的里克，我們也不明白，因為檔案裡沒有他們的名字。」

　　會談結束前，埃姆斯得到了一大筆錢和一張任務清單。他在羅馬待了三年，把他所知道的一切都出賣了，包括大量的機密和絕密文件。其中又有四名特務，但是他們都不是俄國人，是東歐聯合體其它國家的公民。但是他的頭號任務既明確又簡單：你回華盛頓後，最好在回去之前查明蒙克在蘇聯境內控制人員的名單。

　　※※※

　　當偵探檢查員諾維科夫和沃爾斯基在民兵總部的食堂裡沉湎於增長見聞的午飯時，俄羅斯議會（杜馬）的工作已經全面展開。

　　在夏天休會之後重新召回俄羅斯議員花費了一定的時間，因為這個國家領土太廣闊了，許多代表不得不行程上萬英哩趕來參加修改憲法的辯論。然而這場辯論應該說是極其重要，因為目前正在討論的是關於憲法修改的問題。

　　切爾卡瑟佐夫總統意外去世後，根據憲法第五十九條的規定，總理暫時代替總統執政。臨時執政的期限為三個月。

　　總理伊凡．馬爾可夫確實已經接任了臨時總統的職務，但是許多專家提醒他注意一個情況：俄羅斯總統大選日期預定在二○○○年六月，假如提前到一九九九年十月勢必造成嚴重的混亂狀態，甚至全國大亂。

　　因此杜馬的提議是對憲法章程進行一次性的修改，將臨時總統任期延長三個月，並將二○○○年的總統大選從六月份提前到一月份。

　　杜馬這個詞的含義是思考或沉思，因此議會是「一個思考的地方」。許多觀察家認為俄羅斯杜馬與其說是一個深思熟慮的地方，不如說是一個聲嘶力竭大喊大叫的地方。在那個炎熱的夏季，杜馬的討論正應驗了上面提到的那種描述。

　　討論延續了整整一天，討論達到高潮時主持人不得不花費大量的時間大聲維持秩序，在某個時刻他曾威脅說要暫停議會討論，等待進一步的通知。

　　有兩名代表互相攻擊對方直至高聲辱罵，主持人不得不命令他倆退場，然後他倆升級到嚴重的暴力混戰，直到被驅逐到外面的人行道上為止。這一切都被電視攝影機記錄下來了。由於那兩個人的觀點截然不同，他倆在人行道上即席地召開了各自的記者招待會，進而演變成人行道上的相互辱罵，最後被警察衝散了。

　　※※※

　　俄羅斯愛國武裝聯盟遵照伊戈爾．科馬羅夫的指示堅持按照憲法第五十九條的規定在切爾卡瑟佐夫總統去世後的三個月內舉行總統選舉。他們的策略顯而易見。在當前的民意測驗中ＵPＦ處於領先地位，假如提前九個月舉行總統大選，該黨要獲取國家最高權力的願望十拿九穩可以實現。

　　蘇聯新共產黨和民主聯盟的改革派第一次統一了看法。這兩個黨派在民意測驗中都落後了，他們需要時間來恢復他們的地位。換句話來說，他們都不願意提前進行總統選舉。

　　這場辯論，或者稱為喊叫比賽，一直拖到太陽落山，這時精疲力盡、聲音嘶啞的主持人已經聽得厭煩了，他終於下令開始表決。左翼和中間分子聯合起來擊敗了右翼，提議通過了。二○○○年總統大選重新定於二○○○年一月十六日舉行。

　　在得出投票結果的一小時之內，俄羅斯電視新聞廣播將它作為頭號新聞傳遍了國家的各個角落。首都的各國大使館也工作到很晚，燈火通明，大使館發往本國政府的加密電報大量湧出莫斯科。

　　英國大使館也在全力以赴地工作。當諾維科夫檢察員打電話過來時，格雷西．菲爾德正在辦公室工作。

　　※※※

　　一九八六年九月，雅爾達天氣很熱，計程車裡沒有空調，車正沿著雅爾達外面的沿海公路行駛。美國人搖下車窗，外面來自黑海的較涼爽的空氣撲面而來。他向車的一邊靠過去，這時他也能看到司機腦袋上方的後視鏡。似乎後面沒有當地「契卡」的車在跟蹤。

　　從馬塞出發，經過尼泊爾、馬耳他和伊斯蘭堡，這長途巡遊很累人，但是還可以忍受。蒙克扮演的角色沒有引起任何懷疑。他滿頭灰髮，帶著有色眼鏡，彬彬有禮，簡直就是一位學院退休的知識分子正在進行暑假巡遊。

　　船上其他美國同胞都認為他與他們一樣有一個共同的信念，即世界和平的希望寄託在美利堅和蘇聯社會主義人民共和國的進一步相互了解的基礎上。他們中間有一個來自康乃狄克州的未婚女教師，她被德克薩斯人的奇特禮儀感染了，每當他們在甲板相遇，她總是讓出她的椅子，而他總是摘下他那低頂寬邊帽，兩人相互致意。

　　在保加利亞的瓦爾納，蒙克沒有上岸，藉口要享受一下陽光。但是在所有其它的港口，他都陪著另外五名西方國家的旅遊者去參觀許多古代遺址。

　　在雅爾達，他生平第一次踏上俄羅斯的土地。他聽說過許多有關這個國家的傳言，心理上早就作好了準備，但是他來到後發現這裡的情況要比他預計的要好。有一件事可以說明這一點，雖然亞美尼亞號是該港內是唯一的巡遊客輪，但是還有十多艘來自蘇聯境外的其它貨輪，他們的船員可以自由上岸，無人阻攔。

　　巡遊客輪上的乘客自從離開瓦爾納後就被拘禁在船上，到達目的地後他們像小鳥衝出牢籠一樣向過道蜂擁而去，下面有兩名俄羅斯移民局的官員禮節性地瞥一下他們的護照，然後點頭示意他們通過。他們瞥了凱爾森教授好幾眼，因為教授的儀表把他們吸引住了，但是他們露出的是滿意和友好的神色。

　　蒙克不願意讓人看起來平平淡淡，相反他的著裝非常引人注目，就好像是鶴立雞群。他上身穿一件奶油色襯衫，打了一個蝶形領結，別在一顆銀色扣子上，配上淺色褲子和夾克衫，頭上戴著牛仔戴的寬邊帽，腳穿一雙牛仔靴。

　　「我的教授，您看起來真時髦。」那個學校老師脫口而出，「您與我們一起坐高空纜車去山頂遊覽嗎？」

　　「不，夫人，」蒙克回答到，「我想沿著碼頭散散步，或許喝杯咖啡。」

　　國際旅行社的導遊們各自帶著自己的團組向著不同方向出發了，只有蒙克一人留下來了。他徒步走出港口，經過海運碼頭大樓，進入了市區。有許多人看他，但是大多數人都開心地笑了。一個小男孩停住腳步，將他的雙手突然甩到他的一邊，迅速做了一個想像中的掏手槍射擊的動作。蒙克拍拍那小孩的頭。

　　蒙克早就聽說克里米亞半島的娛樂活動很單調乏味。電視節目簡直就像臭水溝裡的死水一樣沒有任何新意。方圓幾英哩以內人們最喜愛的節目是政府允許放映的牛仔電影，這裡出現了一個真正的牛仔。有一個民兵被高溫熱得直打瞌睡，他盯住了蒙克，當蒙克朝他脫帽行禮時，他咧嘴笑了，舉手行了個軍禮。蒙克在一個露天咖啡亭裡喝了杯咖啡，一小時之後當他確信他沒有被跟蹤時，他從一排計程車裡挑選了一輛，請司機開到植物園去。他手裡拿著導遊冊和地圖，嘴裡講著生硬的俄語，顯然他是一名剛從船上下來的遊客，司機點頭表示同意，開車出發了。除他之外，還有數千人參觀雅爾達這個著名的植物園。

　　蒙克在植物園主門口下了車，給計程車司機付了錢。他用盧布付的車錢，但是外加了五美元的小費和一個微笑。計程車司機咧嘴笑了笑，點點頭，離開了。

　　十字轉門前面有一大群人，主要是俄羅斯學生和他們的老師，他們在這裡實地教學。蒙克排隊等待著，他留心觀察那些穿著鮮豔西裝的人。沒有找到。他付了入門費，走過柵欄，發現有一個冰淇淋貨攤。他買了一個大的香草味錐形冰淇淋，找到一個隔離的公園板凳，坐下來開始吃冰淇淋了。

　　幾分鐘之後，板凳的另一邊坐著一個人，他正在研究這個大型植物園的平面圖。地圖後面沒有人能看見他的嘴唇活動。蒙克的嘴唇正在活動，因為他正在舔他的冰淇淋。

　　「我的朋友，你好嗎？」彼得．索洛明問道。

　　「見到你真高興，老朋友，」蒙克小聲說，「告訴我，是否有人監視我們？」

　　「沒有，我到這裡已經有一個小時的時間了。你沒有被跟蹤，我也沒有被跟蹤。」

　　「我的上司對你很滿意，彼得。你提供的詳細資料有利於縮短冷戰。」

　　「我只想打倒這夥壞種，」西伯利亞人說，「你的冰淇淋已經融化了。把它扔掉吧。我再去弄兩個來。」

　　蒙克把他的已經化了的冰淇淋扔到附近的廢物箱裡。

　　索洛明漫步走到冰淇淋貨攤前，又買了兩個錐形冰淇淋。但回來時，蒙克給他打手勢，讓他坐得近一些。

　　「我給你帶了些東西。是膠捲。在地圖的套子裡面。我將把它留在板凳上。」

　　「謝謝你。為什麼不在莫斯科轉交？我的人都有點懷疑了！」蒙克說。

　　「因為還有更多的情報。我必須口頭對你講。」

　　他開始敘述一九八六年夏天莫斯科政治局和國防部正在發生的事情。蒙克面部繃得很緊，以避免自己不小心發出一長聲低音口哨聲。索洛明談了半個小時。

　　「是真的嗎，彼得？最後真的發生這種情況了嗎？」

　　「千真萬確，就像我坐在這裡一樣是真的。我聽見國防部長親自確認的。」

　　「許多事情將發生變化，」蒙克說，「謝謝你，老獵手。但是我必須走了。」

　　像兩個陌生人在公園的板凳上交談那樣，蒙克伸出了一隻手。索洛明驚奇地望著他。

　　「那是什麼？」

　　它是一個戒指。蒙克通常不戴戒指，但是有個德克薩斯人戴了一個戒指。德克薩斯州和新墨西哥州的人們到處都戴著由綠寶石和天然銀製作的納瓦霍戒指。他看得出來普里摩斯基班格賴的尤迪部落的人喜歡它。蒙克從自己手上將戒指抹下來，交給了西伯利亞人。

　　「給我的嗎？」索洛明問道。

　　索洛明從來沒要過錢，蒙克想如果他給索洛明錢，他會感到反感。從這位西伯利亞人的表情上看，戒指要比金錢更重要，它的原料取自西墨西哥山林，是由納瓦霍工匠用綠寶石和天然銀製作的，價值一百美元。

　　蒙克意識到在公共場合不可能擁抱索洛明，他轉身走了。他回頭看去，彼得．索洛明已經把那個戒指戴到他左手小拇指上，正在欣賞它呢。這是蒙克見到這位東方獵手的最後一幕。

　　※※※

　　亞美尼亞號駛進敖德薩港口後，所有乘客將要離開客輪。海關檢查了每一個箱子，主要是查找反對蘇聯的印刷品。蒙克已被告知這裡的海關從不對外國旅遊者進行人身搜查，除非是ＫＧＢ擔任檢察員，那只是極特殊的情況。

　　蒙克把他的微型膠捲放在兩張膏藥之間，粘在他的一半屁股上。蒙克合上他的箱子，與其他美國人一起被國際旅行社的導遊驅趕著通過了各類手續檢查，上了開往莫斯科的列車。

　　第二天到達莫斯科後，蒙克把他的貨物交給大使館，以後由大使館裝入外交包裹運回蘭利，他從莫斯科乘飛機回到了美國。他要寫一份很長的報告。

　　第七章

　　「晚上好，這裡是英國大使館。」索菲斯卡亞碼頭的電話總機說。

　　一個人發出令人困惑的聲音在電話線的那頭講了一句俄語，這邊的總機也用俄語回答了一句。

　　「給我接大劇院售票處。」那邊的人說。

　　「對不起，先生。你打錯電話了。」總機回答道，然後掛上了電話。

　　俄羅斯電子監聽局（ＦＡＳＰＩ）總部的監聽員聽到了這個電話，並把它記錄了下來，但是，聽到結尾後又不去理睬它了。電話誤碼太多了。

　　大使館內，總機沒有理會另外兩個正在輸入的電話信號燈的閃光，她翻閱了一下小筆記本，然後撥通了一個內部電話號碼。

　　「是菲爾德先生嗎？」

　　「是的。」

　　「這裡是電話總機交換臺，剛才有人打電話要大劇院售票處。」

　　「知道了，謝謝你。」

　　格雷西．菲爾德撥通了喬克．麥克唐納的電話。安全局的工作人員定期「打掃」內部分機，安全性應該沒有問題。

　　「我在警察局的朋友剛打電話過來，」菲爾德說，「他使用的是緊急密碼，需要回電話。」

　　「有事及時向我匯報。」站長說。

　　菲爾德看了下他的錶。按規定兩次電話間隔的時間應該為一個小時，已經過去五分鐘了。在一個距離民兵大廈兩個街區的銀行大廳公用電話旁，諾維科夫檢查員也在看錶，他決定去喝杯咖啡來消耗這五十分鐘的等候時間。然後他要再往下走，使用下面另一個街區裡的公用電話向菲爾德匯報情況。

　　十分鐘後，菲爾德驅車慢慢地向位於米拉的科斯莫斯酒店駛去。科斯莫斯酒店是一九七九年按照莫斯科風格建造的一座現代化建築。在它的大廳附近，有一排公用電話亭。

　　在與英國大使館通了電話一個小時之後，諾維科夫又從夾克口袋裡掏出一個記事本，核對了電話號碼後，撥通了電話。

　　「是鮑里斯嗎？」諾維科夫不叫鮑里斯．他姓葉夫根尼。但是當他聽到「鮑里斯」這個名字時，他就知道對方是菲爾德。

　　「是的。我要告訴你關於你給我的那張畫像的事。已經有些眉目了。我想我們應該見見面。」

　　「好吧。在俄羅斯酒店與我一起吃飯。」

　　他們二人都無意去豪華的俄羅斯酒店吃飯。但是他們都知道那是指特韋爾斯卡亞大街上的一個酒吧。那裡有空調，光線很暗，利於進行祕密活動。時間間隔又是一個小時。

　　像許多較大型的英國使館一樣，莫斯科英國使館工作人員裡也有一名稱為ＭＩ五的英國內部安全局的官員。英國內部安全局是收集對外情報的祕密情報局的姐妹機構，後者通常被錯誤地稱為ＭＩ六，ＭＩ五的任務不是收集所在國家的情報，而是保證使館、使館的各類分部辦事處以及使館人員的安全。

　　使館的工作人員並不總是把自己像囚犯一樣關在室內。莫斯科的郊外有一處非常美麗的游泳的地方，莫斯科河水在那兒拐彎，河水常年的沖刷在那裡形成了一個小沙灘，那裡是人們夏季經常光顧的地方。對於外交人員來說，那是他們最喜歡的野餐和游泳勝地。

　　葉夫根尼．諾維科夫被提升為檢查員後，調到謀殺案分部工作。在這之前，他曾負責那片避暑區域的工作，包括博爾或銀色樹林區。

　　正是在那裡他逐漸認識了一名英國祕密警察局的軍官，那位軍官又把他介紹給新來的格雷西．菲爾德。

　　菲爾德努力培養這名年輕的警察，最後建議每個月給他一小筆硬通貨聘用費，這就使這位在通貨膨脹時代靠固定薪金生活的俄國警察能生活得更自在一些。諾維科夫檢查員從此變成了英國人的耳目，雖然層次不高，但是有時很實用。謀殺案分部的這位偵探打算在這一週報答英國人所付出的努力。

　　當他們坐在酒吧昏暗的光線下慢慢地飲著清涼的啤酒時，諾維科夫對菲爾德說：「我們有一具屍體。我敢肯定他是你給我的畫像中的那個人。他年老體瘦，嘴裡有幾顆鋼牙……」他把從他的同事沃爾斯基那裡聽到的有關身分不明的那個人的情況敘述了一遍。

　　「幾乎三個星期了。在這麼熱的溫度裡，死亡時間可是太長了，他的面部肯定很嚇人。」菲爾德說，「也許，不是同一個人。」

　　「他只在森林裡待了一個星期，然後又在冰櫃裡躺了九天，應該可以辨認出來。」

　　「鮑里斯．我需要一張照片。你能弄到一張嗎？」

　　「我不知道，資料都在沃爾斯基那裡。您認識有個叫切爾諾夫的調查人嗎？」

　　「認識。他經常到使館來。我也給了他一張畫像。」

　　「我知道，」諾維科夫說，「現在我們那裡到處都有他的畫像。切爾諾夫現在該回來了，沃爾斯基肯定已經告訴他了。沃爾斯基有死者面目的照片。」

　　「那是他自己用的，不會給我們的。」

　　「是有些困難！」

　　「試一下吧，鮑里斯。試試看，你不是謀殺案辦公室的人嗎？就說你想與黑社會打交道，編什麼理由都行。這就是一起謀殺案。這就是你分內的工作，不是嗎？查找凶手呀！」

　　「應該是這樣。」諾維科夫沮喪地承認了。他心裡想，這個英國人是否知道，黑幫謀殺案的破案率僅占三％。

　　「如果你弄到它，我們將給你發獎金。」菲爾德說，「我們的人被襲擊了，我們的生命就受到了威脅。」

　　「好吧！」諾維科夫說，「我試著去弄一張照片。」

　　事實上他根本不用費勁。那個神祕的人的檔案很自然地就轉交到了謀殺案辦公室。兩天後，他從一捆照片中抽出那張在明斯克公路旁的樹林裡拍攝的死者面部的照片。

　　※※※

　　一九八六年十一月，蘭利

　　凱里．喬丹的心情特別好。在一九八六年下半年難得有這種好心情，因為伊朗反政府醜聞正在傳遍華盛頓，而喬丹比任何其他人都更清楚，ＣＩＡ已經在伊朗深深地紮下了根。

　　他剛接到通知，局長威廉．凱西召他到辦公室去接受最熱烈的喝采。老局長這種不同尋常的舉動來源於賈森．蒙克從雅爾達帶回來的蘇聯最高層次的消息。

　　在八○年代早期，當時是尤里．安德洛波夫擔任蘇聯總統，這個前ＫＧＢ頭目親自擬定了一系列反對西方的猖狂進攻的政策。垂死掙扎的安德洛波夫的最後一個迫切願望就是，通過威脅而達到破壞北大西洋公約組織聯盟（ＮＡＴＯ）的目的。

　　這一政策的核心，就是通過東歐的蘇聯衛星國部署新型中程導彈ＳＳ─二十，每顆導彈裡面都裝有三顆瞄準不同目標的核彈頭。從北邊的挪威到南邊的西西里島，ＳＳ─二十導彈對準了歐洲的各個城鎮和城市。

　　那時，華盛頓的領袖是羅納德．雷根，唐寧街英國政府的首相是瑪格麗特．柴契爾，這兩位西方領導人認為他們不能被恫嚇住。因此，他們決定對於每一枚瞄準西方的導彈，西方都必須裝備一套相應的反導彈系統。

　　儘管歐洲左派不斷地遊行示威，英國和西歐還是研製出了潘興式十一型導彈和巡航導彈。雷根和柴契爾拒絕讓步。

　　美國的星球大戰計劃，迫使蘇聯不得不試驗自己的反導彈系統。安德洛波夫死後，契爾年科上臺又下臺，接著是戈巴契夫執政。但是，工業強國之間的戰爭準備仍然在繼續。

　　一九八五年三月，米哈伊爾．戈巴契夫擔任了黨的總書記的職務。他是在紅旗下長大的堅定的共產黨員。他與他的前任的區別在於他很注重實效，拒絕接受已編造好的謊言。他堅持要了解蘇聯工業和經濟的真實情況和數字。當他看到結果後，精神上受到了很大的打擊。

　　他仍然認為，蘇聯的共產主義經濟像一匹氣喘吁吁的拉車馬，經過微小的調整，可以改造成為一匹高效的千里馬。因此要進行改革或者重新組合。

　　到一九八六年夏天，在克里姆林宮的核心和國防部，人們普遍清楚戈巴契夫的改革已經不起作用了。軍事裝備製造業和武器採購計劃的投資占蘇聯國民生產總值的六十％，這是一個令人難以承受的數字。人民終於被窮困逼得難以控制了。

　　那年夏天，蘇聯進行了一次重大的調查，其目的在於看看它的和平究竟還能夠維持多久。然而，該報告的結論壞得不能再壞了。在工業方面，資本主義的西方在每個層次都超過了俄羅斯這具「恐龍」。索洛明帶到雅爾達板凳上的微型膠捲正是拍攝了那份報告。

　　報告中所寫的，也正是索洛明口頭匯報的內容，如果西方的強硬態度再堅持兩年，蘇聯的經濟將瓦解，克里姆林宮就不得不崩潰。正像玩一副撲克遊戲一樣，索洛明把克里姆林宮手中的全部底牌都告訴西方了。

　　消息很快傳遞到白宮並越過大西洋傳到了柴契爾夫人那裡。雷根和柴契爾正在為內部的敵視和懷疑態度所困擾，聽到這個消息後立即振作起來。美國總統辦公室給比爾．凱西發來了賀電，並轉達對凱里．喬丹的喝采，喬丹把賈森．蒙克叫來分享他的快樂。談話的最後，喬丹再一次提出了他以前談過的話題。

　　「賈森，我對往年的那些資料確實不放心。你不能總把它們鎖在你的保險櫃裡。萬一你有個好歹，我們不知道從哪裡下手控制那兩個『寶貴的財產』，萊桑德和獵戶星座。你最好把它們與其它的資料放在一起。」

　　※※※

　　自從奧爾德里奇．埃姆斯第一次背叛至今，已經過了一年的時間了，失蹤特工慘案真相大白後，也有六個月的時間了。罪犯仍被留在羅馬。從技術上來講，尋找雙料特工的工作仍在逐步推進，但是已經毫無緊迫性了。

　　「如果有可能的話，先別作出最後決定，」蒙克懇求道，「這兩個人將他們的生死置之度外。他們了解我，我也了解他們。我們相互信任。就這樣繼續下去吧。」

　　喬丹以前就知道蒙克與他招募的特工之間形成的這種奇特的牢固關係。情報局官方不同意他們之間的這種關係有兩個理由。特工控制人有可能被調到另一個地方任職，或者退休或死亡。與被招募人之間特殊的個人感情將意味著潛伏在蘇聯心臟的特工不同意或不願意與新的領導人合作。第二個原因是一旦被招募的特工出了事，ＣＩＡ情報局的人會情緒極端消沉以至於不願意繼續利用他。從長遠的觀點來看，一個被招募的特工應該有幾個管理者。蒙克對他的兩個特工實行的這種一對一的密切關係使喬丹很擔心。這是不正常的現象……

　　從另一方面來講，蒙克本身也不願意他人介入。喬丹並不知道這一點。蒙克堅持要給蘇聯境內被他的招募每一個人（圖爾金已經離開了馬德里，回到了莫斯科，他回去後在第一總局的核心單位Ｋ分部工作，在那裡提供了十分有價值的資料。）親自寫一封長信，並按慣例附上了任務的清單。

　　喬丹最後讓步了。他決定把蒙克所招募的特工的詳細資料，包括時間、地點、方式和他們在不同地點的任職情況，即除了姓名以外的所有能辨認他們的詳情資料，都轉移到作戰部副局長的個人保險櫃裡。如果有人想閱讀這些資料，他必須親自到副局長那裡解釋原因。蒙克同意了，並將資料進行了轉移。

　　※※※

　　諾維科夫檢查員有一點說對了。切爾諾夫調查官確實又一次出現在英國大使館裡。他是在第二天上午，即八月五日來的。喬克．麥克唐納請人陪同他一起來到他的辦公室，他在那裡扮裝成大使館專員。

　　「我們認為我們也許已經找到了那個破門而入者了，那個闖進您的同事房間的盜賊。」切爾諾夫說。

　　「請接受我的祝賀，調查官先生。」

　　「不幸的是他已經死了。」

　　「哦，你有他的照片嗎？」

　　「我有。我有他軀體的照片，面部的照片以及……」他拍著身邊的一個帆布包說，「我這裡有他可能穿過的外套。」

　　他把一張暗淡的照片放在麥克唐納的書桌上。那張照片看起來很嚇人，但是仔細一看，很像那張畫像上的那個人。

　　「讓我把斯通小姐叫來，看她是否能辨認出這個不幸的人。」

　　菲爾德陪著西莉亞．斯通進來了，他留在辦公室裡沒出去。麥克唐納告訴她將要看的照片比較可怕，但是他想聽聽她的意見。她瞥了一眼照片，不自覺地用手捂上了嘴。切爾諾夫拿出了那件破爛的舊軍服，舉起來讓斯通看。西莉亞急切地對麥克唐納點點頭。

　　「是他。他就是那個……」

　　「你肯定看見，他從你的屋裡跑出來了。很明顯，盜賊間發生了內訌。我敢肯定全世界都有這種情況。」

　　西莉亞．斯通被人陪著走出了辦公室。

　　「調查官先生，請允許我代表英國政府，向你們取得的巨大成功表示祝賀。我們也許永遠也不會知道這個人的姓名，但是這一點現在並不重要了。這個不幸的人已經死了。一定要把這份非常有利的報告送交給莫斯科民兵的指揮上將。」麥克唐納對那個容光煥發的俄國人說。

　　切爾諾夫離開大使館，進到他的車裡之後，他的心情好極了。他剛一返回彼得羅夫卡，就把那個人的所有檔案從反盜竊處轉交給了謀殺案辦公室。有關第二個盜賊的資料很不全。如果沒有任何描述，或者沒有那個已經死去第一個「盜賊」的證詞，要找到他真好比大海裡撈針，難得很。

　　切爾諾夫走後，菲爾德回到麥克唐納辦公室。站長正在給自己沖一杯咖啡。

　　「你是怎麼想的？」他問道。

　　「我的內線說那個人是被打死的。他在無人認領屍體辦公室有一個朋友，是他的這個朋友發現了貼在牆上的畫像，並對上號的。屍體檢驗報告說，那老頭的屍體在被發現之前，已經在樹林了放了一週了。」

　　「那是什麼時間？」

　　菲爾德查了一下曾在酒吧談話之後，他當時立即記下的筆記。

　　「七月二十四日！」

　　「這麼說他大約在十七號或十八號被殺死的，是他把那份文件扔進了西莉亞．斯通車裡的第二天，也就是我飛到倫敦去的那天。這些傢伙真是一點時間都不浪費。」

　　「哪些傢伙？」

　　「唔，十有八九是那個卑鄙的小人格里申上校指揮的暴徒幹的。」

　　「科馬羅夫的私人衛隊頭目？」

　　「那僅是一種表達方式而已！」麥克唐納說，「你看過他的檔案嗎？」

　　「沒有！」

　　「你應該找時間看一下。他原來是第二總局的審訊員，臭名昭著。」

　　「如果是一種懲罰性的毒打，那麼那個老頭是誰呢？」菲爾德問道。麥克唐納注視著窗外河那邊的克里姆林宮。

　　「或許就是偷文件的那個人！」

　　「那麼，一個看起來像個流浪漢的老人，是怎樣拿到那份文件的呢？」

　　「我只能模糊地猜測，他是有幸被他們雇來幹零工的。事情發生後，他又是那樣極其不幸。我想你的那位警察朋友真應該再努力爭取一筆豐厚的獎金。」

　　※※※

　　一九八七年六月，布宜諾斯艾利斯

　　阿根廷首都ＣＩＡ工作站裡，一個年輕人首先盯上了蘇聯大使館的巴萊羅．尤里耶維奇．克魯格洛夫，或許他能成為一名發展的對象。該站長向蘭利諮詢情況。

　　拉丁美洲分部早就有他的資料，從七○年代中期，克魯格洛夫第一次在墨西哥市任職開始，他們就知道他是一名俄國的拉丁美洲專家。他在後來的二十年，在蘇聯對外事務工作中曾三次在拉美國家任職。由於他看起來很友好並且外向，資料甚至記錄了他的工作情況。

　　巴萊羅．克魯格洛夫出生於一九四四年，他是一位外交家的兒子。正是在父親的影響下，兒子進入了享有盛名的國際關係學院學習西班牙語和英語，他從一九六一年至一九六六年都在那裡學習。然後作為一名年輕人，他在南美洲有過兩次任職，年輕時在哥倫比亞，十二年後在墨西哥。然後，又一次在布宜諾斯艾利斯擔任一等祕書。ＣＩＡ確信他不是ＫＧＢ，而是一名正常的外交官。資料將他描述為一名非常開放的，有可能是親西方的俄國人，而不是通常的那種蘇聯強硬派。對他感興趣的起因，是在一九八七年夏天，他與一位阿根廷官員的談話。在那次談話中，克魯格洛夫透露了他將返回莫斯科的消息，說他再也不會出國旅遊了，他的生活將陷入困境。

　　由於他是蘇聯人，於是牽涉了蘇聯─東歐分部，哈里．岡特建議，在他面前使用一個新面孔。由於他講西班牙語和俄語，岡特建議賈森．蒙克去執行這個任務。喬丹同意了。

　　這項任務很簡單，因為克魯格洛夫只有一個月的時間，就要離任了。如果引用一句歌詞來表達，意思是：「現在擁有，將來再也不會有。」

　　福克蘭群島戰爭已經結束了五年了，阿根廷恢復了民主，布宜諾斯艾利斯是一個非常輕鬆的首都，一名美國「生意」人，在一名大使館小姐的陪同下，在一個招待會上與克魯格洛夫見面是一件很容易的事。蒙克感到他們很談得來，因此建議一起吃飯。

　　作為大使的一等祕書，這位俄國人可以非常自由地行動，不受大使和ＫＧＢ的約束。他覺得與一名外交圈以外的人共同就餐，是一個很不錯的主意。吃飯過程中，蒙克借用了他從前的法語老師布拉迪太太的真實的故事。他解釋說他的母親曾是紅軍的一名翻譯，柏林失陷後與一名年輕的美國軍官相愛了。他們違背了所有的清規戒律，偷偷地溜到西方成親了。蒙克在這樣一個雙親的家庭裡長大，既會講英語，又會講俄語，這兩種語言講得都很流利。然後他們開始用俄語交談。克魯格洛夫鬆了一口氣。他的西班牙語是一流的，但是他的英語不太好。

　　兩週內，克魯格洛夫真的遇到問題了。他已經四十三歲了，離婚後帶了兩個十幾歲的孩子與他的父母住在一起。假如他能有一小筆錢，約為二萬美元，他就能在莫斯科買一棟自己的小公寓。蒙克作為一名富有的馬球運動員，到阿根廷來的目的是檢驗某些新型的小型馬，他很樂意借給他的新朋友一些錢。

　　站長建議，將他們交接現金的情景拍下來。但是，蒙克不同意。

　　「勒索不管用！他要麼是自願來，要麼他就不會來。」

　　雖然蒙克的級別較低，但是站長還是同意由蒙克自己做主。蒙克利用了呼聲很高的反戰主題說服了對方。他指出米哈伊爾．戈巴契夫在美國很受歡迎。克魯格洛夫已經知道這一點，而且感到很滿意。他很贊成戈巴契夫的觀點。

　　蒙克提醒他說，戈巴契夫確實試圖拆除戰爭機器，為他們兩國人民帶來和平和信任。但是他遇到了麻煩，他們兩國都仍然存在著冷戰遺留下來的好戰分子，即使在蘇聯外交部的心臟裡，也存在這類問題。他們將試圖破壞和平的進程。假如克魯格洛夫能夠把莫斯科外交部內發生的事情告訴他的新夥伴，將大大有利於和平的進程。講到這裡，克魯格洛夫肯定已經猜出了對方的身分，但是他並不感到吃驚。

　　對於愛玩釣魚遊戲的蒙克來說，這就好比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克魯格洛夫拿到了錢和通訊裝置。個人的計劃、位置和管道將通過隱顯墨水書寫的普通信件寄給東柏林的一個「活」信箱。硬體情報信息將拍攝在微型膠捲上，通過莫斯科市內兩個投遞點的其中一個祕密信箱，轉交給莫斯科ＣＩＡ的工作站。

　　他們分手時，按照俄國方式相互擁抱告別。

　　「不要忘記了，克魯格洛夫！」蒙克說，「我們這些好人正在贏得和平……所有那些胡說八道的傢伙不久將要完蛋，我們將加速他們的滅亡。你什麼時候需要我，給我打個電話，我會來的。」

　　克魯格洛夫飛回了莫斯科，蒙克回到了蘭利。

　　※※※

　　「鮑里斯．我拿到了！」

　　「拿到什麼了？」

　　「照片！你想找的那張照片。昨天那份檔案轉到了謀殺辦公室。那個該死的切爾諾夫有他的照片，我在一捆資料裡挑了一張最好的照片。他的眼睛在拍照前被人合上了，看起來就不是那麼嚇人。」

　　「很好，鮑里斯。現在我的夾克衫的口袋裡有一個信封，裡面裝著五百英鎊。但是我需要你做一些別的事情，任務完成後信封將會更滿。裡面將有一千英鎊。」

　　諾維科夫檢查員在電話亭旁作了一次深呼吸。他甚至計算不出來，那個信封裡的英鎊等於多少百萬盧布。不管怎樣，比一年的薪金還要多。

　　「繼續說！」

　　「我想讓你去愛國武裝聯盟黨總部，見見那裡主管所有人事的負責人，讓他看看這張照片。」

　　「找誰？」

　　「愛國武裝聯盟！」

　　「他們與這張照片有什麼關係？」

　　「我不知道，只是一個想法而已。也許，他以前見過這個人。」

　　「他怎麼會認識那個像乞丐一樣的老頭呢？」

　　「我不知道，鮑里斯。這，只是一個想法。」

　　「那麼我找什麼藉口去見他呢？」

　　「你是一名調查謀殺案的偵探。你正在辦案。你正在跟蹤一條線索。那個人一直在該黨總部周圍閒逛。也許他試圖非法闖入。有沒有警衛發現他埋伏在附近的街上？就是這一類的事情。」

　　「好吧！不過那些都是重要人物。假如我出了差錯，都是你的過錯。」

　　「你為什麼要出錯呢？你是一名謙卑的警察，在盡你的職責。有人看見這個亡命之徒在科馬羅夫的住宅周圍的大街上晃蕩。即使他已經死了，你有責任提醒他們注意。也許他是黑幫的人，他也許一直在圖謀不軌。你的理由很嚴密，去執行吧，一千英鎊在等著你呢！」

　　諾維科夫又嘟噥地說了些什麼，最後掛機了。他仔細想了一下，認為這些該死的英國人都瘋了。那個老頭只是進入過他們的公寓，與別人有什麼關係。然而，為了那一千英鎊，他值得一試。

　　※※※

　　一九八七年十月，莫斯科阿納托利．格里申上校感到灰心喪氣，他的輝煌成就似乎已經成為過去的經歷。現在，他已經沒什麼事情可做了，閒得無聊。

　　被埃姆斯出賣的最後一個特工早已審訊完畢，從那些嚇得發抖的犯人嘴裡，已經擠出了最後一絲的回憶和情報。他們十二個人正在列福爾托沃監獄下面的地下室裡哭泣，第一和第二總局的審查官員們一旦提出要求，可立即提審；如遇反抗或記憶力喪失，將被帶回到格里申的特殊審訊室裡去。

　　只有兩個人的處理結果違背了格里申的意志，他們沒有被執行死刑，而是在勞改營裡接受長期的勞動改造。這是因為他們僅為ＣＩＡ工作了很短一段時間，或者他們職位太低，沒有給蘇聯帶來太大的損失。其餘的人都被判了死刑。其中九人被帶到祕密監獄後面鋪有碎石的院裡，他們被迫跪在地上，等待子彈穿顱而過。在執行所有的死刑時，作為高級官員的格里申都在現場。

　　在格里申堅持下，只有一個人沒有被處死，他是所有人當中年齡最大的一個。老將軍在被出賣之前，已經為美國人工作了二十年。事實上他一九八○年最後一次回到莫斯科後，他已經被宣布退休了。

　　他從來沒有要過錢。他之所以為美國人工作，是因為他看不慣蘇聯政體的極其無理的所作所為。他對他們就是這樣說的。他挺直地坐在椅子上，講述自己對他們的看法，以及他在二十年來所做的工作。他是在所有人當中最有骨氣的人。他從不請求寬恕。由於他已經上了年紀，他講述的事情當前已經毫無價值。他對當前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除了那幾個本身已經退休的ＣＩＡ管理人以外，他對其他人根本不了解。

　　審訊完畢後，格里申對老將軍懷恨在心，他故意不讓他死，以便進行特殊處置。現在這位靠養老金生活的老人正躺在堅硬的水泥地上哭泣，渾身上下粘滿了糞便。格里申不時地向裡面張望，以確信他還在喘氣。一九八八年三月五日，他最終被結束了生命。

　　那個月，波利亞科夫對格里申說：「我親愛的同事，現在的問題是我們已經無事可做了。你的專門委員會必須解散！」

　　「肯定還有另一個人呢，第一總局提到的那個人，那個人掌管著叛徒，但是，還未被抓到。」

　　「啊，他們找不到那個人，只是聽說而已，叛徒當中沒有人認識他。」

　　「假如，我們抓到了他手下的某個人呢？」格里申問道。

　　「如果我們抓住他們，我們會讓他們來償還血債的。」波利亞科夫說，「如果是那樣的話，如果我們在華盛頓的人能把他們交給我們，你可以重新召集你的人，重新開始。你們甚至可以重新命名，你們可以叫做修道士委員會。」

　　格里申沒有理解其中的意思，但是被波利亞科夫理解了，他便大笑起來。

　　※※※

　　如果帕維爾．沃爾斯基認為，他是最後一次聽到太平間裡法醫病理學家的聲音，那麼他錯了。八月的一天，在他的朋友與英國情報局官員祕密交談的同一個上午，他的電話鈴響了。

　　「我是庫茲明！」對方說。沃爾斯基困惑不解。

　　「第二醫學院的庫茲明教授。幾天前咱們還通過電話，是關於對一個身分不明的屍體所做屍體檢查的事情。」

　　「哦，是的，教授！找我有事嗎？」

　　「我想是另一碼事，我可能要給你找點事做。」

　　「那就謝謝您了，什麼事？」

　　「上個星期，在莫斯科河的下游撈出了一具屍體。」

　　「那肯定是他們的事，與我們有什麼關係嗎？」

　　「沃爾斯基，本來應該是他們的事，但是那裡有個聰明的傢伙計算著這個屍體泡在水裡約有兩週的時間了，實際上他說對了。」

　　「在那段時間裡，屍體可能被水流從莫斯科沖到河的下游來了。因此，那幫討厭鬼們又把它用船運回來了。我剛剛把它收拾完。」沃爾斯基思考了一下。在這麼熱的天氣裡在水裡泡了兩週。教授的胃口真比混凝土攪拌機還大。

　　「是謀殺嗎？」他問。

　　「相反。死者只穿了短襯褲。身上的積聚物可以肯定，死者是為了躲避熱浪下河游泳時，遇到了麻煩，溺水淹死了。」

　　「但是，那屬於意外事故，不歸我們管，我這裡是謀殺案件辦公室。」沃爾斯基厲聲回答。

　　「聽我說，年輕人。耐心地聽我說。一般情況下，是無法辨認這類屍體的。但是，河下游的那幫傻瓜卻忽略了一點。死者的手指脹得很厲害，以至於他們未能發現藏在裡面的結婚戒指。純金的。我把它拿下來了──我不得不把手指切了下來。戒指上面寫著幾個字：利迪姬贈給尼基塔．阿科波夫。這很好，不是嗎？」

　　「是很好，教授，但是它不是謀殺案……」

　　「聽我說，你們與失蹤人員辦公室有連繫嗎？」

　　「當然有連繫。他們每週給我送一本照片供我們對照參考。」

　　「這就行了。帶著二個大結婚戒指的人很可能有家庭。如果他已經失蹤了三個星期了，他的家屬很可能已經報告了什麼部門。我在想，或許可以利用我的偵探天賦掙一些破案的積分，你可以向失蹤人員辦公室的朋友那裡打聽一下。我不認識失蹤人員辦公室的任何人，因此才給你打電話。」

　　沃爾斯基臉上露出了喜色。他總是請失蹤人員辦公室的朋友們幫他的忙。現在他可以幫助他們查清楚一個案件，並可掙一些獎賞。他記下了各個細節，謝過了教授，便掛上了電話。

　　十分鐘之後，失蹤人員辦公室的經常與他連繫的那個人來了電話。

　　「你們有沒有一個叫做尼基塔．阿科波夫的失蹤的人？」沃爾斯基問道。他的連繫人查了一下記錄，然後又拿起電話。

　　「當然有。你為什麼要打聽這個人？」

　　「告訴我詳細情況。」

　　「七月十七日報失。自前一天晚上去上班之後，再也沒有回過家，從此失蹤了。報失人，阿科波夫太太……」

　　「利迪姬．阿科波夫太太？」

　　「你是怎麼知道的？」

　　「她來打聽消息已經四次了！」

　　「他在哪裡？案件該破案了！你不知道他是誰？或者過去他是誰？」

　　「不知道！」沃爾斯基說。

　　「他是伊戈爾．科馬羅夫本人的私人祕書。」

　　「是那個政客？」

　　「正是我們的下一任總統的私人祕書。謝謝你，帕維爾，我欠你一個人情。」

　　「你當然欠我的人情！」沃爾斯基一邊想，一邊繼續他的工作。

　　※※※

　　一九八七年十一月，阿曼

　　在那個月，凱里．喬丹被迫辭職。並不是因為愛德華．李．霍華德逃跑了，也不是因為失蹤特工的問題。而是因為伊朗的反政府事件。幾年前，美國總統的辦公室親自下令，要支持尼加拉瓜反政府武裝，推翻馬克思主義的桑地諾【註：尼加拉瓜革命家，一九二七年開始率領人民起義，反抗美國佔領軍；他率領的游擊戰最終迫使美國從尼加拉瓜撤軍。】政權。ＣＩＡ局長比爾．凱西同意執行這個命令。但國會不同意，拒絕編入預算。遭到國會的拒絕，使凱西等人十分惱火，他們在未經德黑蘭政府同意的情況下，試著倒賣軍火籌集資金。

　　一九八六年十二月，在事情暴露後，凱西在蘭利他的辦公室裡突然急性疾病發作。自那以後他再也沒有恢復過來，於一九八七年五月病逝。雷根總統任命政治上可靠的威廉．韋伯斯特，原ＦＢＩ的局長接任了ＣＩＡ的局長工作。凱里．喬丹曾經堅定地執行了他的總統和局長的命令。現在一個人得了健忘症，另一個人死了。

　　韋伯斯特任命了一位ＣＩＡ退休的老戰士理查．斯托爾茨擔任新的副局長，主管作戰分部。當時他已經退休六年了。他與伊朗反政府事件毫無關係。他對兩年前蘇聯東歐分部所遭受的毀壞也一無所知。當他正在熟悉情況時候，官僚們開始大規模地接管工作。有三份檔案從離任的副局長的保險櫃裡取了出來，然後與那份三○一檔案合起來了。這三份檔案包含了化名為萊桑德、獵戶星座和新招募的德爾斐的詳細資料。

　　賈森．蒙克對這次事件一無所知，他正在阿曼度假。他總是在查看各類海洋「釣魚」雜誌，尋找新的釣魚「熱點」。雜誌上說十一月和十二月份，有大量的黃鰭金槍魚游過阿曼首都馬斯喀特的海岸。

　　他禮節性地拜訪了位於老馬斯喀特中心，蘇丹宮殿附近的美國大使館，裡邊只有一名工作人員的小型ＣＩＡ情報站。他們在一起友好地喝了些酒，他從沒想到，會再一次見到他的這位ＣＩＡ同事。

　　在第三天，他認為已經在露天海面上晒夠了太陽，決定待在海岸上去購物。他正在與一位為國務院工作的金髮美人談戀愛，他乘一輛計程車去卡布斯港的露天劇場，看看是否能在眾多的薰香、香料、織品、銀製品和古董貨攤中為她買點什麼禮物。

　　他選中了一個華麗的、長嘴的銀咖啡壺，它是在很久以前由高山上的某個金屬工匠鑄造的。古董攤主把它包起來，放進一個塑膠提袋裡。蒙克在那迷宮似的小巷和院子裡完全迷路了，他最後沒有走到海邊，而是到了偏僻小街的什麼地方。當他從一個還沒有肩膀寬的小巷走出來時，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小院，這個小院一端有一個很窄的入口，實際上，另一端是個較寬出口。有個人正穿過這個院子。他看起來很像歐洲人。

　　他身後有兩個阿拉伯人。他們進院後，每人從腰裡抽出了一把尖刀。他們跑到蒙克前面，向他們的目標衝去。

　　蒙克毫不猶豫地行動起來。他把提袋用力甩出去，重重地砸到其中一個持刀人的頭部側面。那個人被幾磅重的金屬高速撞擊後，摔倒在地上。另一個持刀人站住了，他突然轉向蒙克。只見他高高舉起閃閃發光的尖刀，向蒙克猛撲過去，蒙克一隻手擋住飛來的匕首，另一隻拳頭朝持刀人的太陽穴猛砸下去。

　　那個人很壯實。他哼了一聲，手裡仍然攥著那把刀，但是他決定逃跑。他的同伴尖聲喊叫著從地上爬起來，跟在那個人的後面也逃跑了，地面上留下了一把匕首。

　　那個歐洲人轉過身來，二話沒說就投入了戰鬥。他顯然知道，如果沒有十碼之外那個金髮人的干預，他早就被殺死了。蒙克看到面前站著一位橄欖色皮膚、黑眼睛的高大的年輕人，但是他不是阿拉伯人。蒙克剛準備開口說話，那個陌生人點頭表示感謝，然後悄悄地走了。

　　蒙克彎腰揀起那把匕首。它根本不是阿曼製造的，在阿曼確實沒有聽說過行凶搶劫。它是一把刀柄很簡單的葉門的匕首。蒙克認為，他知道攻擊者的來源。他們是葉門境內奧達利或奧拉基部落的人。他想他們這麼遙遠，跑到阿曼海岸來幹什麼？為什麼他們那麼仇恨那個年輕的西方人？

　　憑著直覺，他走回了美國大使館，在那裡看見了那個ＣＩＡ的人。

　　「你有沒有蘇聯大使館工作人員的相片集？」他問道。

　　眾所周知自從一九八六年一月葉門內戰慘敗之後，蘇聯全部人員撤出了葉門，使親蘇的葉門政府處於水深火熱之中。亞丁政府忍辱負重，不得不向西方申請貿易貸款和現金，以便維持經濟的發展。從那時起，蘇聯人在葉門必定遭難。天曉得，葉門人的愛轉變成恨之後，會變得如此狂怒……！

　　到一九八七年末，蘇聯在明顯反對共產主義的阿曼開設了一個成熟的大使館，力求得到親英國的蘇丹的支持。

　　他的同事說：「我沒有，但是我肯定英國人有。」

　　從美國大使館的狹窄潮溼、彎彎曲曲的走廊到比較精巧的英國大使館只有一步路遠。他們穿過帶有雕刻圖案的大木門，向看門人點點頭，朝院子裡面走去。這裡的全部建築物曾經是一個有錢商人的宅院，到處可以見到歷史上輝煌的痕跡。

　　院裡的一面牆上，鑲嵌有古羅馬軍團留下的一塊有紀念意義的瓷片，該軍團進入沙漠後再也沒回來。在院子的中間是英國國旗旗杆，在很久之前只要奴隸能搆到它，便可獲得自由。他們向左拐，朝使館大樓走去，有一名英國祕密警察局（ＳＩＳ）的高級軍官在等候他們。他們握手致意。

　　「老朋友，遇到什麼問題了嗎？」英國人問道。

　　蒙克回答道：「問題是我剛才在露天劇場見到過一個人，我想他可能是蘇聯人。」

　　他注意到一個細節，露天劇場的那個人把他的白襯衫的領子翻到夾克的外面，蘇聯人一般都這樣做，但是西方人避免這樣做。

　　「好吧，咱們一起來看看相簿！」英國人說。

　　他領著他們穿過鋼製的安全門，進入涼爽的有柱子支撐的大廳，然後上了臺階。英國祕密警察局情報站住在最高的頂層。英國人從保險櫃裡拿出了一個相簿，他們開始翻閱相簿。

　　新來的蘇聯工作人員的照片都在上面，是在機場、街上或露天咖啡屋拍攝的。黑色眼睛的年輕人在最後一張照片上，是在他到達阿曼飛機場，穿過中央廣場時被拍攝的。

　　ＳＩＳ的人說：「當地警察非常樂意幫助我們做這類事。蘇聯人必須預先向這裡的外交部申報，以便取得鑑定合格證。我們得到了詳細的資料。因此當他們到來時，我們預先得到通知，因此可以準備好長焦距的透鏡照相機。是這個人嗎？」

　　「是的，有詳細資料嗎？」

　　ＳＩＳ的人查閱了一捆卡片。

　　「找到了。不知是真還是假。他是三等祕書，二十八歲，名叫奧馬爾．古納耶夫。聽起來像韃靼人。」

　　「不！」蒙克說，「他是車臣人，而且是個穆斯林！」

　　「你認為他是個ＫＧＢ嗎？」英國人問道。

　　「是的，他是個幽靈！」

　　「謝謝你，告訴我們這些信息。想讓我們對他做些什麼嗎？向政府投訴？」

　　「不！」蒙克說，「我們都要生活。最好知道他是誰。他們將會派來一個替代的人。」

　　當他們漫步回來時，那個ＣＩＡ的人問蒙克：「你是怎麼知道這一切的？」

　　「只是憑一種直覺！」

　　不是僅憑直覺。一年前，古納耶夫在亞丁的法國大酒店裡喝過橙汁。那天蒙克不是第一個認出他的人。那兩個部落的人也發現他了，因此決定為他們國家所受的屈辱而報仇。

　　※※※

　　八月八日，馬克．傑佛遜乘下午的航班到達莫斯科的大舍列梅季耶沃夫機場，《每日電訊》的科長到機場去接他。

　　這位明星政論特約作家個頭不高，衣冠楚楚的，薑黃色的頭髮正在變稀，留著同樣顏色的短鬍鬚。人們都知道他的脾氣像他的身材和鬍鬚一樣，是個急性子。

　　為了抓緊時間，他謝絕了他的同事和夫人一起去吃晚飯的邀請，而是請求把他送到享有聲望的國際大酒店去。

　　剛一到酒店，他告訴他的同事，他將單獨與科馬羅夫會面，必要時將通過該酒店自身的辦事機構，雇一輛帶司機的豪華轎車。

　　科長的好意被婉言謝絕了後，他開車離開了。

　　傑佛遜辦理了住店手續，酒店經理親自處理他的細節問題，經理是一名高個頭，彬彬有禮的瑞典人。他的護照被酒店前臺的服務員留下了，以便複印適當的細節供旅遊部存檔。在離開倫敦之前，傑佛遜已經命令他的祕書通知該酒店，他的身分以及他來訪的重要性。一進入他的房間，他便撥通了鮑里斯．庫茲涅佐夫在傳真裡留給他的電話號碼。

　　「歡迎您來到莫斯科，傑佛遜先生！」庫茲涅佐夫用無可挑剔的。稍帶點美國口音的英語說，「科馬羅夫先生急切地盼望著與您會面。」

　　雖然事實並不是這樣，但是不管怎樣，傑佛遜還是相信了。會見時間定在第二天晚上七點鐘，因為，那一位俄羅斯政治家整個白天都不在市裡。他們將派一輛轎車和一個司機來接他。馬克．傑佛遜滿意了，他獨自在酒店吃過飯後就睡覺了。

　　第二天早晨，吃過鹹肉和雞蛋的早餐後，馬克．傑佛遜決定沉湎於英國人在世界各地都有權享受的一種活動，散步。

　　「散步？」瑞典總經理困惑地皺著眉頭詢問道，「您想去哪裡散步？」

　　「隨便哪裡都行。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伸伸腿，很可能到對面的克里姆林宮周圍轉轉。」

　　「我們可以為你提供酒店的豪華轎車，」經理說，「坐車可能更舒服，更安全。」

　　傑佛遜不願意坐車。他想做的是散步，他堅持要散步。經理至少說服了他把他的手錶和所有外匯現金留下，但是帶了一捆一百萬盧布鈔票，以便對付乞丐。那些鈔票對付乞丐足夠了，但是不足以應付流氓。碰碰運氣吧！

　　這位中年英國記者，雖然在特寫部工作得很出色，但是他的記者生涯一直以倫敦為基地，他從未作為國外戰地記者報導過世界的熱點問題。兩個小時後他回到了酒店，似乎有些不高興。

　　以前他來過莫斯科兩次。第一次是在共產黨統治時期；第二次是在八年前葉爾辛剛剛執政的時候。前兩次他的活動範圍都局限於從飛機場到高級酒店，以及英國的外交圈內。他一直認為莫斯科是一個髒亂的城市，並沒有預料到，會有今天上午的經歷。

　　他的外表特徵非常明顯，人們一眼就可以看出，他是一個外國人。因此無論他走到那裡，即便是沿著碼頭散步或繞花園遛彎，他總是被社會拋棄的人糾纏，這些乞丐似乎遍布所有空間。他有兩次被一夥年輕人尾隨。他看到的車輛似乎是軍車、警車或有權勢者的豪華轎車。他想，今天晚上他要向科馬羅夫先生提幾個有分量的問題。

　　他決定，待在酒店裡不出去了，一直待到庫茲涅佐夫派人來接他為止。午飯前他要了一杯飲料，他發現酒吧裡除了他和另外一個討厭人世的加拿大商人以外，找不到其他人。作為在酒吧裡一起喝酒的陌生人，他們開始聊天了。

　　「你來這裡多久了？」多倫多來的人問道。

　　「昨天晚上才來！」傑佛遜回答說。

　　「要待多久？」

　　「明天就回倫敦！」

　　「嗨，你真幸運！我來這裡已經三星期了，想做生意。我可以告訴你，這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地方。」

　　「無法做生意？」

　　「哦，我肯定有合同。我有辦公室。我還有生意夥伴。你知道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呢？」

　　那個加拿大人坐到傑佛遜的桌前，從頭說起：「我來這裡時，帶來了所有我認為必要的伐木業的宣傳資料。我在一個新的塔街區租了一個辦公室。兩天後有人敲門。門口站著一個人，穿戴很乾淨、時髦，穿西服打領帶。『早安，懷亞特先生！』他說，『我是你的新生意夥伴！』」

　　「你認識他嗎？」傑佛遜問道。

　　「根本不認識他。他是當地黑手黨的代表。他要與我達成一筆交易。他和他的人要從我所做的每一筆買賣中提成五十％。作為交換條件，他們替我購買或偽造做生意所需要的許可證、配額、特權或我需要的任何書面資料。他們一個電話就能讓官僚們把事情擺平，確保及時交貨而且沒有勞務糾紛。條件是五十％。」

　　「你叫他滾開！」傑佛遜說。

　　「那可不行！我很快就搞清楚了，那是一堵擋風的『牆』。它可以提供有效的保護功能。沒有這堵牆，你別想在短時間裡做成任何事情。主要原因是，如果你拒絕了他們，你就沒有腿了。他們能幫助你加快步伐。」

　　傑佛遜懷疑地望著他：「上帝啊！我只聽說過這裡治安不好。但是，並不是你說的這種情況。」

　　「我告訴你，這裡的事情是你無法想像的。」

　　共產黨垮臺後，使西方人感到驚奇的現象，就是俄羅斯黑社會（說得好聽一些，叫俄羅斯黑手黨）的犯罪率明顯上升。即使俄羅斯人也開始使用黑手黨這個名詞。一些外國人認為黑手黨是一個新的實體，它是在結束共產黨統治後誕生的。這是胡說八道。

　　幾個世紀以來，蘇聯一直存在大量的黑社會活動。與西西里的黑手黨不同，它不是一個統一的統治集團，從來沒有向海外輸出過他們的力量。但是，它確實存在，而且它的勢力範圍在不斷擴大，其成員和黑幫首領極其忠於它的組織，願為其赴湯蹈火，黑社會的人都是以紋身來證明自己的身分。

　　史達林試圖摧毀黑社會，把大量的黑社會成員關進了勞改營。這樣做唯一的結果是，勞改營的犯人最終控制了勞改營，那些勞改營的衛兵對此熟視無睹，犯人們在勞改營內過著清閒的生活，而他們的家人卻被跟蹤，受到懲罰。在許多情況下，這些黑手黨的罪犯們就在勞改營的小屋裡當上了老板，操縱他們在外面的企業。

　　冷戰中具有諷刺意味的事例之一是，由於黑社會的存在，共產黨的垮臺時間被推遲了十年。即使該黨的領導人最後也不得不與黑手黨達成祕密協議。

　　其原因很簡單。黑手黨是蘇聯唯一一家辦事效率極高的團體，一個工廠的廠長在生產一個關鍵組件時發現，由於某個閥門壞了而導致主機床停工。如果他通過官僚主義的層層審批的管道，他不得不等待六至十二個月，才能拿到新閥門，而在這期間他的整個生產線將被停置下來。

　　或者廠長可以請與黑手黨有連繫的姐夫幫忙。這樣一來，閥門一週就可以到貨。然後，這個工廠廠長可以假裝不知道，他的鋼板已經被偷運到另外一個正在等候鋼板的工廠。於是這兩位廠長都各自偽造了自己的產品賬本，表明他們已經完成了「定額」。

　　由於存在嚴重的官僚主義，再加上產品原資料又嚴重不足，這種情況出現在任何一個社會裡，都會經常導致所有的「齒輪」停轉，而黑市場則是解決問題的唯一潤滑劑。蘇聯靠這個潤滑劑維持到生命的盡頭。在最後的十年裡，全部依賴的是黑市來發展經濟。

　　黑手黨是黑市的控制者。一九九一年之後，它所從事的工作就是從儲藏室裡走出來，全面繁榮、發展黑市交易。黑市膨脹的速度很快，從以往的敲詐勒索領域，例如酗酒、吸毒、保鏢、賣淫，發展到了生活的各個方面。

　　曾給人深刻印象的是黑社會以極快的速度從本質上無情地接管了經濟。造成這種結果的因素有三個。首先是蘇聯黑社會有極大的能量迅速實施暴力，假如他們的行動受挫，他們反撲的暴行，就連美國黑手黨「我們的事業」之類的犯罪組織也會很吃驚。任何人，不管他是蘇聯人還是外國人，只要他反對黑手黨滲入他的企業，他將首先被警告──通常是遭受毒打或縱火，然後被處死。大銀行的頭目就遭此厄運。

　　第二個因素是，因資金和人力不足造成的警察無能，他們對突如其來的大規模犯罪活動毫無警覺，沒有任何經驗來對付暴力活動，對黑手黨人真是束手無策。第三個因素是，蘇聯全國流行的腐敗傳統。一九九一年至一九九五年穩定不變的大規模通貨膨脹也促成了這一結果。

　　在共產黨統治時期，美元與盧布的匯率是一比二，這種人為的匯率，就價值和購買力而言是很荒謬的，但是它在蘇聯內部被強迫實施。在蘇聯，人們遇到的問題不是資金的短缺，而是用錢買不到東西的問題。因通貨膨脹，沒有人再去儲蓄所存錢，拿固定薪金的雇員們變得一貧如洗。

　　當街上的警察一週內所掙的工資還買不起一雙襪子時，就很難說服他們不用明顯是偽造的駕駛執照去換鈔票了。

　　但是，這只是小菜一碟。蘇聯黑手黨操縱了各個階層的力量，直至高級公務員，幾乎將整個官僚機構都招募為他們的同盟。而在俄羅斯，官僚主義是無孔不入的。

　　因此，許可證、執照、市民的房地產、計劃之物、特許權等等──所有這些都可以很快地從頒發證書和物品的公務員那裡買到，這就為黑手黨創造了豐厚的利潤。

　　給外人留下的另一個很深的印象是黑手黨從傳統的敲詐勒索領域，很快地就轉向了做合法的生意（當然他們傳統的業務並沒有丟。）美國的黑手黨「我們的事業」犯罪組織花了十年的工夫，才意識到合法生意不僅起到增加利潤的作用，而且還可以把來路可疑的錢弄得貌似合法。蘇聯黑手黨花了五年的時間就完成了這種過渡，到一九九五年，黑手黨擁有並控制了四十％的國家經濟。到一九九五年後，黑手黨的生意已走向國際市場，他們最擅長的三個領域是：武器、麻醉藥品和盜用他人物品，以迅速的暴力行動為後盾，目標是所有的西歐和北美國家。

　　問題是到一九九八年，他們的生意做過了頭。由於貪婪過度，他們破壞了自己賴以生存的經濟。到一九九六年價值五百億美元的蘇聯財產，主要是金子、鑽石、貴重金屬、石油、天然氣和木材被非法偷運到國外。這些商品是用幾乎不值錢的盧布折價從政府機關的官僚工作人員那裡購買的，運到國外後以商品的形式從事美元交易。其中一些美元被重新兌換成雪花般的盧布，帶回國內資助更多的賄賂和犯罪活動。其餘的美元被隱藏在國外。

　　懷亞特先生沮喪地說：「現在的麻煩是，這種『大出血』式的非法活動已經做得太過分了。腐敗的政治家、甚至更多的是腐敗的官僚主義者和匪徒們，把他們賴以致富的金鵝殺掉了，就不再會有金蛋了。你讀過第三帝國的崛起那本書嗎？」

　　「讀過，那是在很久之前讀的。為什麼要提到它呢？」

　　「你記得那些對魏瑪共和國最後的日子的描寫嗎？失業者排起的長隊，街道上的犯罪案件增多，老百姓傾家蕩產，乞丐覓食，以及當國家破產時的侏儒們，在德意志帝國國會的大廈裡高叫著爭吵不休，等等。你現在看到的正是這種情況。歷史又重演了。該死！我必須走了。我與別人約好在樓下吃午飯。與你談話真高興，怎麼稱呼你來著？」

　　「傑佛遜！」

　　傑佛遜這個名字並沒有使他回憶起什麼。懷亞特先生顯然不看倫敦的《每日電訊》。

　　當那個加拿大人離開時，這個倫敦記者覺得很有趣。當晚所聽到的悲觀言論使他更加確信，今晚要與他面談的那個人或許能夠拯救這個國家。

　　※※※

　　那輛黑色加長的卡車於晚上六點半來到酒店門口接馬克．傑佛遜去會談，此時他正在門口等候。他總是那麼守時，期望別人也是如此。他身穿黑灰色家常褲，一件顏色鮮明的運動夾克和棉布襯衫，束了一條加里克俱樂部的領帶。他看起來時髦，整潔，過分注意細節，英國人的氣派十足。

　　那輛卡車穿過夜色，駛向北邊的基賽爾尼大街，它在花園環路口轉彎，拐進了一條邊路。當車接近綠色鋼門時，司機從他的夾克衫口袋裡掏出一個遙控器，打開了上面的報警按鈕。

　　正在駛入的卡車進入了牆上的攝影機的鏡頭，門衛通過電視監視器看到了那輛車及其車牌號。該車牌號與他所掌握的車牌號碼相對應後，他按下按鈕，打開了大門。

　　該轎車剛一進去，大門又關上了，門衛走到了司機的車窗前。他檢驗了一下身分證，向車的後座瞥了一眼，點點頭，把虎牙放下去了。

　　鮑里斯．庫茲涅佐夫接到門衛的報告後，走出屋來，在門口迎接客人。他把英國記者領到一樓一個設備完善的接待室裡，這個接待室的一邊與科馬羅夫的辦公室相鄰，另一邊是已故祕書尼基塔．阿科波夫用過的房間。

　　在伊戈爾．科馬羅夫面前，既不許抽菸也不許喝酒，傑佛遜不知道，也從未聽說過這一點，因為從來沒有人提起過這些事。在這個幾乎以喝酒來顯示男人風度的國家裡，很少遇到不喝酒的俄羅斯人。傑佛遜看過科馬羅夫的許多錄影，只見他以人民領袖的姿態出現在影片中，手裡禮節性地拿著酒杯，以俄羅斯人的方式頻頻舉杯祝酒，根本看不出科馬羅夫對酒不感興趣。傑佛遜不知道科馬羅夫手中的酒杯裡面，從來裝的都是礦泉水。那天晚上，只提供咖啡，傑佛遜謝絕了。

　　庫茲涅佐夫快步走向科馬羅夫，傑佛遜稍慢一步跟在後面。科馬羅夫的公共關係顧問將客人介紹給主人，雙方握手致意。科馬羅夫自己先坐下，他坐的皮椅子，要比其他兩個人的椅子高一點。

　　傑佛遜從他的夾克衫的口袋裡掏出了一個微型錄音機，並詢問對方是否介意他使用它。科馬羅夫低了下頭，他對大多數西方記者不會使用速記表示理解。庫茲涅佐夫鼓勵性地點點頭，示意傑佛遜開始訪談。

　　「主席先生，新聞媒體報導了杜馬的最新討論結果，決定把臨時總統的任期延長三個月，而將明年的總統大選提前到明年一月份。您對此決定有何看法？」

　　庫茲涅佐夫將傑佛遜的話很快地翻譯過來，並傾聽科馬羅夫用響亮的俄語進行回答。科馬羅夫講完後，翻譯又轉向傑佛遜。

　　「很顯然，我和愛國武裝聯盟對此決定感到很失望，但是作為民主人士，我們還是接受了。傑佛遜先生，我想您已經知道我深深熱愛的這個國家，目前的狀況不太好。無能的政府長期容忍官僚主義肆意揮霍經濟，致使腐敗蔓延，犯罪率不斷上升。受害的是我們的人民。這種狀況持續時間越長，情況就會越糟糕。因此，推遲總統大選的時間是一件令人遺憾的事情。我對今年十月贏得大選非常有信心，即使非要推遲到明年一月，那時我們還是會取勝的。」

　　作為一名經驗豐富的記者，馬克．傑佛遜很快就意識到，科馬羅夫的回答太做作了，就好像一名政治家多次被問同一個問題，他能一口氣就把答案背出來。在英國和美國，政治家已經習慣於被採訪，面對新聞界人士，他們的心情要放鬆得多，並且，他們與其中很多人建立了良好的朋友關係。傑佛遜感到自豪的是他的文章一直能夠全面地、生動地描寫人物的特徵，文章中既引用了被訪談者的原話，又加上他自己的印象，從而展現一篇真正的新聞文章，而並非那種冗長而枯燥的陳腔濫調。但是，這個人講起話來卻如同一架自動化的機器。

　　記者的經驗告訴他，東歐的政治家們一般都要比英國和美國的政治家更尊重新聞界的人士。但是，這個人卻不一樣。這個俄羅斯人很拘謹，很嚴肅，就像裁縫做的假人一樣。

　　問到第三個問題時，傑佛遜明白了其中的道理：科馬羅夫顯然討厭媒體，根本不喜歡被採訪。這個倫敦人試圖使用一個更輕鬆的方法，但是這個俄國人一點幽默感都沒有。政治家自命不凡是常有的事，但是這個人的自尊心極強，簡直是個狂人。答案就像電視播音稿的提示機一樣明瞭。

　　傑佛遜迷惑地瞥了一眼庫茲涅佐夫。這位年輕的公關頭目和翻譯顯然是在美國受的教育，是雙語人才，久經世故，但是他對待伊戈爾．科馬羅夫，就像卑躬屈膝的小走狗一樣忠心。傑佛遜又進行了一次嘗試。

　　「先生，正如您所了解的那樣，俄國總統手中的實權要比美國總統和英國首相手中的權力大得多。在您當選為總統後的頭六個月裡，您將為客觀的觀察家們展現那些變革？換句話說，您將優先做哪些事情？」

　　答案仍然像一本政治宣傳冊。毫無例外地提到了鎮壓有組織的犯罪活動，改革使人難以承擔的官僚主義體制，恢復農業生產，並且變革貨幣。進一步的提問是關於如何實現上述目標的問題，答案仍然是毫無意義的陳腔濫調。如果是西方的政治家，用這類陳腔濫調肯定是無法過關的，但是科馬羅夫顯然期待著傑佛遜能夠感到完全滿意。

　　回想來到莫斯科之前他的總編對他的交代，傑佛遜問科馬羅夫，他打算如何重現俄羅斯民族的輝煌。這時傑佛遜第一次看到科馬羅夫有了反應。

　　傑佛遜所說的某個事情，似乎觸動了科馬羅夫的某根痛覺神經，科馬羅夫如同觸電一般。這個俄羅斯人坐在那裡，兩顆無神的棕色眼珠子，直愣愣地盯著傑佛遜，傑佛遜受不了這種眼光，他轉眼看他的錄音機。他和庫茲涅佐夫都沒有注意到，這位愛國聯盟主席的臉色已經變得刷白，兩側的面臉頰上分別出現了一個小的紅色亮點。科馬羅夫默默地站了起來，離開了房間，進入了自己的辦公室裡，關上了身後的門。傑佛遜以不解的眼光看著庫茲涅佐夫。很明顯，那個年輕人也在迷惑之中，但是他很快就恢復到他那彬彬有禮的本能狀態，「我肯定，主席一會兒就會回來的。他顯然是想起了某件急事，必須馬上處理。他處理完就會回來的。」

　　傑佛遜伸手關上了錄音機。科馬羅夫打了一個簡單的電話，三分鐘後，他回到了房間裡，坐下來以平穩的語調繼續回答問題。當他開始說話時，傑佛遜重新打開了錄音機。

　　一個小時後，科馬羅夫表示會談已經結束。他起身，朝傑佛遜僵硬地點點頭，回到他的辦公室去了。走到門口時，他招手叫庫茲涅佐夫隨他一起進去。

　　兩分鐘之後，公關顧問回來了，臉色顯然很尷尬。

　　「恐怕我們的交通工具有些問題。」他邊說話，邊陪著傑佛遜走下樓梯，進入大廳，「你來時乘的那輛車有急事被占用了，其他的車都是加班工作人員的私車。您能乘計程車回國家大酒店嗎？」

　　「好吧，我想可以！」傑佛遜說。他真後悔沒有從酒店帶自己的車來，讓司機在門口等候他，「也許你可以打電話叫一輛車？」

　　「恐怕這個時候他們不再接受訂車的電話了，」庫茲涅佐夫說，「我可以告訴你在哪裡能找到計程車。」

　　他把這位迷惑不解的特約作家從主門領到鋼門口，警衛把鋼門打開，放他們出去了。在側街上，庫茲涅佐夫指向了一百碼遠的基賽爾尼大街。

　　「一到大街上，您就可以在幾秒鐘內截一輛計程車，十五分鐘之內你就能回到酒店。希望你能理解。見到你確實非常高興，先生！」

　　說完話，他就走了。心煩意亂的馬克．傑佛遜沿著窄窄的小街道向大街走去。他邊走路邊擺弄他的錄音機。最後，他將錄音機放回到夾克衫的口袋裡，這時他已經到了基賽爾尼大街。他四處張望尋找計程車。可以斷定，一輛車都沒有。他急了，愁眉苦臉地轉向左邊，朝著莫斯科中心走去。他不時地扭過頭去，看看有沒有計程車。

　　路邊停了一輛小汽車，車內兩個穿皮夾克的人看見他從小街道出來，徑直朝他們走過來。其中一個人打開了他們的後車門，他們二人都下了車。當那個英國人離他們只有十碼遠時，那兩個人都把一隻手伸進夾克裡面，每人掏出一支無聲手槍。他們二話沒說，射出了兩顆子彈。兩顆子彈都擊中了英國記者的胸部。

　　那個正在行走的人，頓時止住了腳步。然後，當他的雙腿軟下來時，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當他開始傾倒時，那兩個殺手已經一前一後把他夾在中間。其中一個人把他扶起來，另外一個人用手搜索他的上衣口袋，很快就從一邊的口袋裡掏出了錄音機，從另一邊的口袋裡掏出了錢包。

　　他們的轎車開到他們的旁邊，他們急促地跳上了車，轎車轟鳴著開走了。一名路過的婦女看到了地上的屍體，起先她以為是一個醉漢，當她看到地面上流出的鮮血時，她便失聲喊叫了起來。沒有人記下那輛車的車號，反正它是偽造的。

　　第八章

　　離槍殺地點不遠處有一個飯店，裡面有個人聽見了那個婦女的尖叫聲，他向窗外望去，然後借飯店經理的電話撥通了○二，叫來了一輛救護車。

　　救護車的工作人員原以為他們是在搶救一名心臟病患者，但是他們看到的卻是對襟的藍色夾克衫的前面有兩個子彈孔，地下流淌著鮮血。救護車向著最近的醫院急速行駛，車上的人同時給警察通了電話。

　　一個小時之後，謀殺案分部的瓦西裡．洛帕京檢查員悶悶不樂地盯著博特金醫院外傷科推車上的屍體，而夜間值班的外科醫生正在脫去他的橡膠手套。

　　「沒希望了，」那位外科醫生說，「一顆子彈打中了心臟，是近距離開的槍。子彈還留在體內的某個地方。屍體解剖時會找到的。」

　　洛帕京點點頭。了不得！莫斯科城內有手槍的人太多了，足夠重新裝備一支部隊。他知道，根本無法找到那支殺人的手槍，更不用說那支槍的主人了。他確信，外面的基賽爾尼大街上目睹槍殺案的那個婦女已經不見了。她似乎看見了兩個殺手和一輛轎車，沒有描述細節。

　　在臺車上，死者那多雀斑的蒼白面孔上憤怒地突起了薑黃色的絡腮鬍子，臉上帶有略微吃驚的表情。一個勤務兵將一個綠色的單子蓋在屍體上，從而遮住了他那雙再也看不見東西的眼睛。

　　現在屍體身上的衣服全被脫掉了。衣服放在旁邊的一張桌子上，有幾件個人物品放在一個鋼製的腎形狀的盤子裡。偵探走過來，拿起了夾克衫，看了看衣領內的商標。他的心情沉重了，是外國商標。

　　「你認識這些字嗎？」他問那位外科醫生。

　　醫生凝視著夾克衫裡鑲著的標籤。

　　他慢慢地讀著一個運動用品商的名字：「龐德街。」

　　洛帕京指著襯衫的商標問：「這個呢？」

　　「馬克斯和斯彭斯，」外科醫生讀出聲來，「是在倫敦，」他友好地補充道，「我認為龐德街也在倫敦。」

　　俄語裡，與人的排洩物和兩性生殖器有關的罵人的詞共有二十多個，洛帕京腦子裡全部過了一遍。上帝！這是一名英國旅遊者。壞事了，肯定是個英國記者。

　　他把個人物品翻了一遍。沒有幾件物品。當然，也沒有硬幣。俄羅斯硬幣早就毫無價值了。有一塊疊得很整齊的白手絹，一個小皮包，一個圖章戒指和一塊錶。他假設，那個婦女的尖叫聲把凶手嚇跑了，使他們沒來得及將手錶從死者的左手腕上取下，或者將戒指從手指上抹下來。但是沒有任何證明身分的東西。最糟糕的是，沒有錢包。他翻了一遍衣服。鞋子裡面印有「教堂」的字樣：普通的黑色繫帶鞋子。襪子是深灰色的，無商標；短褲裡印的同樣是「馬克斯和斯彭斯」字樣。

　　醫生說：「領帶毫無疑問也是來自倫敦某個街上的產品。」

　　洛帕京失望地又拿起了那件夾克衫。醫院的勤雜工忽略了一樣東西，在人們經常裝眼鏡的上衣口袋裡有個硬東西。他趕緊把它掏出來，是一個穿孔的硬塑膠卡。

　　它是一把酒店的鑰匙，不是那種老式的鑰匙，是那種由電腦塑造的鑰匙。為了安全起見，鑰匙上沒有房間號碼，這樣可以防止小偷進入房間行竊。但是，鑰匙上有國際酒店的徽標。

　　「電話在哪兒？」洛帕京問道。

　　假如不是在八月份，國際大酒店的經理本尼．斯文森就會一直待在家裡。可是，由於酒店來了許多旅遊的客人，而且有兩名工作人員因為傷風請了病假，所以酒店經理一直工作到深夜。這時他自己酒店的接線員接通了電話。

　　「是警察打來的，斯文森先生。」

　　經理按下「連接」開關，在電話另一端是警察洛帕京。

　　「什麼事？」

　　「您是經理嗎？」

　　「是的，我是斯文森。您是哪位？」

　　「莫斯科民兵總隊謀殺案分部的檢查員洛帕京。」

　　斯文森的心情沉重了。對方說他是謀殺案分部的人。

　　「你們酒店是否住了一名英國旅遊者？」

　　「當然有。好幾個呢。至少有十二個。你為什麼要問這件事？」

　　「我給你描述一個人：一米七高，薑黃色短髮，薑黃色鬍子，身穿深藍色對襟夾克衫，領帶上印有可怕的斑紋。」

　　斯文森閉上了雙眼，以吞嚥動作抑制著強烈的感情。哎喲，不可能。只能是傑裴遜先生。晚上還在酒店大廳裡見到他在等車呢。

　　「你為什麼要問這個？」

　　「他被搶劫了。現在博特金醫院裡。你知道那個地方嗎？在賽馬場附近！」

　　「當然知道。但是你提到的是謀殺案分部。」

　　「恐怕他已經死了。似乎他的錢包和所有身分證件都被偷走了，只留下了一把印有你們酒店的房間鑰匙。」

　　「請別走開，檢查員。我馬上就到。」幾分鐘之後，本尼．斯文森坐在他的書桌前，心情驚恐萬分。他做了二十年酒店生意了，還從未遇到過客人被害的事情。

　　他唯一的業餘愛好是打橋牌，他想起來他的一個橋牌搭檔在英國大使館工作。查閱了一下私人電話本，他找到了那位外交人員的住宅電話號碼，然後撥通了電話。

　　「天哪，本尼，是那個記者嗎？為《每日電訊》寫稿的那個記者？我們不知道他到了莫斯科。不管怎樣，還是要感謝你的。」

　　那位外交家放下了電話，他想這可真要引起驚慌了。英國公民一旦在國外遇到麻煩，不管是死是活，理所當然屬於領事的負責範圍，他感到應該在早晨之前把這個消息告訴某個人。他撥通了喬克．麥克唐納的電話。

　　※※※

　　一九八八年六月，莫斯科

　　瓦列里．克魯格洛夫回家已經十個月了。在國外招募的間諜回國後總是有改變主意和失去連繫的危險，回國後可以銷毀密碼、隱顯墨水和紙等在國外得到的祕密聯絡工具。

　　招募方對此無能為力，即使公開指責那個間諜也毫無意義，而且顯得殘忍，不會起什麼好作用。在敵人內部做反對暴君的工作需要頭腦冷靜，有些人並不具備這一點。

　　像蘭利的其他人一樣，蒙克從來不把反對莫斯科政體的人與美國的叛徒相提並論。後者是背叛了整個美國民族以及他們通過民主方式選舉的政府。他一旦被捕，將受到人道主義的待遇，經過公平的審判，可以找最好的律師。

　　蘇聯人要反對的是一個已征服了九十％的國民、僅代表不到十分之一人的利益的野蠻專制政府。一旦被捕，將遭受毒打，不經審判就會被槍斃，或者送進集中營勞改。

　　然而，克魯格洛夫信守了他的諾言。他曾經通過祕密信件的約定存取點，投遞過三次從蘇聯外交部內部得到的高級政策性文件，從而使美國國防部在蘇聯人坐到談判桌之前了解了他們的談判方針。一九八七年到一九八八年期間，東歐衛星國開始公開反抗蘇聯的領導，波蘭已經離開了她的懷抱，羅馬尼亞、匈牙利和捷克斯洛伐克都很熱鬧，這時迫在眉睫的是，要了解蘇聯將要採取的對策。重要的是了解莫斯科自身的感覺，他們自己都感到力量不足，人心渙散。克魯格洛夫將這類信息透露給了美國人。

　　五月份，克魯格洛夫表明他需要一次會面。他弄到了一些重要的東西，他想見他的老朋友賈森。哈里．岡特心煩意亂。

　　「雅爾達的情況很糟糕，這裡沒人能安心睡覺。你是僥倖成功的，這次有可能是個陷阱。密碼表明他是誠實的。但是，他也有被逮捕過的可能性。他有可能全部都招供了。這類事情你知道得太多了。」

　　「哈里，這些天來有一百萬美國旅遊者參觀莫斯科。今非昔比了，ＫＧＢ不可能把他們全部監視起來。如果隱蔽得好，一個人藏在一百萬人當中是不成問題的，除非你在現場被抓獲。」

　　「現在他們還敢折磨一名美國公民嗎？我會偽裝得很巧妙的，我會謹慎行事的。我懂俄語，但要裝出不懂的樣子。我只是導遊帶來的一名美國傻瓜。在沒有確定是否有人監視之前，我是不會暴露身分的。相信我吧。」

　　美國有一個龐大的藝術基金會網絡，其藝術內容涉及社會的各個方面。其中一個基金會正在組織一個學生團組赴莫斯科研究各類博物館，重點是訪問奧布克哈街上的著名東方藝術博物館。蒙克作為一名中年學者隨團訪問莫斯科。

　　菲利普．彼得博士的背景資料和證件都是真實的，該學生團乘坐的飛機於六月中旬降落在莫斯科機場。蒙克已經作好了思想準備。

　　蘇聯國際旅行社的導遊義不容辭地在機場接機，把他們安排在非常糟糕的俄羅斯酒店住宿，該酒店的面積非常大，但是卻缺少酒店必備設施。來到莫斯科後的第三天，他們參觀了東方藝術博物館。蒙克在美國時就對該博物館作過仔細的研究。在博物館的兩個玻璃陳列櫥窗之間有足夠的空間，他堅信假如有一夥人尾隨克魯格洛夫，他肯定會有所察覺。

　　二十分鐘後，他看見了克魯格洛夫。蒙克忠實地跟隨著導遊走，克魯格洛夫尾隨在他們後面。在確信沒有「尾巴」後，他朝博物館的咖啡廳走去。

　　東方博物館湊巧有個咖啡廳，咖啡廳裡有洗手間。他們二人各自喝著自己的咖啡，但是蒙克捕捉到了克魯格洛夫的眼神。假如這個人被ＫＧＢ逮捕過，而且經過嚴刑毒打後已招供，他的眼睛裡肯定要洩露出某些神情，例如恐懼、絕望的眼神。克魯格洛夫的眼裡卻充滿了喜悅的神情。要麼他是世界上最大的「雙料」間諜，要麼他就是清白的。蒙克起身進入了男廁所。克魯格洛夫也進去了。一直等到最後一個上廁所的人都離開後，他倆擁抱在一起。

　　「你好嗎，我的朋友？」

　　「我很好。我現在有自己的公寓了，有自己私人的空間感覺真好。我的孩子們可以來看我，我能留他們過夜了。」

　　「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懷疑嗎？我指的是錢。」

　　「沒有。我離開蘇聯的時間太長了。現在，人人都在趁機大撈一把。所有的高級外交官都從國外帶回來很多東西。我太天真了。」

　　「這麼說事情真的在發生變化，我們所做的工作是有益於改變社會的事情，」蒙克說，「這個專制制度不久就要完蛋，你將永遠生活在自由之中。不會太久了。」

　　進來了一些小學男孩，他們喧嘩著，撒尿後，就離開了。這兩個人一直在洗手，直到孩子們離去為止。蒙克沒有關水管，他故意讓水一直流淌著。這是一個老把戲，流水的響聲通常可以掩蓋說話人的聲音，除非竊聽器在很近的距離內，或者說話人提高了嗓音。

　　他們談了十分鐘，克魯格洛夫把他帶來的包裹交給了蒙克。裡面有真實的文件，是從外交部長愛德華．謝瓦爾德納澤的辦公室拿出來的複製文件。

　　他們再一次擁抱，然後分手了。蒙克又重新加入到他的團隊裡，兩天之後他與團隊一起飛回了美國。離開蘇聯之前，他把那個包裹交給了美國大使館內的ＣＩＡ工作站。

　　白宮從得到的文件中獲悉，蘇聯正在撤回其對第三世界國家包括古巴在內的各個國外援助計劃。蘇聯的經濟正在破裂，末日屈指可數。蘇聯再也無法利用第三世界這張底牌來勒索西方了。國務院喜歡這類消息。

　　這是蒙克第二次在蘇聯的國土上執行一項祕密任務。家裡正有提升職務的消息在等待著他。而且尼古拉．伊里奇．圖爾金，即特工萊桑德準備去東柏林擔任ＫＧＢ整個作戰Ｋ分局的指揮官。這是一個十分重要的位置，它是唯一有權接觸蘇聯在西德工作的各個特工資料的人。

　　※※※

　　蘇聯國家大酒店的經理和英國大使館內祕密情報站的站長均來到了博特金醫院，他們到達的時間相差不到幾秒鐘。他們被帶到停放屍體的小房間裡，洛帕京檢查員等候在那裡。雙方進行了介紹，麥克唐納只簡單地說了一句話：「大使館的人。」

　　洛帕京首先關心的問題是死者的身分。這不成問題，斯文森已經帶來了死者的護照，護照裡的照片與死者面容相符。斯文森確認了死者身分後，又看了一眼死者的面容。

　　「死因是什麼？」麥克唐納問道。

　　「一顆子彈擊中了心臟。」洛帕京回答道。

　　麥克唐納再一次檢查了外衣。「這裡有兩個子彈孔。」他輕聲說。

　　他們都重新查看了外衣，確實有兩個子彈孔。但是襯衫上只有一個孔。洛帕京又重新看了一眼死者的軀體，他的胸部只有一個子彈孔。

　　「另一顆子彈肯定打在錢包上，沒穿透。」他笑了一下，「至少那幫混蛋不能使用全部的信用卡。」

　　「我要回酒店了。」斯文森說。顯然他難以承受這麼重的打擊。假如這個人接受了酒店提供的豪華轎車就不會出這種事情了。麥克唐納陪他來到醫院門口。

　　「這件事對你來說太可怕了！」他同情地說，斯文森點點頭，「現在咱們盡快清理一下他的物品。我想他在倫敦一定有妻子。要將個人的東西轉交給她。也許你可以清理一下他的房間，整理一下他的箱子，好嗎？上午我會派車去酒店的。真是太感謝你了。」

　　回到隔離房間後，麥克唐納與洛帕京交談起來。

　　「朋友，我有話要對你說。這是一件不妙的事情。死者曾經非常有名氣，他是一名記者，這件事將會公開的。他的報社在莫斯科有一個辦公室，他們將把他作為一個重大題材加以宣揚。而且，它所有的外國通訊社也會如此。為什麼不讓大使館來處理這類事情？事實已經清楚了，不是嗎？這是一個悲劇的劫路事件。幾乎可以肯定，劫匪使用俄語叫過他，但是他不懂俄語。可以想像在他反抗時，劫匪開槍了。真慘啊。情況肯定是這樣的，你說呢？」

　　洛帕京同意他的看法，「肯定是這種情況。我也這樣認為。」

　　「那麼你們負責查找殺人凶手。咱倆私下說，作為專業人員，我知道這是一項十分艱難的工作。讓我們的領事人員負責屍體的遣返回國事宜。也由我們去和英國通訊社交涉，你同意嗎？」

　　「同意，這樣做似乎很明智。」

　　「我只需要他個人的東西。他們與本案已經無關係了。最重要的是錢包，希望能找到它。還有信用卡，我懷疑是否還有人敢使用它們。」

　　洛帕京看著腎形盤裡放著的幾樣東西。

　　「這幾樣東西需要您簽收。」他說。

　　「當然要簽收。準備轉交文書吧。」

　　醫院的人拿來了一個信封，信封裡面裝了一個圖章戒指、一塊鱷魚錶帶的金手錶、一塊疊好的手絹和一個裡面裝著東西的小皮包。麥克唐納簽收後，把他們帶回了大使館。

　　這兩個人都沒有意識到殺手在執行了他們上司命令的同時，無意中有兩個失誤。他們接到的命令是拿走裝著所有表明身分資料（包括身分證）的錢包，並不惜一切代價拿走錄音機。

　　他們不知道，英國人在境內時身上不需要攜帶身分證，只是到國外旅遊時使用護照；護照經常留在酒店裡。殺手還忽略了上衣口袋裡的酒店的房間鑰匙。這兩樣東西結合在一起，使有關人員在發生槍殺案後的兩個小時內，就完全驗證了死者的身分。

　　第二個意外事故不是他們的責任。其中一顆子彈根本沒有擊中錢包。他擊中了掛在胸前夾克裡面的錄音機。子彈打中了錄音機的敏感元件，把微型磁帶撕成了碎片，錄音機再也無法回放了。

　　※※※

　　檢察員諾維科夫已經與愛國聯盟武裝黨總部的管人事的頭目約好於八月十日上午十點鐘見面。他感到有點緊張，不知會出現什麼情況。日林先生喜歡穿深灰色的三件套西服，舉止很刻板，面部突出的特徵是他那牙刷狀的小鬍子和眼上戴的無邊眼鏡。他外表給人的印象是他年輕時就是個官僚主義官員，事實也是如此。

　　「檢察員，我的時間很有限，請直說你的來意。」

　　「好的，先生。我正在調查一個我們認為有可能是罪犯的人。我們的一位目擊者看見他在這附近搖晃。我很自然就聯想到，他可能一直在尋找機會企圖夜間非法進入這裡。」

　　日林淡淡地笑了：「我懷疑他進不來。檢查員，現在世道很亂，這棟辦公樓的安全警衛不得不特別嚴。」

　　「聽你這麼說，我很高興。你以前見過這個人嗎？」

　　日林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不到一秒鐘，「天啊，是蔡塞夫。」

　　「是誰？」

　　「蔡塞夫，那個老清潔工。你說他是夜賊？不可能。」

　　「請您告訴我有關蔡塞夫的一些事情，好嗎？」

　　「沒什麼可講的。大約是一年前雇傭的。以前當過兵，似乎人還老實。在星期一至星期六，每天晚上來打掃辦公室的衛生。」

　　「最近沒來吧？」

　　「他最近沒出現。他兩個晚上沒來上班，我不得不另雇傭了一個人。戰爭使他成了鰥夫，但是他工作卻非常仔細周到。」

　　「他什麼時候不來上班的？」

　　日林走到一個櫥櫃前，從中抽出了一份檔案。他給人的印象是什麼東西都有檔案記載。

　　「他的資料記錄在這個工作表裡。七月十五日晚，他正常來上班。像往常一樣打掃衛生。離開的時間與往常一樣，大概是黎明前。第二天晚上沒有來，以後再也沒來過。你的目擊者肯定是看見他在下半夜離開這裡的。非常正常，他不是在行竊，他是在打掃衛生。」

　　「這樣一來，事情就都清楚了。」諾維科夫說。

　　「還不完全清楚，」日林突然打斷了他的話，「你說他是個夜賊。」

　　「他離開這裡兩天後，顯然參與了庫圖佐夫斯基大街上的公寓的非法進入案件。房主認出他來了。一週之後，發現他死了。」

　　「真可恥，」日林說，「這類犯罪真讓人惱火。你們這些人應該採取些措施。」

　　諾維科夫聳了聳肩：「我們在努力。但是他們的人多，我們的人少。我們是想做些工作，但是上面不支持我們。」

　　「事情是會變化的，檢查員，會發生變化的。」日林的眼裡露出了救世主似的光芒，「從現在起再過六個月，伊戈爾．科馬羅夫將成為我們的總統。那時你就會發現一些事情會得到改觀。你看過他的發言嗎？鎮壓犯罪是他的一貫主張。他是一個偉大的人。我希望我們能得到你的選票。」

　　「那還用說。您有這位清潔工的家庭住址嗎？」

　　日林把地址迅速抄在一張紙上遞給諾維科夫。

　　蔡塞夫的女兒哭得很傷心，但是她還是很順從的。她看看照片上的人，點點頭。然後她瞥了一眼靠在客廳牆上的那張輕便小床。至少屋裡的空間會大一點了。諾維科夫離開了。他想通知沃爾斯基，但是這家顯然沒有錢舉行葬禮。最好讓莫斯科政府去處理吧。正像在他家裡的情況一樣，太平間的問題也是缺少空間的問題。

　　至少沃爾斯基可以結案了。對於謀殺案分部來說，蔡塞夫一案的資料也像其他九十七％的案件一樣堆放在那裡從此無人問津了。

　　※※※

　　一九八八年九月，蘭利

　　按照例行公事程序，蘇聯代表團成員的名單從美國國務院轉交到了ＣＩＡ。當理論物理學矽谷會議第一次討論邀請蘇聯代表團參加會議時，根本沒有希望通過這項提案。

　　但是到一九八七年下半年，隨著戈巴契夫的改革方案開始見效，可以看出官方對莫斯科的態度有明顯的緩和趨勢。使會議組委會感到驚奇的是，蘇聯同意派一個小型代表團來參加會議。

　　代表團的名單和細節必須經過移民局的審查，移民局請國務院把關。蘇聯有關科學家姓名及其所做貢獻的資料屬於內部絕密文件，因此除了少數幾位蘇聯明星科學家外，西方對其他科學家的情況幾乎一無所知。

　　當代表團名單轉到蘭利後，ＣＩＡ把它交給了蘇聯─東歐分部，放到了蒙克面前。蒙克湊巧在場。蒙克的兩名莫斯科特工通過祕密信件的約定存取點提供情報，工作得很出色，圖爾金上校正在東柏林提供了一整套有關ＫＧＢ在西德活動的分類資料。

　　蒙克按照慣例審查了準備參加十一月加利福尼亞會議的蘇聯科學家代表的名單。ＣＩＡ從來沒有聽說過名單上的任何人，更不用說接近或招募他們了。

　　面對這個問題，他使用了他的最後一招。雖然ＣＩＡ與它的國內對手──美國聯邦調查局（ＦＢＩ）的反情報機構之間關係一直很緊張，有時甚至是對立的，自從霍華德事件後，更多的是後者，但是他還是決定去找ＦＢＩ。這是一個很少機會成功的嘗試，但是他知道聯邦調查局所掌握的要求到美國避難並經批准的蘇聯僑民的名單要比ＣＩＡ多得多。難點不在於ＦＢＩ是否同意提供協助，而是蘇聯是否允許在美國有親戚的科學家離開蘇聯。這種希望很渺茫，因為ＫＧＢ認為在美國有親屬的家庭是安全防範的一個重大缺口。

　　代表團名單上的八個人當中，其中有兩個人的名字在ＦＢＩ尋求避難者的記錄中也出現了。經查核發現有一個名字是偶然相同的；在巴爾的摩的那家與將要到來的蘇聯科學家毫無關係；另一個名字有些奇怪。在奧地利的臨時難民營裡曾有一名俄羅斯猶太人難民通過維也納美國大使館尋求避難，經批准後她在美國生了個兒子，但是她的兒子卻註冊了一個不同的名字。葉夫格尼亞．羅津娜現在住在紐約，她為她的兒子起名為伊凡．伊萬諾維奇．布利諾夫。蒙克知道那是伊凡的兒子的意思。顯然這個男孩是婚外之子。他是在美國結合的產物還是在奧地利臨時難民營的產物，或者更早一些？蘇聯科學家名單上其中一個人的名字叫伊凡．伊萬諾維奇．布利諾夫教授（博士）。這個名字不一樣，蒙克以前從未見過。他乘「美鐵」到了紐約，尋找羅津娜太太。

　　※※※

　　檢查員諾維科夫想在下班後喝啤酒時，把好消息告訴他的同事沃爾斯基。他們再一次選了上次吃飯的那個食堂：那裡的啤酒便宜。

　　「猜猜看，我在哪兒待了一上午？」

　　「在床上與一位慕男狂芭蕾舞女在一起。」

　　「真希望有這樣的機會。我在愛國武裝聯盟的總部。」

　　「什麼？在他們保留在魚巷的那個垃圾堆裡？」

　　「不，那裡只是擺樣子的。科馬羅夫真正的總部在環路大街附近一個非常漂亮的別墅裡。順便說一下，啤酒應你請客。我為你破了案了。」

　　「哪個案子？」

　　「那個在明斯克公路旁邊的樹林裡發現的老頭。他曾是愛國武裝聯盟總部的清潔工，後來作為兼職夜賊掙點錢。這是詳細資料。」

　　沃爾斯基將諾維科夫給他的那單獨一頁紙瀏覽了一遍。

　　「愛國武裝聯盟最近的日子不好過。」他說。

　　「為什麼這麼說？」

　　「上個月科馬羅夫的私人祕書去河裡游泳淹死了。」

　　「是自殺嗎？」

　　「不是，不是自殺。他下河游泳，再也沒有上來。上個星期，有人在下游把他撈上來了。我們有一個聰明的病理學家。他發現了一個結婚戒指，那上面有他的名字。」

　　「這位聰明的病理學家說他是什麼時候下水的？」

　　「大約七月中旬。」

　　諾維科夫細想了一下。他應該買啤酒了。他畢竟是要向那位英國人收取一千英鎊的。現在他還要額外再給他一點。是白給的。

　　※※※

　　一九八八年九月，紐約

　　她大約有四十歲，皮膚較黑，充滿活力，很漂亮。當她從學校接回了兒子到家時，蒙克正在公寓樓的大廳裡等她。

　　當蒙克自我介紹說自己是移民局的官員時，她頓時嚴肅起來。對於任何非美國出生的移民來說，即使他的證件十分完善，一聽到移民局這個字眼，足以使他擔心起來，假如不是害怕的話。她別無選擇，只好讓他進屋。

　　她的家面積不大，卻很乾淨，當她的兒子在廚房裡聚精會神地做家庭作業時，她和蒙克坐在客廳裡談話。她戒備心很強，處於守勢。

　　但是蒙克與她八年前爭取進入美國時所遇到的那些生硬的、面無表情的官員不一樣。他臉上露出了迷人和自信的笑容，她開始鬆了一口氣。

　　「您知道我們公務員是怎樣工作的吧，羅津娜太太。我們一天到晚總是與檔案打交道。如果檔案齊全，老板會很高興。那麼後來會怎樣呢？不怎麼樣。它們只會放在檔案文件裡慢慢積攢灰塵。但是如果它們不見了，老板就會變得急躁不安。因此像我這樣的小人物就被派出來收集細節資料了。」

　　「你們想知道什麼？」她問道，「我的證件齊全。我的職業是經濟師和翻譯。我支付我的生活費，我交納稅款。我不欠美國任何東酉。」

　　「夫人，這些我們都知道。您的證件沒有什麼違規之處。你是一位公民，一個自然人。所有的事情都井然有序。只是您給您的小伊凡註冊了一個不同的名字。你當時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我給他起了他父親的姓。」

　　「當然可以。你看，現在已經是一九八八年了。對我們來說，沒結婚的兩個人生的兒子不存在什麼問題。但是，檔案畢竟是檔案。您能告訴我他父親的姓名嗎？求您了。」

　　「伊凡．伊萬諾維奇．布利諾夫。」她說。

　　瞧！正是名單上的名字。在整個蘇聯幾乎不會有與他重複的名字。

　　「您當時很愛他，對嗎？」

　　她的眼睛裡露出了一種朦朧的神色，似乎沉浸在遙遠的回憶之中。「是的。」她低聲說。

　　「請給我講講伊凡。」

　　蒙克有幾項特殊的才能，其中之一就是能說服人們與他交談。他們談了兩個小時有關孩子父親的事情，直到那個男孩手裡拿著整齊的數學作業從廚房裡跑出來為止。

　　※※※

　　伊凡的父親一九三八年出生於列寧格勒市，是一名大學物理教師，他的母親是一名小學數學老師。父親奇蹟般地躲過了戰前史達林的肅反運動，但是在一九四二年的德國封鎖期間不幸遇難。母親懷裡抱著五歲的瓦尼奧脫險了。一九四二年她乘一輛卡車跨過拉多加湖上的寒冰，離開了那個供應不足的城市。母子在烏拉爾山脈的一個小鎮裡定居了，孩子在那裡漸漸長大了，孩子的母親下定決心要把兒子培養成像他父親那樣有才氣的人。

　　十八歲那年，他來到莫斯科試圖進入蘇聯高等教育機構中最有名望的技術院校──物理技術研究院。使他驚奇的是，他竟然被錄取了。雖然他的地位微賤，但是他父親的名氣，他母親的精心培育，也許是遺傳基因，當然是他的個人努力終於打翻了平衡。在這所學院平凡的名稱後面培養了核武器領域裡最尖端技術的設計人員。

　　六年後，這個年輕人在某個科學城找到了一份工作。這個城市很保密，以至於幾年都過去了，西方人還從未聽說過它。阿爾扎馬斯─十六立刻成為這位年輕才子的一個有特別恩典的家，也是一座監獄。

　　按照蘇聯的標準，他的生活和工作條件是很奢侈的。他住在一套小公寓，公寓面積雖然不大，但是屬於他自己的；公寓周圍的商店比蘇聯其它任何地方的都要好；他的工資待遇較高，研究設備可以無限使用。所有這些都是屬於他的，但是不屬於他的是離開那個地方的權利。

　　他每年有一次休假的機會，休假的地點是上級安排好的，花費僅是通常價錢的幾分之一。假期結束後，再回到那帶刺的鐵絲網裡面去，那裡面通信要經過檢查，電話上安裝了竊聽設備，朋友之間的交往受到監視。

　　在他三十歲之前，他遇到了瓦利婭，並娶她為妻。瓦利婭是一名年輕的圖書管理員和英語老師。她教會了他英語，因此他可以閱讀大量的西方原版書刊。開始時，他們很幸福，但是他們的婚姻由於某個原因出現了裂痕：他們急於要個孩子，但是怎麼也懷不上。

　　一九七七年秋天，伊凡．布利諾夫在北高加索山脈的基斯洛沃茨克礦泉療養地度假時遇到了葉夫格尼亞．羅津娜。在那個豪華的籠子裡面有規定，夫妻雙方必須分別在不同的時間休假。

　　羅津娜三十歲，比他整整小十歲，她與明斯克的丈夫離婚了，沒小孩，她很可愛，但是較傲慢，經常收聽外臺廣播（美國之音和英國廣播公司的節目），經常閱讀新奇的雜誌，例如《波蘭》，該雜誌在華沙印刷，與那些枯燥、教條的蘇聯雜誌不同，它的內容比較自由，豐富多彩。那位閉關自守的科學家被她迷住了。他們同意進行書信來往，但是布利諾夫知道他的信件將受到檢查（因為他手裡掌握著許多祕密），因此他讓她把信寄給在阿爾扎馬斯─十六工作的一個有通信自由的朋友那裡。

　　一九七八年他們再一次見面，這一次是在黑海的索契度假區。布利諾夫的婚姻已經名存實亡，而他與羅津娜之間的感情已超出了友情的範圍。一九七九年他們又在雅爾達第三次見面，也是最後一次見面，雙方都意識到他們仍在相愛，但是那是一個毫無結局的愛情。

　　他覺得他不能拋棄他的妻子。假如還有另外一個男人在追求她，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事實是沒有其他人在追求她，她長得並不漂亮。但是十五年來，她一直是一名忠誠的妻子。如果愛情已經死亡，那就順其自然吧。他們仍然是朋友，他不願意用離婚來羞辱她，至少不會發生在他們生活的那個小團體裡。

　　羅津娜同意了，但是由於另一種理由。她告訴他一件以前從未提過的事情。假如他們結婚，那將毀了他的事業。她是猶太人，僅這一點就足夠了。她已經向（蘇聯的）簽證和登記處提出申請，準備移居以色列。在布里茲涅夫的統治下【註：一九六六─一九八二年。】，有一條新的特許令。他們親吻，做愛後分手了，以後彼此再也沒見過面。

　　「其它的事情你就了解了。」她說。

　　「你在奧地利的臨時難民營裡向我們大使館提出了避難申請？」

　　「是的。」

　　「那麼伊凡．布利諾夫呢？」

　　「在雅爾達度假之後的六個星期後，我發現我懷了他的孩子。伊凡是在這裡出生的，他是一名美國公民。至少他將在自由的環境裡長大。」

　　「你從未寫信告訴過他真情嗎？」

　　「為什麼要與他連繫？」她痛苦地問道，「他是有家室的人。他生活在奢侈的監獄裡，像任何一名在勞改營裡的罪犯一樣。我能做什麼呢？使他回想起這所有的一切？明明知道他無法實現，為什麼還要讓他在那裡苦苦追求？」

　　「你給你的兒子說過他父親的事嗎？」

　　「說過。我對他說他父親是一個偉大的人，一個善良的人。但是他在很遠的地方工作。」

　　「事情都在發生變化，」蒙克和藹地說，「他現在也許能自由地來往於莫斯科了。我有一個朋友。他經常去莫斯科。他是個生意人。你可以給那位在阿爾扎馬斯─十六有通信自由的那個人寫一封信。請孩子的父親到莫斯科來。」

　　「為什麼？告訴他什麼？」

　　「他應該知道有關他兒子的事情，」蒙克說，「讓孩子寫。我來安排孩子的父親收到這封信。」

　　在孩子睡覺之前，小男孩用俄語寫了兩頁紙的一封信，信的開頭是：「親愛的爸爸……」

　　※※※

　　格雷西．菲爾德在十一日中午之前回到了使館。他敲開了麥克唐納的門，卻發現站長陷入了痛苦的沉思。

　　「去泡沫會議室嗎？」年紀較長的人問。菲爾德點點頭。

　　當他們來到Ａ會議室後，菲爾德將一張照片扔在桌子上，一個老頭死亡後拍攝的面部照片。

　　那張照片是在樹林裡發現死者的現場拍照的，與切爾諾夫調查員在大使館拿到的那張類似。

　　「你看見你的人了？」麥可唐納問道。

　　「是的。他是愛國武裝聯盟總部的清潔工。」

　　「清潔工？」

　　「對，是打掃辦公室的清潔工。像切斯特頓式的隱身人一樣。每週除了一天外天天晚上去上班。從星期一到星期六每天晚上約十點上班，上下左右逐個打掃辦公室。這就解釋了他又髒又窮的原因。他住在一個貧民窟裡。掙點小錢。還有更多的消息。」

　　菲爾德把尼基塔．阿科波夫的事又敘述了一遍。科馬羅夫的私人祕書在七月中旬下河游泳淹死了。

　　麥克唐納站起來在房間裡踱步。

　　「我們的工作是應該以事實為依據，」他說，「但是現在咱們還應該進行這樣的假設。阿科波夫把那份文件忘在他的書桌上。那個老清潔工看見了，翻了翻文件，他不喜歡文件中的某些內容，就把它偷走了。這樣能說得通嗎？」

　　「挑不出來毛病，喬克。第二天發現那份文件不見了。阿科波夫被解聘，但是由於他已經看過那份文件，不能留下他這個活口。他與兩名身強力壯的小夥子一起去游泳，那兩個人把他按到了水下面。」

　　「也許，他們是在一個大水桶裡幹的。事後把他拖到了河裡。」麥克唐納咕噥著，「清潔工再也不出現了，他們終於明白了。接著就是四處搜捕他。但是清潔工早就把文件扔到西莉亞．斯通的車裡了。」

　　「為什麼扔到她的車裡呢，喬克？」

　　「我們永遠也解不開這個謎。那個清潔工肯定知道她是大使館的人。他說為了啤酒要把它交給大使先生。到底是什麼該死的啤酒啊？」

　　「他們到底還是找到他了，」菲爾德提示道，「他們毆打他，他最後全部招供了。然後他們就把他幹掉並拋棄了。他們是如何找到西莉亞．斯通的公寓的呢？」

　　「很可能是跟蹤她。就從這裡開始跟蹤。她並沒有察覺到。找到她的住處後，用錢收買了門衛，檢查了她的車。文件不在車裡，他們就進入了她的房間。這時正好她進屋了。」

　　「因此，科馬羅夫知道他的珍貴文件丟失了，」菲爾德說，「他知道誰把它拿走了，他知道清潔工把它扔到哪裡了。但是他不知道誰碰巧把文件從車裡拿走了。西莉亞可能已經將它拋棄了。俄羅斯的每一個怪人，都可以給權大位尊的人們遞請願書。請願書多得就像秋天的落葉。或許科馬羅夫並不知道他這樣做的後果。」

　　「他現在知道了。」麥克唐納說。

　　他從口袋裡拿出來一個小錄音機，這是他從喜歡用錄音機聽音樂的一個祕書那裡借來的。然後，他取出一個微型磁帶，放進錄音機裡。

　　「那是什麼？」菲爾德問。

　　「我的朋友，這是對科馬羅夫訪談的全部錄音，一共兩面，每面一小時。」

　　「我以為殺手把錄音機拿走了。」

　　「他們確實把它拿走了。他們還用一顆子彈擊中了它。我在傑裴遜右手邊，胸部內衣的口袋裡發現了塑膠和金屬碎片。子彈打中的不是錢包，而是錄音機。因此，它的磁帶再也無法放音了。」

　　「但是…」

　　「但是那個蠢貨肯定在街上站住了，把這個寶貴的訪談磁帶抽出來，放進去了一盤新磁帶。這是在他的褲子口袋裡一個小袋子裡發現的。我認為它能告訴我們他的死因。聽聽吧。」

　　他打開錄音機，屋裡頓時充滿了那個已去世的記者的聲音，「主席先生，關於對外事物問題，特別是有關與蘇聯其它共和國之間的關係問題，您打算如何再現俄羅斯民族的輝煌？」

　　稍微停頓了一下後，庫茲涅佐夫開始翻譯。當他翻譯完畢後，有一段更長時間的停頓，接著是地毯上的腳步聲。錄音機被關上了。

　　「有人站起來離開了房間。」麥克唐納說。

　　錄音機又重新打開了，他們可以聽到科馬羅夫回答的聲音。他們無法知道傑裴遜究竟把錄音機關了多久。但是，就在關機之前，他們能聽到庫茲涅佐夫開始說：「我肯定主席不會離開太久……」

　　「我弄不明白。」菲爾德說。

　　「這非常簡單，格雷西。那天整個晚上，我在博克斯堡親自翻譯了那份黑色宣言。是我把它翻譯成『再現俄羅斯民族的輝煌』的詞語的。他寫的就是這個意思。」

　　「馬奇班克斯讀了那份黑色宣言的翻譯稿。他肯定對那位編輯提到過這個詞語，而編輯又對傑裴遜引用了它。傑裴遜喜歡這比喻，因此昨天晚上他又對科馬羅夫使用了這個字眼。科馬羅夫這個傢伙發現自己聽到的正是他說過的話。我以前從未聽到有人使用這個詞語。」

　　菲爾德拿過來錄音機，把那一段又重放了一遍。傑裴遜講完後，庫茲涅佐夫開始翻譯，他確實使用的是「再現俄羅斯民族的輝煌」的詞語。

　　「上帝啊，」菲爾德低聲說，「科馬羅夫肯定認為傑裴遜看過他用俄語寫的那篇文章。他肯定推斷傑裴遜是我們其中的一個人，他是來測試他的反應的。你認為是黑色衛隊幹的事嗎？」

　　「不，我認為是格里申召集他的黑社會同夥幹的。行動非常迅速。如果他們有更多的時間，他們會把他從街上抓回去慢慢審訊。他們得到的命令是幹掉他，取回磁帶。」

　　「喬克，現在你打算怎麼辦？」

　　「飛回倫敦。我們準備動手了。我們了解清楚了，科馬羅夫也了解我們的情況。我們的頭兒曾說過，他需要證據來證明它不是偽造的。為了那份惡魔的宣言，已經死了三個人了。我真不知道他還想要多少血腥的證據。」

　　※※※

　　一九八八年，聖荷西

　　矽谷真的是一條山谷，夾在兩座山之間，西面是聖克魯斯山，東面是漢彌爾頓山脈。它的起點是聖克拉拉，一直延伸到門洛公園，這是一九八八年的界限。一九八八年之後，它已經擴展了範圍，叫它矽谷這個綽號是因為這裡聚集的企業數量令人驚奇，這裡有一千至兩千家工業企業和研究單位，它們都致力於高科技的尖端項目的研究和生產。

　　一九八八年十一月的國際科學會議在矽谷的主要城市聖荷西舉行，該城市原先是一個西班牙教區小鎮，現在已變成一個蓬勃發展的、以寶塔為特色的大都市。蘇聯代表團的八名團員下榻在聖荷西的費爾蒙特酒店。他們辦理人住手續時，蒙克就在酒店大廳裡。

　　這八名基本團員由一個陣容更大的保護團陪同著。有一些人來自紐約的蘇聯大使館，一名來自舊金山的領事館，四名來自莫斯科。蒙克坐在那裡，他面前放著一杯冰茶。蒙克穿著一件花呢上衣，身旁放了一本《新科學家》雜誌，他正在現場觀察情況。保護人員總共五名，顯然都是來自ＫＧＢ。

　　來這裡之前，蒙克與一位來自勞倫斯利弗莫爾實驗室的高級核物理學家進行了很長時間的談話。這位美國物理學家為終於有機會見到蘇聯物理學家布利諾夫教授而欣喜若狂，「你必須認識到的這個人是個謎，在過去的十年裡他逐漸顯露頭角。」這位技術專家在利弗莫爾對他說過，「早在十年前進行科學交流時我們就開始聽到有關他的傳說。他是蘇聯境內的一顆明星，但是那幫幽靈般的人不讓他在國外發表文章。

　　「我們知道他得到了列寧獎章，同時還獲得許多其它的獎。他肯定收到過眾多的國外講學的邀請，我們就給他發過兩封邀請信。但是我們不得不把信寄給科學院常務委員會。他們總是說：『把這事忘了吧。』

　　「他已經作出了巨大貢獻，我想他肯定想得到國際上的認可──我們畢竟都是人啊。因此很可能是科學院把邀請函扣下了。現在他要來了，他將講述先進粒子物理學的理論，我一定要去聽。」

　　我也去，蒙克想。

　　※※※

　　他一直等到那位科學家發言完畢，接著是熱烈的掌聲。蒙克在聽眾席裡聽了他的演講，在喝咖啡時四處走動了一下，他覺得自己像外星人一樣，根本聽不懂他們在談論什麼東西。

　　在蘇聯代表團回國的前一天晚上，蒙克一直等到布利諾夫教授回到了他的房間，這時他敲響了教授的房門。

　　「誰呀？」一個人用英語問。

　　「客房服務員！」蒙克回答到。

　　門開了，但是只開到門上鏈條開口那麼大。布利諾夫教授朝外望了一眼。他看見一個穿西服的人，他手裡端了個碗，碗裡展示的是水果，水果上面覆蓋了一條粉色緞帶。

　　「我沒有要客房服務。」

　　「先生，您是沒要客房服務。我是夜間經理。請接受經理的致意。」

　　在美國待了五天了，布利諾夫教授仍然對這個奇怪社會裡的無限物質消費感到不知所措。他所認可的只有科學交談和嚴密的安全措施。但是免費送一碗水果真是一件稀奇事。他不想顯得失禮，於是打開了門上的鏈條，ＫＧＢ曾經囑咐過他不要這樣做。蒙克進屋後，放下水果，轉身關上了門。科學家的眼裡露出了警覺的目光。

　　「我知道你是誰。你現在就出去，否則我要按警鈴叫我們的人來了。」

　　蒙克微笑著開始用俄語交談了：「教授，我肯定要出去的，按您的要求，隨時都可以走。但是在我走之前，我想讓你看一件東西。先看完這封信後再按警鈴。」

　　科學家疑惑地拿過那封孩子寫的信，看了第一行字。

　　「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他抗議道，「你強行進來了，而且……」

　　「咱們就談五分鐘。然後我就走。輕點聲，不要吵鬧。請先聽我說。」

　　「羅津娜現在在紐約。」蒙克說。教授不說話了，他驚得目瞪口呆。他今年五十歲，灰色的頭髮，看起來要比他的實際年齡老一些。他彎腰去取眼鏡以便看信，他把眼鏡架在鼻梁上了。他從眼鏡的上方窺視蒙克，然後慢慢坐在床上。

　　「是羅津娜嗎？她在這裡？在美國？」

　　「你們在雅爾達度過最後一個假日後，她收到允許她赴以色列的許可證。她在奧地利的臨時難民營裡與我們使館取得了連繫，我們給她簽了到美國的簽證。在難民營時，她意識到她已經懷了你的孩子。請讀信吧。」

　　教授在困惑中慢慢讀著那封信。當他讀完信時，他手裡舉著那兩頁紙，兩眼直盯著對面的牆。他將他的眼鏡取下來，揉了揉眼睛。兩行熱淚慢慢地湧出了眼眶，順臉頰滴下來了。

　　「我有個兒子，」他低聲說，「上帝啊，我有個兒子。」

　　蒙克從他的口袋裡拿出一張照片。那個男孩的頭上戴著一頂壘球帽，笑得很開心。他臉上有雀斑，掉了一顆牙。

　　「他的名字叫伊凡．耶．布利諾夫，」蒙克說，「他從未見過你，只是從索契【註：另譯素溪，在俄羅斯聯邦黑海沿岸，是俄羅斯受歡迎的渡假勝地。】那裡見過一張已經褪色的照片。但是他很愛你。」

　　「我有一個兒子。」這位能設計氫彈的人重複說。

　　「你還有妻子。」蒙克低聲說。

　　布利諾夫搖搖頭：「瓦利婭去年患癌症去世了。」

　　蒙克的心跳了一下。他是個自由人了。他可能想留在美國。原先的計劃沒料到這一點。布利諾夫先發制人了。

　　「你想讓我幹什麼？」

　　「從現在起還有兩年時間，我們想讓你接受到西方講課的邀請，待在這裡。不管你在哪裡，我們都將用飛機把你接到美國。這裡的生活將非常優越。我們將為你提供在一所重點大學任高級教授的職務，在森林裡為你安排一棟大房子，兩輛轎車。羅津娜和伊凡將與你永遠住在一起。他們倆都非常愛你，我想你也很愛他們。」

　　「你說的是兩年。」

　　「是的，再在阿爾扎馬斯─十六待兩年。我們需要了解它全部的情況。你懂嗎？」

　　布利諾夫點點頭。在黎明之前，蒙克教他記住了東柏林的地址，收下了那罐刮鬍泡沫，在那裡的懸浮微粒中藏有一小瓶，裡面的隱現墨水能寫一封信。滲透到阿爾扎馬斯─十六肯定沒問題。還將有一次會面和移交，自那時起一年後他將帶上所有能拿到的東西逃離蘇聯。

　　當蒙克走出酒店大廳時，一個聲音在悄悄地對他說：「你是頭等卑鄙的人。你應該讓他現在就留在這裡。」另一個聲音說：「你不是在進行家庭團聚的慈善活動。你是一名間諜。那才是你應該做的事情，你的職責就是這些。」真正的賈森．蒙克發誓總有一天要讓伊凡．伊萬諾維奇．布利諾夫來到美國與他的妻子和兒子住在一起，山姆大叔將彌補他在那兩年當中每時每刻所作出的犧牲。

　　※※※

　　兩天後，在博克斯堡亨利．庫姆斯爵士的頂層辦公室裡召開了會議，這裡被詼諧地稱為光明文化宮。這個稱號來源於很久以前去世的一個名叫尤尼．布盧姆的老戰士。他曾是東方通，在北京時他發現有座建築物是起的這個名字。這使他想起了自己在世紀大廈的總部。於是這個名字誕生了。

　　參加會議的還有東半球和西半球分局的兩名分局長，俄羅斯分部的部長馬奇班克斯和麥克唐納。麥克唐納匯報了近一個小時，他的上司偶爾作些補充。

　　「好吧，請各位先生發表意見、」局長最後說。

　　每個人都發表了自己的看法。他們的意見很統一。他們不得不相信黑色宣言真是被偷出來的，它確實是科馬羅夫執政後打算實施的宏偉藍圖，即建立一黨專制的暴政以便對外實施侵略，對內有計劃地滅種和屠殺。

　　「喬克，你必須把你所講的內容寫一份書面報告。請在今晚之前，交上來。然後，我再進一步向上匯報。我認為我們應該讓我們在蘭利的同事知道此事。肖恩，你負責處理這事，好嗎？」

　　西半球分局局長點點頭。局長站起來了。

　　「該死的交易，一定不能讓它成功。我們的政治家們必須為我們開綠燈，以便採取措施使科馬羅夫完全停止他的活動。」

　　結果並非如此。就在八月末的一天，亨利．庫姆斯爵士奉命去參見查爾斯國王大街外事辦公室的高級公務員。

　　作為常務副部長，雷金納德．帕菲特爵士只不過是祕密情報局局長的同事而已，但是他是所謂的五位哲人之一，其他四位分別工作於財政部、國防部、內閣辦公室和內務辦公室；這五個人將有權向首相推薦情報局局長的接班人。這位副部長和情報局長很早之前就認識，他們之間的關係很友好，他們二人都敏銳地意識到他們都有各自不同的勢力範圍。

　　「上個月你們的人從俄羅斯帶回來的那份該死的文件。」帕菲特說。

　　「是黑色宣言。」

　　「對，是它。很好聽的標題。是你命名的嗎，亨利？」

　　「是我的莫斯科情報站站長翻譯的。似乎很合適。」

　　「黑色這個詞用得很不恰當。我們只讓美國人分享了這一情報，沒告訴其他任何人。這份文件已經轉到了上層。我們的老板（他指的是英國外交部長）去托斯卡納度假之前已經看過了。美國國務卿也看過了。不用說，革命是很普遍的現象。」

　　「我們準備有所反應嗎，雷吉？」

　　「這正是問題所在。政府對政府之間的反應是官方性質的，而不能針對國外的反對派政治家。」他敲著他桌上那份外事辦複印的宣言稿說，「從官方來說，這份文件幾乎可以肯定是不存在的，儘管我們雙方都知道它確實存在。」

　　「由於它毫無疑問是被偷來的，從官方來說，我們很難擁有它。恐怕按照常識，政府是無法作出反應的。」

　　「那是指官方，」亨利．庫姆斯小聲抱怨著，「我們的政府非常明智地利用我的情報服務，其目的毫無疑問就是為了有能力作出反應，必要時，可以是非官方的反應。」

　　「亨利，你肯定是指某種形式的隱蔽行動。」

　　使用「隱蔽行動」這幾個字眼時，雷金納德爵士的表情彷彿是看見一個傻瓜打開了一扇窗戶，放進來的卻是煤氣廠的怪味。

　　「以前我們曾悄悄地破壞過那些邪惡的狂人的如意算盤，雷吉。這是我們的工作，你是知道的。」

　　「但是成功的事例不多，亨利。問題就在這裡。大西洋兩岸的所有政治家們似乎都有一種觀念，即某個行動在某個時刻無論似乎隱蔽得多麼好，將來它終究是要暴露的。一旦露餡，政治家們將非常難堪。」

　　「我們的美國朋友為自己設置了許多防範『門』，例如水門、伊朗門、反政府門等。我們自己可以回憶起那些洩露的情況，接著就是調查委員會的查問和他們討厭的報告。議會裡的小動作，向伊拉克運送武器等等……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亨利？」

　　「你的意思是說他們沒有膽量。」

　　「這個詞雖然未加修飾，但是用得很準確。你一直有巧妙用詞的天才。我認為假如這個人能執政，英國和美國政府將來都不會與他擴展貿易往來或提供貸款援助。僅此而已。至於主動採取措施的問題，答案是否定的。」

　　那位常任副部長陪同情報局長走到門口。他那藍色眼睛閃爍的目光與情報頭目的目光相遇了，他的神態非常嚴肅，「亨利，這件事答案非常明確，絕對不行。」

　　當他的轎車載著他飛速地穿過寂靜的泰晤士河碼頭返回博克斯堡十字路口時，亨利．庫姆斯爵士別無選擇，只好接受政府內部已經決定的現實。以前遇到這種情況，雙方只要握手言和就行了，各自可以保留斟酌處理權。但是他們會經常回來糾纏那些簽字的人。倫敦或華盛頓的人都不願意為其隱蔽服務部門簽署採取「主動措施」的命令，以便阻止伊戈爾．科馬羅夫前進的步伐。

　　※※※

　　一九八九年七月，弗拉基米爾

　　美國學者菲利普．彼得博士已經來過一次莫斯科了，當時表面上他的目的是為了研究東方藝術和古老的俄羅斯遺跡。在莫斯科什麼情況都沒有發生，他甚至連眉毛都沒抬。

　　十二個月之後，有更多的國外旅遊者湧入莫斯科，對他們的控制就更加放鬆了。蒙克面臨的問題是能否再次使用彼得博士的名字。他決定就這麼辦。

　　布利諾夫教授在信中已經寫得很清楚。他已經拿到了美國人想要的所有科學問題的答案，內容極其豐富。在蒙克與布利諾夫教授在費爾蒙特酒店他的房間裡接觸之前，美國最高層學術界專家就經過緊張的討論，而後擬訂了一張清單。伊凡．布利諾夫把這張清單帶走了。現在他準備遞交這份清單。他的問題是他無法去莫斯科，怕引起懷疑。

　　高爾基是充滿科學研究機構的另一個城市，從阿爾扎馬斯─十六乘火車到那裡僅需要九十分鐘，布利諾夫去那裡不成問題。經過本人多次抗議後，ＫＧＢ已經取消了他離開核能研究區時身後跟隨的「尾巴」。按說他已經去過了加利福尼亞，為什麼不能去高爾基？而且政委還支持他的這一想法。如果沒有監視，他可以乘火車繼續向遠走，到大教堂城市弗拉基米爾去。然而他最遠只能到那裡了，因為他晚上必須趕回來。他將日期定在七月十九日中午，地點是聖母升天大教堂西樓座下面。

　　蒙克花了兩個星期的時間研究弗拉基米爾城。它是一座中世紀的城市，因兩個宏偉的大教堂而聞名。其中較大的那個教堂是聖母升天教堂，裡面有許多十五世紀畫家安德烈．魯布廖夫的作品；較小的叫聖迪米特里角教堂。

　　蘭利的研究部門找不到那一天要去弗拉基米爾附近旅遊的團組。作為旅遊者單獨一個人去很危險：因為沒有團隊的掩護。最後他們找到了一個迷戀於俄羅斯老式教堂建築的狂熱者組成的團組，他們準備於七月中旬訪問莫斯科，十九日乘長途汽車去扎戈爾斯克參觀那個神話般的三位一體的聖塞爾吉烏斯修道院。彼得博士加入了這個團組。

　　彼得博士滿頭銀灰色捲髮，他手舉著旅行指南放在鼻子前面，他們花了三天時間遊覽了克里姆林宮的華麗教堂。第三天活動結束時，他們的國際旅行社的導遊告訴他們明天早晨七點半在酒店大廳等候開往扎戈爾斯克的長途汽車。

　　第二天早晨七時十五分時，蒙克派人給導遊送了一張請假條，他說由於自己胃疼得很厲害，他想吃過藥後臥床休息。八點鐘，他悄悄地離開了酒店，步行到喀山車站，買了一張去弗拉基米爾的火車票。快到十一點鐘時，他到達了那個教堂城市。

　　正像他所預料的那樣，那裡已經有許多旅遊團了。由於弗拉迪米爾沒有國家機密，旅遊者幾乎不受到監視。他買了一張城市交通圖，繞著聖迪米特里角教堂漫步，欣賞著教堂牆壁上一千三百個淺浮雕，其中有野獸、鳥、花、希臘神話中的獅身騖首的怪獸、聖徒和先知。在差十分鐘十二點時，他漫步三百米向聖母升天教堂走去，他獨自一人在西樓座下面欣賞魯布廖夫的壁畫。他身後有人咳嗽了一聲。蒙克想，假如他被跟蹤了，那我就是死定了。

　　「教授，你好，你身體好嗎？」他平靜地問候他，眼睛沒有離開那生氣勃勃的壁畫。

　　「我很好，但是有點緊張。」布利諾夫說。

　　「我們不都一樣緊張嗎？」

　　「我給你帶來了一些東西。一封羅津娜寫的長信。另一封是小伊凡寫的，還有幾張他在學校裡畫的畫。順便說一下，你兒子肯定遺傳了你的大腦細胞。他的數學老師說他的數學成績在班裡名列前茅。」

　　那位科學家，雖然嚇得額頭上滴下了汗珠，他還是喜出望外。

　　「慢慢跟著我走，」蒙克說，「眼睛一直看壁畫。」

　　他向前走著。似乎要看完全部的拱頂。一群法國旅遊者走開了，只剩下他兩人了。他把從美國帶來的信件包裹和為美國核物理學準備的第二份任務清單交給了教授。教授把它們放入了外衣內口袋裡。教授給蒙克帶來的東西要多得多──是他在阿爾扎馬斯─十六拷貝的一英吋厚的一捆文件。

　　蒙克不喜歡它，因為沒有地方放它；他把它塞到襯衫下面，把它轉到背後。他們握手，雙方都露出了笑容。

　　「鼓起勇氣，伊凡．伊萬諾維奇，不會太久了。還有一年的時間。」

　　他們二人分手了。布利諾夫返回高爾基，然後回到他那闊氣的籠子裡去；蒙克乘火車返回莫斯科。在長途客車從扎戈爾斯克返回之前，他已經回到了床上，教授交給他的東西已經存放在美國大使館裡了。每個人都很同情他，對他失去了一個欣賞人間珍品的機會表示遺憾。七月二十日，該團組乘飛機離開莫斯科飛往紐約，途經基地上空。在同一個晚上，另一架噴射機進入了甘迺迪機場，但是它是從羅馬飛來的。飛機上的乘客是奧爾德里奇．埃姆斯，他在義大利待了三年後，又返回蘭利，繼續為ＫＧＢ做間諜工作。他比三年前更富了，擁有二百萬美元。離開羅馬之前，他把莫斯科給他的九頁紙的任務清單都背下來了，然後把信件燒了。其中主要的任務是尋找更多的被ＣＩＡ控制的蘇聯境內的特工，重點是ＫＧＢ人員、蘇軍總參謀部情報總局人員、高級公務員和科學家。信裡有一條附言：集中精力調查那個叫賈森．蒙克的人。

　　第九章

　　對於詹姆士大街、皮卡迪利大街和蓓爾美爾大街上俱樂部裡的先生們來說，八月不是一個好月份。八月是假期的日子，在這個月份裡，大多數會員都希望與家人一起外出。在這個月裡，有一半的會員都在鄉村和國外度假。

　　許多俱樂部都關門了，那些由於各種原因沒有離開首都的會員們，不得不在奇怪的環境裡與他人一起湊合著睡覺，為數不多的幾家仍在營業的俱樂部，卻成了那些已關門俱樂部的會員們喝酒和吃飯的地方。這個月的最後一天，懷特俱樂部又開張了，亨利．庫姆斯爵士就是在這裡，他邀請了一位比他大十五歲的人共進午餐。許多人都在祕密情報局局長這個職位上工作過，今天邀請的這個人就是其中一位前任局長。

　　奈傑爾．歐文爵士今年七十四歲，他解甲歸田已經十五載了。這前十年，他像以前離任的其他人一樣，過的是「城市生活」；他成功地利用了對世界的體驗，對權力管道的了解以及他的天賦，獲得了一系列管理者的職位。從而為他的老年生活，儲備了足夠的資金。

　　就在吃午飯那天的四年前，他徹底退休了，回到了位於多塞特郡波貝克島上斯沃尼奇附近的家鄉，他在那裡讀書、寫字、沿著天然秀麗的海岸散步、俯瞰英吉利海峽，偶爾乘火車回倫敦看看他的老朋友。他的朋友中，有些是過去的老朋友，有些是年輕的新朋友。他仍然是那麼充滿生機，積極向上。看他那雙睿智的藍眼睛，溫和目光裡隱藏了一個像刮鬍刀一樣鋒利的大腦。

　　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對所有會見者都彬彬有禮，這種傳統的禮儀掩蓋了他那鋼鐵般的意志，這種意志有時會變得冷酷無情。雖然，他們之間年齡差距很大，亨利．庫姆斯卻對他非常了解。他倆都來自傳統的研究俄羅斯的部門。歐文退休後，祕密情報局分成了兩個部分，東方分部和一個阿拉伯分部，亨利．庫姆斯上臺後又重新恢復到原來的一個部門。那時，他們已經在反對蘇聯的鬥爭中得到了鍛鍊。

　　奈傑爾．歐文當局長時，庫姆斯在柏林工作幹得非常出色，他與ＫＧＢ的東德情報網，甚至與該網的間諜頭目馬庫斯．沃爾夫鬥智鬥勇。

　　歐文同意在熙熙攘攘的樓下酒吧間裡與朋友聊聊天。但是，他像平常人一樣很想知道為什麼他以前的下屬要邀請他，他乘火車從多塞特趕到多霧的倫敦不會只為吃一頓午飯吧。直到他們換到樓上的一個雅間，在一張靠窗的可以俯瞰詹姆士大街的桌子旁就座時，庫姆斯才提到了邀請他吃午飯的真實意圖。

　　「俄羅斯正在發生一件事情。」他說。

　　「應該說是很多事情，都是壞事，我從報紙上知道的。」歐文說。庫姆斯開口笑了，他知道他的老上級的消息來源，遠不止那些晨報。

　　「我不打算細說，」他說，「這地點和時間都不允許我細說，我只講個大概。」

　　「當然可以。」歐文說。

　　庫姆斯不緊不慢地把過去六週以來在莫斯科和倫敦發生的事情大概敘述了一遍。特別提到了倫敦。

　　「他們不打算採取任何行動，已經決定了，」他說，「事件必須按照他們所定的方向發展，雖然這樣做很可惜。幾天前我們尊敬的外交部長就是這樣對我說的。」

　　「或許，你認為我還能做什麼事情，能使查爾斯王子街裡的官吏們重新振作起來，我擔心你過高估計了我的能力。」奈傑爾爵士說，「我年事已高，而且已經退休了。正像有位詩人所寫的那樣，所有的競賽都到頭了！所有的熱情都耗盡了！」

　　「我想讓你看兩份文件，」庫姆斯說，「其中一份，是我們根據所發生的事情寫的詳細報告，報告從一個勇敢、但卻愚蠢的老頭從科馬羅夫的私人祕書的書桌上偷走了一份文件說起。您可以親自作出判斷，看看是否同意我們的觀點，我們認為那份黑色宣言無疑是真實的。」

　　「另一份是什麼？」

　　「另一份正是黑色宣言的原稿！」

　　「謝謝你的信任。我應該怎麼處理這兩份文件呢？」

　　「把它們帶回家，把兩份文件都看一遍，我想聽聽您的意見。」

　　他們把拌有果醬的米飯布了吃完後，服務員便把餐具拿走了。亨利．庫姆斯要了兩杯咖啡和兩杯俱樂部自製的佳釀──博爾德葡萄酒。

　　「假如我同意你們的觀點，肯定了那份宣言的可怕性和真實性，然後怎麼辦呢？」

　　「奈傑爾，我剛才還在考慮著，下一週要你去美國，會見的是哪些人？……」

　　「亨利，你不應該打聽這件事情！」

　　庫姆斯不在意地聳了聳肩，但是他心裡還是挺高興的，他的午飯起作用了。顧問委員會將召開會議，歐文將參加會議！

　　「用由來已久的話說，到處都有我的間諜。」

　　「我退休以後的情況沒有太大的變化，我很高興，」歐文說，「好吧。如果我到美國去見到一些人，又會怎麼樣呢？」

　　「你自己決定吧！如果你認為這些文件應該被拋棄，你就把它們燒成灰好了；如果，你認為它們應該隨著你跨越大西洋……你看著辦吧！」

　　「天啊，太有意思了。」

　　庫姆斯從他的文件包裡掏出了一包密封好的文件，遞給了歐文。歐文把它放進自己的包裡。包裡還有他剛在約翰劉易斯買的一些東西，他為歐文太太買了一些織物，老夫人喜歡在冬天的晚上，擺弄些針線，縫縫被褥。

　　他們在大廳分了手，奈傑爾．歐文爵士乘了一輛計程車到火車站，再乘火車趕回多塞特。

　　※※※

　　一九八九年九月，蘭利

　　奧爾德里奇．埃姆斯返回華盛頓工作了。他已經為ＫＧＢ當了七年的間諜了，這種令人驚奇的間諜生涯至少還要持續四年半。

　　他發財了，金錢滾滾而來，他用了五十萬美元的現金購買了一棟房子和一輛嶄新的美洲虎轎車，開始了一種嶄新的生活。他整整一年的薪金收入才五萬美元，然而並沒有人注意到這個奇怪的現象。

　　儘管羅馬已經併入了西歐站的工作範圍，他在羅馬時還是一直負責蘇聯方面的工作。因為他本身仍在關鍵的蘇聯─東歐分部保留著職務。從ＫＧＢ的角度來說，他保留的這個職務很重要，因為他可以再次有機會接觸那份三○一檔案。

　　對他來說，這方面還存在一個很大的問題。

　　米爾頓．比爾登剛調回到蘭利，他監督阿富汗的反蘇情報工作。作為蘇聯─東歐分部新的負責人，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設法擺脫埃姆斯。但像他的許多前任一樣，他在這方面的努力失敗了。

　　肯．馬格盧，那個典型的官僚，已經上升為非作戰部門的人事主管。他對人事的分配和任職影響很大。他和埃姆斯很快就恢復了碰杯共飲的友情，埃姆斯現在有能力提供最好的酒。馬格盧將埃姆斯留在了蘇聯─東歐分部，從而挫敗了比爾登的企圖。在這期間，ＣＩＡ已經把大多數祕密檔案儲存為電子文檔，將核心祕密委託給了世上所發明的最不可靠的機器。埃姆斯在羅馬時已經自學了電腦。現在他所需要的只是輸入密碼；一旦有密碼，他不離開書桌就能接近那份三○一檔案。再也不需要把大量的文件袋裝進購物塑膠袋裡了。他再也不需要人工提取文件，並為所提取的文件簽字了。

　　馬格盧首先為他的夥伴在蘇聯分部的對外作戰部門安插了一個職務，任命他為對歐情報部的負責人。但是該部門僅負責管理蘇聯境外或蘇聯集團的外部特工，並不包括正在東柏林負責ＫＧＢＫ分部的斯巴達戰士萊桑德和蘇聯莫斯科國防部內的獵手獵戶星座，也不包括在莫斯科前沿陣地的哲人特爾斐，以及第四個，那個想著飛躍大西洋的化名為飛馬星座的特工，此人正在莫斯科與烏拉爾之間的一個祕密核研究所工作。

　　埃姆斯很快就利用職權調查了賈森．蒙克，但是賈森．蒙克現在是ＧＳ─十五，比他的職位高，他仍然停留在ＧＳ─十四上。他的調查毫無結果。然而儘管他在對外作戰部工作，與蒙克毫無接觸，他還是知道一件事：即被蒙克所募的所有特工全部隱藏在蘇聯境內。馬格盧以及閒話為他提供了其它的消息。

　　辦公室的人們都在傳說，賈森．蒙克是最佳的職員，他是東歐分部裡最耀眼的一顆偉大的新星。還傳說他很不合群，喜歡以自己獨特的方式工作，經常冒險。

　　像任何一個使用偽造支票的人一樣，馬格盧討厭蒙克。他不滿意他的獨立性，因為蒙克拒絕按常規的一式三份的方式保存文件，他對於馬格盧這類人的抱怨置之不理。

　　埃姆斯利用了這種不滿情緒。他們兩人當中，他的酒量較大。他在喝過大量的酒精之後仍然可以繼續思考，而馬格盧則經常被酒灌醉，變得自吹自擂，酒後饒舌。

　　一九八九年九月一個深夜，他們的話題又一次轉向那個獨立的維吉尼亞州人，馬格盧對埃姆斯透露了他聽說的消息，據說蒙克徵募的某個特工「幾年前在阿根廷是個重要人物」。

　　雖然這個人既沒有真名，也沒有化名，但是ＫＧＢ還是推斷出了其它資料，「重要人物」意味著是二等祕書或是更高的職務。他們推算「幾年前」可以指前十八個月至三年前的事情。

　　他們查閱了外交部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的任職名單，將其中十七人列為可疑對象。埃姆斯暗示那個人並沒有第二次在國外任職的經歷，這就將名單縮減為十二人。

　　與ＣＩＡ不同，ＫＧＢ的反情報機構不存在神經質的人。他們開始調查工資以外額外的收入，生活方式的變化，甚至購買了一棟小房子等等細節情況。

　　※※※

　　今天的天氣不錯，是九月份的第一個好天，微風從英吉利海峽撲面吹來，遠處諾曼第海岸與懸崖之間，海風掀起了層層白色的浪花。

　　奈傑爾．歐文爵士大步走在德爾斯頓岬角和聖阿爾邦岬角之間的懸崖小路上。他最喜歡在這裡散步，已經有好幾年的習慣了，在煙霧繞繞的會議室裡開完會，或者研究了一晚上祕密文件後，他要到這裡來換個環境，以便恢復精力。

　　他發現，海風使他的大腦清醒了，注意力更集中了。海風吹散了那些無關的、欺騙性很強的幌子，暴露出了問題的核心所在。

　　整個夜晚，他都在專心致志地閱讀亨利．庫姆斯給他的那兩份文件，被他所讀到的東西震驚了。他對從一個流浪漢往斯通小姐的車裡投進了東西開始，所進行的偵探工作表示滿意。假如他要是還在位的話，他也會這樣做的。他隱約地想起了喬克．麥克唐納，那個在世紀大廈當差的年輕人。顯然，他作出了很大的努力，最終他肯定了這一論斷：黑色宣言既不是偽造的謊言，也不是在開玩笑。

　　接著他想到了那份黑色宣言本身。如果俄羅斯的煽動極強的政治家真想實施那個計劃，想到將要發生的事情，他的思緒又回到了那駭人聽聞的年輕時代。

　　一九四三年，他十八歲，那年他終於被英國軍隊徵聘，派往義大利就職。他在蒙特卡西諾的大規模進攻中負傷，因而被送回英國，並因病退役。身體恢復後，雖然為能重新加入部隊而高興，但是這次他被分配到情報單位工作。

　　作為一名剛過二十歲的中尉，他隨第八軍跨過萊茵河，遇到了他那個年齡或任何年齡的人都不應該看到的事情。一位受驚的步兵少校，叫他去看看他們在行軍途中發現的東西。卑爾根─貝爾森集中營裡的情景，給他和比他年齡大的人留下了難以擺脫的噩夢。

　　他到達聖阿爾邦岬角後轉身向回走，沿著內陸小道，到達愛克森小村後再轉彎，走在蘭頓的鄉間小路上。該怎麼辦呢？有希望產生任何效果嗎？現在就把文件燒掉，從此不再想這些問題了，行嗎？它們太有誘惑力了。或者把它們帶到美國去，那樣很有可能遭到東道主的嘲笑，他將在那裡開一週的會議。想起來讓人害怕。

　　他打開花園門上的門栓，推門進入了花園，穿過彭妮夏季種著水果和蔬菜的小塊綠地。花園裡有一大堆篝火，火焰正在慢慢熄滅，而火中心未燃盡的灰燼仍然燒得發紅。現在很容易將那兩份文件扔進火裡燒掉，從此不再為此事而煩惱。

　　他知道亨利．庫姆斯不會再詢問他幹了些什麼，或者索要任何進度報告。不會再有人知道文件的來源，因為他們倆都不會說出去的，這是規定。他妻子從廚房的窗戶裡面叫他。

　　「你在哪兒呢？茶放在客廳裡了，我剛才去村裡買了些鬆麵餅和果醬。」

　　「太好了，我就喜歡吃鬆麵餅。」

　　「我就知道你愛吃！」

　　佩內洛普．歐文比他小五歲，曾經是有名的美人，有許多比他更富有的男人追求過她。只有她自己知道為什麼她選擇了這位身無分文的年輕情報軍官，她拜讀過他的詩，在他害羞的外表裡面隱藏了一個像電腦一樣的大腦。

　　他們曾經有一個兒子，是他們唯一的兒子，一九八二年他在福克蘭群島戰爭中遭遇不測。他們試著盡量不去想他們的兒子，他的生日和忌日除外。

　　在丈夫三十多年來的祕密情報生涯中，她耐心地等待著他深入蘇聯心臟招募特工，或者在柏林圍牆的陰影下，頂著刺骨的寒風，等待某個既勇敢、又擔驚受怕人，他拖著沉重的腳步通過檢查站向西柏林的路燈下走來。當他回到家時，爐膛裡的火焰總是在燃燒著，她總是準備好了喝的茶和鬆麵餅。雖然他已經七十四歲了，他仍然認為她是那麼美麗，還在深深地愛著她。

　　他坐下來，用力咀嚼著他的小吃，兩眼盯著火焰。

　　「你又要走了。」她輕聲地說。

　　「我想，我必須走。」

　　「多長時間？」

　　「哦，在倫敦準備幾天，然後去美國待一週。再往後，我也不知道了。也可能不會再離開你了！」

　　「唔，我會很好的。我在菜園裡有許多事情要做。去了之後要經常打電話回來，好嗎？」

　　「當然！」

　　然後他說：「你知道這種事不會再發生了？」

　　「肯定不會再發生了！現在，快喝你的茶吧。」

　　※※※

　　一九九○年三月，蘭利

　　ＣＩＡ的莫斯科情報站首先發出了警報，自從去年十二月份以來，與特工特爾斐的通信連繫被中斷了。賈森．蒙克坐在他的書桌前，凝視著向他匯報的已經譯好的電文。開始時，他只是擔心，後來就變得瘋狂了。

　　假如克魯格洛夫仍然活著，那麼他就違反了所有的規定。為什麼會是這樣呢？ＣＩＡ的莫斯科情報站已經兩次在適當的地方用粉筆標上了合適的記號，表明他們已經為特爾斐放好了東西，等待他去祕密地點取回。

　　然而這兩次信息均無人理會。他是否還在城裡？還是突然調到國外工作了呢？

　　如果是這樣，他早就應該發來標準的「生活」確認信息了。他們查閱了已約定好的期刊雜誌，尋找那條小廣告，廣告信息通常是「我很好。」或者是正相反的內容：「我有麻煩了，請救救我。」但是，沒有找到所需的廣告。

　　到了三月份，情況似乎已經更明朗，特爾斐既沒有因心臟病或其它的原因而完全喪失生活能力，也沒有發生嚴重的意外事故。因此，他要麼是死了，或者是被捕了。

　　蒙克心事重重，他有一個未能解答的問題。假如克魯格洛夫被捕並遭受審訊，他應該全都坦白──抵抗是沒有用的，只能延長他所受的痛苦。

　　一旦坦白，他將洩露祕密信件投放點的位置和ＣＩＡ約定的獲得情報的祕密粉筆記號。

　　但是，為什麼ＫＧＢ不利用那些粉筆記號，當場抓住一名美國外交官呢？這顯然是首先要做的一件事情。莫斯科必要時可以成功地做到這一點，其它的事是由美國人決定的。

　　蘇聯在東歐的帝國地位正在瓦解。羅馬尼亞已經任命了新的獨裁者；波蘭已經跳出了她的手心，捷克斯洛伐克和匈牙利正在公開反抗蘇聯，柏林圍牆在去年十一月份已經被拆除。如果莫斯科當場抓住美國間諜，就可以彌補ＫＧＢ正在遭受的羞辱。然而到目前為止，蘇聯還未這樣做。

　　蒙克推測這意味著兩件事情。要麼克魯格洛夫的悄然失蹤是個意外事故，以後會弄清楚的；要麼ＫＧＢ這樣做的目的是為了保護他們的某個情報特工。

　　在美國的國都裡，盛產許多東西，其中不乏那些非政府組織，稱為ＮＧＯ。美國有數以千計的非政府組織。他們的工作範圍從財產託管到捐贈，內容涉及方方面面，有些讓人弄不清楚它們究竟是幹什麼的。有政策研究中心、思想庫、各種各樣的促進會、各類項目的提高委員會，以及那些多得幾乎無法一一列出的基金會。

　　有一些致力於研究，還有一些從事慈善事業；另外一些針對某個單一問題進行廣告宣傳，疏通關係，在公眾中推廣，提高公眾的參與意識；或者，是為了廢除另一個項目。

　　僅華盛頓就主辦了ＮＧＯ多個組織的會議，紐約也有一千多個組織。而且，他們都有資金來源。有一些資金至少一部分來源於稅收，還有一些來源於很久以前去世的人物的饋贈。另外，還有一些由私人企業和商人提供的贊助，其它的由唐吉訶德式的、博愛的、或者精神錯亂的百萬富翁們提供的捐贈。

　　它們為學術人員、政治家、離任的大使、不實際的社會改良家。偶爾還有一些神經不正常的人提供棲息之地。但是，有兩點是得到公認的，它們都承認自己的存在，而且在某個地方都會設有一個總部。

　　然而，有一例被排除在外。也許是由於會員數量和規模有限，會員的品質要求很高，而且是根本看不見的。一九九九年夏季，林肯委員會的會議可能是所有類似會議中最有影響力的一個會議。

　　在一個民主的國家裡，權力是具有影響力的。只有在獨裁國家裡，法律才允許不公正的權力存在，例如逮捕、拘留、扣押、毒打、審問、譴責和祕密監禁等等權力。

　　因此，在一個民主國家裡，並非只有通過選舉的權力才可以產生影響政府的機制。產生影響的方法可以是多種多樣的，例如通過動員公共輿論、新聞媒體的報導、堅持不懈的遊說或直接提供資金支援。而這種影響的最純潔的形式是通過發起人的不容置疑的豐富經驗、正直品質和智慧默默地向選舉出來的執政人提出忠告。這種方式被稱為「無聲的命令」。

　　這個看不見的林肯委員會拒絕承認自己的存在，它是一個自負盈虧的組織，它致力於對現實問題的研究、評估和討論，並最後達成一個決議。鑒於其會員的品質以及會員接觸當政最高領導層的能力，這個委員會所產生的真正影響力可能比任何其它的ＮＧＯ都大，或者把它們加在一起的分量也抵不上這個委員會。

　　該委員會的會員均來自英國和美國，該委員會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的逆境中，兩國結下的深厚的夥伴關係，儘管該委員會的真正成立時間是八○年代早期，是福克蘭群島戰爭後在華盛頓的一家俱樂部就餐時商討決定的。

　　它的成員必須經過正式的邀請，方可具備該委員會的會員資格，會員僅限於那些被其他會員認可的，具備某種特定資格的人。其中包括有長期的人生經驗，品質絕對正直，睿智、準確的判斷力，以及被證實有堅定的愛國心等等。

　　此外，那些在公共機構裡任職的會員，必須是已經退休的人員，這樣就不存在特殊辯解問題；而那些在私人企業任職的人可以繼續保留職位。並不是所有的會員都很富有，然而，據估計至少有兩個在私人企業任職的人，他們個人擁有的財產價值數十億美元。

　　那些來自私人企業的會員，在商業、工業、銀行、財政和科學等方面有豐富的經驗，而來自公共部門任職的會員，具有政治才能、外交才能和公務才能。

　　在一九九九年夏季的會議上有六名英國人，包括一名婦女，還有三十四位美國人，包括五名婦女。

　　鑒於他們將把世界各地的經驗帶到社團討論會上交流的這一特點，與會人員一般都要求是中年人或老年人。六十歲以下的人很少，年齡最大的為八十一歲，但身體非常健壯。

　　該委員會並沒有按照英國的城市命名，而是以美國最偉大的總統的名字命名的；該委員會的精神實質，以那位總統的名言反映出來，即：「一個屬於人民、依靠人民、為人民服務的政府將會永垂不朽。」

　　該委員會經過友好的電話協商，決定每年召開一次會議，會議地點選在某個極其隱祕的地方。每一次都有一名富有的會員作為東道主，他從來不拒絕這份榮譽。會員自己支付到開會地點的差旅費，到達目的地後，他們將變成東道主的客人。

　　在美國懷俄明州的西北角，有個被稱為傑克遜霍爾的山谷，它是以第一個敢於在那裡過冬的、誘捕野生動物人的名字而命名的。該山谷的西面與高聳的特頓山接壤，東面與格羅文特嶺相鄰，北面被黃石公園封口，南面群山會聚，群山之間的峽谷裡流淌著蛇河水，翻滾著白色的浪花。

　　在那個叫做傑克遜的滑雪小鎮的北面，一百九十一號公路穿過飛機場前邊，一直通往莫蘭交叉口，然後繼續延伸，最後通向黃石河。剛過了飛機場就到了穆斯村，村裡有一條羊腸小路可以把與會者帶到詹尼萊克湖。

　　在公路西邊的特頓山的山腳下有兩個湖泊：由加尼特峽谷的急流形成的布拉德利湖和雪崩峽谷中的塔加特湖。僅有一條山澗小道通往這兩個湖泊，除此之外別無它途。一個名叫索爾．內桑森的華盛頓金融家在這兩個湖之間的那片土地上建起了一個方圓一見英畝的度假農場。

　　它那獨特的地理位置，可以為主人和客人提供絕對獨立、安靜。不受外界干擾的環境。這片土地，兩面環水，背後全部是山。前面的公共小路比農場的地勢還低，農場本身形成了一塊遮擋的高地。

　　根據協議，第一批客人於九月七日到達美國科羅拉多州的首府──丹佛，內桑森派私人專機在那裡等候，然後載著客人翻山向那邊的傑克遜飛機場的方向駛去。在高飛機場終點站還有很遠路程的地方，客人再乘上內桑森的直升飛機，飛五分鐘就到了農場。英國代表團已經辦完了在美國東海岸的所有入關手續，因此他們也不需要接近丹佛，可以到航空線路的終點站辦理入關。他們換機的地方，可以遠遠避開那些窺視者的眼睛。

　　農場裡有二十套客房，每套客房裡有兩間臥室和一個公用會客廳。由於天氣暖和，陽光明媚，只有在太陽落山後才有一絲涼風，許多客人願意坐在房間前面的陽臺上消遣時光。

　　伙食，是經過精心烹調的食品，吃飯的地方是農場唯一的一個大房間，那裡是農場的焦點。吃完飯後，把飯桌收拾乾淨，那裡又變成了會議室。

　　這批客人是經過內桑森的慎重考慮，然後親自請到這裡來參加會議的。為了加強警戒，在山坡下，農場四周的帳篷裡佈置了祕密哨兵，以便隨時阻擋任何誤入歧途的人。

　　這就是林肯委員會的一九九九年全會，它持續了五天，直到會議結束時，外人也沒有人意識到這裡有來往的客人。到達農場後的第一個下午，奈傑爾．歐文爵士打開行李，洗了個澡，換上寬鬆的褲子和一件斜紋襯衫，出去坐在屋前的木板露臺上向下俯瞰。他與一位前美國國務卿共住一套房間。

　　從那個有利地勢，歐文可以看見一些其他的客人在活動，他們在冷杉、白樺和美國黑松的叢林裡，以及下面的各個湖邊散步，真是令人心曠神怡。

　　歐文看見了前英國外交大臣和北大西洋公約組織的前祕書長卡林頓勳爵，一個身材高大而乾瘦的像鳥一樣的人，與他並肩行走的是銀行家查爾斯．普賴斯，他是美國派往英國宮廷的，最受人歡迎的和最成功的前大使館官員之一。歐文擔任英國祕密情報局局長時，彼得．普賴斯在對外辦公室工作，因此彼得是他的上司。那個一．九米高的美國人，大大地高出他的英國同伴。再往遠處的是他們的東道主索爾．內桑森，他與美國投資銀行家和前首席檢察官艾略特．理查森一起坐在板凳上晒太陽。

　　那邊是前內閣大臣和內務部部長阿姆斯壯勳爵，他正在敲門，屋裡的柴契爾夫人正在打開行李。

　　另一架直升飛機隆隆地降落了，從飛機上走下來的是前美國總統喬治．布希，前去迎接他的是美國前國務卿亨利．季辛吉。在靠近集會中心的一張桌子前，一名繫著圍裙的女服務員提著一壺茶走向另一位前大使館的官員──英國的尼古拉．亨德森，他正與倫敦的金融家和銀行家伊夫琳．德．羅思柴爾德爵士在同一張桌子前喝茶。

　　奈傑爾．歐文瞥了一眼這五天會議的日程安排。今天晚上沒有什麼安排。明天與會人員將像以往一樣分成三個分會，即地理政治、戰略和經濟分會。前兩天，每一個分會將分別開會。第三天將聽取他們商討的結果並就此展開討論。第四天是全體會議。在他的請求下，會議在第四天結束前為他安排了一個小時的發言。最後一天將通過進一步的行動方案和建議提案。

　　在特頓山斜坡上茂密的森林裡有一頭處於發情期的健壯的駝鹿，牠吼叫著正在尋找配偶。一隻魚鷹撲扇著黑色的翅膀飛翔在蛇河的水面上，當牠發現自己的捕魚領地被一個禿鷹侵占了，便憤怒地吼叫起來。這位老間諜頭目心想，這真是一塊田園詩般的境地，只可惜，他帶來的那份來自俄羅斯書桌上的文件中的黑色魔鬼把這一美好的景色破壞了。

　　※※※

　　一九九○年六月，維也納從去年十二月開始，埃姆斯在蘇聯分部對外作戰處的工作被逐漸停止了。他又一次被迫放棄了對那份三○一檔案的查閱權。

　　埃姆斯開始從事從羅馬返回後的第三項工作。他擔任了捷克作戰分部的負責人，但是並沒有授予他訪問那份三○一核心祕密檔案的電腦密碼，從那些檔案裡可以查到在蘇聯境內為ＣＩＡ作的特工情況的詳細描述。

　　埃姆斯向馬格盧提出抗議。他爭論說這樣做不公平。他曾經負責過蘇聯分部反諜報的全部工作。此外他需要多方查證那些雖然目前在蘇聯境內，但是曾經在捷克斯洛伐克工作過的ＣＩＡ特工的情況。馬格盧承諾盡力協助他解決這一問題。

　　五月份，馬格盧把電腦存取碼交給了他的朋友。從那時起，埃姆斯坐在他的捷克分部的辦公桌前，對檔案資料進行衝浪，直至找到「蒙克的特工」為止。

　　一九九○年六月，埃姆斯飛往維也納與弗拉德．阿卡上校再一次會晤。自從他返回華盛頓以後，有聯邦調查局的監視，使他的處境很危險，他無法再與任何蘇聯外交人員接觸。於是他選擇了維也納作為會面地點。

　　會面時由於他喝酒喝醉了，以至於把下一次十月份還在維也納的會面地點搞混了，十月份他飛到蘇黎世去了。

　　然而六月份會面時他並未完全糊塗，至少在他拿到一大筆現金時還是清醒的。使阿卡上校欣喜若狂的是埃姆斯交給他三份敘述資料。

　　第一份描述的是一位陸軍上校，很可能是在蘇軍總參謀部情報總局工作過，現在莫斯科國防部任職，一九八五年下半年在中東被ＣＩＡ招募。另一位是一名以前住在被隔離的祕密城市的科學家，但是他是在美國加利福尼亞被ＣＩＡ招募的。第三位是一名ＫＧＢ上校，根據記載他是六年前在蘇聯境外被ＣＩＡ招募的，現在工作在蘇聯境外的蘇聯集團的國家裡，會講西班牙語。

　　阿卡上校一回到莫斯科，便從第一總部的大樓裡開始，開展了對三名特工的搜捕活動。

　　※※※

　　「我親愛的兄弟姐妹們，你們聽見晚風中她的聲音了嗎？你們聽到她在向你們呼喚了嗎？俄羅斯的孩子們，你們能聽見我們敬愛的俄羅斯母親的聲音嗎？

　　「朋友們，但我能聽見她的聲音。我聽見她在森林裡嘆息，我聽見她在雪地裡哭泣。你為什麼要這樣對待我？她問道。你背叛我的程度還不夠嗎？我為你流的血還少嗎？你這樣對待我是因為我受的痛苦還不夠嗎？

　　「為什麼你要把我像娼妓一樣賣到外國人和陌生人的手中？他們像黑腳蟹一樣蠶食著我痛苦的身軀……」

　　在農場公用大房間裡設置的中心會議室的一端，支起了一塊電影銀幕，它是農場裡最大的一張螢幕。電影放映員站在大廳的後面。

　　四十雙眼睛注視著影片裡放映的人物，影片反映的是夏天早些時候，在莫斯科以南的圖拉市召開的一次群眾集會上慷慨激昂的演講，翻譯的聲音配上了音樂的旋律。

　　「是的，兄弟姐妹們，我們能聽見她的聲音。而莫斯科城裡那些身著皮上衣的紳士們及其他們的情婦們肯定聽不見她的聲音。那些在她的身軀上尋歡作樂的外國人和社會渣滓也聽不見她的聲音。但是，我們能聽見母親在對我們述說著她的痛苦，因為我們是偉大土地上的人民。」

　　年輕的影片製造商利特維諾夫拍了一部非常成功的影片。他在影片中插入了激起憐憫的動畫切換鏡頭：一位金髮母親懷裡抱著她的嬰兒，兩眼敬慕地望著上面的講臺；一名英俊的士兵面帶著失望的表情，淚痕滿面；一個額頭長滿皺紋的農民肩上挎著長柄鐮刀，一副飽經風霜的面容。

　　沒人知道那些切換鏡頭是通過演員分別拍攝的。人民更不知道那人群是偽造的；其它鏡頭展示了一排又一排一萬名群情激昂的支持者，兩側是青年戰鬥團裡領頭喝采的歡呼者。

　　科馬羅夫的聲音從高聲呼喊突然降為近似耳語的低聲，但是麥克風將他的聲音傳遍了整個會場。

　　「有人敢來嗎？誰敢上臺來說：夠了，不能再發生這樣的事情了！俄羅斯的弟兄們，忍耐吧，再等一小會兒，姐妹們……」

　　他的聲音又升高了，從低聲細語一下子升級到高聲呼喚，「我來了，親愛的母親，您的兒子伊戈爾正向您走來……」

　　最後一個詞語幾乎被淹沒在人聲鼎沸之中，在影片的最後，全場參加集會的人全都站立起來，奮臂齊聲高呼：科──馬──羅──夫。

　　放映機被關閉了，影片中的形象消失了。接著是一陣寂靜，然後聽見全場的觀眾都集體長出了一口氣。

　　※※※

　　會議室裡的燈被打開以後，奈傑爾．歐文走到那張用懷俄明松木製成的長方形餐桌的前頭，開始發言。

　　「我想，大家都認識剛才影片中出現的這個人物，」他平靜地說，「他就是伊戈爾．科馬羅夫，俄羅斯愛國武裝聯盟的領袖，該黨很有可能贏得明年一月份的總統大選，即科馬羅夫將步入總統的寶座。

　　「正像大家所看到的那樣，他是一名感召力非凡的煽情演說家，顯然具有領袖人物的超凡魅力。

　　「大家也知道，俄羅斯八十％的實權已經掌握在這個人手中。自從葉爾辛上臺後，像在我們的社會中推行的那種對權力的審查和制約的機制，已經被俄羅斯廢除了。當今的俄羅斯總統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隨心所欲地頒布法令和法律。當然，這肯定也包括恢復一黨制。」

　　「了解該黨目前的現狀不是很好嗎？」前美國駐聯合國大使問道。

　　「夫人，也許情況並不是這樣，」歐文說，「我請求在此發言的目的，不是討論伊戈爾．科馬羅夫當選後可能採取什麼路線，我的目的是藉此機會向委員會提供一些科馬羅夫擬定方針的確鑿證據，及其他將要採取的行動的本質問題。我從英國帶來了兩份報告，我已經用這裡會議辦公室的複印機為到會的每個人複印了一套，一共三十九套。」

　　「我剛才還在想，為什麼要調入這麼多複印紙？」他們的東道主笑著說。

　　「索爾，很抱歉磨損了你的複印機器。無論如何，我不願意將每份文件在英國複印，並帶著它們跨越大西洋。我並不想請求大家現在就開始閱讀這份文件，我請大家每人拿一套回去私下閱讀。請大家首先閱讀標有「驗證」字樣的那份報告，然後再讀那份黑色的宣言。

　　「最後，我還要告訴大家，由於與你們今晚要讀的文件有牽連，已經死了三個人了。這兩份都是絕密文件。因此，我必須請大家注意，看完後務必將它們全部退還給我，以便能在我離開此地之前，將它們全部銷毀。」

　　所有的疑慮都消失了，林肯委員會的會員們拿著各自的文件複印件回自己屋去了。食堂的師傅們感到疑惑不解的是，沒有一個人去食堂吃晚飯。會員們都請求將晚飯送到各自的房間裡去，在屋裡就餐。

　　※※※

　　一九九○年八月，蘭利

　　從蘇聯集團的ＣＩＡ工作站傳來的消息很不好，而且越來越糟。到七月份，情況已經明朗了，那位獵手──獵戶星座，肯定出事了。

　　上一個星期，他未能露面，沒有像往常一樣進行「輕觸情報傳遞」工作，這種事情以前從未發生過。

　　所謂「輕觸情報傳遞」是一種簡單的情報交接行為，通常不危及任何人。在某個預先約定好的時間，傳遞情報的雙方中的某個人沿街道散步。也許有人跟蹤他，也許無人跟蹤。在沒有任何提示的情況下，他突然離開人行道，拐進某個咖啡廳或飯店裡。在任何一個擁擠的地方都行。就在他剛要進入時，另一個人已經結了賬，起身正朝門口走去。這兩個人不進行任何眼神接觸，他們相互擦身而過。一隻手把一個沒有火柴盒大的東西，悄悄地塞進另一個人的側身口袋裡。然後，這兩個人都繼續走自己的路，一個人進門，另一個人出門。即使身後有「尾巴」，進門時他也看不見什麼。

　　除此之外，索洛明上校已經兩次未按照粉筆標記的明確要求，領取祕密投遞點的信件了。

　　唯一的結論是，獵戶星座已經自己突然消失或被迫突然消失了。而且，也沒有使用生命救援標記程序。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情，都是很突然的，預先沒有任何警告。心臟病、車禍或者被捕了？

　　來自西柏林的消息說，東柏林的安全地址這個月沒有收到飛馬星座寄出的正常信件。在俄羅斯的寵物飼養雜誌上也沒有任何廣告消息。

　　由於布利諾夫教授離開阿爾扎馬斯─十六到蘇聯境內旅遊的可能性不斷增加，蒙克建議他每個月給東柏林的安全地址發一封毫無任何危險信息的平安信。該信不需要書寫任何祕密內容，只要簽上尤里的名字即可。他可在隔離區外的任何一個信箱投遞他的信件，即使該信件被截獲，永遠也不會追回到他那裡去。

　　被拆除的柏林圍牆變成一堆碎磚爛瓦之後，再也不需要使用傳統的投遞信件的詭計了。作為一種新的手段，蒙克建議布利諾夫買了一對西班牙獵狗。在阿爾扎馬斯─十六裡面養狗不會存在任何審批問題，對於這位搞學術的鰥夫來說，還有什麼事情比養狗為幌子更好的呢？每個月，他都會有正當的理由在莫斯科寵物飼養週刊上發表一條小廣告，說明有小狗要出售、要丟棄，或者有新生狗娃期待著哺乳，母狗期待著配偶，等等事情。但是，通常在每月週刊上登的廣告卻突然沒有了。

　　現在，蒙克已經精疲力竭了。他總是向最高層的領導抱怨說出事了，然而，又總是被告知再等一等，不要驚慌。而他再也無心等下去了。他開始寫他的備忘錄，其大意是，他認為蘭利的內部有很大的漏洞。

　　有兩個人可能會認真對待他提出的問題，即凱里．喬丹和格斯．哈薩韋。但是，他們兩人已經退休了。新當政的領導中，大多數是一九八五年冬季以後從外面新調來的，他們很生疏。然而，在該組織的另一個機構裡，自一九八六年春天就已經正式開始不慌不忙地搜索長期潛伏的雙重間諜了。

　　※※※

　　早飯後在全體會員中展開了討論，「我真是難以相信！」前美國首席檢察官說。

　　「我的問題是，我發現很難不相信它，」國務大臣詹姆士．貝克對答道，「我們雙方政府都知道此事……奈傑爾？」

　　「是的。」

　　「他們不打算採取什麼行動嗎？」

　　其餘三十九名委員會成員圍坐在會議桌四周，目光都集中在這位前間諜頭目身上，似乎在尋找一些表示保證的話：它只是一場噩夢，一種虛假的東西，不久就會以某種方式消失的。

　　歐文說：「按照常規的做法，官方對此無能為力。因為，黑色宣言的一半內容，有可能代表了許多俄羅斯人民的心聲。西方根本不該擁有它。科馬羅夫將公開指責它是偽造的。其效果將會更加增強他的勢力。」

　　接下來是一陣令人沮喪的寂靜。

　　「我能發表些看法嗎？」索爾．內桑森說，「不是作為你們的東道主，而是作為一名普通成員……

　　「八年前我有個兒子。他在海灣戰爭中死了。」

　　許多人憂鬱地點點頭。在座的會員中，有十二位曾經在海灣戰爭的多國聯合部隊中擔任過重要職務。在桌子離他較遠的那一端，科林．鮑威爾將軍兩眼盯住了這位金融家，他想起當時在一次戰鬥即將結束時，由於父親顯赫的地位，他親自收到了一名美國空軍中尉不幸陣亡的消息。

　　內桑森說：「假如說，這一損失有什麼值得安慰的東西，那就是，我們知道他是在為反對真正意義上的魔鬼而戰死的。」

　　他停頓了一會兒，搜索著恰當的詞語：「像我這個年齡的人，足以認識到魔鬼的含義。我認為魔鬼有時可以潛入人身。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我還小，不能參加戰鬥。二戰結束時我才八歲。我知道在座的會員中有一些是參加過那場戰爭的。當然，後來我知道了。我認為阿道夫．希特勒是個魔鬼，他做的事也就是魔鬼幹的事。」

　　會場非常安靜。政治家、政客、工業家、銀行家、金融家、外交家和行政官們都習慣於強調生活的實用性。他們意識到他們正在聆聽的是發自內心的肺腑之言。索爾．內桑森探身過去，輕輕地敲擊著那份黑色檔案，「這份文件是魔鬼，寫這份文件的人也是魔鬼。我真不明白，我們怎能置之不理，難道讓它再一次發生！」

　　會議室裡仍然保持著寂靜。人人都意識到他說的「它」，是指的是第二次大屠殺，不僅僅是針對俄羅斯的猶太人，還有許多其它的少數民族。唯一的英國前首相打破了寂靜。

　　「我同意。沒有時間猶豫不決了。」

　　三名在場的會員用手捂住了嘴。她最後一次使用這個詞語時是在美國科羅拉多州阿斯彭的一所公寓裡，是薩達姆．海珊入侵科威特的第二天。當時喬治．布希、詹姆士．貝克和科林．鮑威爾都在場。她今年雖然七十三歲了，但是，她仍然能夠非常清楚地表達她的意思。

　　全世界每一個股票交易所都知道的洲際通信公司的負責人拉爾夫．布魯克，探身過去插話。

　　「好吧，那麼我們能做什麼呢？」他問道。

　　一名前外交官說：「從外交方面下手……通知各個北約政府，敦促他們提出抗議。」

　　「那麼科馬羅夫將譴責這份宣言完全是假的，而且大多數俄羅斯人會相信他。俄羅斯人的排外主義不是什麼新鮮事兒。」另一個人說。

　　詹姆士．貝克側過身去對奈傑爾．歐文說：「是你把這份令人震驚的文件帶給我們的。你有什麼建議？」

　　「我什麼也不主張，」歐文說，「但是，我要作一下防止誤解的說明。假如，我們委員會準備制裁，而不是採取行動。僅僅是個制裁計劃，它必須是非常隱蔽的東西，將來所發生的事情絕不能與這間屋子連繫起來，不能有損於我們委員會的聲譽。」

　　委員會的三十九名會員都非常清楚，他所談的是事情的要害。他們中的每個人都曾參與過，或目睹過政府的隱祕行動失敗的結局，然後直接由最高領導層澄清的事實。一名前美國國務卿在桌子的那一端用很重的德國口音說話了。

　　「奈傑爾，能否採取一個祕密行動？」

　　兩個聲音一起說：「可以！」在歐文擔任祕密情報局局長時，他服務的對象既有瑪格麗特．柴契爾，又有她的外交大臣卡林頓勳爵。

　　林肯委員會從不通過任何正式的書面決議。他們達成協議後，利用各個會員的影響力，去促進所達成的協議在各個成員國的執政部門產生效果。

　　對於黑色宣言，所達成的協議是將會員的意願委託給一個更小的委員會，由這個更小的委員會考慮一個最佳方案。林肯委員會全體成員一致同意既不制裁，也不譴責，甚至不去理會任何有可能隨之發生的事情。

　　※※※

　　一九九○年九月，莫斯科

　　阿納托利．格里申上校坐在列福爾托沃監獄裡辦公室的書桌前，查看他剛收到的三份文件。此刻他的心情很複雜，各種情感交匯在一起。

　　首先，是成就感。整個夏天，第一和第二總局的反情報機構的同事們，很快就將三名叛徒連續轉交給他了。

　　第一名是外交家克魯格洛夫，他在兩個方面暴露了身分：一是他曾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大使館擔任第一祕書的職務；第二是他剛從國外回國不久就買了一套房子。

　　他毫不猶豫地把所有的事情都向桌子對面的陪審官和旋轉的錄音機徹底坦白了。六週之後，他已經再也沒有什麼好交代的了，於是被關進了監獄的一間地下室裡，那裡的溫度即使在夏天也很難超過零上一度。他坐在那裡渾身上下顫抖不已，等待著他的噩運。他的命運就掌握在格里申上校書桌上的一份資料裡。

　　七月份，一位核物理教授被帶到了監獄。到加利福尼亞參加會議的科學家人數極為有限，人員名單很快就局限於四個人。當局突然搜查了在阿爾扎馬斯─十六布利諾夫的公寓，在壁櫥裡發現了一雙捲起來的襪子，在裡面藏有一小瓶隱顯墨水。

　　他也很快就將所有的事情都坦白了，只要看到格里申和他的審訊陣容以及他們行業使用的刑具，就足以使他們鬆口了。他甚至說出了他向東柏林祕密通信的地址。

　　格里申組織人力對那個地址進行了搜捕，尋找那裡的一名東柏林Ｋ分部的上校。但是很不湊巧，就在他們搜捕的一個小時前，那名上校已經步行穿過新開放的城市，逃入了西柏林。

　　最後，在七月下旬，逮捕了那位西伯利亞的軍人，根據他在蘇軍總參謀部情報總局的職銜，他在國防部的任職以及他在亞丁的服役情況，對他實行了集中監視。在監視期間對他的住宅進行了搜查，發現他的其中一個孩子在尋找聖誕節禮物時意外地發現了爸爸的微型照相機。

　　彼得．索洛明與其他人不一樣，他忍受了極大痛苦進行了抵抗。格里申最後還是攻破了他的心理防線，格里申總是會成功的。他威脅索洛明要把他的妻子和孩子送到政府開辦的最殘酷的集中營裡去。

　　他們每個人都敘述了那位面帶笑容的美國人是如何接近他們，他是那麼急於傾聽他們的問題，非常合理地提出他的建議的。這就激起了格里申心裡另一種情感，他對那個叫賈森．蒙克的人恨之入骨。

　　這個厚顏無恥的傢伙不止一次、兩次，甚至三次踏上蘇聯的國土，與他的間諜頻繁接頭。然後，又安然地走了。就在ＫＧＢ的眼皮底下，從事這樣的間諜活動。他對這個人的事情了解得越多，就越仇恨這個人。

　　他自然查閱了當時的資料，逐個審查了那次進入蘇聯旅遊的美國人的名單。但是，沒有發現偽造的名字。工作人員模糊地想起來有一個來自德克薩斯州的美國人，他身穿索洛明描述的那種他們在植物園見面時穿著的德克薩斯服裝。那個蒙克很可能就是諾曼．凱爾森，只是還沒有得到證實。

　　ＫＧＢ的偵探在莫斯科的工作比較順利。他們通過調查簽證申請記錄和國際旅行社的旅遊記錄，查出了那天在首都的所有美國人的資料。最後他們的焦點集中在那一個謊稱胃疼而沒有去聖塞爾吉烏斯修道院旅遊的人身上。蒙克就是在那一天，在弗拉基米爾大教堂與布利諾夫教授見面的。格里申想起來了，那個人名叫菲利普．彼得博士。

　　當這三個叛徒向陪審團坦白了他們在那個美國人的鼓動下為他提供的所有情報時，ＫＧＢ官員的臉色嚇得煞白。

　　格里申把這三個人的資料放在一起，用辦公室的電話與他的上級取得了連繫。他總能意識到最後的勞改判決。

　　弗拉基米爾．克留奇科夫將軍已經從第一總部部長提升為整個ＫＧＢ的負責人。在那天上午，是他把那三張死刑批准書放在米哈伊爾．戈巴契夫辦公室的書桌上，等待簽字的。總統辦公室位於新紅場中央委員會辦公樓的頂層。他送去了死刑批准書，待死刑命令被適時地簽署後，便轉到列福爾托沃監獄，按照上面的命令「立即執行」。

　　格里申上校給後院裡的犯人九十分鐘的準備時間。太突然了，正像他常對他的學生講的那樣，沒有時間能夠預料。他下樓後，便看到那三個人已經跪在太陽永遠也照不到的高牆下面的碎石地面上。

　　那名外交家是第一個被執行死刑的。他的精神似乎受到了嚴重的刺激，當軍士長把九毫米的馬卡羅夫槍對準他的腦後時，他嘴裡還咕噥些什麼。看到格里申一點頭，軍士長就扣動了扳機。一道閃光後，血肉飛濺，瓦列里．克魯格洛夫便一頭栽倒在了地上，從此便離開了人世。

　　那位科學家本是一位無神論者，現在卻開始禱告了，他乞求萬能的上帝，把他的靈魂帶到一個安生之處。他似乎沒有注意到離他兩碼遠的地方已經發生的事情。他像那位外交家一樣隨著槍響臉面朝下一頭倒在地上了。

　　彼得．索洛明是最後一個。他雙眼仰望著天空，可能是最後一次看見家鄉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當他感覺到腦後冰涼的槍口時，他舉起左手，伸出僵硬的中指對準靠牆的格里申上校。

　　「開火！」格里申一聲呼叫，接著一切都結束了。他命令，在當天夜裡就要將他們埋葬到莫斯科以外森林裡無標記的墓穴裡。即使死了，也不能對他們有任何仁慈。他們的家人永遠也找不到給親人送鮮花的地方。

　　格里申上校走到那位西伯利亞軍人的屍體前，彎腰認真地看了幾秒鐘，然後直起身大步走開了。

　　他回到辦公室，正要撰寫報告時，他電話上的紅燈亮了。打電話的人是第二總局調查組裡他認識的一名同事。

　　「我們認為，我們就要查到第四名叛徒了，」那個人說，「現在就剩下兩個人了。兩人都是上校，都是在東柏林反情報處工作。我們把他倆都監視起來了。遲早我們會有機會的。你想知道我們什麼時候動手嗎？你想參與我們的逮捕行動嗎？」

　　「給我十二個小時，」格里申說，「十二個小時後我就會到那裡。我想要這個人，我要親自去處理這個人。」

　　調查官和審訊員都知道一名經驗豐富的反情報軍官是最難對付的。他在Ｋ局的反情報部門待過幾年，當自己面臨危險時，他知道該如何處置。他不會在捲起來的襪子裡邊貯藏隱顯墨水，也不會購買豪華住房。

　　過去要逮捕一個人很容易。如果懷疑某個人，就將他逮捕審訊直至他坦白為止，這樣也可能有冤枉人的時候。到一九九○年，當局堅持要犯罪證據，至少在嚴刑逼供之前必須有明顯的證據。萊桑德沒有留下任何證據，必須現場抓住他。這需要巧妙的佈置，需要的是時間。

　　此外，柏林是一個開放城市。從技術上講，東柏林仍然是蘇聯的勢力範圍，但是柏林圍牆已經拆除了。罪犯很容易逃跑，只要開快車，一旦駛入西柏林街道明亮的燈光下，一切就難以控制了。那時要逮捕一個人，真是太晚了。

　　第十章

　　林肯委員會推選出來的，範圍更小的計劃委員會由五人組成。其成員有地理政治組的分會長、戰略組的分會長和經濟組的分會長，再加上毛遂自薦的索爾．內桑森和奈傑爾．歐文。歐文還擔任了主席的角色，負責對其他人質問的答疑。

　　「咱們一開始就進入正題吧，」經濟組的分會長拉爾夫．布魯克首先發言，「你是否正在考慮暗殺這個叫科馬羅夫的人？」

　　「不。」

　　「為什麼不暗殺他？」

　　「因為暗殺的成功率很低，即使成功了，在這個案子裡也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在這間屋裡，歐文比其他任何一個人更了解暗殺行動的效能，ＣＩＡ曾利用它的資金和技術企圖實施「結束」菲德爾．卡斯楚的各類行動。在卡斯楚拒絕吸的雪茄菸裡被放入了炸藥，他謝絕穿著的西裝裡注入了毒藥，他的靴子上光劑的氣體，據說可以使他的鬍子全部掉光。這全部過程顯得十分荒謬。最後，ＣＩＡ求助於黑手黨，但是黑手黨的努力更加滑稽。黑手黨指定的職業殺手，約翰．羅塞利在佛羅里達海灣穿著特製的可以殺人的靴子死去了，而卡斯楚卻繼續進行了七個小時的演講。他有足夠的理由，在一開始時就可以暗殺他。

　　查爾斯．德．戴高樂六次躲過了法國戰鬥部隊傑出人物對他實施的暗殺行動，約旦國王胡笙經歷的暗殺次數還更多，薩達姆．海珊經歷的暗殺更是數不勝數。

　　「為什麼幹不成，奈傑爾？」

　　「我剛才沒有說幹不成，我只是說非常困難。這個人的周圍戒備森嚴。他的貼身警衛和護衛隊長都不是白吃幹飯的。」

　　「而且，即使暗殺成功，也解決不了什麼問題！」

　　「是的！這個人死了，另外一個人將步他的後塵，繼續掃蕩全國。也許要執行的是同一個計劃，繼承的是先烈的遺志！」

　　「那麼該怎麼辦呢？」

　　「所有的政治活動家都傾向於從事破壞穩定的工作。我想這是美國人的說法。」

　　人們都沮喪地笑了。因為，美國國務院和ＣＩＡ曾經試圖顛覆好幾個國家的左翼領袖。

　　「將需要準備些什麼？」

　　「預算資金。」

　　「沒問題，」索爾．內桑森說，「需要多少，你說吧！」

　　「謝謝你，以後再談此事。」

　　「還有呢？」

　　「一些技術保障，大多數可以買得到。可能還需要一個人。」

　　「什麼樣的人？」

　　「進入俄羅斯從事某些工作的人。一個非常能幹的人。」

　　「那是你的本分工作，如果那個人會名譽掃地，失去大多數人的信任。下面該怎麼辦，奈傑爾？」

　　歐文說：「這是主要的問題。科馬羅夫不只是會吹牛。他很老練，精力充沛，有超凡魅力。他理解並迎合俄羅斯人民的本能。他是一個偶像。」

　　「一個什麼？」

　　「一個偶像！不是一幅宗教畫像，是一種象徵，他代表了某種力量。每個國家都需要某種力量、某個人或某一象徵，給人們提供一個忠於的對象，這種力量能使各類不同的人有一種統一的觀念，這就是團結。如果沒有一個統一的象徵，人們就會捲入內部爭鬥。俄羅斯幅員遼闊，有許多少數民族。共產主義雖然殘忍，但是它提供了一種統一性。在南斯拉夫也是如此，我們已經目睹了失去了統一性的後果。靠意志達到統一，必須有這種象徵。你們有美國國旗作為象徵，我們有我們英國的女王。目前科馬羅夫是他們的偶像，只有我們知道他是多麼殘忍。」

　　「他的策略是什麼？」

　　「像所有的煽動政治家一樣，他利用人民的希望、他們的欲望、他們的愛和恨，但主要是利用他們的恐懼心理。他將利用這種方式贏得民心。有了民心。他就能拿到選票，有了選票，他就能獲取權力。然後，他將利用手中的權力操縱國家機器，以便實現黑色宣言上制定的目標。」

　　「但是如果他被暗殺了，結果會怎樣呢？局勢會再一次回到混亂的狀態。甚至會引起內戰。」

　　「很可能。除非我們能給這個綜合體裡注入另一個品質較好的偶像。一個值得俄羅斯人民獻出忠心的人。」

　　「沒有這樣一個人，從來沒有。」

　　「哦，曾經有過！」奈傑爾．歐文說，「很久之前曾經有過。他被稱為俄國沙皇。」

　　※※※

　　一九九○年九月，蘭利

　　圖爾金上校──化名為萊桑德的特工，發來了一封急件，這封急件是發給賈森．蒙克本人的。它的明信片地址是東柏林歌劇院咖啡廳的公開街名。急件的信息既簡單又明瞭，「希望再一次見到您。祝好，喬斯．瑪麗亞。」這封信是寄給ＣＩＡ此時在波昂的一個可靠信箱的，據說是在西柏林的一個信箱投遞的。

　　ＣＩＡ在波昂的工作人員並不知道這個發信人是誰，只知道信是發給在蘭利工作的賈森．蒙克的。於是他們把它轉過來了。從西柏林的發信地址上看不出什麼名堂。

　　圖爾金用手腕輕輕一抖，將已蓋章的信通過打開的車窗塞進了一輛路過的轎車裡，那輛轎車掛的是西柏林的車牌，正往回行駛。圖爾金對吃驚的司機只簡單地嘀咕一句後，繼續向前走去。等到他的「尾巴」拐過彎來時，他們已經錯開了。那位好心的西柏林司機在西柏林把信寄出來了。

　　這種碰巧的方法不值得推薦，但是，更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信件裡寫下的潦草的日期錯了。明信片是九月八日寄出來的，德國人或西班牙人書寫日期的習慣是，先寫日期，再寫月份，最後寫年份。但是明信片上書寫的日期似乎是按照美國人的習慣書寫的。它留的日期是一九九○年九月二十三日。賈森．蒙克知道它的意思，即：我需要在本月二十三日九點會面。在信的結尾有一個西班牙語簽名，它的意思是：情況很嚴重，很緊急。

　　會面的地點顯然是在東柏林歌劇院大街。

　　東西德國統一的最後儀式，預計十月三日在柏林舉行。那時將正式結束蘇聯對東德的統治地位。到那時ＫＧＢ的活動範圍將大大縮小，僅在明特爾傑思林登的蘇聯使館內設一個機構。一些大型活動機構必須撤到莫斯科去。圖爾金有可能與他們一起行動。如果他想逃跑，現在正是機會，但是他的妻子和兒子現在還在莫斯科。學校秋季學期剛剛開始。

　　圖爾金想說些什麼，他想親口對他的朋友說。情況非常緊急。與圖爾金不同，蒙克知道德爾斐、獵戶星座和飛馬星座失蹤的消息。等待的日子過了一天又一天。不久，蒙克因操勞過度生病了。

　　※※※

　　除他自己之外所有的客人都走後，所有黑色宣言的複印件都在主人的監督下被燒毀了，只留下了奈傑爾爵士本人的那份原件，文件被燒成了灰，隨風飄散了。歐文與主人一起起程了，他感謝主人用他的私人飛機將他送回華盛頓。他利用飛機上安裝的安全電話系統與哥倫比亞特區的老朋友通了電話，邀請他一起吃午飯。

　　然後，他坐在主人對面的高靠背皮椅裡休息了一會兒。

　　「我知道我們不該再問更深的問題了！」索爾．內桑森邊說邊倒了兩杯非常鮮美的夏敦埃酒，「但是，我能問一個私人問題嗎？」

　　「當然可以。我親愛的夥伴。但我不能保證是否可以回答得出來。」

　　「不管怎樣，我還是要問的。你來懷俄明州的目的，是希望委員會能批准某項行動計劃，難道不是嗎？」

　　「唔，我想應該是這樣的。但是，我覺得你把我的願望都表達出來了，比我講得更好。」

　　「我們都感到震驚。真的。與會人員中有七名猶太人。你為什麼退卻了呢？」

　　奈傑爾．歐文望著飛機下面飄過的雲層。他們飛機下面的某個地方是一片的廣闊的麥田，現正在收割麥子，是多麼好的收成啊！他眼前又浮現出很久之前很遙遠的另一個地方：英國兵正在陽光下嘔吐，臉上帶著防臭口罩的推土機司機們，正設法將堆積如山的屍體推到深坑裡去，到處都是骨瘦如柴的身軀、臂膀。人類在默默地乞討食品。

　　「真不知道為什麼，曾經歷過一次以後，再也不想看見這一切悲劇重演。我想，我還是一個老派人物。」

　　「老派的？好吧，為它乾杯！你要親自去俄羅斯嗎？」內桑森大笑起來。

　　「哦，真不知道還有什麼其它更好的辦法。」

　　「我的朋友，自己照顧好自己吧！」

　　「索爾，我們過去常說一句行話：有老特工，還有大膽的特工。但是，從來沒有既老又膽大的特工。我會加倍小心的。」

　　他在喬治敦逗留時，他的朋友曾建議他去領略一個叫做拉肖米埃的法國情調的精美小飯店，它離四季飯店只有一百碼遠。

　　歐文先到達那裡，在附近找了個位置，坐下來等待他的朋友。

　　長期以來，這位前英國祕密情報局的局長要比ＣＩＡ的局長內行得多，過去他來蘭利時，常與他的情報同行──作戰部和情報部的副局長們交往，他們在一起時談話很投機。他們對白宮任命的政客，通常有一致的看法，但是也不可能總是這樣。

　　一輛計程車停下來了，一位年齡相仿的白髮美國人從車裡下來，然後付了車錢。歐文穿過馬路迎過去，拍拍他的肩膀，「很久不見了，你好嗎，凱里？」

　　凱里．喬丹的臉上露出了笑容：「奈傑爾，你在這裡幹嘛呢？為什麼要請我吃午飯？」

　　「你在埋怨我嗎？」

　　「絕對不是，見到你真高興！」

　　「好吧，咱們到裡邊，邊吃邊聊。」

　　他們來得有點早，吃午飯的人群還未到達。

　　服務員問他們是要吸菸餐桌還是要不吸菸餐桌。

　　「吸菸！」喬丹說。歐文豎起了眉毛，因為他們兩人都不吸菸。

　　然而喬丹這樣做是有目的的。他們被領到後面的一個隱祕的小棚裡，在那裡談話可以防止被人偷聽。

　　服務員拿來了菜單和一張甜酒單。他們二人都要了第一道蔬菜和肉菜。歐文看了一眼波爾多葡萄酒的單子，發現了一種極好的波爾多葡萄酒。服務員微笑了，那酒比較貴，已經在室內保存了好長一段時間了。幾分鐘後，服務員就拿來了標籤，得到認可後，打開瓶塞，輕輕地把酒倒出來。

　　服務員離開後，凱里．喬丹說：「是什麼風把你吹到森林邊上來了，懷舊之情？」

　　「不完全是！我想還是因為有個問題。」

　　「是不是與你們在懷俄明州與那些傲慢的朋友一直談論的問題有關？」

　　「啊，凱里，親愛的凱里，他們真不該解聘你。」

　　「你說對了！有什麼問題？」

　　「俄羅斯出現了非常嚴重的壞事情。」

　　「這也不是什麼新鮮事兒！」

　　「這次的事情比以往更糟，已經驚動了我們兩國的政府。」

　　「為什麼政府沒有反應？」

　　「我想，可能是因為官方膽怯了！」

　　喬丹用鼻子哼了一聲：「和我預料的一樣。還有什麼其它的新鮮事兒？」

　　「因此，上個星期我們委員會的討論結果，還是應該派人去看看。」

　　「派人？不顧政府的反對？」

　　「總的看法是這樣的。」

　　「那麼你為什麼來找我？我已經退休了，已經十二年不參政了。」

　　「你還能與蘭利說上話嗎？」

　　「我不再與他們打交道了。」

　　「這就是我為什麼來找你凱里的原因。事實上，我需要一個人。一個能夠去俄羅斯的人，並且不會引人注目的人。」

　　「是因為黑色檔案嗎？」

　　「是的！」

　　「與國家安全局（ＦＳＢ）作對？」

　　就在戈巴契夫下臺之前，他把ＫＧＢ分解了，原來的第一總局重新命名為ＳＶＲ，但是職能不變，老總部的位置沒變；第二總局負責國內安全，重新命名為國家安全局。

　　「也許，比那更棘手。」

　　凱里．喬丹嘴裡咀嚼著銀魚，心裡思考著，然後搖搖頭：「不，他不會去的！他再也不會去了！」

　　「誰不會去了？」

　　「我正在想一個人，他像我一樣也退出來了。但是，他比我年輕。他的素質相當好，很冷靜，聰明過人，是個天才。五年前被解雇了。」

　　「他還活著嗎？」

　　「據我所知，他還活著。嗨！這種酒的味道還真不錯，我一般喝不到這種好酒哩！」

　　歐文拿起酒瓶，加滿了他的酒杯。

　　「那個不會去俄羅斯的傢伙，他叫什麼名字？」

　　「蒙克，賈森．蒙克。他俄語講得簡直像俄國人一樣。他是我所見到過的最好的特工管理員。」

　　「好吧，即使他不願意去，你也給我講講這個賈森．蒙克吧。」

　　於是，這一位前ＣＩＡ負責作戰部的副局長，詳細敘述了蒙克的故事。

　　※※※

　　一九九○年九月，東柏林這是一個秋天溫暖的傍晚，咖啡廳大街上的人群熙熙攘攘。圖爾金上校身穿一套德國布料、德國製造的淺色西裝，趁沒人注意的時候，在人行道旁邊的一張小桌子前坐下，有一對年輕的戀人剛剛離開這張桌子。

　　當服務員把桌子上的玻璃杯盤收拾了以後，他要了一杯咖啡，打開了一張德國報紙，開始了閱讀。

　　他所從事的工作就是反情報，對跟蹤監視很內行，被認為是反間諜專家。因此，監視他的ＫＧＢ人員與他保持了一定的距離。但是，他們就在那邊，在對面歌劇院廣場的板凳上坐著一男一女，他們很年輕，無憂無慮，每人的頭上都帶著隨身聽的耳機。

　　他們每時每刻都可以與停在一個角落裡的兩輛轎車保持通信連繫，匯報監視情況並接收命令。那兩輛車裡坐的是搜捕別動隊，因為，最終的逮捕令已經下達了。

　　最後兩條情報使圖爾金失去了平衡。埃姆斯在他的敘述中說萊桑德是在國外招募的，講西班牙語。單語言這一條就使調查團將查閱檔案的範圍縮小到拉丁美洲和西班牙。最近剛證實，另一個被懷疑的對象是五年前到厄瓜多第一次在拉丁美洲任職的，而埃姆斯所說的招募發生在六年以前。

　　第二個證據來源於那個聰明的建議，他們查閱了在對ＣＩＡ祕密信箱住址發動襲擊的那天晚上，從東柏林ＫＧＢ總部打出去的所有電話記錄，那天晚上的襲擊行動未成功，房主在襲擊前一個小時逃跑了。

　　記錄表明，曾經有人利用大廳裡的公共電話給被襲擊的住宅通風報信。當晚，另一個被懷疑的對象在波茨坦。而且，當時領導那場襲擊的負責人就是圖爾金上校。

　　正式逮捕令可以下得更早一些，但是因莫斯科要來一位級別很高的軍官而推遲了。這位軍官堅持要出現在逮捕現場，而且，他要親自將被懷疑對象押回莫斯科。那個被懷疑的人突然步行離開了辦公區，監視的人沒有其他辦法，只好跟蹤而來。

　　一個西班牙籍的摩洛哥擦鞋匠，正沿著咖啡廳的人行道慢步走來，沿路詢問是否有人願意擦鞋，許多人搖搖頭。東柏林的人不習慣看到擦鞋匠在他們的咖啡廳裡閒逛。但是，西柏林的人當中有許多人是第三世界國家的移民，他們滋生在這個富有的城市裡，做一些低級的工作。

　　那個巡遊的擦鞋匠終於找到了一個客戶，他趕緊放下小凳，蹲在客人的面前，迅速擠出黑色鞋油，開始擦一隻繫帶的粗革皮鞋。一個服務員過來，趕他走開。

　　顧客用口音很重的德語說：「他已經開始擦了，就讓他擦完吧。」服務員聳了聳肩無奈地走開了。

　　「你來了很長時間了吧，科堯，」擦鞋匠用西班牙語低聲說，「你好嗎？」

　　那個俄國人身子向前靠了靠，指了指需要多上些鞋油的地方。

　　「不太好，我認為有問題！」

　　「告訴我，怎麼回事？」

　　「兩個月前，我不得不襲擊這裡的一棟住房。它被指控為ＣＩＡ的一個信箱聯絡點。我設法打了個電話，讓屋裡的人及時逃跑了。但是他們怎麼知道這個地方的？是不是有人被逮捕了？」

　　「有可能。你為什麼這樣想？」

　　「還有更多更壞的事情呢。兩週前，就在我寫明信片之前，從莫斯科來了一名軍官。我知道，他在分析部門工作。他的夫人是東柏林人，他們正在東柏林參觀。他在參加一場宴會時喝醉了，他吹牛說莫斯科已經逮捕了幾個人，一個是在國防部工作，另一個是在外交部。」

　　對於蒙克來說，這個突然消息就彷彿用他將要擦完的粗革皮鞋，照自己的臉凶狠地踢了一腳。

　　「飯桌上有人似乎說了一句：『你們肯定在敵人內部有一個很好的內線。』」那個人按了一下鼻子，眨了眨眼。

　　「你必須跳出來，科堯。現在，就是今天晚上。過來吧。」

　　「我不能丟下盧德米拉和尤里。他們現在還留在莫斯科。」

　　「把他們帶到這裡來吧，我的朋友。隨便找個什麼理由都行。蘇聯統治的這塊土地也只有十天的壽命了。十天後，這裡就變成西德的領土了。那時，他們就不能隨便走動了。」

　　「你說得對。十天以內我們全家會過來的。你能照顧我們嗎？」

　　「我會親自處理的，不要耽擱了。」

　　那個俄羅斯人遞給擦鞋匠一把東德馬克，這些錢可以儲存十天，然後兌換成有價值的德國馬克。擦鞋匠起身表示謝意，便匆忙地離開了廣場。

　　廣場那邊的兩個人從耳機裡聽見了一個聲音。

　　「時間到，開始逮捕。快去！」

　　那兩輛灰色的捷克轎車從角落裡開出來，急速駛入了歌劇院廣場，猛然在咖啡廳旁邊的馬路邊停下了。從第一輛車裡突然鑽出三人，向人行道橫衝直撞過來，他們用肩膀把兩旁的行人擠出了人行道，上去抓住前排其中一位咖啡廳的客人。第二輛車又衝出兩個人，他們打開後車門，站在那裡把守著。

　　咖啡廳的人群中傳來了驚慌的喊叫聲，人們發現那個穿著淺色西裝的人被架起來，被用力投入了第二輛車的後門裡。車門被砰地關上了，車輪呼嘯著開走了。搜捕別動隊的隊員們重新上了第一輛車，他們跟在前邊那輛車的後面開走了。

　　蒙克位於街區的末端，離攻擊現場只有一百碼遠，他眼睜睜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實在無能為力。

　　※※※

　　「那次柏林會面以後的情況呢？」奈傑爾．歐文爵士問道。

　　一些吃午飯的人正取回他們的信用卡，開始離開咖啡廳以便回去工作或做他們想做的事情去了。奈傑爾拿起波爾多葡萄酒瓶，發現裡面沒酒了，他示意服務員再拿一瓶來。

　　「奈傑爾，你是否打算把我灌醉？」喬丹苦笑著問道。

　　「嘖！我想咱們這把年齡的人，再也不會像瀟灑的紳士那樣喝酒了。」

　　「我想也是。不管怎樣，最近我很少有機會喝波爾多葡萄酒。」

　　服務員又拿上來一瓶新酒，得到同意後，打開瓶塞，將葡萄酒輕輕倒入酒杯裡。

　　「那麼，我們為什麼而乾杯呢？」喬丹問道，「為這場偉大的遊戲？還是偉大的混戰？」他憎恨地補充說。

　　「不對！是為了我們過去的友誼，為了我們的坦蕩胸懷！我想，這是我最關心的。因為這是年輕人所不具備的，即道德上的絕對坦誠。」

　　「我們來為它而乾杯！自從在柏林發生了那一事件之後，蒙克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簡直快要發瘋了。當然，那時我不在場，但是我還能與米爾特．比爾登等人說上話。我們是在談論很久之前發生的事情，所以，我僅了解一些大致情況。

　　「蒙克回到蘭利的辦公大樓後，逢人就講，蘇聯分部裡肯定有雙料間諜，當局肯定不願意聽到這些話。他們讓他把情況寫下來，他照辦了。他寫了一份令人毛骨悚然的文件。他幾乎譴責了所有的人，說他們都是些糟糕透頂的無能之輩。

　　「米爾特．比爾登最後終於把埃姆斯擠出了蘇聯分部。但是，那個傢伙如同吸血鬼一般。在此期間，ＣＩＡ局長組成了一個新的反間諜中心，其中，在蘇聯分部內有一個分析小組。該分部需要一名前作戰部的辦案官員；馬格盧推薦埃姆斯，他竟然得到了這個職務。你可以猜一猜，蒙克要向誰去投訴！投訴的正是奧爾德里奇．埃姆斯本人。」

　　「對於那個體制來說，一定要有所觸動！」

　　「奈傑爾，人們常說，魔鬼自己照看自己。在埃姆斯看來，他能控制蒙克是再好不過的事情了。他可以毫不費力地毀掉那份報告！事實上，他的確那麼做了。並且，他還更進了一步。他反過來譴責蒙克毫無根據地散布謠言。所有這些事件的證據在哪裡？他責問道。」

　　「結果，確實進行了內部大檢查。但是，其目的並不是調查是否存在一名雙料間諜，而是針對蒙克的所作所為。」

　　「某種軍事審判？」

　　凱里．喬丹痛苦地點點頭：「是的，我猜是這樣的。當時，我真想替賈森說句公道話，然而那時我的名聲不太好，有些顧慮。當時執政的畢竟是馬格盧，他們得出的結論是：蒙克編造了柏林的會面，以挽救他那正在衰敗的事業。」

　　「這些人真糟糕！」

　　「他們確實糟糕透頂，那時除了幾個已到退休年齡的老戰士，作戰部裡層層都是官僚主義者。經過四十年的奮戰，我們終於贏得了冷戰的勝利，蘇聯政體正在垮臺。該到了對過去的錯判作出更正的時候了，但是他們還是爭吵不休，相互推委。」

　　「那麼，蒙克後來怎麼樣了呢？」

　　「他們幾乎把他撤職。最後他們把他降了職。讓他待在某個機構裡無事可做，把他埋沒了，不再讓他幹事了。他真應該辭職，拿上養老金離開蘭利那個是非之地！但是，他一直是個頑強的傢伙，他堅持下來了，確信總有一天會證明自己是對的。他坐在那裡消磨了三年的時間。最後，他取得了勝利。」

　　「證明他是對的？」

　　「那還用說！但是，太晚了。」

　　※※※

　　一九九一年一月，莫斯科

　　　阿納托利．格里申上校怒氣沖沖地離開了審訊室，回到了他的辦公室裡。

　　陪審團的軍官們對他們的審訊很滿意。他們的委員會不會再開會了。所有的敘述都錄在了磁帶上，整個故事是以一九八三年在奈洛比一個小男孩生病為開端的，以去年九月份在歌劇院咖啡廳搜捕別動隊的行動為結尾。

　　第一總局的人已經通過某個管道得知蒙克在他們內部已失寵，被降職，已經不起什麼作用了。這就意味著他不可能再有特工了。他總共有四名特工，但是，想想這四名特工都幹了些什麼！現在只有一人還活著，而他活的時間也不會太長了，格里申很肯定這一點。ＫＧＢ主席也想盡快執行此事。

　　主席擔心，在這個快速變化的時代裡他的建議會被否決。那天他把那份判決書帶給總統，按照慣例，第二天上午應該簽字了。

　　時代確實在變化，正在以令人困惑的速度發生著變化。他所從事的工作遭到四面八方的譴責，受到了那個剛鬆綁的新聞媒體裡的社會渣滓們的譴責，他知道該怎樣對付那些社會渣滓。當時他不知道的是，八月份他的主席將領導一次反對戈巴契夫的政變，但是，結果失敗了。戈巴契夫開始了報復行動，他把ＫＧＢ解體成好幾個部分；蘇聯國體本身也在十二月份最終裂解了。

　　一月的那一天，格里申坐在他的辦公室裡沉思著，克留奇科夫將軍把前ＫＧＢ上校圖爾金的死刑令放到了總統的辦公桌上。戈巴契夫拿起筆，遲疑了一會兒，又放下了。

　　※※※

　　去年八月，薩達姆．海珊入侵了科威特。現在美國的飛機正在大量湧入伊拉克。地面入侵即將來臨。許多國際政治家們正在試圖調解，充當國際和平的掮客。這是一個很有誘惑力的角色，國際說客的其中之一，就是米哈伊爾．戈巴契夫。

　　「我同意這個人所犯的罪行應該判死刑。」總統說。

　　「這是法律的規定。」克留奇科夫說。

　　「是的，但是在這個時候……我認為它不可取。」

　　總統拿定了主意，他把死刑報告遞了回去，未簽字。

　　「我有權實施仁慈，就這樣決定了。勞改七年。」

　　克留奇科夫將軍憤怒地離開了。他發誓說這種現象不能再持續下去了。他和他的同夥們遲早要罷工。

　　對於格里申來說，這個消息無疑是痛苦的一天裡的最後一次打擊。他所能做的一切，就是一定要把圖爾金送到一個無法活著出來的勞改集中營去。

　　八○年代初期，政治犯集中營已經從太近的莫得維亞向北移至彼爾姆的附近，即格里申的家鄉。許多人都分散到鎮裡面。知名度最高的非常令人不舒服的場所是彼爾姆─三十五、彼爾姆─三十六和彼爾姆─三十七。但是，還有一個專門用於關押蘇聯叛徒的非常特別的集中營。下伊爾加下塔吉爾是讓每一個ＫＧＢ的人聽到都會毛骨悚然的地方。

　　以前不管衛兵多麼殘忍，他們畢竟住在集中營的外面。他們的殘忍還是零星的和慣例的：剋扣伙食，增加勞動量。為了使勞改犯經常接觸現實生活，他們與犯人在下伊爾加下塔吉爾裡面混合住在一起了，他們經常將所有犯人中最反動的、最不聽話的人挑出來殺死。

　　格里申要求務必將尼古拉．圖爾金送進下伊爾加下塔吉爾，在判刑表格的「改造方式」的一欄裡，他寫道：特殊──非常嚴厲。

　　※※※

　　凱里．喬丹嘆息地說：「不管怎樣，我想你能猜出那個不可愛的傳奇故事的結尾。」

　　「能猜出大部分，給我提個醒吧！」他舉起了手，對正在來回走動的服務員說，「請來兩杯濃咖啡。」

　　「一九九三年，聯邦調查局最後接管了已經進行了八年的雙料間諜搜捕工作。後來他們聲稱接管後用了十八個月就找到了所有問題的突破口，清除叛徒的工作早已開始進行了，只是速度太慢了。

　　「為了獲取證據，聯邦調查局做了我們早就應該做的事。他們不顧人權的限制，對剩下幾名可疑分子的銀行存款祕密進行了檢查。他們根據法院的密令，逼迫銀行將存款情況全盤托出。這個方法生效了，他們發現埃姆斯是一個美國的百萬富翁，這還不包括後來在瑞士的銀行賬戶發現的存款。他的藉口是他妻子是加州的一個富婆，事實證明他在撒謊，於是他們把他完全監視起來了。

　　「他們拿走了他的家庭垃圾，趁他不在家時進入了他的房間，襲擊了他的電腦。他們發現了他收到的和寄給ＫＧＢ的信件、大筆付款的記錄和對於華盛頓地區祕密信箱的描述情況等等。

　　「一九九四年二月二十一日，我會永遠記住這一天的，奈傑爾。他們把他抓起來了，就在離他家阿靈頓住宅隔幾個街區的地方。然後一切都搞清楚了。」

　　「你當時事先知道此事嗎？」

　　「不知道！我猜想，情報局這樣做還是很明智的。假如我知道，我會趕在他們的前面，親手把他宰了。我寧願冒生命危險也要為民除害。」

　　這位老作戰部副局長兩眼盯著飯店的對面，但是，他眼前卻浮現出了那些所有已經去世的人的名字和面容。

　　「四十五次作戰行動被毀滅，二十二名為ＣＩＡ作的特工被出賣，其中十八名俄羅斯人，四名蘇聯衛星國的人。他們當中十四人已經被處死。所有這些，都是因為那個心靈扭曲的借刀殺人的傢伙，想要一棟大房子和一輛美洲虎轎車的結果。

　　「我知道，我們都知道。我們早就應該採取查詢資金的方法，而並不應顧及民事權利問題。即使在一九八六年春天之前，埃姆斯已經收到了二十五萬多美元，並把這筆錢存入了當地的銀行。當初，我們就應該對接觸三○一檔案的四十一名嫌疑人進行多種波動描寫器的測謊試驗。雖然無辜者會感到很不舒服，但是埃姆斯可能早就會暴露了。」

　　「蒙克呢？」那個英國人問道。凱里．喬丹大笑了一聲。服務員現在想收拾桌子了，整個空蕩蕩的飯店裡的最後一桌，他走過來，手裡揮舞著賬單。歐文示意他把賬單放到他的面前。那個年輕人一直等到歐文將信用卡放在賬單上，然後他拿著信用卡和賬單向結賬臺走去。

　　「至於蒙克，我們也不知道他的情況。那天是總統日，也是國家公共休假日，我猜他會待在家裡。第二天上午，有新的消息了，蒙克收卻到了那封該死的信。」

　　※※※

　　一九九四年二月，華盛頓

　　在二十二日，即總統日之後的第二天，郵遞業務又恢復正常了，它是第一個郵件。

　　該信件是裝在一個很不結實的白色信封裡，看到免費郵寄的印章，蒙克知道是從蘭利郵局寄出來的，但是收信地址是他的私人住宅，而不是辦公室。

　　白色信封裡面套著一個美國大使館的信封，該信封上寫著：「賈森．蒙克先生收」，是通過維吉尼亞蘭利ＣＩＡ辦公樓的中央郵局轉遞的。有人用潦草的字跡註明「請翻過來」的字樣。蒙克把信封翻過來看，在信封背面有同一個人的留言：「這封信是有人親自送到我們維爾紐斯立陶宛大使館的。我猜你認識那個人。」由於信封上沒有蓋章，裡面這個信封顯然是通過外交郵遞袋送到美國的。

　　在使館的信封裡面還有第三個信封，信封的品質更差，裡面裝有碎紙片，可以清楚地看見上面用奇怪的英語寫的內容：「請將此件轉交給ＣＩＡ的賈森．蒙克先生（這一行字加了三道下劃線）。發信人是他的一個朋友。」

　　真正的信件就在這個信封裡面。寫信的紙張非常薄，似乎一接觸就要裂開。是廁所用的手紙嗎？還是書籍後面的破舊的、廉價的空白頁？很可能是。

　　信是用顫抖的手用俄語寫的，使用的是黑墨水，筆尖不太流暢。信的抬頭是：一九九三年九月，伊爾加下塔吉爾。

　　以下是信的內容：「親愛的朋友賈森，如果你能收到這封信，在你看信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人世了。我患了傷寒症，是被跳蚤和白虱傳染的。現在他們正在關閉這所集中營，把它解體，使它從地球上永遠消失，就像地球上從來沒有過這樣的集中營一樣，這樣做真是太無恥了。

　　「政治犯裡面有十二個人獲得了特赦，現在莫斯科有個叫葉爾辛的人頒布的這項命令。被特赦的人當中有我的一個朋友，他是一名知識分子作家，我認為可以信任他。他答應把這封信藏起來，待他回家後，再幫我寄出去。

　　「我將要乘另一列火車和另一個大牲畜運輸車去一個新的地方，從此我不會再見到你了。因此，我給你寫這封訣別信，最後一次告訴你一些消息。」

　　信裡敘述了三年半之前在東柏林發生的逮捕細節。尼古拉．圖爾金講述了在列福爾托沃監獄的地窖下面所遭受的毒打，以及他不得不將所有事情坦白的經過。他描述了那個充滿糞便臭味的地窖，那哭泣的牆壁和永不消失的寒風，那刺眼的燈光，野蠻的審訊，以及回答問題稍慢時，被打成的黑色眼眶和打掉牙齒的情景。

　　他講述了阿納托利．格里申上校。那個上校確信，圖爾金將要被判死刑，因此他眉飛色舞地在圖爾金面前吹噓他前面所獲得的成果。圖爾金被告知了他從未聽說過的細節。克魯格洛夫、布利諾夫和索洛明。他得知，格里申為了使那位西伯利亞人屈服，使出了卑鄙的伎倆。

　　「審訊完畢後，我像以往多次做過的那樣，祈禱死亡。這個集中營裡有許多人自殺，但是，我總是希望自己能堅持下去，能活到獲得自由的那一天。你現在已經無法辨認我了，我的妻子盧德米拉和兒子尤里也認不出我了。我現在沒有頭髮，沒有牙齒，全身上下，好的部位也不多了，幾乎遍體鱗傷，渾身發熱。」

　　他講述了乘牲畜運輸車從莫斯科到集中營途中發生的事情，他與那些黑社會的罪犯擠在一起，他們無情地將他打昏過去，將唾沫吐到他的臉上，故意將他們的肺結核傳染給他。他敘述了集中營本身的情況，他被從其他人當中挑出來，專門減少他的伙食並增加勞動量；六個月之後，他在搬運原木時，將鎖骨摔斷了，但是無藥醫治，儘管他已經受傷，衛兵還是堅持讓他繼續用骨折的肩膀運送原木。他在信的最後寫到：「我不後悔我所做的一切，因為這是一個汙濁的政體。或許現在我們的人民已經獲得了自由，那裡面有我的妻子，我希望她幸福。還有我的兒子，是你給了他第二次生命。謝謝你為他所做的一切。永別了，我的朋友。尼古拉．伊里奇。」

　　賈森．蒙克把信折疊起來，放在一邊的桌子上，他用手抱著頭，像小孩一樣痛哭起來。那天他沒有去上班。他沒有打電話說明原因。他拒絕接電話。傍晚六點鐘，天黑了以後，他查閱了電話本，然後驅車向阿靈頓駛去。

　　他找到了要找的房屋，很有禮貌地敲了敲門，門被打開後，他朝開門的女人點點頭說：「晚上好，馬格盧太太。」然後進屋去了，女主人在門口目瞪口呆。

　　肯．馬格盧在客廳裡，他沒穿外衣，一隻手裡拿著一個大的威士忌酒瓶。他轉過身來，看見闖入的人後說：「嗨！你是幹什麼的？你夜闖……」

　　這是他挨揍前說的最後一句話，在這之後他躺了好幾個星期。蒙克狠揍了他一頓。他用拳頭擊打他的下巴，把他痛揍了一頓。

　　馬格盧的個頭比蒙克大，但是他毫無準備，而且午飯的酒勁還沒過去。那天他去了一趟辦公室，但是辦公室裡沒人工作，大家都在小聲討論著馬格盧受傷的消息，該消息像森林之火迅速燃遍了整個大樓。

　　蒙克總共揍了他四次，他代表所損失的特工，每人揍了他一頓。除了打掉他的下巴以外，他還打黑了他的雙眼，並打斷了他的鼻梁。然後，他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

　　「聽起來，像是個積極的措施。」奈傑爾．歐文說。

　　「只能採取這樣的主動行動了！」喬丹同意他的看法。

　　「後來呢？」

　　「唔，幸虧馬格盧太太沒叫警察，她給局裡打了個電話。局裡派來了幾個人，正趕上馬格盧被擔架抬上了救護車，送到了最近的急救室。他們安慰他的妻子，她認出了蒙克。於是這些人驅車來到蒙克的住處。

　　「蒙克在屋裡，他們問他究竟想幹什麼，他指了指桌上的信。他們當然看不懂，但是他們把信帶走了。」

　　「蒙克被降級了吧？」那個英國人問道。

　　「是的。這一次他們把他永遠開除了。當然，在聽證會上，當有關人員讀完那封信的翻譯稿時，有許多人同情蒙克。他們甚至讓我幫蒙克講了許多好話。但是，結果是可想而知的。結果是，埃姆斯被逮捕；當然也不允許復仇的幽靈四處遊蕩，將高級官員打成肉醬。他們把他徹底辭退了。」

　　服務員回來了，他們兩人都起身朝門口走去，那位服務員鬆了口氣，他點頭，微笑著送客人出了大門。

　　「馬格盧後來怎麼樣呢？」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一年後他也不光彩地被解職了。那時，埃姆斯的所作所為已經廣為人知了。」

　　「那麼蒙克呢？」

　　「他離開了蘭利，當時，他正與一個女孩住在一起。但是，她出去參加了一個研討會，等她回來後，他們就分手了。我聽說蒙克把他的養老金都拿走了，不管怎樣，他還是離開了華盛頓。」

　　「你知道他後來去哪裡了？」

　　「我最後一次聽說，他在你們的森林地帶。」

　　「在英國？在倫敦？」

　　「不太清楚，在女王陛下的一個殖民地裡。」

　　「它們已經獨立了，不再稱為殖民地了。在哪一個地方？」

　　「特克斯和凱科斯群島。你是知道的，我說過他喜歡深海捕魚。我最後聽說他在那裡租了條船，他是船長。」

　　這是一個晴朗的秋天，喬治敦看起來很美麗，他們站在拉肖米埃酒店前面的人行道上，為凱里．喬丹等計程車。

　　「你真希望他回到俄羅斯去嗎，奈傑爾？」

　　「這是一個總的想法。」

　　「他不會去的！他發誓他再也不會去了。我很喜歡這頓午飯和酒菜，但是，這是浪費時間。不管怎樣，還是要謝謝你的好酒。但是，他不會去的。不是為了錢，也不是因為受到威脅，什麼都不是。」

　　來了一輛計程車。他們握手告別，喬丹上了車，車開走了。

　　奈傑爾．歐文爵士穿過馬路向四季酒店走去。他要打幾個電話。

　　第十一章

　　狐媚女人號已經靠岸停泊，一天的工作結束了，船上的人都下船過夜去了。賈森．蒙克與他的三位義大利客戶揮手告別，這三名客戶雖然捕魚的收獲不大，但是，他們似乎出海玩得挺痛快，既欣賞了外邊的海洋風光，又享用了他們帶去的美酒。

　　朱利葉斯站在船塢旁邊的加工魚片的檯子旁邊，拿出兩條中等大小的劍魚，切掉魚頭，清理出內臟。在他自己的後褲口袋裡，裝有今天的工資和義大利人給他留下的那份賞錢。

　　蒙克閒逛著，經過蒂基小屋，走向香蕉船，這條船上的露天飲食區已經聚滿了早到的顧客。蒙克朝酒吧走過來，向羅基點了點頭。

　　「與往常一樣嗎？」酒吧間招待員笑著問道。

　　「為什麼不一樣呢？我這個人養成的習慣很難改。」

　　他經常到這裡來，已經是好幾年的常客了，他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當他到海邊時，由香蕉船負責替他接電話。他給普羅維登西亞萊斯島上的所有旅館都留了這個飯店、酒吧的電話號碼，以便吸引客戶租船捕魚。

　　羅基的妻子梅伯爾說：「格雷斯港海灣俱樂部打過電話來。」

　　「留言沒有？」

　　「沒有，只是讓你回個電話。」

　　她把放到收銀臺後面的電話遞給他。他撥通了電話，對方是俱樂部前臺總機。他聽出了她的聲音。

　　「嗨！賈森。這幾天過得好嗎？」

　　「還不錯，露西。比往常好。你打電話了嗎？」

　　「是的。你明天打算幹什麼？」

　　「你這個壞女孩，你心裡想幹什麼呢？」

　　電話裡傳來了海灘下面三英哩以外酒店接待前臺，那個高個子的開朗女孩的咯咯笑聲。

　　普羅沃島上的永久性居民並不多，這裡的旅遊業，是該島居民美元收入的唯一來源，在旅遊服務的社交圈內，幾乎人人都相互認識，不管你是島上的居民還是外來戶，人們經常用開心的玩笑打發時間。特克斯和凱科斯群島仍然保持了他們傳統的西印度群島人的性格：友好，易於相處，生活節奏比較悠閒。

　　「你不想做生意了嗎，賈森．蒙克？明天能否再收一個客戶？」

　　他考慮了一下。他本來打算明天一整天都在船上幹活，對於船主來說有做不完的事。但是這條船畢竟是租來的，在邁阿密的金融公司仍然持有狐媚女人號一半的股權，他們從來沒有間斷過索要償還現金的支票。

　　「我想可以，全天還是半天？」

　　「半天！上午，大約九點鐘。」

　　「好吧，告訴他們在哪兒找我，我會在那裡等他們的。」

　　「不是一組人，賈森。只有一個人。一個叫歐文的先生。我會告訴他的。再見。」

　　賈森放下了電話。一般情況下很少有單個客戶，通常都是兩個人或者兩個以上。也許是他的妻子不願意來，那也是非常正常的現象。他喝完了他的雞尾酒，回到船上，告訴朱利葉斯明天七點鐘見面，要給船加油並準備一些新鮮的誘餌放在船上。

　　第二天上午，差一刻九點時客戶出現了，他比以往釣魚的人年紀大一些，事實上是位老年人。他下身穿棕黃色的休閒褲，上身穿著棉布襯衫，頭戴白色巴拿馬帽子。他站在碼頭上，大聲問道：「是蒙克船長嗎？」

　　賈森從浮橋上爬下來迎接他的客戶。從他的口音判斷，他肯定是英國人。朱利葉斯幫助他上了船。

　　「以前在船上釣過魚嗎，歐文先生？」賈森問。

　　「實際上是沒有。這是我頭一回。我是個新手。」

　　「先生，別擔心。我們會照顧你的。海面很平靜，但是當你受不了時，就告訴我們。」

　　他從來不感到奇怪，有許多旅遊者出海時認為海面會像內陸的水面一樣平靜。旅遊宣傳冊從來不提西印度群島上的驚濤駭浪，有一些海域裡的海面，船相當顛簸。

　　他將狐媚女人號緩慢地駛出了海龜灣，然後向右半轉彎向塞利通道駛去。過了在遠處西北點，海面將開始起伏不定，也許這位老人會受不了。但是，他知道另一個方向在松樹低島旁邊有一個地方，那裡的海面較平靜一些，而且報告上說那裡有劍魚群在游動。

　　他全力加速航行了四十分鐘，然後看見一團浮草，這是劍魚經常躲避的地方。

　　朱利葉斯一次下了四套魚鉤和魚線，馬達逐漸減速，他們開始環繞一片蘆葦叢遊蕩。在遊第三圈時他們發現了魚群。

　　其中一個魚漂兒猛烈地向下沉，然後魚線上的報警器也發出響聲。那個英國人從遮陽篷下站起來，鎮靜地到椅子上就位。朱利葉斯把魚杆遞給他，接著又去觀察其它三根魚線了。

　　賈森．蒙克將狐媚女人號調頭離開了那片浮草，將船的馬達設置得近似於「空轉」，然後他來到後甲板上。魚已經停住咬線，但是魚杆卻被深深地拽到了水裡。

　　「向後拉魚杆，」蒙克輕聲說，「向後拉直到魚杆豎立為止，然後向前放鬆一下，盡快收線。」

　　那個英國人試了一下。十分鐘後，他說：「我覺得我幹不了這事，魚太重了。」

　　「好吧，如果你願意就交給我吧。」

　　客戶離開了椅子，回到遮陽篷下面的陰涼處去了。蒙克坐到了他剛才的座位上。現在是上午十點半，溫度很高。太陽照到了船尾上，陽光從水面反射回來，像是一葉刀片似的。

　　經過十分鐘的奮戰，他終於把魚拉上來了，接近船體時，魚又掙扎了一次，蹦了三十碼高。

　　「是什麼魚？」客戶問道。

　　「大海豚。」蒙克說。

　　「太好了。我喜歡海豚。」

　　「不是那種寬吻海豚。同樣的名稱，但是不一樣。也叫做劍魚。它是一種供垂釣的魚，非常好吃。」

　　朱利葉斯已經把魚叉準備好了，當那條魚剛被拉得與船體一般高時，他熟練地猛叉過去，將那條四十磅重的大魚挑到了甲板上。

　　「真是條好魚。」他說。

　　「我想應該是蒙克的魚，不是我的。」

　　蒙克從椅子裡出來了，他從魚的嘴裡取出魚鉤，收拾好魚線。

　　朱利葉斯正要把捕獲的魚放進容器裡，他看到蒙克的舉動感到很驚奇。按照慣例，應該重新佈置魚具，而不是將它們收拾起來。

　　「到上面去掌舵，」蒙克平靜地告訴他，「朝回家的方向高速行駛。」

　　朱利葉斯不理解地點點頭，他爬上梯子，到上面的控制艙去了。蒙克彎腰從冷藏箱裡拿出來兩罐啤酒，打開蓋，遞給客戶一罐。然後他坐在箱子上，兩眼注視著遮陽篷底下的那位英國老人。

　　「你不是真想出來釣魚的，對嗎，歐文先生？」這與其說是個問題不如說是個陳述句。

　　「實際上釣魚並不是我的愛好。」

　　「是的，它不是，歐文先生。這一路上我一直有個問題迷惑不解。很久以前有一名英國祕密警察局的大人物訪問了蘭利。」

　　「記性真不錯，蒙克先生。」

　　「奈傑爾爵士這個名字似乎讓我想起了什麼。好吧，奈傑爾爵士，咱們別兜圈子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對不起，沒有對你講實話。我只是想看看，想與你談談，想找個清靜的地方。很少有什麼地方能比公海更清靜了。」

　　「這麼說我們要談一談。談什麼主題呢？」

　　「我想應該是俄羅斯。」

　　「那個大國不是我喜歡談論的話題。誰派你到這裡來的？」

　　「沒有人派我來。凱里．喬丹對我講了你的事情。幾天前我們在喬治敦一起吃的午飯。他向你問好。」

　　「他是個好人。如果你再見到他，替我謝謝他。可是你肯定知道他現在已經是圈外的人了。你知道我說的『圈』的意思吧？即遊戲之外的人。我也一樣。先生，不管你來是為了什麼，你只是白跑了一趟。」

　　「凱里也是這麼說的。他叫我不要打攪你。但是我還是來了。這趟旅行有這麼遠的路程。如果我進行我的策反工作，你介意嗎？難道這不是你們的行話嗎？我想提個建議，行嗎？」

　　「那只是一個表達方式而已。唔，今天的天氣太熱。你租了四個小時的船，還剩兩個小時。你想談就談談吧，反正答案仍然是否定的。」

　　「你聽說過一個名叫科馬羅夫的人嗎？」

　　「我們這裡有報紙，只是要晚幾天，但不管怎樣可以看到報紙。我們也聽收音機。我自己沒有圓盤式衛星電視天線，因此也不需要電視。是的，我聽說過他。他將要成為俄羅斯總統了，對嗎？」

　　「他們都這麼說。你聽說過有關他的什麼事情？」

　　「他領導著右翼黨派，是個民族主義者，對愛國主義者非常有吸引力。」

　　「你認為他的右翼達到了什麼程度？」

　　蒙克聳了聳肩：「我不知道。我想已經達到很深的程度了。就像家裡南部那些極端保守的參議員中的一些人一樣。」

　　「恐怕比那還嚴重。他極右的程度都偏離軌道了。」

　　「是嗎，奈傑爾爵士。那就太悲慘了。但是我現在最關心的是明天是否還有人租我的船，十五英哩以外的西北點是否有刺鰱魚群。那個不受歡迎的科馬羅夫先生的政治理論與我沒關係。」

　　「我擔心有一天我們將……一些朋友和同事認為真應該阻止他。我們需要派一個人深入俄羅斯內部。凱里說你曾經表現得很出眾。他說你曾經是最好的。」

　　「是的，但是那已經是往事了。」蒙克默默地望著奈傑爾爵士足有好幾秒鐘，「你所說的甚至不代表官方意見。這不是政府的政策，不是你們政府的或者我們政府的意見。」

　　「說得好。我們兩國政府都認為站在官方的角度他們無能為力。」

　　「你認為我會遵照某些堂吉訶德式人物的命令把船停下來，跨越國界進入俄羅斯境內去找那個傻瓜吵架嗎？這些不切實際的人物甚至都沒有政府做後盾。」

　　蒙克站起來，用一隻手把那個空酒罐捏扁了，扔進廢品筐裡。

　　「對不起，奈傑爾爵士。你確實浪費了你的飛機票。咱們回港口吧。這趟旅行是免費的。」

　　他回到浮橋上，接過船舵，向塞利通道駛去。進入礁湖十分鐘後，狐媚女人號回到了碼頭上她停泊的位置。

　　「關於這次旅行，你說錯了，」那個英國人說，「我雇你的時候沒講實話，但是我是誠心誠意地租船的。半天的租船費用是多少？」

　　「三百五十美元。」

　　「給你的年輕朋友一點賞錢。」歐文從一疊鈔票裡抽出了四張一百美元的鈔票，「順便問一下，下午有人租船嗎？」

　　「不，沒有。」

　　「那麼你打算回家嗎？」

　　「是的。」

　　「我也是。恐怕在這麼熱的天氣裡，我這個年齡的人午飯後需要睡午覺。但是你在乘涼的時候，不想做些什麼嗎？」

　　「今天不再釣魚了。」蒙克說。

　　那位老人從他帶來的肩包裡拿出了一個棕色的信封。

　　「這裡有份文件。它不是鬧著玩的。讀過之後你就了解情況了。不要讓其他任何人看到這份文件，不要讓文件離開你的視線。它要比萊桑德或者獵戶星座、或者德爾斐或者飛馬星座曾經交給你的情報要機密得多。」

　　他的話可能觸動了賈森．蒙克的太陽穴。當那位前祕密情報局局長漫步走上碼頭，去尋找他的租車時，蒙克目瞪口呆地站在那裡。後來他終於搖搖頭，把信封塞進他的襯衫裡，到蒂基小屋吃漢堡去了。

　　組成凱科斯淺灘島的六個群島（即西部、普羅沃、中部、北部、東部、和南部島嶼）的北面，那裡的暗礁接近海岸，從那裡可以很快就到達公海。南面離暗礁有數英哩遠，形成了一個方圓一百平方英哩的淺灘，被稱為凱科斯淺灘島。

　　蒙克剛上島時，這裡貨幣奇缺，在旅遊者和飯店聚集的北海岸物價很高。蒙克帶來的錢除了支付港口稅、燃料費、維修費、營業執照費和捕魚許可證等費用之後，剩下的錢就不多了。他花了少量的錢在沙波締拉海灣租了一間木架結構平房居住，這裡南鄰飛機場，面對著凱科斯淺灘島的堤岸，只有潛水拖船可以在此停泊。那間房屋和一輛破舊的美國雪佛蘭小卡車就是他的全部財產。

　　他坐在厚木板陽臺上欣賞著太陽從他的右邊落下，這時在他房後面的沙灘小道上停下了一輛車。不一會兒，那位英國老人的身影從房角後面出現了。這次他在那件白色巴拿馬襯衫的外面加了一件熱帶常穿的羊駝呢外衣。

　　「他們說我能在這兒找到你。」他高興地說。

　　「誰說的？」

　　「香蕉船上那個年輕漂亮的女孩。」

　　梅布爾已經四十多歲了。歐文吃力地上了臺階，指著那張空的搖椅。

　　「我坐在這裡行嗎？」

　　蒙克咧嘴笑了：「請坐，我的客人。喝點啤酒吧？」

　　「現在不喝，謝謝。」

　　「來一杯普通的雞尾酒吧，除了鮮橙以外不加其它的水果。」

　　「我更喜歡這樣。」

　　蒙克製作了兩杯純橙汁雞尾酒，端出屋來。他們慢慢品嘗起來。

　　「文件看過了嗎？」

　　「看過了。」

　　「有什麼感想？」

　　「它令人噁心。很可能是一份偽造的文件。」

　　歐文理解地點點頭。太陽落到了對面堤岸的西凱科斯淺灘島的小沙丘上。淺灘裡的水面被照得泛起紅光。

　　「我們原先也是這麼認為的。顯然是推斷的結論，值得查核。我們在莫斯科的人正是這樣認為的。他們很快進行了查核。」

　　奈傑爾爵士沒有把論證報告拿給蒙克看。他把論證報告的內容一段一段地講述給蒙克聽。蒙克非常感興趣。

　　「三個人全死了？」他最後問道。

　　「恐怕是這樣的。看起來科馬羅夫確實不想讓這份文件再找他的麻煩。並不是因為它是偽造的。假如這份文件出自他人之手，他永遠也不會聽說過它。這份文件是真的，他的企圖都寫在裡面。」

　　「你認為能除掉他嗎？使用極端的謀殺措施？」

　　「不行。我用的詞是『制止』，它與你們ＣＩＡ的術語『結束生命』的含義不同。暗殺不能解決問題。」

　　他解釋了為什麼暗殺行不通的原因。

　　「那麼你認為他可以被阻止，名譽掃地，整個力量被毀滅？」

　　「是的，這正是我的想法。」

　　歐文從側面敏銳地觀察著他。

　　「你的內心從來沒有放棄過間諜工作的欲望。你認為這種欲望已經消失了，事實是它一直隱藏在你的心裡。」

　　蒙克此時處於夢幻之中，他的思緒回到了許多年前很遠很遠的地方。他猛然從沉思中清醒過來，起身將水罐裡的雞尾酒重新倒滿了他們的杯子。

　　「值得一試，奈傑爾爵士。也許你是對的。他有可能被阻止。但不是由我來阻止。你必須另找一個人。」

　　「我的資助人非常慷慨。當然要提供一筆經費。但是錢必須花在適當的地方，他雇傭的人和所有相關事宜要值得他花這筆錢。將投資五十萬元錢。肯定是美元。即使在當今社會，這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蒙克心裡盤算著那筆錢。可以一筆勾銷狐媚女人號所欠的債務，買下那棟房子，買一輛好卡車。留下一半的錢去投資，每年可以獲得十％的利潤。他搖搖頭。

　　「我從那個邪惡的國家逃出來了，我好不容易才出來的。我發過誓將再也不回去了。這件事是很有誘惑力，但是不行。」

　　「啊，很抱歉請你出山，是形勢所迫。今天在旅館裡我的文件架上放著這些東西。」

　　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兩個細條白色信封遞給蒙克。蒙克從每個信封裡拿出了一張有正規抬頭的信函。

　　其中一個是來自佛羅里達州的金融公司的。信中說由於政策的變化，對某些區域所投放的設施貸款已經被列為不可接受的危險性貸款。因此，狐媚女人號的貸款必須在一個月內付清，否則公司只好收回貸款物。信中雖然使用了通常那種蹩腳語言，但是意思卻很明確。

　　另一頁紙是印有特克斯和凱科斯群島英國地方長官的標誌。信中說地方長官閣下遺憾地通知一名叫賈森．蒙克的美國公民，鑒於不便說明的原因，將終止他的居住許可證和經商許可證，該終止通知的生效日期為發信之日起一個月之後。信的結尾，簽名人自稱為蒙克的恭順僕人。

　　蒙克把這兩封信都疊好，放到他們兩人坐的搖椅之間的桌子上。

　　「他們使用了不正當的手法。」他平靜地說。

　　「我也這樣認為，」奈傑爾．歐文說著，望著遠處的水面，「但是只好這樣了。」

　　「你們找不到另外一個人嗎？」蒙克問道。

　　「我不想要其他人。我想要你。」

　　「好吧，我服了你了。既然以前我活過來了，我還可以再次躲過災難。但是我不打算回俄羅斯去。」

　　歐文嘆息著收拾好黑色宣言。

　　「喬丹就是這樣說的。他告訴我你不會為了錢，不會迫於威脅。這就是他說的原話。」

　　「唔，至少凱里還沒有老糊塗。」蒙克站起身來，「我不能去，但是很高興與你交談。我認為現在咱們沒有更多的話要談了。」

　　奈傑爾．歐文爵士也站起來了。他看起來很傷心：「不應該這樣。真可惜，太可惜了。還有最後一件事情。科馬羅夫執政後，他不會孤身一人。他的身邊有他的私人衛兵和黑色衛隊的指揮官。當這個有計劃的滅種和屠殺計劃開始實施後，他將負責全部武裝力量，成為整個國家的劊子手。」

　　他拿出了一張照片。蒙克看到照片上那張冷漠的面孔約比他大五歲。英國人踏上了通往屋後他停車的沙路小道上。

　　「那個人究竟是誰？」蒙克在他身後喊道。

　　黃昏中傳來了那位老間諜頭目的聲音：「哦，他呀。他就是阿納托利．格里申上校。」

　　※※※

　　普羅維登西亞萊斯島不是世界上最大的航空站，卻是一個非常舒服的便利交通點。正是因為它小，它處理乘客交通的速度很快，很少延誤班機。第二天，奈傑爾．歐文爵士提著推一的行李箱在機場辦理了乘機手續，機場人員微笑著對他點點頭，檢查了他的護照，然後他漫步進入出港候機區。飛往邁阿密的美國航空公司的班機正在陽光下等候起程。

　　由於天氣太熱，候機大廳的大部分地區是敞開的，出港候機區與遠處的露天停機坪只是用鐵鏈隔了一道柵欄。有人繞候機大樓轉了一圈，在鏈條旁站住了，他朝裡面張望著。歐文向他走去。就在這時，飛機開始登機了，下面的乘客開始向飛機湧去。

　　「好吧，」蒙克穿過柵欄說，「什麼時間？在什麼地方？」

　　歐文從胸兜裡抽出一張飛機票，把手穿過柵欄遞給了蒙克。

　　「這張機票的航線是普羅維登西亞萊斯島─邁阿密─倫敦。當然是頭等艙。從現在起還有五天時間。把這裡的事情處理好。大約要在外停留三個月。等到一月份大選開始時，我們的行動就太晚了。你到希斯洛機場後，會有人接你。」

　　「是你嗎？」

　　「不是。是其他人。」

　　「他們如何認出我？」

　　「他們會認出你的。」

　　一名地面空中小姐拉了一下他的外衣，「乘客歐文，現在請登機。」

　　歐文轉身向飛機走去：「順便說一下。那筆美元出價仍然算數。」

　　蒙克拿出兩封正規的信函，把它們舉在手裡問道：「這些東西怎麼處理？」

　　「把它們燒了吧，小夥子。那份文件不是偽造的，但是這兩封信是假的。我想讓你解除後顧之憂，你看不出來嗎？」

　　歐文和那位空中小姐已經走到了半路，這時他們聽見身後傳來了一聲大喊。

　　「先生，你真是個狡猾的老狐狸。」

　　那名空中小姐抬頭吃驚地望著歐文，他笑了。

　　「希望如此。」他說。

　　奈傑爾．歐文爵士回到倫敦後立即投入了一週極其緊張的準備工作。

　　他對自己親眼所見到的賈森．蒙克還是很滿意的。此外，蒙克的前任老板凱里．喬丹的敘述也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是他已經離開蘭利很長時間了，整整十年了。

　　※※※

　　事情已經發生了變化。俄羅斯已經完全脫離了蒙克所熟悉的那個老蘇聯了。技術也發生了變化，幾乎每個地方的名稱都從共產黨時代的稱呼改回到革命前的舊名稱了。

　　如果不進行非常全面的情況介紹，蒙克突然闖進莫斯科後會在當今的變革面前不知所措。

　　他進入莫斯科之後要求英國或美國大使館的協助是不會有任何問題的。但是使館區是禁區，他需要一個藏身之地，需要一個朋友。

　　俄羅斯其它的情況基本上變化不大。那個國家仍然擁有強大的內部安全服務機構，國內安全局（ＦＳＢ），它是從ＫＧＢ原先的第二總局改編過來的。阿納托利．格里申已經退休了，但是他肯定還與前機構保持著連繫。

　　即使這樣也不會有太大的問題。俄羅斯目前主要的危險來源於國內流行的腐敗之風。由於多爾戈魯基黑手黨力爭鞏固自己的權力，他們實際上為科馬羅夫和格里申提供了無限的資金，通過對政府公務員的行賄收買活動，所有的政府行政部門都為他們開綠燈。

　　真實的情況是，極度的通貨膨脹迫使中央政府的各級職員都在從事第二職業，努力尋找出價最高的投標者。只要出足夠的錢，就可以買到任何國家安全部門或特種私人武裝的全力合作。

　　除了格里申自己的黑色衛隊和數千人的狂熱青年戰鬥團，再加上看不見的黑社會街道武裝之外，科馬羅夫有足夠的走狗來追捕向他挑戰的人。

　　※※※

　　這位老間諜組織的首腦可以肯定一件事情：阿納托利．格里申不久就會知道蒙克回到了他的領地上，他會感到不舒服的。

　　歐文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組織了一個小型但是可靠的專業隊伍，它的隊員來自英國自己的特種部隊的退役士兵。

　　經過幾十年來大不列顛聯合王國內與愛爾蘭共和軍恐怖分子的鬥爭，在福克蘭群島和海灣地區的宣戰，許多從婆羅洲到阿曼、從非洲到哥倫比亞不宣而戰的戰爭，以及對十二個其它「禁止入內領土」的深入滲透任務，英國已經培養了大量的從事祕密活動的國際型人才，他們積累了十分豐富的經驗。

　　他們中的許多人已經離開了部隊，或者離開了他們所從事的事業，他們在利用他們的特殊才能而謀生。他們所從事的行業大多為警衛工作、財產保護、工業反間諜活動和安全諮詢。

　　索爾．內桑森信守諾言，已經將一筆難以追蹤的存款存入了英屬近海銀行，那裡的銀行保密系統可以信賴。一旦需要，歐文可以通過普通電話輸入密碼後將他所需的款項調入到倫敦分行即用即取。

　　四十八小時之內，歐文身邊召集了六名唯命是聽的年輕人，其中兩人俄語講得很流利。

　　喬丹說過的一件事情激起了歐文的極大興趣，順著這條線索，其中一個講俄語的人已經帶著大捆硬通貨現金飛到了莫斯科。他要在莫斯科待兩週。但是他回來時，要帶來振奮人心的消息。

　　另外五個人分別去執行不同的任務了。其中一個人帶了一封介紹信去美國與國際通信公司的主席和總裁拉爾夫．布魯克進行談判。其他人正在各個神祕的地區尋找歐文認為所需要的專門人才。歐文把他的人都派出差了，有一個問題他希望親自處理。

　　※※※

　　四十五年前，在身體逐漸康復後他回到了歐洲，他被派到霍羅克斯將軍的情報部門工作，指揮正在荷蘭奈梅亨公路上行軍的三Ｘ特種部隊，急於解救占領阿納姆橋頭堡的英國傘兵部隊。

　　三Ｘ特種部隊裡，有一個團是精銳警衛團。團裡有一名叫彼得卡林頓的年輕的少校軍官；另一個經常與他打交道的人是奈傑爾．福布斯少校。他的父親去世之後，福布斯少校就接替了福布斯勳爵的稱號，成為蘇格蘭主要勳爵。歐文給蘇格蘭打了幾個電話後，終於在倫敦的蓓爾美爾街上的陸軍和海軍俱樂部找到了他的下落。

　　「我知道這是一個成功機率很低的嘗試，」歐文作了自我介紹後說，「但是我還是需要組織一個小範圍的研討會。非常祕密，確實非常祕密。」

　　「哦，是那種研討會。」

　　「完全正確。我們需要找一個隱祕的地方，離鬧市遠一點，約能容納十二個人。你對蘇格蘭高地這一片很熟悉。你找個地方吧。」

　　「你什麼時候要？」那位蘇格蘭貴族問道。

　　「明天。」

　　「是嗎。我自己的住處不行，太小了。很久以前我把我的城堡轉讓給兒子了。但是我想他可能不在家。我來確認一下。」

　　一小時之後他打來了電話。他的兒子和繼承人馬爾科姆那年實際上已經五十三歲了，他打電話來確認他明天將離開一個月去希臘群島。

　　「我建議你最好借他的房子，」福布斯勳爵說，「不要有暴力行為，介意嗎？」

　　「當然不介意，」歐文說，「只是講課，放幻燈那一類事情。所有的消費由我負責，會多付錢的。」

　　「好吧，那我就給麥吉利夫雷太太打電話，告訴她你們明天來。她負責照顧你們。」

　　說完話之後，福布斯勳爵放下電話繼續吃他的午飯去了。

　　※※※

　　第六天的黎明，英國航空公司頭一晚從邁阿密起飛的班機在希斯洛機場的第四號航空集散站降落了，賈森．蒙克隨著四百名乘客來到了世界上最繁忙的商業航空港。即使在這個時間，還是有數以千計的乘客從全世界各個角落來到這裡，他們湧向了護照檢驗出口。蒙克坐的是頭等艙，他是最早到護照檢驗出口的少數幾位乘客之一，「先生，您是商務還是旅遊護照？」護照檢查員問道。

　　「旅遊。」蒙克答道。

　　「祝您玩得愉快。」

　　蒙克把他的護照裝進口袋裡，朝行李圓盤傳送帶走去。等了十分鐘行李才從轉盤上滑過來。他走過綠色通道，沒有被阻攔。他出來之後，瞥了一眼接機的人群，許多司機手裡舉著牌子，牌子上面寫著具體的人名和單位名稱。沒有一個寫著「蒙克」。

　　後面的人群湧過來了，他不得不繼續前進。他走到通往中央廣場的用兩個柵欄組成的過道中間，這時有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是蒙克先生嗎？」

　　說話的人大約三十歲，穿著牛仔褲和茶色皮夾克。他留著短髮，看起來非常健康。

　　「我是蒙克。」

　　「先生，請出示你的護照。」

　　蒙克出示了他的護照，護照官驗證了他的身分。蒙克渾身上下都顯露出「退役軍人」的氣質，看到拿著他的護照的那雙笨拙的手，蒙克猜測那個護照官的軍旅生涯肯定很短。他的護照被遞回來了。

　　「我叫夏蘭。請跟我來。」

　　這位嚮導沒有帶他去尋找停在外面的小轎車，而是朝禮賓豪華大轎車走去。坐在大轎車裡駛向一號航空集散站的途中，他倆靜靜地坐在那裡。

　　「我們不去倫敦嗎？」

　　「不去，先生。我們將去蘇格蘭。」

　　夏蘭拿著他們兩個人的機票。一個小時後，倫敦至亞伯丁的商務航班起飛，駛向蘇格蘭高地。夏蘭埋頭閱讀他的《陸軍半月談與國防評論》。他還能幹其它什麼事呢？他不擅長聊天。蒙克在這趟航班上又吃了一頓早飯，飛機在大西洋上空飛行時他睡著了。

　　在阿伯丁機場他們換上了多用途越野車，車上又上來一名沉默寡言的退役軍人。他和夏蘭總共交換了八個音節的詞語，就像進行了好長時間的談話一樣。

　　他們離開飛機場後進入了亞伯丁東海岸的城市郊區，蒙克以前從來沒見過蘇格蘭高地的群山。那個不知名的司機將車開到Ａ九十六公路上，走了七英哩之後向左駛去。公路上的標誌牌寫著幾個簡單的字：凱姆內。他們穿過莫尼馬斯克村上了亞伯丁至奧爾福德的公路。走了三英哩後，越野車向右拐，穿過白宮，向凱基駛去。

　　右邊有一條河。蒙克心想河裡是否有鮭魚。就在凱基的前面，汽車突然離開了公路，前往河的方向上坡行駛。拐了兩個彎之後，一座古城堡出現在他的眼前，它坐落在一個稍微隆起的高地上，面朝小山。

　　司機轉過身來說：「蒙克先生，歡迎來到福布斯城堡。」

　　奈傑爾．歐文爵士從石頭門廊下迎了出來，他頭戴扁平的布帽子，頭髮被風吹向兩邊。

　　「旅途順利嗎？」他問道。

　　「不錯。」

　　「還是很辛苦。夏蘭領你去你的房間。洗個澡，休息一下。兩個小時後吃午飯。我們有很多工作要做。」

　　「你早就知道我要來。」蒙克說。

　　「是的。」

　　「夏蘭沒有打電話吧。」

　　「哦，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看那邊的米奇……」他指著正在卸行李的司機，「他剛才也在希斯洛飛機場。在亞伯丁的飛機上，他就坐在後面。他出機場的時間比你早，因為他不用等行李。他到達越野車後等了五分鐘你就到了。」

　　蒙克嘆了一口氣。他沒有看到米奇在希斯洛機場或在飛機上。歐文說對了，確實有不好的消息：有許多工作等待著他們去做。另一方面也有好消息，他已經加入了一個非常專業的團體。

　　「這些人跟我一起去嗎？」

　　「恐怕不行。你到那裡時，是獨自一人。他們今後三週的工作是盡力協助你生存。」

　　午飯是一種馬鈴薯殼裡裝著碎羊肉的東西。主人稱其為牧羊人的餡餅，把它泡在一種加香料的黑色調味汁裡吃。飯桌旁有五位就餐者：奈傑爾．歐文爵士、親切的主人、蒙克、夏蘭和米奇。米奇總是稱呼蒙克和歐文為「老板」，他很機警，發白的頭髮很稀薄，英語講得不錯，但是蒙克能聽出他的俄國口音。

　　「當然要會講一些英語，」歐文說，「因為我們當中有許多人不會講俄語。但是你每天至少要與這裡的奧列格講四個小時的俄語。你必須恢復到非常熟練的程度。」

　　蒙克點點頭。他已經好多年沒有使用這種語言了，他將發現他現在的反應是多麼遲鈍。但是天才的語言學家是永遠不會忘記的，足夠的實踐將總能找回那種語感。

　　他的主人說：「奧列格、夏蘭和米奇將是這裡永久的居民。其他人將來往不定。也包括我本人。過幾天等你們安頓下來後，我將飛到南邊去，還有其它的事情要做。」

　　如果蒙克認為會給他一點時間恢復一下高空飛行後的生理節奏，那麼他想錯了。午飯後他與奧列格練了四個小時的俄語。

　　那個俄國人設定了一些情景。他一會扮演街上的民兵，攔阻蒙克要他出示證件，要求他回答從哪裡來，到哪裡去，以及為什麼要這樣做的原因等問題。然後他又扮演一名飯店服務員，詢問一份非常複雜的菜單細節。過了一會兒，他又變成一名莫斯科郊外問路的人。訓練了四個小時之後，蒙克感到他正在慢慢地找回語感。

　　在西印度群島拉漁網時，蒙克認為他的身體非常健壯，他的腰圍在不斷加寬。他想錯了。第二天清晨黎明前，他第一次與夏蘭和米奇一起越野長跑。

　　米奇說：「老板，我們第一次先來一個簡單的項目。」因此他們穿過大腿深的石南屬植物跑了五英哩路。開始時蒙克覺得自己要累死了，後來他真希望自己已經死了。

　　只有兩名工作人員在值班。令人敬畏的家庭主婦麥吉利夫雷太太，她是一名寡婦，她的丈夫原是一名房地產經紀人。她負責做飯，打掃衛生，並以挑剔的眼光接待一系列帶有英國口音的來往的專家。郝克托負責照看城堡和菜園，並開車去採購雜貨。這裡從來沒有來過做買賣的人。麥吉利夫雷太太和郝克托住在場院裡兩間小房子裡。

　　來了一名攝影師。他為蒙克拍了許多各種各樣的照片，為他外出時各類身分證件準備照片。一名髮型和化裝師出現了，他熟練地改變了蒙克的容貌，並對蒙克示範教學，他所用的化裝用品盡量少，而且都很容易買到，放在行李裡不會引起任何人懷疑。

　　他的容貌改變之後，攝影師又拍了更多的照片以便用於另一本護照。歐文從某個地方弄到了真護照本，由一名雕刻家和書法家將它們變成新身分的護照。

　　蒙克花了好幾個小時研究莫斯科地圖，他必須熟記該城市的地理位置及其數百個地點名稱，不管怎樣，這些名稱對他來說還是很陌生的。以已故的法國共產黨領袖而命名的聖莫里斯堡多列士碼頭已經恢復了老名稱，即索菲斯卡亞碼頭。所有以馬克思、恩格斯、列寧和其他共產主義著名人物命名的地名都消失了。

　　他背下了一百個最有名的建築物名稱及其它們的位置，學會了怎樣使用新的電話系統，了解了如何隨時隨地招呼任何計程車以及給司機付美元的方法。

　　那裡有一個放映室，蒙克和另外一名講俄語的倫敦人坐在那裡一起觀看了數小時的電影，他必須熟悉螢幕上那無數張面孔。

　　有許多書要閱讀，科馬羅夫的演講，俄文報紙和雜誌。最糟糕的是要記住許多私人電話號碼，他不得不在大腦裡儲存了五十多個號碼。記數字不是他的特長。

　　第二個星期，奈傑爾．歐文爵士回來了。他看起來很疲勞，但是很滿意。他沒有說他去哪裡了。他帶來了派人在倫敦古玩店裡買到的一樣東西。

　　蒙克把它翻過來放在手裡。

　　「你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蒙克吃驚地問道。

　　「沒關係。我的耳朵很長。是一樣的東西嗎？」

　　「一模一樣。我能想起來的就是這樣。」

　　「那麼，它應該起作用。」

　　他還拿來了一個箱子，它是由一名能工巧匠製作的。一般的海關檢查員很難看出箱子裡面的夾層，蒙克將把兩份祕密文件藏在夾層裡：一份是黑色宣言的俄文原件，另一份是鑑別黑色檔案的論證報告，已經翻譯成了俄語。

　　到第二週，蒙克感到此刻他的身體是近十年來狀況最好的時候。他的肌肉變得更強壯了，他的耐力得到了改善，但是他知道自己永遠也比不上夏蘭和米奇，這兩個人可以忍受常人無法想像的痛苦和煎熬，馬不停蹄地行軍打仗。

　　那一週過了一半的時候，喬治．西姆斯來了。他與蒙克的年齡相仿，是前英國空軍特別部隊的一名一級准尉。第二天早晨，他把蒙克帶到草坪上。他們二人都穿著運動服。他轉過身來，在離蒙克四碼遠的地方對蒙克說話了。

　　他用輕快的蘇格蘭口音說：「如果你能試著殺死我，我將很感激你。」

　　蒙克感到吃驚。

　　「但是你不要苦惱，因為你不會成功的。」

　　他說對了。蒙克向他逼近，裝出要進攻的樣子，然後猛撲過去。那個蘇格蘭高地的壯漢一下子就把他翻倒過來，蒙克仰面躺在地上。

　　「你的進攻速度太慢了點。」那位前一級准尉說。

　　郝克托正在廚房裡堆放午飯要吃的剛挖出來的胡蘿蔔，他看到窗外蒙克又被打翻在地。

　　「他們倆究竟在幹什麼？」他問道。

　　「忙你自己的事吧，」麥吉利夫雷太太說，「他們在鬧著玩呢。」

　　在外面的森林裡，西姆斯向蒙克介紹瑞士製作的九毫米自動手槍。

　　「我以為你們的人使用勃朗寧十三射自動手槍。」蒙克說，急於顯示他的學識。

　　「我們過去用，但是很多年前就不用了。十年前就換成這種手槍了。先生，您知道這個雙手柄和屈膝動作的作用吧？」

　　蒙克在ＣＩＡ當新兵時，在維吉尼亞的「農場」學習過輕武器的知識。當時他是班裡最好的學生，他童年時在藍嶺山脈曾隨他的父親去打獵，他繼承了父親射擊的才能。但是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那個蘇格蘭人豎立了一個下蹲姿勢的靶子，走了十五步，轉身向靶子射去，五顆子彈都打中了靶子的心臟。蒙克打中了靶子的左耳朵和大腿。他們連續三天每天兩次練習射擊，每次二百發子彈。三天後蒙克終於能夠在五發子彈中有三發打中靶子的面部了。

　　「還得慢慢來。」西姆斯說話的語調似乎承認他無法再取得更好的結果了。

　　「希望我有好運氣，不用使用任何一發子彈。」蒙克說。

　　「大家都喜歡這麼說。然後運氣就來了。但是最好還是學一些使用方法，很可能用得上。」

　　第三週開始後，蒙克被引見給一名通信專家。這個人叫丹尼，非常年輕，從倫敦來的。

　　「這是一臺非常普通的膝上型電腦。」他解釋道。它確實很普通。體積還沒有一本書大，打開它的上蓋後，上蓋的裡面露出了一個螢光幕，小鍵盤分成兩半，把它們提起來展開後重新拼成一塊類似於打字機的鍵盤。這種東西現在很普通，十個行政官裡有八個人的公文包裡都裝有這玩意兒。

　　丹尼把一個看起來像一張信用卡的東西舉起來放到蒙克的面前，然後把它從電腦的側面插進去：「這是一張軟碟，它儲存了你將扮演的商人所需要的一般信息。如果有人要截獲了它，他們所得到的全部是商業信息，這些信息對於機主本人以外的其他人毫無價值。」

　　「那它有什麼用呢？」蒙克問。他意識到這個年輕人是那些在新時代的電腦堆裡泡大的年輕人之一，電腦的內部系統對於他們來說要比埃及的象形文字容易得多。蒙克任何時候都更願意研究象形文字。

　　丹尼舉起來另一張卡說：「知道這是什麼嗎？」

　　「那是個ＶＩＳＡ信用卡。」蒙克說。

　　「再仔細看看。」

　　蒙克仔細觀察了塑膠薄片，它的背面刻滿了「智能」磁條。

　　「好吧。它看起來像個ＶＩＳＡ信用卡。」

　　「它甚至可以起到ＶＩＳＡ信用卡的作用，」丹尼說，「但是不要把它當ＶＩＳＡ信用卡使用。要防止由於某些錯誤操作把它洗掉。不管你住在哪裡，都要把它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最好不要讓人看見。必要時再使用它。」

　　「它是幹什麼用的？」蒙克問道。

　　「它有很多用途。它把你輸入的任何東西譯成密碼。它已經記住了一百個一次性密碼本，不管是什麼樣的密碼。它不是我的專業範圍，但是我想它們是牢不可破的。」

　　丹尼把最初那張軟碟從電腦裡取出來，插入了那張ＶＩＳＡ卡。

　　「現在這臺膝上型電腦被一個鋰離子電池啟動了，電力足以維持與衛星的聯絡。即使你身邊有交流電源，還是應該使用電池以防家用電路斷電。用交流電給這個電池充電。現在用這個按鈕把它打開。」

　　他指著開關電源，蒙克按了一下。

　　「把你給奈傑爾爵士的電文輸入進去，螢幕上會顯示出清晰的語言文字。」

　　蒙克輸入了二十個字的電文以確保第一次聯絡的信息安全到達。

　　「現在按這裡的這個鍵。它具有不同的功能，它將發出譯電指令。」

　　蒙克按了一下鍵，但是它沒反應。他寫的字仍然留在螢幕上，「現在按開關鍵。」

　　那些字消失了。

　　「它們已經永遠消失了，」丹尼說，「它們被完全消除了記憶。它們已經被譯成一次性密碼，存在ＶＩＳＡ卡裡面的弗吉爾功能裡，等待發送。現在再打開膝上型電腦。」

　　蒙克照辦了。螢光幕亮了，但是空的，上面沒有留下任何字。

　　「按這個鍵。它的功能也不一樣，當插入弗吉爾卡後，它的意思是發送／接收。現在你就這樣保持現狀。衛星每天在地平線上方盤旋兩次。當衛星接近你所在的位置時，它按程序發一條下行指令。下行指令的頻率與卡裡的頻率相同，它只花十億分之一秒就到達了。但它是加密的。它在說：『你在那裡嗎，孩子？』弗吉爾聽到母親的呼聲，辨認無疑後將你的信息發出去。我們稱之為握手。」

　　「這就完了嗎？」

　　「還沒有完全結束。如果母親有話要對弗吉爾講，她就給孩子發信息。弗吉爾收到的信息都存在一次性密碼裡面。母親越過地平線消失了。她已經把你的信息轉給了接收數據庫，不管那個數據庫在什麼地方。我不知道。我也沒有必要知道。」

　　「機器工作時我是否要一直陪著它？」蒙克問道。

　　「當然沒這個必要。你可以到任何地方去。你回來後將發現螢幕仍然在閃光。按一下這個鍵就行了。它並不顯示譯電功能，但是只要弗吉爾在機器裡面，它就具備這個功能。弗吉爾的作用就是在家裡把你的電文解密。記住，只要觸及開關鍵，你就能把它抹去。永遠找不回來了。

　　「現在還有最後一件事情。假如你真想摧毀弗吉爾的大腦，你可以按順序觸及這四個數字。」他把寫在一張紙片上的四個數字拿給蒙克看，「除非你想取消這張ＶＩＳＡ卡裡面的弗吉爾功能，把這張卡恢復到單純的信用卡，否則千萬不要輸入這四個號碼。」

　　他們花了兩天時間反覆熟悉這些步驟，直到蒙克成為操作能手為止。然後丹尼離開了，不知道又要去研究什麼高科技了。

　　在福布斯城堡第三個星期的週末。所有的教官都圓滿地結束了他們的教學工作。

　　蒙克送他們走了。

　　那天晚上吃過晚飯後，蒙克、夏蘭和米奇坐在客廳裡休息時蒙克問道：「我能用一下電話嗎？」

　　米奇正在與夏蘭在棋盤上激烈地較量，他抬起頭，朝放在角落的電話點點頭。

　　「打個私人電話。」蒙克說。

　　夏蘭也抬起了頭，那兩名前任士兵都望著他。

　　「當然可以，」夏蘭說，「用書房裡那部電話。」

　　蒙克坐在福雷勳爵舒適的書房裡，蒙克撥通了一個海外的號碼。在南維吉尼亞克羅澤特一個小木屋裡，電話鈴響了，那裡的太陽還掛在藍嶺山脈上面，那裡比蘇格蘭高地晚四個小時時差。當電話鈴響到第十聲時，傳來了一個女人的聲音：「喂？」

　　他可以想像出那邊的情景：在那間雖然小、卻很舒適的客廳裡整個冬天都有一堆木材燃燒的火，母親珍愛的結婚家具總是被擦得明亮如鏡，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媽，我是賈森。」

　　電話那邊虛弱的聲音變得大了，母親的聲音裡充滿了喜悅，「賈森。兒子，你是在哪裡呀？」

　　「我一直都在旅遊。爸還好嗎？」

　　自從他父親中風以來，他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在門廊的搖椅上度過的，他遙望著他們的小鎮和遠處的深山老林，四十年前他曾整日不畏艱苦地長途旅行，曾帶著他的大兒子四處打獵和捕魚。

　　「他很好。他現在正在門廊打瞌睡。天氣太熱，已經熱了很長時間了，真是個炎熱的夏天。我會告訴他你來電話了。他會很高興的。你很快就要回家了嗎？你都離家這麼長的時間了。」

　　他有兩個弟弟，一個妹妹，都離開他們的小家了。一個弟弟是保險估價員，另一個是房地產經紀人。他的妹妹嫁給了一名鄉村醫生。他們都在維吉尼亞。他們經常回家。只有他不在家。

　　「我會盡快回家的。我保證。」

　　「你又要走了，對嗎，兒子？」

　　他知道母親所說的「走」的含義。在他去越南就職之前她已經了解了關於那個國家的事情，他在華盛頓準備去國外之前，她總是給他打電話似乎想知道她不可能知道的事情。當母親的總是這樣……她在三千英哩之外就預感到了危險。

　　「我會回來的，回來後我就去看您。」

　　「賈森，自己照顧好自己。」

　　他手裡握著電話，雙眼注視著窗外蘇格蘭上空閃爍的群星。他真應該常回家看看。雙親現在年紀大了，他真應該抽出時間。

　　「媽，我會很好的，別擔心。」

　　兩邊都不說話了，似乎他倆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愛你，媽媽。告訴爸，我愛你們。」

　　他放下了電話。兩個小時後，奈傑爾．歐文爵士正在多塞特家中閱讀文件。第二天上午，夏蘭和米奇開車把蒙克送到了阿伯丁機場，並陪他登上了飛往南方的航班。

　　他在倫敦待了五天，在蒙卡爾姆與奈傑爾．歐文爵士住在一起，那是一個安靜的、考慮周到的旅館，在大理石拱門後面的那些日子裡，那位老間諜組織的首腦詳細地交代著蒙克應該做的事情。最後，再沒有什麼事情可交代了，只好告別了。歐文塞給他一張紙條。

　　「假如那個高科技的通信系統出毛病了，有個人能把信件送出來。當然，這是最後一招。好吧，再見了，賈森。我不會來希斯洛機場了，我討厭飛行。我認為你行。是的，我真認為你行。」

　　夏蘭和米奇開車把他送到希斯洛機場，一直送到柵欄處。然後他們每人與他握手告別。

　　「老板，祝你好運。」他們說。

　　※※※

　　那是一趟平靜的飛行。沒有人能認出來他就是三十天前飛往第四終點站的賈森．蒙克。沒有人知道他不是護照上的那個人。他通過了海關檢驗。

　　他把手錶向前撥了兩個小時，四個小時之後，他在莫斯科大舍列梅季耶沃飛機場向護照檢查員走去。他的簽證沒問題，顯然是在華盛頓俄羅斯大使館申請並被批准的。他通過了。

　　在海關大廳裡，他填寫了冗長的貨幣報關單，把他帶來的唯一的手提箱放在檢查桌上。那個海關檢察員對手提箱看了一眼，然後示意要看他的文件箱。

　　「把它打開。」他用英語說。

　　這位美國商人微笑著立即照辦了。那個檢查員翻閱了他的證件，然後拿起那臺膝上型電腦。他讚許地看了它一下，說：「好了，放回去吧。」他很快在箱子上用粉筆劃了一道，然後轉向下一個顧客。

　　蒙克拿起他的箱子，穿過玻璃門，踏上了他曾發誓永遠不返回的土地。

　　第十二章

　　都市大酒店仍然在他記憶中的地方，它是一個由灰色石料建成的大型立方體建築物，面朝著廣場那邊的大劇院。

　　蒙克向酒店大廳的服務臺走去，他作了自我介紹，然後掏出了他的美國護照。前臺的工作人員檢查了一下電腦螢幕，輸入了幾個數字和字母，直到螢幕上閃出確認信息為止。他看了一下護照，然後又看看蒙克，點了點頭，露出了職業性的微笑。

　　蒙克的房間正是預訂好的那一間，四個星期前，奈傑爾派來的那位講俄語的士兵已經來過莫斯科偵察了情況，是他提出的建議，要蒙克住這個房間的。這個房間位於第八層的一個角落裡，面對著克里姆林宮，更重要的是，它有一個靠邊的陽臺。

　　由於存在與倫敦的時差，他安頓下來的時間是快要傍晚的時候。在莫斯科十月的黃昏，對於路上的行人來說已經是夠寒冷的了，他們都穿上了大衣。這天晚上，蒙克在酒店裡吃過晚飯後，很早就上床睡覺了。

　　第二天早晨，有一名新的接待生在服務臺值班。

　　「我遇到了一個問題，」蒙克對他說，「我必須去美國大使館讓他們檢查一下我的護照。這是個小問題，但是，你是知道的，官僚主義。」

　　「先生，對不起，客人住店期間我們必須保留客人的護照。」那個職員說。

　　蒙克把身子向前靠近服務臺，手指裡捲了一張一百美元的鈔票。

　　蒙克嚴肅地說：「我理解，但是，你知道我遇到了問題，離開莫斯科後我還要到整個歐洲去旅遊，我的護照已經快到期了，我的大使館需要重新簽證。我就離開幾個小時，將他們……」

　　這名職員很年輕，剛結婚不久，快要有孩子了。他盤算著一百美元的鈔票在黑市裡能換多少盧布。他左右張望了一下。

　　「請等一下！」他說完，便消失在辦公室與服務臺之間的屏風後面。五分鐘之後，他回來了，手裡拿著護照。

　　「一般情況下，只有在辦理離店手續時才返還護照，」他說，「你必須把它還回來！離店時再給你。」

　　「你看，我剛才說過了，簽證手續辦完後，我立刻把它還回來。你什麼時候下班？」

　　「今天下午兩點種。」

　　「如果下午兩點鐘我辦不完，下午喝茶時間肯定把它還給你的同事。」

　　他們二人一手交護照，一手交一百美元的鈔票。現在這兩個人是同謀了。他們相互點頭，微笑，分手了。

　　回到房間後，蒙克在門外掛上了「請勿打擾」的牌子，鎖上了門。在浴室裡，他從洗漱用具口袋裡面找到了染色溶劑，其標籤上把它描述為洗眼水。他把它倒進了一碗熱水裡。

　　菲利普．彼得博士的灰色捲髮不見了，替代它的是賈森．蒙克的金髮。鬍鬚被刀片刮掉了，學者近視眼上戴的眼鏡被拋進了大廳的垃圾箱裡。

　　他從公文箱裡拿出的護照上面寫著他自己的名字並有他本人的照片，還加蓋了機場移民部門的入境圖章，它是從歐文早先派入俄羅斯執行任務的士兵的護照上複印下來的，但只是將日期調整了一下。護照裡面有一張複製的貨幣報關單，也加蓋了假的圖章。

　　過了一會兒，蒙克下樓到了一層，他穿過拱頂大廳的中央，通過服務臺側面的小門溜了出去。都市酒店外面停了一長排計程車，蒙克用流利的俄語招呼一輛計程車的司機。

　　「奧林匹克彭塔。」他說。計程車司機知道這個酒店，點點頭，他們出發了。

　　全部奧林匹克綜合性建築是一九八○年為奧運會修建的。它位於市中心的北部，就在薩多沃─斯帕斯科耶或花園環路的外面。那個體育館仍然高出了周圍的其它建築，德國建造的彭塔酒店就在它的屋簷下。蒙克在該酒店的大門廊下了車，給司機付了車費，然後走進了酒店大廳。當計程車消失在視線之外後，他離開了酒店，步行向下面走去。離他的目的地只有幾十米的距離。

　　由於缺乏適當的檢查和維修，體育館整個南部區域已經黯然失色。那些共產黨執政時期建造的，街區內高大的標誌性建築物多因年久失修，而失去了過去的光澤。上面覆蓋著夏天的塵土，隨著冬季的來臨，它們的表面將變得乾裂而脫落。街道上，到處飛揚著零星的碎紙片和廢棄的聚苯乙烯泡沫塑膠碎塊。

　　就在杜羅娃街口，有一片用木圍欄圈起來的土地，裡面的花園和建築物的風格截然不同，非常引人注目。圍欄裡面有三個主要建築物：一個接待外來賓客的旅館、一個在九○年代中期建造的學校和一個穆斯林做禮拜的地方。

　　這個莫斯科重要的清真寺建造於一九○五年，較列寧時代早十幾年，這個革命前修建的建築物仍然顯露出古典的高雅。在共產黨執政的七十年裡，像基督教教堂一樣，它也遭到無神論者瘋狂的破壞。共產黨下臺之後，沙烏地阿拉伯慷慨解囊，資助了這個擴大和修復清真寺的五年計劃。旅館和學校是根據九○年代中期的計劃建成的。

　　這個清真寺的面積沒有發生變化：它是一個小型淡藍色建築物，它的窗戶也很小，入口處有兩扇門，以古典風格雕刻的橡木製作的。蒙克脫下鞋，把鞋子放在門廳左邊的鞋架上，虔誠地光著腳進去了。

　　像所有的清真寺那樣，屋裡是一片開闊的場地，沒有椅子或板凳。地上鋪的是沙烏地阿拉伯捐贈的豪華地毯，柱子支撐著教堂中最高的樓宇。

　　根據宗教信仰，不能有雕刻的形象或繪畫。牆上嵌鑲了來自《古蘭經》的引文。

　　該清真寺的服務對象是莫斯科的穆斯林教民，以便滿足他們的精神需求。但是，不包括外交人員，外交人員主要是在沙烏地阿拉伯大使館做禮拜。俄羅斯有數千萬的穆斯林信徒，首都莫斯科有兩個公共清真寺。由於今天是禮拜五，參加禮拜的只有幾十個人。

　　蒙克在門口附近的牆邊找了個位置，他盤腿坐下來，觀察著。這裡大部分是老年人：亞塞拜然人、韃靼人、英古什人、奧塞梯人。他們都穿的套服，雖然陳舊，但很乾淨。

　　一個半小時之後，蒙克前面跪著的一位老人起身，向出口走去。他注意到了蒙克，臉上露出了好奇的表情。蒙克的臉被太陽晒黑了，頭上滿頭金髮，手裡沒有拿任何念珠。他猶豫了，於是背靠牆坐了下來。

　　他肯定有七十多歲了，他的上衣翻領上別了三枚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獲得的獎章。

　　「和平保佑你！」他低聲說。

　　「和平祝福你！」蒙克回答道。

　　「你信教嗎？」那位老人問道。

　　「不信！我來找一位朋友。」

　　「一個特殊的朋友？」

　　「是的，很久以前的朋友。我們失去聯繫了。我希望能在這裡找到他。或許，這裡有人認識他。」

　　那位老人點點頭：「我們社區不大，包括有許多小的社區。他是屬於哪個社區？」

　　「他是一名車臣人。」蒙克說。那位老人再一次點點頭，然後僵硬地爬起身來。

　　「等一下！」他說。

　　十分鐘後，他回來了，在外面找了一個人。他朝蒙克的方向點點頭，微笑著離開了。新來的人比他年輕，但年齡也小不了多少。

　　「我聽說你在尋找我的一個弟兄，」那個車臣人說，「我能幫你的忙嗎？」

　　「或許能！」蒙克說，「我將會很感激你的，我和朋友是幾年前認識的。現在，我到了你們的城市，我很想再見他一面。」

　　「他叫什麼名字？我的朋友！」

　　「奧馬爾．古納耶夫！」

　　那個人的眼睛眨了一下，他說：「我不認識這個人。」

　　「那麼，我將感到很遺憾。」蒙克說，「我還給他帶來了禮物。」

　　「你在這裡要待多久？」

　　「我想再坐一會兒，欣賞一下你們美麗的清真寺。」蒙克回答道。

　　那名車臣人站起身來。「我去問問有沒有人認識這個人。」他說。

　　「謝謝你！」蒙克說，「我這個人很有耐心。」

　　「耐心也是一種美德！」

　　兩個小時之後，他們來了，來了三個年輕人。他們悄悄地進來了，穿著襪子的腳踏在波斯地毯上，不會發出任何聲音。有一個人待在門口，跪在地上，手放在大腿的上面。他似乎是在禱告。但是，蒙克知道他們是衝著他來的。

　　其他二人走了過來，在蒙克的兩邊坐下來。他們的外衣下面不知藏了些什麼東西。蒙克注視著前方。他們小聲地問著問題，以避免打擾他們前面做禮拜的人。

　　「你講俄語？」

　　「是的！」

　　「你在打聽我們的一個兄弟？」

　　「是的！」

　　「你是俄羅斯的間諜吧？」

　　「我是美國人，我的外衣裡有本人的護照。」

　　「拿出來看看？」那個人說。

　　蒙克拿出了他的美國護照，並把它輕輕地扔到了地毯上。另一個人探身過去，把它揀起來，仔細地翻看了各個頁上的內容，然後他點點頭，把它還了回去。接著，他用車臣語對蒙克身旁的另外一個人說了些什麼。蒙克猜他們肯定是說，任何人都可以偽造一本美國護照。蒙克右邊的人點了點頭，他們繼續提問。

　　「你為什麼要找我們的兄弟？」

　　「我們很久之前見過面，是在很遠的地方。他有個東西忘了帶走，我許諾只要我有機會來莫斯科，我一定要把它帶來還給他。」

　　「你把它帶來了嗎？」

　　「在那個公文箱裡。」

　　「把它打開！」

　　蒙克彈開文件包上的金屬鈕扣，掀開文件箱，裡面有一個扁平的紙板盒。

　　「你想讓我們把這個交給他？」

　　「我將不勝感激！」

　　蒙克左邊的那個人，又用車臣語說了些別的事情。

　　「不，它不是一顆炸彈！」蒙克用俄語說，「如果它是炸彈，它早就該爆炸了，我也會被炸死的！相信我，把它打開吧！」

　　那兩個人相互交換了眼神。然後，一個人探身過去打開了紙盒的上蓋子，他們盯著盒子裡的東西。

　　「那是什麼？」

　　「那就是他留下的東西！」

　　蒙克左邊的那個人合上紙盒的蓋子，把它從公文箱裡提了出來，並站起身來。

　　「等一下！」他說。

　　門口的那個人看著他離開了，沒有任何反應。蒙克和剩下的兩個人又等了兩個小時，午飯時間到了，卻又等過去了。蒙克感到肚子裡飢腸轆轆，真想吃一個大的漢堡。遠處小窗戶裡射進來的光線漸漸變弱了。這時，那個送信的人回來了。他什麼話都沒說，朝他的兩個同伴點點頭，猛然回過頭，向門口走去。

　　「走吧！」蹲坐在蒙克右邊的那個人說。他們三人都站起來了，在門廳裡找到自己的鞋子，穿上鞋子。剛才坐在蒙克兩側的那兩個人還走在蒙克的兩側，剛才在門口放哨的那個人，現在走在他們的後面。實際上，他們是押著蒙克出了院子，向杜羅娃街走去，那裡有一輛德國寶馬汽車等候在路邊。在允許他上車之前，蒙克被人從後面老練地進行了搜身檢查。

　　蒙克坐在後排中間的位置上，他的兩邊，是剛才那兩個車臣人。第三個人，上車後坐在司機的旁邊。德國寶馬汽車離開清真寺，向環型公路駛去。

　　蒙克早就知道，這些人絕不會在清真寺裡展開任何暴力行動，但是，在他們自己的車裡就不同了。此刻，他太了解他周圍的這種人了，他們都是些極其危險的人物。

　　汽車行駛了一英哩後，坐在前面的那個人，從汽車儀表板上的小閣子裡拿出了一副墨鏡，並示意蒙克把它戴上。這樣，可能要比把眼睛上蒙起來好受一些，眼鏡的鏡片已經被徹底地塗黑了。蒙克在黑暗中結束了這段路程。

　　在莫斯科的中心，沿著一條不寬的街道走下去，有一個叫做卡什坦的小咖啡館，這個地方最好不要闖入。這個咖啡館的俄語的意思是「栗子」，已經在那裡有好幾年了。如果旅遊者沿街散步無意走到它的門前，他會遇見一個體魄健壯的年輕人，這個年輕人會告訴他，建議到其它的地方去喝咖啡。俄羅斯的民兵也根本就不靠近那個地方。

　　蒙克被人扶著下了車，進了門後，他們把他的黑色眼鏡取下來。當他進屋後，裡面用車臣語言談話的聲音一下子靜下來了。二十雙眼睛默默地看著他，然後，他被領進酒吧後面的一間祕密的房間裡。假如他從那間屋子裡走不出來了，沒有人會承認發生了什麼事情的。

　　那間屋裡有一張桌子和四把椅子，牆上有一面鏡子、從附近的一個廚房裡飄來了大蒜、香料和咖啡的香味。那三個車臣人當中，剛才坐在清真寺門口的那一個年紀較長者，第一次開口說話了。

　　他說：「坐吧！想喝咖啡嗎？」

　　「謝謝你！黑咖啡，並加點糖。」

　　咖啡端上來了，味道還不錯。蒙克喝著咖啡，兩隻眼睛盡量不看鏡子，他知道那是個單向的鏡子，它後面的人正在琢磨他呢。當他放下空杯子時，一扇門被打開了，奧馬爾．古納耶夫出現了。

　　他發生了變化，襯衫的領子再也不翻到外衣外面了，西裝也不是那種便宜貨了。它的商標是義大利名牌貨，領帶是重磅真絲做的，可能是從傑明街或者第五大街買來的。

　　他在這十二年來變得成熟了，作為四十歲的人，仍然很瀟灑，彬彬有禮，很幹練。他向蒙克點了好幾次頭，臉上帶著靜靜的微笑，然後坐下來，把那個紙盒放在桌子上。

　　「我收到了你的禮物！」他說。然後，他輕輕打開了盒蓋，把裡面的東西拿出來了。他把那個葉門古玩對著光線照著，用一個手指尖試了一下它的切口。

　　「是這個嗎？」

　　「他們當中的一個人，把它放在一塊鵝卵石的上面了。」蒙克說，「我想你可以把它用作開信的刀。」

　　這一次古納耶夫開心地笑了。

　　「你是怎麼知道我的名字的？」

　　蒙克告訴他，英國人收集了進入葉門的俄羅斯人的面部照片。

　　「自那以後，你又聽說過什麼？」

　　「許多事情！」

　　「好事情，還是壞事情？」

　　「是有趣的事情！」

　　「講給我聽聽！」

　　「我聽說古納耶夫上尉在第一總局服役了十年，後來，終於對那些種族間的玩笑厭倦了，沒有希望再提升了。我聽說他離開了ＫＧＢ後，從事了另一種工作。雖然，也是祕密的，但是它是截然不同的另一類工作。」

　　古納耶夫大笑起來。看到這種情景，那三個車臣人似乎鬆了一口氣。他們的主人已經為他們定了基調。

　　「隱祕的，但又是不同的。是的，這是實話！然後呢？」

　　「然後我聽說奧馬爾．古納耶夫在他的新生活中，在烏拉爾河西部的黑社會裡，已經上升為所有車臣人的無可爭辯的霸主。」

　　「很可能！還有其它事情嗎？」

　　「我還聽說，這位古納耶夫，雖然年齡不算太大，但是屬於一種傳統類型的人，他仍然堅守著車臣人民的傳統道德標準。」

　　「你聽說的還真不少哩！我的美國朋友。那麼，車臣人民的這些標準又是什麼呢？」

　　「人們告訴我，在這樣一個墮落的世界裡，車臣人民仍然遵守他們的信譽準則；他們償還他們的各種債務，不管是好，還是壞。」

　　蒙克後面那三個人緊張起來了，這個美國人是否在愚弄他們？他們看著他們的領袖。古納耶夫終於點頭了。

　　「你所聽說的言論是正確的！你想讓我為你做些什麼事情？」

　　「隱蔽處，一個可居住的地方。」

　　「莫斯科有許多旅館。」

　　「那裡，可能不太安全。」

　　「有人在追殺你嗎？」

　　「現在還沒有，但是不久就會有的。」

　　「是誰？」

　　「阿納托利．格里申上校！」古納耶夫輕蔑地聳了聳肩。

　　「你認識他嗎？」蒙克問道。

　　「我知道有關他的事情。」

　　「你知道他的哪些事情，你喜歡他嗎？」

　　古納耶夫再次聳了聳肩：「他幹他的事，我幹我的事。」

　　蒙克說：「在美國如果你想消失了，我可以安排你失蹤。但是，這裡不是我的城市，不是我的國家，你能把我藏在莫斯科嗎？」

　　「暫時的，還是永久的？」

　　蒙克大笑起來：「我但願是暫時的！」

　　「這樣，當然可以。這就是你的要求嗎？」

　　「假如，我能活著。是的，我一定要活著！」

　　古納耶夫站起身來對他的三名同夥說：「這個人救過我的命，現在他是我的客人，任何人不准傷害他。他待在這裡，就成為我們當中的一分子。」

　　於是那三名強盜把蒙克圍起來了，伸出他們的手與蒙克一一握手，咧著嘴，笑著報出了他們的姓名。阿斯蘭、穆罕默德、謝里夫。

　　「已經開始追捕你了嗎？」古納耶夫問道。

　　「沒有，我想還沒有。」

　　「你肯定是餓了！這裡的飯很難吃，咱們到我辦公室去吧。」

　　像所有黑手黨的頭目那樣，這位車臣族的領袖也擔任兩個角色。比較公開的角色是一名非常成功的生意人，控制了二十個繁榮昌盛的公司。對於古納耶夫來說，他選擇的專業是房地產。

　　前些年，他趁共產黨垮臺、國有資產可以公開買賣之機，通過收買那些有權出售貴重地皮的官僚官員，利用了這一簡單的權宜之計，買下了全莫斯科的主要的房地產開發場所。

　　把這些房地產開發場地轉到他自己的名下之後，古納耶夫就可以利用俄羅斯企業界大亨與他們的西方夥伴建立合資企業的高潮，從中獲利。美國人和西歐人要建造他們的辦公區和摩天大樓，古納耶夫就為他們提供建築用地，並保證民工不會罷工。於是他分享了這些建築的所有權，從這些辦公區的利潤和租金中提取他應得的股金。

　　用同樣的方法，這名車臣人染指莫斯科的六家高級酒店，其範圍擴展到鋼鐵、水泥、木材、磚等建築材料和玻璃裝配業。如果有人想恢復、改建和修建某個建築，他就必須要與奧馬爾．古納耶夫擁有的公司，或控制的子公司打交道。

　　這就是車臣黑手黨公開的一面。還有另一個不太公開的一面，與莫斯科所有的黑社會組織相同，即從事黑市交易和貪汙活動。

　　俄羅斯的國有資產，例如金子、鑽石、天然氣和石油，在當地是按官方匯率，甚至用最低價格以盧布購進，「賣方」都是官僚官員，無論如何，都可以用金錢把他們全部買通。出口之後，這些資產是以美元、英鎊、或德國馬克，並且按照國際流通價格賣出。

　　資產銷售額的一小部分被重新用於進口，以非官方匯率轉換成大筆盧布，用來購買下一批貨物，或者用來支付必要的行賄費用。在國外銷售可獲得八十％的硬通貨利潤。

　　在最初的那些日子裡，一些政府官員和銀行家摸不到訣竅，有一些人拒絕與黑社會合作。於是，第一次警告是口頭的，第二次要涉及到整形外科手術，第三次就是永久性的了。前面的人已經擺脫了塵世的煩惱，後面接班的官員通常就能掌握住遊戲的規則了。

　　到九○年代末期，幾乎不需要對任何官場或合法的職業實施暴力。但是，到那時，私人武裝也已經發展起來了。這就意味著，必要時每一個黑手黨的首腦必須具備能夠與其他的所有對手進行競爭的武裝力量。在所有暴君式的競爭中，沒人能比得過車臣人的發展速度和實力。

　　從一九九四年的晚冬開始，一個新的因素進入了這個方程式。就在那年聖誕節之前，鮑里斯．葉爾辛令人難以置信地發動了對車臣領土的愚蠢之戰，表面上是要驅逐鬧獨立的杜達耶夫地方長官。假如，那場戰爭是一場迅速的外科手術，也許它會起到作用。事實是，貌似強大的俄羅斯軍隊被輕裝上陣的車臣游擊隊纏住了，他們借助於高加索山脈繼續戰鬥。

　　在莫斯科，車臣黑手黨撕下了偽裝，開始與俄羅斯政府公開作對。車臣人幾乎無法再過守法的普通生活了。每個車臣人都摩拳擦掌，車臣黑手黨變成了俄羅斯首都內一支組織嚴密、衷心耿耿的宗族武裝力量。其頑固性遠遠大於西亞人、美國人或俄羅斯本地任何其它的黑社會組織。在那個社團內，其黑手黨頭目變成了英雄和抵抗領袖。這就是一九九九年夏秋之交，前ＫＧＢ上尉奧馬爾．古納耶夫所擔任的角色。

　　然而，作為一名商人，奧馬爾．古納耶夫仍然可以隨意地到處走動，過著千萬富翁般的生活。他的「辦公室」實際上占據了他的一個酒店的全部頂層房間，這個酒店是與美國人合作開的一個連鎖店，位於赫爾辛基車站附近。

　　他們是乘著奧馬爾．古納耶夫的豪華賓士防彈車去旅館的。他有自己的司機和貼身保鏢，原來咖啡館裡的那三個人，坐在後面的富豪汽車裡。坐在富豪汽車的那三個人把酒店的地下停車場搜索了一遍，然後這兩輛車一起開了進去。蒙克和古納耶夫步入高速電梯，上到十樓，即頂層的房間。然後，那個電梯的電源就被切斷了。

　　十樓大廳裡佈置了更多的警衛。他們最終在這位車臣領袖的辦公室裡找到了一個不受干擾的、十分清靜的地方。古納耶夫命令一個身穿白色外衣的幹事拿來了食品和飲料。

　　「我想讓你看一件東西！」蒙克說，「我希望你會發現它很有趣，甚至有教育意義。」

　　他打開了公文箱，按動了那兩個控制按鈕，從而暴露出公文箱的夾層。古納耶夫饒有興趣地觀看著。這個公文箱及其潛在的功能，顯然使他讚歎不已。

　　蒙克首先遞給他的，是那份譯成俄文的論證報告。這份報告有三十三頁紙，裝訂在灰色的紙夾子裡。古納耶夫豎起了眉毛。

　　「我必須讀嗎？」

　　「它值得你耐心閱讀。請吧！」

　　古納耶夫嘆了口氣，開始閱讀了。他慢慢讀進去了，忘記了喝咖啡，聚精會神地讀著。二十分鐘後，他終於把報告放在他倆之間的桌上。

　　「看來這份宣言不是開玩笑的，是真的。那麼，該怎麼辦呢？」

　　「這是你們下一任總統的發言，」蒙克說，「這是他當政後的行動綱領，不久就快實現了。」

　　他把那份黑色封面的宣言放到了桌子對面。

　　「又是三十頁？」

　　「實際上是四十頁。而且更有趣！請相信我的話。」

　　古納耶夫很快瀏覽了前十頁紙，他讀到實施一黨制的計劃，奪回失去的共和國，以及新的郭拉群島的奴隸集中營。然後，他眯起眼睛，放慢了閱讀速度。

　　蒙克知道他讀到哪裡了。他可以想像出，自己第一次在特克斯和凱科斯群島面對沙波迪拉海灣的洶湧海水，讀到那些救世主似的言論時的情景。

　　「徹底清除在俄羅斯土地上的每一個車臣人……摧毀這些卑劣的人，使他們永遠不得翻身……把那個種族的家園縮小成一個野山羊居住的牧地……不留下一磚一瓦……永遠……周圍的奧塞梯人、英古什人和其他少數民族的人將目睹這一進程，從而學會尊敬並畏懼他們新的俄羅斯主人！」

　　古納耶夫全部讀完後放下了那份宣言。「以前就有人試過了，」他說，「沙皇試過了，史達林試過了，葉爾辛也試過了。」

　　「他們使用了劍、湯姆槍、火箭。難道還想用伽馬射線、炭疽熱和神經毒氣嗎？滅絕種族的武器已經現代化了。」

　　古納耶夫站起來，脫掉了外衣，把它掛在椅子上，走到大型落地窗前觀看窗外莫斯科的建築。

　　「你想要他的命？壓下他的氣焰？」他問道。

　　「不。」

　　「為什麼不這樣辦？這是可以辦到的。」

　　「那樣做不起作用。」

　　「通常它是起作用的。」

　　蒙克作了解釋。那樣做會將一個已經處於混亂中的國家推入深淵，很可能導致內戰。或者會有另一個科馬羅夫，也許就是他自己的得力助手格里申繼承權力，瘋狂地反撲。

　　「事情都是有兩面性的，」蒙克說，「那個人想到了，他就要行動。殺死一個，另一個人會步前一個人的後塵。毀滅你們民族的活動將繼續下去。」

　　古納耶夫從窗口轉過身來，走回原處。他探過身子，表情很緊張。

　　「你想讓我做什麼，美國人？你救過我的命，獨身一人來到這裡。僅就這一點，我還欠著你的人情。然後你讓我看這個骯髒的東西。它與我有何關係？」

　　「如果你認為沒有關係，那就是沒關係。奧馬爾．古納耶夫，你有許多東西。你有大量的財富，巨大的權力，甚至掌握了任何人的生死權。你有權繞道走，對將要發生的事情熟視無睹。」

　　「我為什麼不能這樣呢？」

　　「因為曾經有過這樣一個小男孩。一個衣衫襤褸的小男孩在高加索北部的一個貧窮山村中長大，他的家庭、朋友和鄰居共同努力把他送進了大學，他從此進入莫斯科變成了一個偉大的人。現在的問題是：那個男孩的靈魂是否已經死去，他已變成了一個僅為財富所驅動的機器人。或者那個男孩仍然沒有忘記他自己的民族？」

　　「你告訴我應該怎樣做。」

　　「不，應該由你自己選擇。」

　　「那麼你的選擇呢，美國人？」

　　「非常簡單。我可以從這裡出去，乘一輛計程車到大舍列梅季耶沃，乘飛機回美國。我的家鄉氣候宜人，環境安全，我可以告訴家人不要再為這裡的事而費心了；沒有什麼關係，這裡的人都有自己的掙錢門路，沒有人關心更多的事。讓黑夜降臨吧。」

　　那位車臣人自己坐下了，他眼前浮現出已經走過的路。最後，他說：「你認為你能阻止他？」

　　「有這樣的可能。」

　　「然後怎麼辦呢？」

　　蒙克解釋了奈傑爾．歐文爵士和他的贊助人設計的方案。

　　「你瘋了。」古納耶夫有氣無力地說。

　　「可能是。你面前還有其它的路嗎？科馬羅夫失蹤，由他的軍隊指揮官實施他的有計劃的滅種和屠殺計劃；從而導致社會混亂和內戰；或者用其它的辦法。」

　　「假如我肯幫助你，你都需要些什麼？」

　　「需要隱藏。但是，一般人可以看得見。要能夠自由活動，但是不能被認出來。要能見到我想見的人。」

　　「你認為科馬羅夫會知道你在這裡嗎？」

　　「很快就會知道的。在這個城市裡有一百萬個情報員。你是知道的。你自己就使用了許多。所有的東西都可以收買。那個人不是傻瓜。」

　　「他可以收買整個國家的安全機構，儘管我永遠不會走遍全國。」

　　「正像你所讀到的那樣，科馬羅夫已經向他的同夥和金融資助人、多爾戈魯基黑手黨和全世界所有擁護他們的人作出了承諾。他們不久就會控制整個國家。你怎麼辦呢？」

　　「好吧。我可以把你藏起來。在我們社區內沒有人會找到你，除非我讓他們這麼做。但是，你不能住在這裡。這裡太顯眼了。我有許多安全的房子。你要經常變換住處。」

　　「安全的房間是不錯，」蒙克說，「有地方睡覺。但是要到處活動，我需要證件。需要偽造得十分逼真的證件。」

　　古納耶夫搖搖頭：「我們這裡不偽造證件。我們買真的證件。」

　　「我忘記了。任何東西都可以用錢買到。」

　　「你還需要什麼？」

　　「首先，我需要這些東西。」

　　蒙克在一張紙上寫了幾行字，然後把它遞了過去。古納耶夫看了一下單子上的內容。沒有什麼問題。他的目光落在最後一條上。

　　「你需要那個幹什麼？」

　　蒙克作了解釋。

　　「你是知道的，我擁有半個都市酒店的所有權。」古納耶夫嘆氣地說。

　　「我要試用一下那一半。」

　　那個車臣人沒有理解他的玩笑的含義。

　　「格里申需要多長時間發現你在這個城市裡？」

　　「這取決於事情的發展。大約兩天，也許三天。當我開始四處走動之後，肯定要留下一些痕跡。人們會交談的。」

　　「好吧。我給你四個人。他們將跟在你的身後，帶你四處走動。你已經見過那個負責人，就是坐在寶馬車前排的那個人，叫穆罕默德。他是個好人。你可以時常把你需要的東西寫下來交給他。他會負責提供的。我還是認為你的舉動太瘋狂。」

　　※※※

　　半夜時，蒙克回到了他在都市酒店的房間。在走廊的末端，靠著電梯有塊寬敞的地方。那裡擺了四張俱樂部的皮椅子。其中兩張椅子上坐著兩個人在默默地讀報紙，他們整晚都待在那裡看報。午夜以後，有兩個箱子被送到了蒙克的房間。

　　※※※

　　大多數莫斯科人和所有的外國人都認為，俄羅斯東正教教堂的大主教應該居住在中世紀的丹尼洛夫斯基修道院中心的豪華深宅院裡，被白色鋸齒狀的牆壁、複雜的修道院和教堂所環繞。

　　這當然是一種印象，它是一種認真培養的意念。東正教的大主教的辦公室確實在那個修道院內一個大型辦公樓裡，那裡有忠心耿耿的哥薩克士兵把守，那裡是莫斯科和所有俄羅斯人的宗教轄區的心臟和中心，但是主教實際上並不住在那裡。

　　他住在基斯提佩魯洛克街五號，一個非常普通的城鎮裡，那條街名的意思是「乾淨的小巷」，它位於莫斯科中心區域以外的一條狹窄的側街上。

　　在這裡照顧他的是修道院的僧侶們，有私人祕書、貼身男僕、男管家、兩名男性僕人和三名修女，她們負責做飯和洗衣服。還有一名隨時聽候吩咐的司機和兩名哥薩克衛兵。這裡根本無法與羅馬教廷的富麗堂皇或希臘東正教堂大主教的宮殿相比。

　　一九九九年冬天，俄羅斯東正教的主持仍然是阿列克謝二世陛下，他是十年前共產黨垮臺之前當選的。他現年剛過五十歲，繼承了一個內憂外患的教堂主教職位。

　　在很早的時候，厭惡教士的列寧就意識到共產主義只有一個競爭對手來爭奪廣大俄羅斯小農階級的心靈，他決心把它摧毀。經過系統的野蠻和墮落的行為，他和他的繼承者們差一點成功。即使列寧和史達林對於滅絕教士和教堂的做法都猶豫不決，他們擔心會激起一種就連蘇聯人民內務委員會也無法控制的對抗性反應。因此，第一次大屠殺之後，政治局試圖用使其喪失信用的方法摧毀教堂，在第一次行動中他們燒毀了教堂，偷走了教堂財產，把神父都吊死了。

　　他們採用了各種各樣的措施。高智力的有抱負者不准進神學院學習，神學院是由蘇聯人民內務委員會，以及後來的ＫＧＢ控制的。他們只接收來自蘇聯外圍的不太聰明、但辛勤工作的人，即西部的摩爾達維亞人和東部的西伯利亞人。神學院的教育水準很低，教士的品質下降。

　　大多數教堂都關閉了，允許它們逐漸衰敗。少數幾個仍然在運行，主要是窮人和老年人，即不會帶來任何威脅的人光顧那裡。他們要求行使職權的神父們定期向ＫＧＢ匯報，使神父充當自己教區居民的告密者。

　　神父將他主持的一名接受洗禮的年輕人匯報給ＫＧＢ後，這名年輕人將失去上高中和上大學的機會，他的雙親很可能被從他們居住的公寓中驅逐出去。事實上，任何事情都要向ＫＧＢ匯報。幾乎所有的教士，即使沒有參與反抗，也受到普遍懷疑。

　　共產主義分子使用的是胡蘿蔔加大棒的伎倆，一根斷裂的大棒和一個有毒的胡蘿蔔。

　　教堂的辯護者們指出面對徹底根除的局勢，能使教堂存活下來比面子更重要。

　　因此，這位溫和、靦腆的阿列克謝二世繼承了一個與無神論的政府相勾結，已失去民心的神學院。

　　也有例外的，有的神父在教區以外傳教，逃脫了搜捕；那些未逃脫的被送往勞改營。有些苦行修道者把自己留在修道院裡自我犧牲以求維持信仰，但是這些人很少與群眾見面。

　　共產主義的垮臺給教堂帶來了生機，給俄羅斯傳統的教民帶來了福音。

　　新教堂的神父們精力旺盛，生氣勃勃，準備著去他們的人民生活和工作的地方宣傳宗教，使人們重新回到了教堂裡去。於是，五旬節教會派的教徒人數倍增，美國傳教士蜂擁而來，帶來了他們的洗禮儀式、摩門教和七天耶穌復臨安息日會。俄羅斯東正教領導層的反應是乞求政府禁止外國傳教士進入俄羅斯。

　　辯護者辯解說，對東正教的等級制度進行徹底改革是行不通，因為它的較低層次也是一塌糊塗。神學院培訓的神父品質很差，他們用很古老的語言講經文，言語中書生氣或說教神氣十足，沒有經過通俗大眾講演的訓練。他們的布道對象是那些受牽制而走不開的聽眾，人數少，年紀老。

　　東正教錯過了大量的機會，辯證唯物主義已經證明是一個假神像，資本主義的民主又未給它提供物質支持，更不用說精神上的鼓勵了，整個國家暢行追求享受之風氣。

　　批評家們說，東正教並未派出其最好的、較年輕神父出去從事傳教工作，努力遊說民眾加入東正教；而他們只是坐在主教轄區、修道院和神學院內等候教民上門。很少有人來。

　　共產黨垮臺後東正教迫切需要一個充滿激情和靈感的領袖人物，然而這位溫和的學者氣質的阿列克謝二世滿足不了這一要求。他的當選是各個教區內派系鬥爭妥協的結果；正像那些不夠教主資格的人所希望的那樣，阿列克謝這種人不會興風作浪。

　　然而儘管他繼承了一個包袱，而且他本人又缺乏教皇般的指導力，但是阿列克謝二世還是有勇氣進行一些改革的。他做了三件重要的事情。

　　他的第一項改革措施是把整個俄羅斯分成了一百個教區，每個教區要比原先的教區小得多。這就使得他能夠給新教區配備最好的樂於奉獻的神父，因此盡量避開了已改編的ＫＧＢ的影響。然後，他親自訪問各個教區，他接觸的教民比歷史上任何大主教接觸的都多。

　　他做的第二件大事是平息了聖彼得斯堡的約安都主教的反閃族人暴力行動，並表明任何將人類的仇恨置於上帝仁愛之上的舉動都是對上帝不忠的表現，這種人應該離職。約安一九九五年去世，他臨死還在責罵猶太人和阿列克謝二世。

　　最後，阿列克謝不顧許多人的反對，親自懲罰了格雷戈爾．魯薩科夫神父，這個神賜能力的年輕神父一貫拒絕遵守他自己的教區或者他巡迴的教區的紀律。

　　許多大主教的做法是先譴責這個鬧獨立的修道士，然後禁止他踏上講道壇。但是，阿列克謝二世拒絕選擇這條道，他冒險把他放走了，讓他隨意而去。格雷戈爾．魯薩科夫神父出走之後，到處充滿熱情地演講，他向那些年輕的不可知論者伸出援助之手，這是東正教的主教們所做不到的事情。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上旬的一個夜晚，這位紳士風度的東正教大主教半夜正在祈禱時被告知從倫敦來了一位使者正在街道門口等候召見。

　　大主教身穿普通的灰色袈裟。他站起身來，穿過他的私人小禮拜堂，從祕書的手裡接過了信件。

　　這封信件是用印有肯辛頓倫敦教區的抬頭紙寫的，他認出了他的朋友安東尼都主教的簽名。他對他的同事以這樣非常的方式同他連繫感到困惑不解，他皺起了眉頭。

　　信是經安東尼都主教口述並用俄語寫的。他請他的宗教兄弟緊急接見一名使者，因為使者帶去了有關教堂的非常機密的消息。

　　大主教把信疊起來後問他的祕書：「他在哪裡？」

　　「在人行道上，陛下。他乘計程車來的。」

　　「是神父嗎？」

　　「是的，陛下。」

　　大主教嘆了口氣：「讓他進來吧。你可以回去睡覺了。十分鐘以後，我在書房裡會見他。」

　　祕書對夜間值班的哥薩克衛兵耳語了幾句，衛兵再一次打開了街門。他瞥了一眼來自中心城市計程車公司的灰色計程車，以及車旁那位穿黑色袈裟的神父。

　　「陛下將會見你，神父，」他說。神父給計程車司機付了車錢。

　　他被帶到了室內一間小屋子裡等候著。十分鐘後，一個神父進來了，他低聲說：「請跟我來。」。

　　來訪者被帶到了一個顯然是學者書房的房間裡。除了白色石膏牆的角落裡有一個聖像以外，屋子裡全擺滿了書架，書架上堆滿了一排排書籍，書桌上有一盞亮著的檯燈。阿列克謝大主教坐在書桌的後面。他示意客人坐在椅子上。

　　「馬克西姆神父，請給我拿些點心和飲料來。」

　　「咖啡嗎？」

　　「是的，兩個人的咖啡和一些餅乾。你早晨去領受聖餐吧。午夜前正是吃餅乾的時候。」

　　那個胖神父退下去了。

　　「我的孩子，我的朋友安東尼在倫敦好嗎？」

　　來訪者的黑色袈裟是真的，他戴的那頂帽子也是真的，現在他把那頂黑色大禮帽脫下來了，露出了金黃色的頭髮。唯一奇怪的事情是他沒有留鬍子。大多數東正教的神父都留鬍子，但是英國的神父不全是留鬍子的。

　　「恐怕我不知道，陛下，因為我沒有見到他。」

　　阿列克謝不解地看著蒙克。他用手指了指他面前的那封信。

　　「這是什麼？我不明白。」

　　蒙克長出了一口氣：「陛下，首先我必須向您坦白我不是東正教神父。這封信也不是安東尼大主教寫的，但是信紙是真的，簽名是精心偽造的。這種不光彩的文字遊戲的目的是因為我必須見到您。我必須見到您本人，而且是祕密會見，要在極其隱祕的條件下進行。」

　　大主教立刻警覺起來。這個人是個瘋子嗎？一個刺客？下面有一個帶槍的哥薩克衛兵，但是他能及時趕到嗎？他仍然保持著冷漠無情的面孔。他的男管家一會兒就會回來的。也許那時可以逃出去。

　　「請解釋一下。」他說。

　　「先生，首先我必須聲明我是美國人，不是俄羅斯人。第二，我是被一群賢明、強大的西方人派來的，他們願意幫助俄羅斯和教會，對兩者均無迫害之心。第三，我帶來了我的資助人認為對你們很重要但又令你們心煩的消息。最後一點，我是來尋求您的幫助的，不是來殺人的。你手邊就有一部電話。你可以用它叫人來。我不會阻止你的。但是，在你譴責我之前，我請您先看一下我帶來的東西。」

　　阿列克謝皺起了眉頭。看來這個人肯定不是瘋子，否則他早就有足夠的時間將他謀殺了。那個傻瓜馬克西姆把咖啡端到哪裡去了？

　　「非常好。你給我帶來了什麼？」

　　蒙克從他的袈裟下面拿出兩個細長的文件夾來，並把它們放在書桌上。大主教瞥了一眼封面，一個是灰色的，另一個是黑色的。

　　「這些東西與我有什麼關係？」

　　「請先讀那個灰色夾子裡面的東西。它是一份論證報告，它毫無疑問地證實了黑色夾子裡面的文件確實是真的，不是在開玩笑，不是在愚弄人，不是陰謀詭計。」

　　「那個黑色的文件夾是什麼呢？」

　　「它是一個叫伊戈爾．科馬羅夫的人親自寫的祕密宣言，這個人似乎不久就要成為俄羅斯總統了。」

　　有人敲門，馬克西姆神父端著一個盛著咖啡、杯子和餅乾的盤子進來了。壁爐架上的鐘錶剛好響起了十二點的鐘聲。

　　「太晚了，」大主教嘆氣地說，「馬克西姆，你讓我吃不成餅乾了。」

　　「陛下，我非常抱歉。我得現磨咖啡豆……」

　　「馬克西姆，我只是開個玩笑。」他瞥了一眼蒙克。那個人看起來既結實又強壯。如果他要想行凶，他們兩人都不是他的對手，「去睡覺吧，馬克西姆。上帝願你睡個好覺。」

　　男管家慢吞吞地走向門口。

　　大主教問道：「科馬羅夫的宣言都說了些什麼？」

　　馬克西姆神父在身後把門關上了，希望沒有人注意到當聽到科馬羅夫的名字時他表現出來的吃驚的表情。他在走廊裡上下張望了一下。祕書早已回去睡覺了，幾小時之內，修女們不會來的，哥薩克警衛在樓下值班。他跪在門口，耳朵緊貼著鎖眼。

　　阿列克謝二世按照蒙克的要求先看了論證報告。蒙克慢慢地喝著咖啡。大主教終於看完了。

　　「一個很感人的故事。他為什麼要那麼做？」

　　「那位老人？」

　　「是的。」

　　「我們永遠也無法找到答案了。你已經看過了報告，他已經死了。毫無疑問是被謀殺的。庫茲明教授的報告對這一點是明確的。」

　　「可憐的傢伙。我將為他祈禱。」

　　「我們猜測他可能是在這幾頁裡看到了一些使他感到不舒服的內容，所以他冒險，乃至最後獻出了生命，以便將伊戈爾．科馬羅夫的內心意圖暴露出來。陛下，現在請您閱讀這份黑色宣言。」

　　一個小時之後，莫斯科和全俄羅斯的大主教將身子向後靠在椅子上，兩眼凝視著蒙克頭頂上的一點。

　　最後，他說：「他不可能是這個意思。他不可能做這樣的事。這些是魔鬼幹的事情。這裡是俄羅斯，即將開始基督的第三個新千年。我們做不出這些事。」

　　「作為上帝的人，你必須相信魔鬼的力量，陛下。」

　　「當然。」

　　「有時這些魔鬼的力量會以人的面目出現。希特勒、史達林……」

　　「你是基督徒嗎，……先生？」

　　「我叫蒙克。我是基督徒。一個不太好的基督徒。」

　　「我們不都是一樣嗎？差得遠了。那麼你一定知道基督教對魔鬼的看法。你就不用問了。」

　　「陛下，在那些涉及猶太人、車臣人以及其他少數民族的言論裡，您的聖教將被送回到黑暗中去，要麼充當一個聽話的工具和幫凶，或者作為法西斯政權的同道犧牲品，就像黃泉路上的共產黨那樣。」

　　「如果這是真的。」

　　「它是真的。人們不會為一個偽造的東西去追捕並殺人。格里申上校看到祕書阿科波夫的書桌上的文件丟失後反應太快了。如果是偽造的，他們根本不會知道這件事情。他們在幾小時內就意識到已經丟失了一件無價之寶。」

　　「你想在我這裡找到什麼，蒙克先生？」

　　「我想尋找一個答案。代表所有俄羅斯人民的東正教是否將反對這個人？」

　　「我將祈禱。我將尋求指導……」

　　「假如您不是大主教，僅作為一名基督徒，一個普通人，一名俄羅斯人，那麼答案是什麼呢？」

　　「假如那樣，我就別無選擇。但是怎麼反對他呢？一月份的總統大選的結果已經是預料之中的事情了。」

　　蒙克站起身來，把那兩份文件整理好後放在他的袈裟下面。他伸手去拿他的帽子。

　　「陛下，不久還會有一個西方人到這裡來。他的名字在這裡。請接見他。他將提出對策。」

　　他遞過去一張小硬紙卡。

　　「你需要車嗎？」阿列克謝問道。

　　「謝謝你，不需要。我走回去。」

　　「願上帝與你一同走。」

　　蒙克離開時，大主教直楞楞地站在他的聖像旁邊，一個憂心忡忡的人。當蒙克走到門口時，他似乎聽見外面有腳步踏在地毯上的沙沙聲，但是當他打開門後，過道裡空無一人。下樓後他見到了哥薩克警衛，他帶蒙克出去了。街道上刮著刺骨的風。他把那頂神父帽緊扣在頭上，迎風走回都市酒店了。

　　黎明之前，一個胖乎乎的身影悄悄地溜出了大主教的家，他一路小跑穿過街道，進入羅西亞酒店大廳。雖然他的黑色套服下面有手機，但是他知道在公共電話亭打電話要安全得多。

　　在基塞爾尼大街接電話的是一名夜間值班的衛兵，他答應帶個口信。

　　「告訴格里申上校，我的名字叫馬克西姆神父。聽清楚了嗎？是的，克利莫夫斯基。告訴他我在大主教的私人住宅工作。我必須與他通話。事情很緊急。今天上午十點我還在這個電話機再給他打電話。」

　　十點鐘他接通了電話。電話那一端的聲音非常有權威性：「神父，我是格里申上校。」

　　在電話亭裡，那個胖神父用潮溼的手握著話筒，他的額頭上滲出了汗珠。

　　「上校，您認識我嗎？我是伊戈爾．科馬羅夫的狂熱崇拜者。昨天晚上，一個人來見大主教。他帶來了文件。他把它稱為黑色宣言……喂，你在聽我說話嗎？」

　　「我親愛的克利莫夫斯基神父，我想我們應該見一面。」電話那端的聲音說。

　　第十三章

　　在舊紅場東南端的盡頭是斯拉維揚斯基廣場，那裡矗立著莫斯科最小的、最古老的、最美麗的教堂之一。

　　在庫里斯基的全聖教堂最初在十三世紀是用木材建成的，當時的莫斯科只包括克里姆林宮和周圍的幾片土地。它被燒毀後，在十六世紀晚期和十七世紀早期又用石料重新修建，然後一直沿用到一九一八年。

　　當時的莫斯科，仍然被稱為教堂之都，因為那裡有四百多個教堂。共產黨關閉了九十％的教堂並且摧毀了四分之三的教堂。庫里斯基的全聖教堂，就是那些為數不多的，被完整無缺地保留下來的，但是已經被封閉的教堂之一。

　　一九九一年共產黨下臺後，這個小教堂通過能工巧匠四年多精心的修復，又重新開始作為教民禮拜的地方了。

　　在他打過電話的第二天，馬克西姆．克利莫夫斯基神父就來到了這裡。他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因為，他身穿的是標準的長袍般的黑色袈裟，頭戴東正教神父的大禮帽。教堂內外有幾個人在四處走動。

　　他拿了一根奉獻的蠟燭，把它點燃後走到入口右邊的牆前，他站在那裡凝視著修復的壁畫，彷彿在祈禱和沉思。

　　在教堂的中心，一名居住在那裡的神父正在進行禮拜儀式，一小群普通教民正隨他一起唱著聖歌。但是，在一系列拱門後面的右手邊牆前，只有唯一的一名神父站在那裡。

　　馬克西姆神父緊張地看了一下手錶。約定的時間已經過了五分鐘了。他不知道，對面小廣場停著的車裡，正有人在觀察他的情況；他也沒有注意到，在他進入教堂後，從汽車上下來了三個人；他不知道，他們已經作過檢查，看看他是否被跟蹤；他對這些事情一無所知，也不知道它們是如何實施的。他聽見身後，有鞋子踏在石板路上的嘎吱嘎吱的聲音，感覺到有個人正在向他的旁邊靠近。

　　「是克利莫夫斯基神父嗎？」

　　「是的！」

　　「我是格里申上校，我想你可能有事要告訴我！」

　　那個神父左右瞥了一眼，發現來人比他的個頭高、穿了一件黑色的冬裝外衣。那個人轉過身來，看著他。神父的目光與他的眼神相遇了，神父感到害怕。他希望他正在做一件正確的，將來不會後悔的事情。他點了點頭，勉強地嚥了一下口水。

　　「先告訴我原因，神父！你為什麼打那個電話？」

　　「你必須知道，上校！我一直是伊戈爾．科馬羅夫的熱情崇拜者。他的政策，他為俄羅斯制定的計劃──所有這些都是令人稱讚的事情。」

　　「太令人滿足了！那麼，前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事情呢？」

　　「有一個人來見大主教，我是大主教的貼身的男僕和男管家。那個人打扮得像一名教堂神父，但是他又有金色的頭髮，沒有留鬍子。雖然他的俄語很流利，但是他有可能是一個外國人。」

　　「這個外國人預約了嗎？」

　　「沒有，這一點非常奇怪！他是不速之客，半夜裡來的。那時，我已經睡覺了，卻有人通知我起床去準備咖啡。」

　　「那麼說，那個陌生人還是被接見了？」

　　「是的，這也很奇怪。那個人的西方外表，他到達的時間……祕書應該告訴他，必須進行正式的預約。沒有人在半夜三更走來要見大主教的。但是，他似乎有一封介紹信。」

　　「因此，你給他們送去了咖啡。」

　　「是的，我正要離開的時候，聽見陛下問他科馬羅夫的宣言都講了些什麼？」

　　「所以你就感興趣了！」

　　「是的，關上門之後，我就通過鎖眼偷聽了一會兒。」

　　「很機敏！他們說了些什麼？」

　　「他們沒說多少話，有很長時間都沒有人講話。我透過鎖眼看見，陛下正在閱讀什麼東西。他差不多讀了有一個小時。」

　　「然後呢？」

　　「大主教似乎非常煩惱不安，我聽見他說了什麼事情，其中使用了惡魔這個字眼。然後他說：『我們都做不出這些事情！』那個陌生人說話的聲音很低，我聽不清楚。但是我聽見了『黑色宣言』這個詞組，是那個陌生人說的，是在陛下開始花另一個小時閱讀另一篇文章之前說的……」

　　「還有其它的事情嗎？」

　　格里申認為，這個神父是一個說話含糊不清的人。他緊張得滿頭大汗，但是他匯報的事情恰到好處，儘管這個神父本人並不知道它的重要性。

　　「還有一點，我聽見了『偽造』這個字眼。然後，是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

　　「是的，那個陌生人似乎在說你的反應太快了。然後，他們談論有關一個老頭的事情，大主教說他將為他祈禱。他們幾次提到『魔鬼』這個字眼。後來，那個陌生人起身準備離開了。我不得不很快離開走廊，所以我沒有親眼看見他走開，只是聽見臨街的門砰地一聲關上了。我知道的就是這些。」

　　「你沒有看見汽車嗎？」

　　「我從樓上的窗戶向下看，他是步行走的。第二天我看到陛下從來沒有那麼苦惱過。他臉色蒼白，在小禮拜堂裡邊，一直待了幾個小時。我就是為了這些，才出來給你打電話的。我希望，我做的事情沒有做錯。」

　　「我的朋友，你做的事情完全正確。現在，有一股反對愛國的勢力在活動，他們到處散布關於一位將要成為俄羅斯總統的偉大政治家的謠言。你是一名忠心愛國的俄羅斯人，克利莫夫斯基神父。」

　　「我早就盼望著，能夠淨化科馬羅夫所譴責的那些垃圾的那一天。這個國外的垃圾，這就是我為什麼全心全意地支持科馬羅夫的原因。」

　　「講得太好了，神父！相信我，你就是俄羅斯母親必須依靠的人員之一。我認為，一個輝煌的前途正在向你招手。還有一件事情，你知道那個陌生人是從哪裡來的嗎？」

　　神父手裡的蠟燭快燒完了。其它做禮拜的人，站在他們左邊幾碼遠的地方，他們凝視著聖像正在祈禱。

　　「不知道！最後一點，他雖然是步行離開的，而那個哥薩克衛兵後來告訴我，他是乘計程車來的，是中心城市計程車公司的那種灰色的汽車。」

　　一名神父半夜乘車去基斯提佩魯洛克。在上車的地方肯定會有記錄。格里申上校狠狠抓住身邊這個穿袈裟的人的上膀臂，他的手指甲幾乎掐進了他那鬆軟的肉裡。他將克利莫夫斯基神父轉過身來面對著他。那個神父確實吃了一驚。

　　「現在聽我說，神父。你幹得非常好，在適當的時候會得到獎賞的。但是，還需要做更多的事情，你知道嗎？」

　　克利莫夫斯基神父點點頭。

　　「我想，從現在起，讓你把那間房子裡發生的一切事情都記錄下來。誰來了？誰走了？特別是級別較高的主教或陌生人。當你發現情況後，就給我打電話。你就說是馬克西姆打的電話，然後留下連繫時間就行了。我們將按照你留下的時間在這裡會面。如果我需要你，我會派人送信給你。信的裡面就是一張卡片，上面寫著會面時間。假如你在那個時間會面容易引起懷疑，就再打電話換個時間。你明白了嗎？」

　　「明白了，上校！我會按照你說的去做的。」

　　「你當然會照辦的，我可以斷定將來某一天我們這片土地上將出現一個新的主教。你最好現在走吧。我等會兒也要走了。」

　　格里申上校繼續凝視著他所蔑視的人物，思考著剛才聽到的故事。毫無疑問，那份黑色宣言又返回到俄羅斯了。那個穿袈裟的傻瓜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但是他所用的詞太準確了。

　　因此，在沉默了幾個月後，有人回來了。他們在悄悄地傳播那份文件，但是不留下任何複印件。肯定是為了樹敵，為了給總統大選施加壓力。

　　不管他是誰，他已經錯誤判斷了大主教的實力，教堂根本沒有權力。格里申想起史達林蔑視教堂的話，他十分讚賞，「教皇能有幾個師的兵力？」然而，不管他是誰，他是來找麻煩的。

　　從另一方面來說，那個人保留了宣言的副本。這就是說，他手中只有一份或兩份複印件。顯然，現在的問題是如何找到他，並悄悄地、不留痕跡地把他消滅。

　　後來的情況表明，問題要比格里申想像的容易得多。

　　至於他的新情報員，他感到不會有什麼問題。數年來反情報工作的實踐，已經教會了他如何辨認並評估自己的情報員。他知道那個神父是個膽小鬼，他為了提升可以出賣他的祖母。格里申注意到當自己提到要將他升為大主教時，他突然爆發出了活力。

　　還有其它的事情要做呢！當他離開壁畫，從他佈置在門口的那兩個人中間穿出去，內心在思考著：他真需要從青年戰鬥團裡挑選一名穩重瀟灑的朋友，去查找那個叛徒神父的下落。

　　※※※

　　那四名僅露出臉部，而把頭、耳、頸部都捂住的戴羊毛頭罩、面具的人，行動非常迅速，而且很有時效。他們的襲擊結束後，中心城市計程車公司的經理算計著不值得向民兵報告。在莫斯科普遍存在的無政府狀態下，最好的偵探也無法找到襲擊者，他們也不會認真處理這類事情的。如果要去報告，雖然什麼東西都沒被偷走，無人受到傷害，但是你不得不填寫一大堆表格，浪費幾天的時間去陳述事情的經過，而這些資料將被扔在那裡無人問津，積滿灰塵。

　　那夥人闖入一樓的辦公室，關上門，放下百葉窗，要求見經理。由於他們都帶著手槍，沒有人敢反抗，都以為他們是來要錢的。但是，他們不是衝著錢來的。當他們拿著手槍對準經理的面孔時，他們想要的僅僅是前三個晚上的工作記錄表。

　　那夥人的頭目研究了那些工作表，找到了一個他們感興趣的條目。經理看不見那些表格，因為他當時正好面朝牆角跪在那裡，後來他得知那個條目登記的是半夜的一次出車情況。

　　「五十二號司機是誰？」那個頭目快速地問道。

　　「我不知道。」經理長聲尖叫道。他被用手槍槍管在腦袋側面打了一下，「他在工作人員檔案裡！」他高聲叫著。

　　他們強迫他拿出了工作人員名單。五十二號司機是瓦西里，他的地址是在郊區。

　　那夥人警告他，如果他敢給瓦西里通風報信，他們就會很快把他從現在的住址轉移到棺材裡去。那個頭目把工作表裡的那張紙撕下來之後，他們就拿著離開了。

　　經理護理著他的頭，他吃了一片阿斯匹靈，然後想到了瓦西里。如果那個傻瓜愚蠢到欺騙這種人，那他們是應該收拾他。顯然那個司機給某個顧客少找錢了，而那個人的性子比他還急，或者是他對他們的女朋友非禮了。他想，現在是一九九九年的莫斯科，要麼你大難不死，要麼帶槍的人找你點麻煩。經理不想自找麻煩，他再一次打開辦公室的門，回去工作了。

　　門鈴響的時候，瓦西里正在吃午飯，他手裡拿著香腸和黑色麵包。幾秒鐘後，他妻子面色蒼白地回到屋裡，她身後站了兩個人。那兩個人都頭戴黑色面具，手裡握著手槍。瓦西里張開嘴，一片香腸從嘴裡掉出來了。「我是個窮人，我沒有……，」他語無倫次地說。

　　「閉嘴！」其中一個人說，另一個人把渾身顫抖的女人推倒在椅子裡。瓦西里發現他鼻子底下有一張被撕下來的紙。

　　「你是五十二號司機嗎，中心城市計程車公司的？」那個人問道。

　　「是的，但我是個誠實的……」

　　一隻戴黑色手套的手指，指著工作表上的一行字說：「前天晚上，有人去了基斯提佩魯洛克，就在午夜前，他是誰？」

　　「我怎麼會知道？」

　　「放聰明點兒，否則我打爛你的那玩意兒。想想看。」瓦西里想了一下，但是沒有記起任何事情。

　　「一個神父！」那個槍手說。

　　對了，有希望了。

　　「對，我想起來了。基斯提佩魯洛克，是一個小街，我不得不查閱了地圖。在那裡等了十分鐘，然後他進屋了。他安頓下來後，我就離開了。」

　　「描述一下！」

　　「中等個頭，中等身材，四十多歲。一個神父。神父看起來都差不多。不，等一下！他沒有鬍子。」

　　「是個外國人嗎？」

　　「不像，他的俄語講得非常好。」

　　「以前見過他嗎？」

　　「從來沒有！」

　　「自那以後呢？」

　　「沒有！我提出來要接他回去，但是他說，他不知道他要在裡面待多久。假如他出了什麼事情，那可是與我無關。我只是給他開了十分鐘的車……」

　　「最後一件事情，他在哪裡上的車？」

　　「當然是在都市酒店，我是在那裡見到他的。當時，我在都市酒店外面，上晚班時排隊等候在那裡。」

　　「他是從人行道上走過來的，還是從酒店的門裡出來的？」

　　「從門裡出來的！」

　　「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的車排在最前面，我站在車旁邊等客人，我必須非常小心，否則我等了一個小時後，會有某個卑鄙的傢伙從後面上來搶我的生意。所以我的眼睛一直盯著酒店的大門，等待下一個旅遊者出來。然後，他就出來了，身穿袈裟，頭戴高帽。我記得當時我還納悶：一個神父能在這樣一個地方幹什麼事情？他上下看了看等候在那裡的一排計程車，然後到前面來找我了。」

　　「他是一個人嗎？有沒有其他人陪著他？」

　　「沒有，就他一個人。」

　　「他告訴你名字了嗎？」

　　「沒有，只說了他想去的地址，用盧布付的現錢。」

　　「車上談話了嗎？」

　　「沒有說一句話。只說了他想去哪裡，然後什麼都沒說。我們到達之後，他說：『在這裡等著。』他從門口那裡回來後，便問我，『多少錢？』就是這個情況。夥計們，我發誓我根本沒動他一根汗毛……」

　　「好好吃你的午飯吧！」那個盤查的人說著話看了看那根香腸，然後他們離開了。

　　格里申面無表情地聽著匯報，這說明不了問題。那個人是十點半從都市酒店的門裡出來的。他可能住在酒店裡；也可能是去那裡看人的；也可能是從一個門進到大廳裡，又從另一個門出來的。但是，可以查一查。

　　※※※

　　格里申在馬克思民兵總部大樓裡發展了許多情報員。級別較高的有一名負責地產部的少將。最常用到的是檔案處的高級官員。對於這項工作，前者級別太高了，另一個僅限於資料保管。第三個人是謀殺案分部的偵探檢查員德米特里．博羅金。

　　在太陽下山之前，博羅金偵探來到了都市酒店，他要求見前堂經理，那是一位在莫斯科工作了八年的奧地利人。博羅金亮出了他的民兵工作證。

　　「謀殺辦公室？」前堂經理關切地問道，「我希望我們的客人不要出什麼事？」

　　「就我所知，沒出什麼事，只是例行公事。」

　　博羅金說：「我需要看一下，前天晚上之前的，完整的住宿客人名單。」

　　經理坐到他的辦公室裡，把所要求的信息輸入他的電腦。

　　「你想要列印結果嗎？」那個奧地利人問道。

　　「是的，我喜歡紙上清單。」

　　博羅金開始從頭核對名單。按照姓名來查閱，一百多名客人中只有十二名是俄羅斯人。其他的人來自西歐的許多國家，加上美國的和加拿大的。都市酒店價錢很昂貴；它的服務對象是旅遊者和商人。格里申告訴博羅金查找客人的名字前面帶有「神父」稱呼的人，他沒有找到。

　　「你們這裡住過東正教的神父嗎？」他問道。

　　經理吃了一驚：「據我所知沒有，我的意思是說沒有人這樣登記過。」

　　博羅金測覽了所有的客人名單，但是毫無收獲。

　　「我必須把這份名單留下來！」他最後說。經理看見他走了，感到很高興。

　　第二天上午格里申親自研究那份名單。十點之後，房間裡的一個服務員進到他的辦公室送咖啡，他發現愛國武裝聯盟的公安頭目臉色蒼白，手在顫抖著。

　　他小心地問上校是否感到不舒服，但是被上校怒氣沖沖地揮手趕走了。他走以後，格里申看了看自己放在記事本上的雙手，並試著停止顫抖。怪不得他要發怒，當他看見那個名字時，簡直差一點失去了控制！

　　那個名字是在印表紙的第三頁下半部分。那裡寫著菲利普．彼得博士，美國學者。

　　他認識這個名字，十年來他一直在警惕著這個名字。十年前，他曾兩次到從前的第二總局的移民處查詢資料，外交部要將每一個申請進入蘇聯的簽證資料的複印本轉交給移民處。他兩次獲得並凝視著簽證申請上的照片：灰色捲髮，煙色玻璃眼鏡後面藏著一雙虛弱的眼睛，實際上那雙眼睛一點也不虛弱。

　　在列福爾托沃後面的地窖裡，他曾把那些照片放在克魯格洛夫和布利諾夫教授的眼皮底下，他們確認，那就是那個在東方藝術博物館的洗手間裡和在弗拉基米爾大教堂裡與他們祕密會面的那個人。

　　他不止兩次發誓，假如，那張面孔和那個假名膽敢再一次返回莫斯科，他將與他秋後算總賬。

　　現在他回來了。十年過去了，他肯定認為，他可以輕率地厚顏無恥地逃過去，竟敢無禮、傲慢地回到阿納托利．格里申統治的土地上來！

　　他站起身來，走到一個櫥櫃前，查找一份舊檔案。找到後，他又抽出來另一張照片，那是很久之前奧爾德里奇．埃姆斯提供的一張較小的照片的放大版。國家安全委員會解散後，第一總局的一名聯繫人把這張照片作為禮物送給他，這是一份嘲弄的禮物。但是，他卻像寶貝一樣把它保存下來了。

　　那時的面孔，要比現在年輕一些。但是，目光還是那麼鋒利；頭髮是金黃色的捲髮；沒有灰色的鬍子和煙色玻璃的眼鏡。他仍然是那張臉──年輕的賈森．蒙克的面孔。

　　格里申打了兩個電話，他給接電話的人留下的確切印象是，他不允許對方有任何拖延。通過與飛機場移民處連繫，他想知道，這個人是什麼時候到達的？從哪裡來的？他是否已經離開了俄羅斯？

　　他命令博羅金重返都市酒店，搞清楚彼得博士是什麼時候入住的？是否已經離開？如果沒有離開，他住哪個房間？

　　在下午時，他得到了答案。彼得博士是七天前乘英國航空公司計劃內的航班到達莫斯科的，假如他已經離開了俄羅斯，那麼，他不是通過大舍列梅季耶沃走的。從博羅金那裡，他得知：彼得博士是通過一家很有名氣的倫敦旅行代理，在他到達飛機場的當天預定的酒店，他還沒有離開，他的房號是八四一。博羅金說，只有一件奇怪的事情，彼得博士的護照在哪兒也找不到。它應該保存在大堂的服務臺，但是它被人拿走了。所有的工作人員都聲稱，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對格里申來說，這件事並不奇怪。他知道一百美元在莫斯科能辦許多事情。入境的護照可能已經被毀了。現在，蒙克很可能是以一個新的身分出現的，但是在都市酒店六百名外國人當中，沒人注意到這一點。當他想離開時，他不用付錢就可以走了，不見了，消失了。酒店毫無辦法，只好注銷這筆損失。

　　「最後兩件事情，」他對博羅金說，博羅金仍然在酒店裡，「搞一把萬能鑰匙，告訴經理，假如他敢對彼得博士透露一個字，他不會被驅除出境的，而將在勞改營裡度過十年的時間。可以對他編造任何你想得到的故事。」

　　格里申上校認為他的黑色衛隊不能幹這個事，他們太容易辨認了，這件事很可能引起美國使館的抗議。一般的罪犯可以幹這類事，而且能夠承擔罪名。在多爾戈魯基黑手黨內，有一個部門精通高品質的非法進入活動。

　　當天晚上，他們給八四一房間反覆打了好幾次電話，確信屋裡沒人後，兩個人用萬能鑰匙進入了蒙克的房間。第三個人坐在走廊那端的皮椅子上等候，以防止屋子的主人突然回來。

　　他們對該房間進行了徹底的搜索。沒有發現什麼有價值的東西。沒有護照，沒有文件，沒有公文箱，沒有任何個人證件。蒙克走到哪裡，肯定將他的其它證件都帶在身上。非法闖入者離開時，將屋子恢復了原樣。

　　八四一房間的對面，是一個車臣人占的房間，他將他的門悄悄地開了一個小縫，看見那些人進到八四一房間裡，然後又出來了。於是，他用手機作了必要的匯報。

　　晚上十點鐘，賈森．蒙克進入了酒店大廳，像是一個人已經吃完了晚飯，準備回去就寢了。他身上帶著自己房間的塑膠鑰匙，因此沒有去接待臺。酒店的兩扇大門都有人監視，每扇門外有兩個人，當他進入其中一個電梯時，兩名盯梢進了另一個電梯，另外兩名盯梢從樓梯上去。蒙克沿著走廊走下去，到了他的房間，敲了一下對面的門，從裡面拿出來一個箱子，然後進了八四一房。前兩個匪徒乘第二個電梯剛上來，出現在走廊的另一端，他們正好看見蒙克關上了門。不一會兒，那兩個爬樓梯的人也到了。他們簡單地交談了幾句話。然後，有兩個人坐在類似俱樂部裡的椅子裡，以便觀察走廊裡的情況，另外兩個人下樓回去匯報情況了。十點半鐘，他們看見一個人，離開了監視目標對面的房間，從他們面前經過，向電梯走去。他們沒有在意，因為他出來的房間不對。

　　在十時四十五分，蒙克房間的電話鈴響了。是房間服務員，問他是否需要更多的毛巾，他說不需要，向他們表示了謝意，然後掛上了電話。

　　蒙克利用箱子裡的東西進行了最後部署，準備離開。十一點鐘，他走到狹窄的陽臺上，把身後的玻璃門拉上了。由於他無法在外面把門鎖上，他用一條結實的橡皮膏把門粘住了。他腰裡纏了一根結實的繩索，慢慢地拽著繩子下了一層樓，正好到了他下面的七四一房間的陽臺上。他從那裡翻過四個障礙物來到七三三號房間的窗前。

　　十一時十分，一個瑞士商人正一絲不掛地躺在床上，觀看著一部色情電影，這時他被敲窗的聲音震驚了。

　　慌亂中他要有兩種選擇：穿上睡衣，或是按下錄影機的畫面暫停鍵。他先穿上了睡衣，然後找到遙控器。適當地遮掩後，他起身走到了窗前。外面有個人向他打手勢，示意讓他進來。那個瑞典人完全迷惑了，他打開了窗戶，外面的人進到房間裡來了，他用美國南方人慢吞吞的、拉著長調子的話音對瑞典人說話了：「非常親愛的朋友，對，是先生。我猜想你正在納悶，我剛才在你的陽臺上做什麼呢？」

　　他猜對了。那個瑞典人真是一點兒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到了他的陽臺上，又是為了什麼。

　　「我來告訴你，這真是件可恨的事情。我是你的隔壁鄰居，因為不想在屋裡抽菸，就到陽臺上來抽一隻雪茄菸。你相信嗎？我剛一出來，一陣風就把那討厭的門關上了。因此，我沒有其它的選擇，只好跨過障礙物看看好心的您是否能讓我過去？」

　　外面很冷，這個抽雪茄的人全身包得很緊。手裡拿了個公文箱。外面根本沒有風，而且陽臺門不會自鎖。但是，這個商人根本管不了那麼多。

　　他的不受歡迎的客人走出屋門，進入走廊時，仍然在不停地說著感激和道歉的話，他希望那個瑞典人過一個美好的夜晚。

　　那個非常適合做廁所用具生意的商人，重新關好窗戶，拉下窗簾，脫下長袍，按下放映鍵，又開始看他的經濟節約的消遣節目了。

　　沒有人注意到蒙克，他走到走廊的另一端，從樓梯下了樓。在街頭，穆罕默德把他接進了沃爾沃車裡。

　　半夜時，三個人再次使用一把萬能鑰匙帶著一個箱子進入了七四一房間。他們折騰了二十分鐘才離開了房間。

　　早晨四點鐘，一種含有三磅重的塑膠炸藥就在七四一天花板下面引爆了。法醫專家推測炸藥是放在床上面的家具上面的堆積物頂上的，爆炸地點精確地設在上面房間床鋪的中心位置。

　　八四一房間被徹底摧毀了。床上的被褥全被炸成了碎片了，大部分被燒焦了，散落在其它東西上面，下面有木床、壁櫥和櫃子木料的碎片，鏡子和照明燈的玻璃片，以及人的骨頭的碎片。四個服務行業的緊急救援車來到了現場。救護車來了，很快又走了，因為除了走廊裡那三間屋子裡歇斯底里的酒店房客以外，沒有其他人可以救護。然而，那些失聲叫喊的房客不會講俄語，而救護人員只會講俄語。他們看見沒有人受外傷，就將那些失聲叫喊的房客交給夜間值班的經理處理，他們就離開了酒店。

　　消防隊來了，雖然受害的兩個房間裡仍然能聞到炸藥的氣味，而且被燒毀的物品還留有餘熱，但是實際上屋裡沒有燒著任何東西。法醫人員要做的事情卻很多，他們把廢墟中每一類碎片都收集起來裝進塑膠袋裡，有一些是人的殘骸，以便於日後分析。

　　按照一位少將所下達的命令，偵探檢查員博羅金代表謀殺辦公室來到了現場。他看了一眼，就知道屋裡所有的東西都被炸得沒有巴掌大小的碎塊，地面上有一個危險的直徑為四英呎的洞，但是浴室裡有些東西。

　　浴室的門顯然是關著的，因為它已經被炸得粉碎，它的碎片跳到了盥洗盆裡。浴室的界牆也被炸毀了，它被外面的衝擊力量推倒在浴室裡。

　　碎石下面有一個公文箱，它被炸碎並燒焦了。然而公文箱裡面的東西卻保存下來了。顯然，在發生爆炸的時候，那個公文箱肯定被放在最隱蔽的地方，接近浴室的內牆，在便池和澡盆之間。水管裡流出來的自來水已經把公文箱浸泡在水裡，但是公文箱裡面裝的東西卻沒被浸透。博羅金趁無人注意把箱裡的兩件東西偷偷地放在他的外衣裡面。格里申上校在喝咖啡時拿到了那兩件東西。二十四個小時過去了，他的心情完全不一樣了。他凝視著那兩件文件，露出了非常滿意的笑容。那兩件東西裡面其中一份是用俄語寫的文件，格里申認出來了，它是黑色宣言。另一個東西是一本美國護照。護照的主人正是賈森．蒙克。

　　他想：「這兩樣東西一個是拿進來的，另一個是要拿出去的。但是這一次，我的朋友，你出不去了！」

　　那天還發生了兩件其它的事情，但是根本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一名拿著布萊恩．馬克思護照的英國人乘計劃中的下午航班從倫敦到達了大舍列梅季耶沃飛機場，另外兩名英國人駕駛了一輛富豪轎車從芬蘭沿邊界行駛。

　　對於機場官員來說，新來的這個人僅是那一百名不會講俄語的乘客之一。像其他人一樣，他通過了機場的各類檢查，最後出了機場，招呼了一輛計程車，叫司機把他送到莫斯科市中心去。

　　他在一個街道的拐彎處下了車，當他確信自己沒有被跟蹤後，步行走到一個小型的二類旅館，他已經在那裡預訂了一個單人房間。

　　他的貨幣報關單表明，他承認帶了一定數額的英國英鎊，他走的時候必須重新申報或者出示資金兌換場所開出的發票，他的一些旅遊支票也同樣適應這些規定。他的貨幣報關單上沒有提到那些每張一百美元的鈔票，他是用帶子把他們分別捆在他的兩條大腿的後面帶進來的。他的姓並不是真正的馬克思，但是由於與卡爾．馬克思的姓名相仿，曾經被為他準備護照的雕刻師取笑。姓是別人為他選擇的，他自己保留了他的第一個真名，布萊恩。實際上他與那個九月份被奈傑爾．歐文爵士派去執行偵察任務的講俄語的退役軍人是同一個人。

　　安頓下來之後，他開始著手實施各項任務和各類採購。他從一家西方的公司租了一輛小車，仔細觀察了首都最南端沃龍佐沃區的一個郊外場所。連續兩天，在不引起注意的前提下，他不斷地去觀察一個特別的建築物，那是一個兩邊都沒有其它建築的大型倉庫，白天不斷有重型卡車給它運送貨物。

　　晚上，他步行去觀察情況，他路過那個地方好幾次了，每一次手裡都拿了一個喝了一半的伏特加酒瓶。有幾次他碰到另外一個人從相反的方向走過來，當他們面對面時，他總是像一名醉漢一樣朝對方揮揮手，然後沒人理會他了。

　　他對所觀察到的情況感到滿意。那個用鏈條圍起來的柵欄根本不可能起阻擋作用。晚上，卡車裝卸貨的倉庫是鎖著的，但是倉庫的後面有一個小門可以出入，這扇門配備的是掛鎖，夜間只有一名衛兵在倉庫外面巡邏。換句話說，這個建築物是一個很容易攻破的目標。

　　在老南港的二手車市場裡可以買到任何類型的車，從老破車到從西部盜來的幾乎全新的豪華轎車，都可以用現金買賣，他採購了一套莫斯科車牌和許多工具，包括一對重型螺栓切割機。

　　在莫斯科城裡，他買了一打便宜、但是可靠的樣品手錶，和許多電池，多捲電線和膠帶。最後他能夠在任何時候，不管是白天還是黑夜，精確地找到那個倉庫的位置，並熟悉了多條往返於莫斯科的不同途徑，這時他感到滿意了。他返回到他的酒店，等待著那輛從聖彼得斯堡向南行駛過來的富豪車。

　　※※※

　　與夏蘭和米奇指定的集合地點放在特韋爾斯卡亞街的麥克唐納漢堡酒吧。

　　另外兩名特種部隊士兵已經歷了一段緩慢但是還算順利的南行之路。

　　在倫敦南部的一個汽車修理間裡，那輛富豪車被賦予了非同尋常的性能。它的兩個前輪被取掉了，換上了老式內胎的車輪。在此之前，每個內胎都被切了個長口，內胎裡裝入了幾百個拇指大的塞姆汀塑膠炸藥小球。然後補上內胎的洞，放回到外胎裡，充足了氣。

　　車輪轉動時，每個內胎裡的炸藥已經融化成看起來像油灰一樣的東西形成了一個內襯，炸藥性能非常穩定，除非用一個雷管引信引爆。那輛富豪車就這樣被海運到斯德哥爾摩，然後通過芬蘭首都赫爾辛基平靜地行駛了一千公里向莫斯科開過來了。雷管放在一箱用古巴菸葉製成的雪茄菸的下層內，雪茄菸似乎顯然是在過河時買的，但是實際上早在倫敦就準備好了。

　　夏蘭和米奇住在不同的旅館裡。布賴思與他倆一起駕駛著富豪車來到南港附近的一片廢墟處，在那裡，車的兩個前輪被兩個備用輪胎置換了。沒人注意到他們，莫斯科的偷車賊總是在南港區利用舊零件拼裝汽車。他們只花了幾分鐘就把換下來的輪胎放氣，把內胎拆下來，裝進塑膠袋裡，然後回旅館了。

　　布賴思把撕下來的橡膠內胎拿到街裡的公共修車廠處理了，夏蘭和米奇同時在組裝他們的產品。

　　三磅重的塑膠炸藥被分成十二小塊，每一塊大約有一包香菸那麼大。每小塊裡都裝有一個雷管、一個電池、一塊手錶，並配備了連接炸藥的導線。這些炸彈最後用結實的塑膠繩捆在一起。

　　「謝天謝地，」米奇說，「我們不需要使用那種醃魚垃圾。」

　　ｈ型塞姆汀塑膠炸藥是所有旋風塑膠炸藥衍生物中最常用的一種，它是車臣人的產品，在共產黨執政時期根本聞不到味道，它是恐怖主義分子最喜歡的發明物。

　　共產黨下臺後，車臣新的領導人瓦茨拉夫．哈韋爾立即同意西方的改變配方的請求，在炸藥裡加入了一種特別的臭味以便使炸藥在運輸過程中能被嗅出來。那種味道與臭魚的味道差不多，所以米奇稱它為醃魚。

　　到九○年代中期，檢測裝置已經非常先進了，即使無味的炸藥也能檢測出來。但是熱橡膠含有類似的味道，因此人們經常使用輪胎作為一種運輸裝置。事實上，富豪車還沒有經過那種測試的，但是奈傑爾．歐文爵士認為小心沒大錯，夏蘭和米奇完全同意這一觀點。

　　布萊恩駕駛著那輛可靠的富豪車，它的前輪是新換的，莫斯科車牌也是新的，但卻是假號碼。如果有人截住他們，他將用俄語對話。

　　他們在離目標還有三個街區的地方停下車，然後步行到了目標區。倉庫後面的鐵鏈柵欄很容易就被螺栓切割機切斷了。那三個人彎腰跑過中間五十英呎的水泥地面，消失在一堆油墨桶的陰影下面。

　　十五分鐘之後，那名唯一的夜間值班衛兵走過來了。他聽見那片陰影處有人打了一個響嗝，他順著打嗝的方向用手電筒照過去，看見一名醉漢靠在倉庫的牆上，手裡拿了一瓶伏特加酒。

　　他還沒有時間考慮那個人是如何進入封閉的院子裡來的，由於他是背對著那一大堆油墨桶站在那裡，他永遠也無法看見那個身穿工作服的身影。那個人從衛兵的身後用一截鉛管對準他的後腦勺猛砸下去。那名衛兵頓時感到眼前一黑，昏過去了。

　　布萊恩用一條粗帶子捆住衛兵的腳踝和手腕，並用布塞住他的嘴，夏蘭和米奇把掛鎖從門上取下來。門被打開後，他們把不省人事的衛兵拖進去，靠牆邊放下，然後就關上了門。

　　在這個大而深的廠房裡，房頂的梁上亮著一行夜燈，燈光非常暗淡。廠房的大部分空間被成捲的新聞用紙和堆好的油墨桶所占據。但是廠房的中心放著他們此行的目標：三臺大型捲筒紙平板印刷機。

　　他們知道在廠房前門的某個地方，第二個衛兵正縮進他那暖和的玻璃廳內，看著電視或者看報紙。布萊恩悄悄地溜到兩臺機器的中間去收拾他。他處理了那名衛兵後又返回來了，站在出口處望風。

　　夏蘭和米奇對眼前的這三臺機器並不陌生。他們是美國製造的貝克─帕金斯印刷機，在俄羅斯沒有備件。重新供貨需要走很長的路程，從美國馬里蘭州的巴爾的摩市到聖彼得斯堡有很長一段海上運輸的路程。如果將其主要結構摧毀，波音七四七飛機也難以運來所需的零件。

　　他們曾冒充芬蘭報業主管，聲稱打算用貝克─帕金斯印刷機重新裝備他們的印刷廠，生產廠商熱情地邀請他們去英國諾威奇一家公司參觀同一型號的設備。參觀完畢後，一名退休的機器看管人得到了豐厚的獎賞之後給他們詳細講解了有關該印刷機的知識。

　　他們所關心的目標機器有四種型號。每臺印刷機都裝有許多捲全開紙張，這些印刷紙捲的填料器是筒式捲取機，它們是尖端技術的產物，一捲紙用完後另一捲紙會自動進行替換。筒式捲取機是他們的目標之一，每臺機器上有一個。夏蘭開始將小炸彈放在能徹底摧毀筒式捲取機的地方。

　　米奇負責提供油墨的機械部分。它們是四種顏色的捲筒紙平板裝置，四個不同顏色的大油墨桶為一個混合器提供油墨顏料，四種顏色的油墨能否同時均勻準確地供料，就是取決於這個混合器。這兩名破壞分子把他們學到的知識運用到了這幾臺印刷機上。

　　剩下的炸彈被他們放在機器主要結構的零件上和每臺機器的壓印滾筒上。

　　他們在印刷廠車間內工作了二十分鐘。然後米奇敲了一下他的手錶，對夏蘭點點頭。現在是早晨一點鐘，定時器設定的時間是一點半。五分鐘之後，他們都出來了，把那個已經清醒過來，但仍然無望的衛兵拖在身後。在外面他雖然冷一些，但是可以躲避炸彈的碎片。前門的那個衛兵正躺在他的辦公室的地上，他那裡遠離爆炸中心，不會被炸傷的。

　　一點過十分時，他們回到了富豪車裡，車開始發動了。一點半時，他們已經遠離了現場，聽不見那一系列幾乎同時引爆的炸彈聲音，印刷機、筒式捲取機和油墨進料機一起墜落在水泥地面上。

　　炸彈聲音很小，以至於附近郊區的居民都沒有從睡夢中驚醒。直到那個躺在外面的衛兵費力地走到門前，用他的胳膊肘按響了警報按鈕之後，警察才得到消息。

　　獲得自由的衛兵們發現電話仍然可以用，他們按照辦公室牆上釘著的老板家的電話號碼給廠長打了個電話。三點半時，廠長來到了爆炸現場，他懷著恐懼的心情仔細查看了被毀壞的機器。然後，他撥通了鮑里斯．庫茲涅佐夫的電話。

　　愛國武裝聯盟宣傳部的頭目五點鐘到達了現場，他聽工廠的經理講完了悲哀的故事。七點鐘，他給格里申上校打了電話。

　　在七點之前，那輛租來的轎車和那輛富豪車已被拋棄在馬術練習場。在那裡，那輛租來的車很快就會被發現，會被歸還給車局的。那輛富豪車沒上鎖，鑰匙就在引擎上，在太陽出來之前肯定會被偷走。它確實被偷走了。

　　那三名前英國士兵，在飛機場裡一個不衛生的咖啡廳裡吃了早飯，一小時之後登上了飛往芬蘭首都赫爾辛基的早晨第一趟班機。

　　當他們飛出俄羅斯國境時，格里申上校正在氣急敗壞地視察那個被炸毀的印刷廠。一定要進行調查，他將親自調查，讓那些參與破壞的人遭殃。但是，他的職業知覺告訴他：犯罪者是專門的行家，他懷疑是否能找到他們。

　　庫茲涅佐夫發狂了。兩年來每一週的星期六都要出版一期俄語的意思是「覺醒」的小報，它向俄羅斯的五百萬家庭宣傳科馬羅夫的政治言論。建立一個完全由愛國武裝聯盟獨立控制的大型報刊是科馬羅夫的主意，其它的刊物還有月刊《祖國》。

　　這兩份主要刊物，再加上一些易於競爭的大獎作品、色情刊物和宗族宣傳資料，他們把領袖的語錄帶進了俄羅斯的千家萬戶，對於科馬羅夫的競選宣傳貢獻極大。

　　「你們什麼時候能恢復生產？」他問製版工人。

　　「等到我們有新的印刷機的時候，這些機器已經不能修理了，」那個工人聳了聳肩說，「或許需要兩個月吧！」

　　庫茲涅佐夫嚇得臉色蒼白，他還沒有把這件事告訴領袖本人。這是格里申的過錯，他對自己說，這個地方本應該加強警戒。但是有一件事情是肯定的：這個星期六《覺醒》小報不可能再出版了！兩週後，也不會看到特刊《祖國》了，至少十週內不會復刊。然而，總統大選在八週後就要舉行。

　　對於偵探檢查員博羅金來說，今天上午也不好過，雖然他進入彼得羅夫卡民兵總部謀殺案分部時心情還不錯。

　　上個星期，他的同事發現他的心情特別好，待人非常親切，但是沒有人知道其原因。事實上，原因很簡單。在原因不明的都市酒店炸彈爆炸案之後，他給格里申上校送去了兩份十分有價值的東西，格里申除了給他當月聘用費之外，又給了他一大筆獎金。

　　他私下知道繼續追查酒店的爆炸案毫無意義。修復工作已經開始了，幾乎可以肯定那些國外的保險公司將替人付賬，那個美國客人已經死了，這是個解不開的謎。他懷疑按照格里申的命令去調查那個美國人是否與他的立即死亡有關，如果是這樣的話，博羅金還是準備避開它。

　　在不到兩個月的時間裡，伊戈爾．科馬羅夫將肯定成為俄羅斯聯邦的新總統，這個國家裡，第二個最有實權的人物將是格里申上校，他肯定會大力獎賞這些年來為他提供優質服務的人。

　　辦公室裡傳來了昨天晚上愛國武裝聯盟黨印刷廠被炸毀的消息。博羅金將它歸罪於久加諾夫的共產黨或者某個受聘的黑手黨匪徒的行為，動機不明。他正要宣揚他的理論，這時，他的電話鈴響了。

　　「是博羅金嗎？」對方問道。

　　「是的，我是偵探博羅金。」

　　「我是庫茲明。」他搜索著他的記憶，但是一時想不起來：「誰……？」

　　「庫茲明教授，第二醫學院法醫病理實驗室的。是你給我送來了從都市酒店爆炸案現場獲取的樣本嗎？文件上有你的簽名。」

　　「是的，我是負責這個案子的軍官。」

　　「你真是個大傻瓜！」

　　「我不明白……」

　　「我剛剛檢查完那個酒店死者的殘骸，還有一些與我們無關的木頭和玻璃碎片。」那個脾氣暴躁的病理學家說。

　　「有什麼問題嗎，教授？他已經死了，不是嗎？」

　　電話那端的聲音更加刺耳了。

　　「他當然死了，膽小鬼。如果他沒死，他不會在我的實驗室裡！」

　　「那我就不明白了，我在謀殺案分部已經工作了好幾年了，從來沒見過死人有什麼不同的。」

　　第二醫學院研究所那邊的聲音平穩了一下，然後就好像對一個非常愚蠢的小孩在說話：「我親愛的博羅金，問題是死者是誰？」

　　「當然是那個美國旅遊者，你那裡有他的骨頭。」

　　「我這裡是有骨頭，偵探博羅金！」他強調「偵探」二字，他的含義是：假如沒有導盲犬，那個偵探連廁所也找不到，「我還準備研究收到的組織、肌肉、軟骨、皮膚、頭髮、指甲、內臟，甚至幾克骨髓。但是，我這裡有什麼呢？骨頭、骨頭，除了骨頭以外什麼也沒有。」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骨頭有什麼錯嗎？」

　　教授最後忍無可忍，內心的怒火爆發了。博羅金不得不把話筒放在耳朵外面。

　　「骨頭沒有錯！它們是可愛的骨頭，我估計這些可愛的骨頭已經大約保存了二十年，它的主人早就死了。我要向你這個不開竅的腦子裡灌輸的是：有人不怕麻煩，將一個解剖課堂上的一副骨架標本炸得粉碎，那種骨頭在每個醫學院的學生屋裡的角落裡，到處都有。」

　　博羅金的嘴巴一張一合，緊張得像條魚一樣。

　　「那個美國人不在屋裡？」他問道。

　　「炸彈爆炸時不在屋裡，」庫茲明教授說，「他到底是誰？他是不是還活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個美國學者。」

　　「你看，另一個知識分子，像我一樣。你可以告訴他，我喜歡他的幽默感。你想讓我把報告送到哪裡去？」

　　博羅金最不願意讓他把報告送到他的書桌上。他把民兵常務委員會裡某個少將的名字告訴他了。

　　當天下午，那位少將收到了那份報告。他給格里申上校打電話告訴他這個消息，他沒有得到獎金。

　　夜色降臨時，阿納托利．格里申動員了他所有的私人情報員隊伍，這是一隻令人生畏的隊伍。蒙克護照上的照片被複製了數千份，分發到黑色衛隊和青年戰鬥團員的手裡，這些人被派到首都的各個角落去搜查那個美國人。這次搜查行動的強度和人數，都超過了對里昂納德．蔡塞夫──那個失蹤的辦公室清潔工的搜查。

　　其它複印的照片送到多爾戈魯基地下黑手黨的頭目手中，要求他們進行搜查。警察局和移民局的情報員得到了通知。抓到逃犯獎一百億盧布，使人大吃一驚的金額。

　　格里申向伊戈爾．科馬羅夫建議說，面對已經布下的天羅地網，那個美國人根本沒有藏身之地。這個情報網可以滲透到莫斯科的各個角落，各個公路和避難所，各個縫隙。假如他不把自己圈在他本國的大使館內，就肯定能找到他，如果在大使館裡，他就不會帶來進一步的危害。格里申幾乎說對了。但是有一個他們俄國人不能滲透的地方：車臣人嚴密封鎖的領地。

　　賈森．蒙克就在這個世界裡，他住在一棟安全的公寓裡，他的房間下面是一家香料店，穆罕默德、阿斯蘭和謝里夫在保護著他，除了他們之外還有看不見的街道居民在掩護他，當他們能看見一英哩以外有俄羅斯人走來時，他們會用其他人聽不懂的語言傳遞消息。

　　第十四章

　　在俄羅斯所有的軍人當中，不管是現役的還是退役的，聲望最高的要屬陸軍的尼古拉．尼古拉耶夫將軍。

　　將軍今年七十三歲，再過幾天就要到他的七十四歲生日了，這位老將軍仍然是一位令人佩服的人物。他身高一．八六米，腰身挺得很直，滿頭銀髮，一張飽經風霜的臉，他那獨特的小鬍子大膽地伸向上嘴唇的兩邊，無論在哪個公共聚會場合，他都顯得格外出眾。

　　他一生都致力於坦克事業，是一名機械步兵部隊的指揮。五十年來，他的足跡遍布前線各個戰場。到一九九九年，在他手下當過兵的人數多達幾百萬，在部下的眼裡，他是一個傳奇式的人物。

　　眾所周知，假如不是因為他那心直口快的脾氣得罪了政客和趨炎附勢者，他會帶著元帥的勳章退休的。

　　像「兔子」里昂納德．蔡塞夫一樣，將軍也是出生在莫斯科西部的斯摩稜斯克附近，將軍永遠也不會想起蔡塞夫，雖然他曾經在波茨坦外面的陣營裡拍過他的肩膀。他比蔡塞夫早出生十一年，在一九二五年冬天出生於一個工程師的家庭。

　　他仍然可回憶起當時的情景，他和他的父親經過一家教堂時，父親忘乎所以地做了一個用手畫十字的動作。兒子問父親那是什麼意思。他的父親又驚又怕，囑咐他千萬不要告訴任何人。

　　在那個時代裡，曾經有另一名蘇聯年輕人，由於他將父母的反黨言行透露給了蘇聯人民內務委員部，因此出賣了雙親，卻被官方授予英雄的稱號。他的父母在集中營中離開了人間，兒子卻被樹立為蘇聯青年的榜樣。

　　然而，年輕的科堯熱愛他的父親，從沒有對外人提起一個字。後來他知道了那個手勢的意思，但是接受了他的老師們的觀點，那完全是糟粕。在一九四一年六月二十二日，西部爆發閃電戰時，他才十五歲。一個月之內，斯摩稜斯克被德軍坦克攻占了，他與其他數千人一起逃了出來。他的父母未能倖免，他從此再也沒有見過他們。

　　作為一名身材高大健壯的年輕人，他帶著十歲的妹妹跑了一百英哩，最後在一天晚上爬上了東去的火車。他們並不知道那是一輛特殊的火車。那輛火車和其它火車一起將一個拆散的坦克廠運出了危險區，駛向東方烏拉爾山脈的安全地區。

　　孩子們忍飢挨餓緊緊趴在火車頂部，一直到火車來到烏拉爾山腳下的車站雅賓斯克停下來休息。工程師們在那裡重新建起了一個坦克廠。

　　那不是上學的時代。他的妹妹加林娜去了孤兒院，科堯被安排到坦克廠工作。他在那裡幾乎工作了兩年。

　　一九四二年冬天，在哈爾科夫一帶，蘇聯人在人力和坦克的數量上損失慘重。他們使用傳統的戰術，因而遭到了致命的慘敗。當時既沒有時間也沒有專門人才進行周密的思考，無數名戰士和坦克被盲目地送進了德國槍炮的口中。回顧俄國的軍事歷史，這種事情不足為奇。

　　坦克廠裡對於產品的需求日益增長。工人們每天工作十六個小時，晚上睡在車床下面。他們製造的是ＫＶＩ型坦克，它的名字是以克利緬季元帥的名字命名的，這個人作為軍人來說是一個毫無價值的人，但是他是史達林身邊最喜歡拍馬屁的人之一。ＫＶＩ是一種重型坦克，當時蘇聯陣地上主要使用這種型號的坦克。

　　到一九四三年春天，蘇聯人要加強庫爾斯克市周圍突出部的軍事力量，那是一個從南至北一百五十英哩突入德國戰線的被包圍的領土。六月份，十七歲的青年接受了任務，護送載著ＫＶＩ坦克的列車西行去那個突出部，在終點站把貨卸下來，交貨後返回雅賓斯克。他完成了所有的任務，最後一項除外。

　　新坦克整齊地排列在鐵軌上，前來接收坦克的一名團長大步流星地走過來了。他非常年輕，不到二十五歲，上校，留著鬍子，顯得十分憔悴，筋疲力盡。

　　「我沒有司機！」他對坦克製造廠負責交貨的官員失聲喊道。然後他轉向了那個高個頭、淡黃色頭髮的年輕人，「你能開車運送這些該死的東西嗎？」

　　「我能，同志。但是我還要返回坦克廠呢。」

　　「沒門兒。你會開車，你應徵入伍了。」

　　火車向東開走了。士兵尼古拉．尼古拉耶夫穿了一身粗糙的棉工作服駕駛著一輛ＫＶＩ坦克向普羅克霍洛卡城鎮駛去。兩週之後，庫爾斯克戰役打響了。

　　儘管被稱為「庫爾斯克戰役」，但是實際上它是跨越整個封鎖地的一系列猛烈、血腥的衝突，戰鬥持續了兩個月。戰鬥結束時，庫爾斯克已經成為有史以來世界上最大的坦克戰場。雙方有六千輛坦克、二百萬士兵和四千架飛機參加了戰鬥。這場戰鬥最終證明德國的裝甲武裝畢竟是可以征服的。但是戰鬥打得相當激烈。

　　德國陸軍正在部署其特有的新式武器──老虎型坦克，它的炮塔上裝上了一個可怕的八十八毫米加農炮，該高炮配備了穿甲炮彈，可以摧毀前進道路上的任何東西。ＫＶＩ坦克上面是七十六毫米的高炮，口徑要小得多，儘管尼古拉剛剛交付了一種新的型號──一種改進型較長距離ＺＩＳ─五型高炮。

　　七月十二日，俄國人開始反撲，要害是普羅克霍洛卡。尼古拉所在的團裡有六部ＫＶＩ型坦克，團長認為他看見對方有五部潘策爾馬克Ｗ型坦克，他決定開始進攻。俄國人並肩前進，翻過一個山頂，又下來進入了一個淺山谷裡面。德國人在對面的山頂上。

　　那個年輕的上校看錯了，德國人裝備的不是潘策爾馬克Ｗ坦克，他們是老虎型坦克。他們用穿甲炮彈把俄軍的六輛ＫＶＩ坦克逐個消滅了。

　　尼古拉的坦克兩次中彈。第一顆炮彈把坦克一邊的所有履帶都扯掉了，並把殼體剝開了。他坐在司機的座位上，感到坦克在顫動，輪子不轉了。第二發炮彈斜飛著向炮塔襲來，猛衝到山邊上去了。它的衝擊力足以殺死坦克內所有人員。

　　這輛ＫＶＩ坦克裡面坐了五個人，其中四個人都死了。尼古拉被擊傷了，他試著從那個散發著柴油味道的滾燙金屬板上爬出去，他要離開那個活人的墳墓。屍體擋住了路；他不得不把他們推到一邊。

　　槍炮指揮員和炮手四肢展開，趴在槍炮後膛上，嘴裡、鼻子裡和耳朵裡流著鮮血和粘液。尼古拉可以從殼體的裂口處，看見德軍的老虎型坦克飛馳而過，進入其它正在燃燒著的ＫＶＩ坦克的硝煙中。

　　使他驚奇的是，他發現他的坦克上的炮塔仍然可以使用。他從架子上拿起一顆炮彈，把它推進槍炮後膛裡，關上機械門。以前他從未上過炮彈，但是他見別人做過。通常上炮彈需要兩個人。由於大腦受了炮彈的震蕩，他感到腦子昏昏沉沉，柴油的臭味不斷湧上來，他堅持著把炮塔轉過來，單眼瞄準潛望式觀測器，發現了一輛老虎型坦克就在不到三百碼遠的地方，他開火了。

　　後來才知道他選擇的那輛坦克是五輛當中的最後一輛。前邊的四輛坦克沒有察覺到後面的情況。他再一次裝彈，找到另一個目標。又開火了。他的炮彈落在老虎坦克上面殼體與炮塔之間的地方爆炸了。尼古拉腳下的某個地方有一聲響，地上的燃油著火了，由於草中有多個燃油點，火苗開始蔓延。第二顆炸彈爆炸之後，前面的三輛坦克意識到他們背後受敵，他們掉頭了。他從側面向正在掉頭的第三輛坦克發起進攻。另外兩輛坦克已經完全掉過頭來，一起朝他開火。此時他意識到自己死到臨頭了。

　　他急忙趴下，從坦克的裂口處鑽出來了，此時老虎坦克的反撲炮彈剛好擊中了他剛才占據的炮塔。炮彈開始爆炸了，他可以感到他的寬鬆的上衣在慢慢地燃燒。因此，他在草裡打了好幾個滾，離開了炮彈攻擊的現場。

　　然後發生的事情是他沒有料到，也沒有看到的。十輛ＳＵ─一五二型坦克翻過了山脊開過來了，老虎型坦克決定不再打下去了。他們的五輛坦克只剩下兩輛了。他們急忙朝對面的山坡駛去，翻過了山頂。

　　尼古拉感到有人在拉他的腳。那個人是一名上校。那個淺山谷裡布滿了炸毀的坦克，躺了六個俄國人，四個德國人。他自己的坦克被三個老虎坦克的屍體包圍著。

　　「這都是你幹的？」上校問道。

　　尼古拉幾乎聽不見他說話。他的耳朵仍在嗡嗡直響；他感覺非常不舒服。他點點頭。

　　「跟我來。」上校說。山脊後面有一個小型卡車。上校開車走了八英哩的路程。他們來到了一個露營地。在主帳篷的前面，放了一張長桌子，桌子上面蓋滿了地圖，有十幾名高級軍官正在研究那些地圖。上校停住車，走上去敬了個軍禮。那名年長的將軍抬起頭來。

　　尼古拉坐在卡車前排的車座上。他可以看見那位上校說話，那些軍官一起看著他。然後，那位年長的將軍舉起手來，朝他招手。尼古拉心裡很害怕，因為他讓那兩輛老虎型坦克逃走了，他從卡車上下來，大步走過去、他的棉外衣被燒焦了，臉被燻黑了，他身上散發著柴油和無煙火藥的味道。

　　「你擊中了三輛老虎型坦克？」坦克陸軍第一衛隊指揮官帕維爾．羅特米斯特羅夫將軍問道，「從後面？從一輛被炸毀的ＫＶＩ坦克裡面？」

　　尼古拉像一個傻瓜一樣站在那裡不說話。將軍笑了，他轉向一名矮矮胖胖的帶勳章的政委。

　　「我認為這值得獎勵。」

　　那個胖政委點點頭：「史達林同志會同意的。」有人從帳篷裡拿出來一個盒子。羅特米斯特羅夫將軍將一枚蘇聯英雄的獎章別在這位十七歲的士兵胸前。政委的名字碰巧叫尼基塔．赫魯雪夫，他觀看著這一過程，再一次點點頭。

　　他們告訴尼古拉．尼古拉耶夫去戰地醫院報到，在那裡他被燒傷的手和臉得到了處理，貼上了一張發臭的藥膏，然後他回到了將軍的司令部。在那裡他得到戰地提升，授予中尉職銜，指揮ＫＶＩ坦克。然後，他回去參加戰鬥了。那年冬天，德國裝甲部隊退出了他們身後幾百英哩的突出部，他上升到上尉職務，得到的許多剛出廠的嶄新的重型坦克。它們是ＩＳ─十一型，以約瑟夫．史達林的名字命名的。這些坦克上的高炮是一百二十二毫米，裝甲材料變得更厚了，被稱為老虎殺手。

　　在巴格拉季翁行動中，作為一名出眾的勇士，他獲得了第二枚蘇聯英雄勳章，在柏林郊區崔可夫元帥指揮的戰鬥中獲得了第三枚獎章。

　　※※※

　　五十五年之後，賈森．蒙克來拜訪的就是這個人。

　　假如這位老將軍在政治局裡表現得再圓滑一些，他不僅會得到元帥的軍銜，而且還可以與其他有錢有勢的人一起，在沿著莫斯科河的沿岸得到一大套免費的退休別墅，那是政府贈給的禮物。但是他總是把他真實的想法告訴他們，他們不是一直同意他的看法的。

　　因此，他在到圖克胡瓦的途中，明斯克公路旁為自己建造了安度晚年的高平房，那個地區到處都是部隊營房，他至少可以離他心目中的可愛的軍隊近一些。

　　他從來沒有結婚──「年輕姑娘受不了那種生活」，他指的是那無數次到蘇聯帝國前哨過的那種最淒涼的生活──他七十三歲時，與一名忠實的貼身男僕住在一起，那個男僕原來是一名軍士長，只有一條腿，還有一隻四條腿的愛爾蘭獵犬。

　　蒙克向附近的村民打聽科堯大叔那簡陋的住所。老將軍在中年時，他的部下給他起了這個綽號，就一直沿用下來了。他的頭髮和鬍子提早變白了，所以他看起來像是所有人的叔叔。報紙上提到他時稱他為陸軍尼古拉耶夫將軍，但是鄉下每個退伍軍人都稱呼他為科堯。

　　那天晚上，蒙克開了一輛國防部的軍車，身穿總參謀部上校制服，村民們很自然地給他指出了科堯大叔居住的地方。

　　晚上剛過九點鐘，外面的天氣寒風刺骨，一片漆黑，蒙克敲響了將軍家的門。那個瘸子男僕開了門，看見一名穿軍裝的軍人，讓他進來了。

　　尼古拉耶夫將軍這個時候一般不會客，但是看到上校的制服和他手裡的公文箱，他除了多少有點驚奇外，更感到了一些親切感。他坐在他最喜歡的扶手椅子裡，面前的壁爐裡有一堆熊熊燃燒的柴火，他正在閱讀由一名較年輕的將軍寫的一本軍事回憶錄，不時地嘲笑幾聲。他知道那裡面所描述的所有情節，他知道他們都做了些什麼，更使他感到尷尬的是，他知道他們從來沒有做過什麼。不管他們怎麼說，他們都可以通過寫虛構的歷史來賺錢。

　　當沃洛佳告訴他有一名來自莫斯科的客人後，他抬起了頭，那名男僕離開了。

　　「你是誰？」他大聲問道。

　　「我是需要與您交談的人，將軍。」

　　「從莫斯科來？」

　　「是的，剛到。」

　　「既然你已經來了，就談正事吧。」將軍朝那個公文箱點點頭，「也許是國防部的文件吧？」

　　「不完全正確。是文件，但是來自其它的地方。」

　　「外面很冷，最好坐下吧。好吧，快說吧。你是幹什麼來了？」

　　「讓我非常坦白地告訴您。我穿這套軍服的目的是想說服您接見我。我不在俄羅斯陸軍工作，我不是上校，我肯定也不是任何人的一般參謀。事實上，我是一名美國人。」

　　在壁爐那邊，將軍兩眼盯著蒙克看了足有好幾秒鐘，他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然後，他那小鬍子氣憤得都豎起來了。

　　「你是一個騙子，」他厲聲地說，「你是一名該死的間諜。我的屋裡不接待騙子和間諜。滾出去。」

　　蒙克坐在那裡沒動。

　　「好吧，我會走的。但是我從六千英哩之外長途跋涉來到這裡，才談了三十秒鐘，你是否能回答我一個問題？」

　　尼古拉耶夫將軍對他怒目而視：「一個問題？是什麼問題？」

　　「五年前當鮑里斯．葉爾辛請你出山指揮進攻車臣人並摧毀車臣首都格羅茲尼，有傳言說你看了計劃後，對當時的國防部長帕維爾．格拉喬夫說：『我指揮的是士兵，不是屠夫。這是屠夫要做的事。』這是真的嗎？」

　　「與那件事有什麼關係？」

　　「是真的嗎？您允許我提出一個問題的。」

　　「好吧，是真的。而且我當時是正確的。」

　　「您為什麼要那麼說？」

　　「這是第二個問題了。」

　　「我還要走六千英哩的路程才能回到家。」

　　「好吧。因為我認為有計劃的滅種和屠殺不是士兵應該做的工作。現在出去吧。」

　　「你知道你正在看的那本書很腐敗嗎？」

　　「你怎麼知道的？」

　　「我讀過它。它簡直是胡說八道。」

　　「你說對了。那又怎樣呢？」

　　蒙克把他的手伸到公文箱裡，抽出了那份黑色宣言。他把它翻到他已經做了標記的那一頁。然後，他把它遞到壁爐的那邊。

　　「既然你有時間讀那些垃圾文章，為什麼不看一眼真正令人討厭的東西？」

　　將軍的怒火被他的好奇心壓下去了：「美國佬的宣傳？」

　　「不。是俄羅斯的未來。看一下那一頁和下面的內容。」

　　尼古拉．尼古拉耶夫將軍咕噥著說了些什麼，接過了蒙克提供的資料。他很快讀完了做過標記的那兩頁紙。他的臉色變白了，「純粹的胡說八道，」他大吼著，「誰寫的這個廢品？」

　　「您聽說過伊戈爾．科馬羅夫嗎？」

　　「別犯傻了。我當然知道。他就是一月份未來的總統。」

　　「好事還是壞事？」

　　「我怎麼知道？他們都不說實話。」

　　「那麼他比其他人不好也不壞？」

　　「差不多吧。」

　　蒙克描述了去年的七月二十五日發生的事情，他盡快地講完那一過程，唯恐這位老將軍失去注意力，尤其是怕他失去耐心。

　　「我不相信，」將軍厲聲地說，「你來這裡講一些想像出來的故事？」

　　「假如這個故事是編造的，那三個人就不會因為它而死了。但是他們確實死了。你今天晚上準備出去嗎？」

　　「不出去。你為什麼要問這事？」

　　「那麼為什麼不放下帕維爾．格拉喬夫的回憶錄，而讀一讀伊戈爾．科馬羅夫的企圖呢？你會喜歡讀其中一些內容的。例如對於軍隊的重新授權問題。但是，它的目的不是為了保衛祖國，祖國不存在國外的威脅。它的目的是創建一支軍隊去執行有計劃的滅種和屠殺。你也許不喜歡猶太人、車臣人、烏克蘭人、美國人，但是他們也曾經在你們的坦克群裡，你記得嗎？他們的足跡遍布了庫爾斯克和巴格拉季翁，柏林和喀布爾。他們曾與你並肩戰鬥。為什麼不花幾分鐘的時間看看科馬羅夫準備怎樣對待他們？」

　　尼古拉耶夫將軍盯著這位美國人看了好久，然後咕噥著說：「美國人喝伏特加酒嗎？」

　　「在俄羅斯中部寒冷的夜晚，他們也喝伏特加酒。」

　　「那邊有一瓶。你自己倒吧。」

　　當那位老人在讀文件時，蒙克自己倒了一小杯酒，他想起了在福布斯城堡時的情況介紹。

　　「他也許是最後一個具有老式榮譽感的俄羅斯將軍。他絕不是傻瓜，他不畏懼任何人。俄羅斯有數千萬退役老戰士仍然願意聽從科堯大叔的調遣。」那位俄羅斯輔導教師奧列格對他說過。

　　※※※

　　柏林失陷，被占領一年後，年輕的尼古拉耶夫少校被送回了莫斯科，送到了裝甲兵軍官學校。一九五○年，他奉命指揮遠東鴨綠江上七個重型坦克團中的其中一個團。

　　朝鮮戰爭正處於高峰時期，美國人重新占領了北朝鮮。史達林正在認真地考慮通過投入他們自己新型的坦克來對付美國人，從而使朝鮮倖免。當時流行的兩件事情阻止了他的行動：明智的勸告和他本身的妄想狂。當時ＩＳ─四型坦克非常機密，他們的詳細資料從來沒有洩露過，史達林擔心丟失完整的資料。一九五一年，尼古拉耶夫升為中校職銜，被派到德國北方都市波茨坦任職。當時他只有二十五歲。

　　四十歲時，他指揮一個特別任務坦克團對付匈牙利起義。在那裡他第一次對抗蘇聯大使尤里．安德洛波夫，這個人在十五年後成為ＫＧＢ主席，然後成為蘇維埃共產黨的總書記。尼古拉耶夫上校拒絕使用他的坦克上的機關槍掃射布達佩斯街上的匈牙利民眾的抗議人群。

　　「他們七十％都是婦女和兒童。」他對大使，即鎮壓起義的設計師說，「他們扔的是石頭，石頭砸不壞坦克的。」

　　「必須教訓他們一頓。」安德洛波夫大聲吼叫道，「使用你們的機關槍。」

　　尼古拉耶夫早就知道重型機關槍對於有限空間內的密集人群意味著什麼。他曾經在斯摩稜斯克親眼目睹過那情景。他的父母就在那裡的人群裡。

　　「你想做，你去做。」他對安德洛波夫說。一名高級將領把事態平息下來了，但是在尼古拉耶夫的事業裡面已經埋下了禍根。安德洛波夫不是一個寬宏大量的人。

　　六○年代早期和中期，尼古拉耶夫被派往面對中國的阿穆爾河和烏蘇里江沿岸的前哨任職，當時赫魯雪夫正在考慮是否要展開一場坦克戰爭。

　　赫魯雪夫下臺了，布里茲涅夫上臺了，危機平靜下來了，尼古拉耶夫高興地放棄了中國東北邊界的冰冷貧瘠的荒地，回到了莫斯科。

　　一九六八年，作為一名中將，他指揮了布拉格起義中的一個師，那個師無疑是在那次行動中表現最好的一個師。他贏得了ＶＤＶ空降兵的永恆感激之情，他把他們的一隻部隊從熱鍋上救了出來。一個規模非常小的連隊被投到了布拉格的中部地區，他們被捷克人包圍了，陷入了困境。尼古拉耶夫親自率領一個坦克連進入布拉格把他們解救出來了。

　　他花了四年的時間在伏龍芝學院講述坦克戰爭的問題，培養了新一代坦克兵種的軍官，他的學生都很敬佩他，一九七三年擔任敘利亞人裝甲戰的顧問。那一年發生了猶太人的贖罪日戰爭。

　　雖然他應該留在後方，但是由於他對蘇聯提供的坦克太熟悉了，以至於他計劃並發動了戈蘭高地對以色列第七裝甲旅的進攻。

　　敘利亞人根本不是對手，但是他們的計劃和戰術是很有才氣的。以色列第七裝甲旅倖免於難，但是敘利亞人使他們非常擔心；阿拉伯人的裝甲武裝力量能給他們造成威脅的機會很少，但是這次給他們敲響了警鐘。

　　在敘利亞的基礎上，他應邀進入總參謀部，計劃對付北大西洋公約組織的進攻行動。然後在一九七九年，他遇到了阿富汗事件。當時他五十三歲，應邀指揮入侵阿富汗的第四十軍。這個職位意味著他將從中將提升為上將。

　　尼古拉耶夫將軍研究了計劃，看了地形，看到了當地的人民，他寫了一份報告，報告指出這次入侵的軍事行動將被證明是一種劊子手行為，毫無意義，將建立的是一個新的蘇聯越南式的國家。這是他第二次對抗安德洛波夫。

　　他們有一次把他派到了荒涼的地方進行新兵訓練。去阿富汗的將軍們一度得到了獎章和榮譽。他們也得到了屍體袋，成千上萬的屍體袋。

　　※※※

　　「這是垃圾。我不相信這個垃圾。」

　　老將軍把那份黑色檔案扔到了壁爐那邊蒙克的大腿上，「美國佬，你有神經病。你闖入我的國家，我的房間，企圖往我腦子裡灌輸這些有害的謊言……」

　　「告訴我，將軍，你是怎樣看待我們的？」

　　「我們？」

　　「是的，我們。美國人和西方人民。我是被派到這裡來了。我可不是來遊獵的。為什麼派我來？假如科馬羅夫是個好人，將是一位偉大的領袖，我們為什麼要自找麻煩？」

　　那位老人兩眼凝視著蒙克，他對他的語言感到不太吃驚，他以前已經聽到過許多次了，但是他對這個年輕人的強烈感情感到非常驚奇。

　　「我知道我花了畢生精力與你們作戰。」

　　「不，將軍，你是花了畢生精力與我們作戰。你這樣做是為了服務於你們的政體，你知道你已經做了可怕的事情了嗎……」

　　「美國人，這是我的國家。侮辱她會給你帶來危險的。」

　　蒙克把身子向前靠過去，敲著黑色宣言：「但是沒有比這個更危險的。赫魯雪夫，布里茲涅夫，安德洛波夫都沒有這個人這麼陰險。假如它是真的。」

　　「假如它是真的，」老戰士大聲喊道，「任何人都可以寫。」

　　「那麼，看一下這份文件吧。它講述了這份文件如何到了我們手裡的經過。一名老戰士為了拿到它已經獻出了生命。」

　　他把那份論證報告遞給了將軍，並友好地為他倒了一小杯的伏特加酒。將軍按照俄羅斯人的風格一口氣把它喝完了。

　　※※※

　　直到一九八七年夏天，有人爬上高高的檔案架，把老尼古拉耶夫在一九七九年寫的報告拿下來，撣去灰塵，把它交給了外交部。一九八八年一月，外交部長愛德華．謝瓦爾德納澤向全世界宣布：「我們撤軍。」

　　尼古拉耶夫最後終於得到了上將軍銜，他被從總參謀部借出來監督阿富汗的撤軍行動。第四十軍的最後一任指揮官是格羅莫夫將軍，但是他知道那個總體撤退方案是尼古拉耶夫制定的。令人驚奇的是，整個四十軍撤退時幾乎沒有再遭受任何損失，雖然阿富汗穆斯林游擊隊緊緊跟在他們的後面。

　　一九八九年二月五日，最後一支蘇聯縱隊驅車跨過了阿姆河安德胡伊河橋。尼古拉．尼古拉耶夫斷後。他本可以坐工作人員的噴射機回來，但是他堅持與士兵一起驅車返回。他獨自坐在一輛敞開的ＧＡＺ吉普車後座上，司機在前排。沒有其他人了。他以前從未撤退過。他身穿戰地服裝挺直地坐在那裡，沒戴肩章，因此看不出他的軍銜。但是人們認出了那個滿頭白髮、鬍鬚挺立的人。

　　他們對阿富汗已經感到噁心和厭煩，雖然戰敗了，回家的心情還是很高興的。剛過橋北，人群開始歡呼了。當他們看見那個白髮人出現時，人們開始向他靠攏，從裝運士兵的ＢＭＤ長型貨車下來蜂擁而至，向他歡呼。聽說過布拉格事件的ＶＤＶ空降兵也向他歡呼。ＢＭＤ卡車大部分由以前的坦克兵駕駛，他們向他揮手，歡呼。

　　那時他六十三歲，即將退休，即將要去過那種授課、寫回憶錄的平靜的生活。但是他仍然是他們的科堯大叔，他把他們帶回家了。

　　在他四十五年的坦克生涯裡，他做了三件事使他成為了「傳奇」人物。他在他所領導下的所有單位裡禁止了「侮辱行為」，即那種傳統的三年老兵欺負新兵的行為，這種行為曾經導致數以百計的新兵自殺。其他將軍也效仿了他的做法。他與政治部門的爪牙作對抗，為他的部下爭取良好的環境和食品，同時堅持團隊榮譽感和反覆多次的集中訓練，直到他所指揮的每個單位，從排級到師級，都變成前線屈指可數的最優秀戰鬥集體。戈巴契夫授予他陸軍上將的軍銜，然後下臺了。

　　※※※

　　「美國人，你想指望我幹什麼？」

　　尼古拉耶夫將軍放下那份論證報告，凝視著壁爐裡的火焰。

　　「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那麼這個人真是個卑鄙的小人。我又能為此做些什麼呢？我老了，已經退休十一年了，翻過那座小山……」

　　「他們還在那裡等候您呢，」蒙克說著站起來，把那兩份文件都裝進公文箱裡，「有成千上百萬的退伍老兵。其中一些曾是您的部下，另一些還記得您，大多數都聽說過您。如果您說話，他們仍將聽候您的指揮。」

　　「聽我說，美國人。這個國家經受的苦難是你無法想像的。我的祖國浸透在她的兒女們的鮮血之中。現在你告訴我她還將經受更多的苦難，我感到很悲傷，假如它是真的，我也無能為力。」

　　「那麼軍隊呢？他們將迫使軍隊去實施那些行動計劃。輪到你的軍隊時你該怎麼辦？」

　　「那已經不再是我的部隊了。」

　　「實際上還是你的部隊。」

　　「它是一支敗軍。」

　　「不，不是敗軍。是共產黨的政體被打敗了，而不是士兵，不是您的戰士被打敗了。他們是撤退。現在有人想重建這支軍隊。但是有一個新的目標：侵略、入侵、奴役和屠殺。」

　　「為什麼找我呢？」

　　「你有輛車嗎，將軍？」

　　那位老人吃驚地從火焰處抬起了頭，「當然，是一輛小車。它使我能到處走動。」

　　「把它開進莫斯科吧，開到亞歷山大斯基花園去。開到那個大型拋光的紅色花崗岩石那裡。到那些充滿激情的人的旁邊。問問他們想讓你幹什麼。不是我，是他們。」

　　蒙克走了。黎明時他已經回到他的車臣警衛的另一處安全的房子裡。那就是印刷廠爆炸的那個晚上。

　　※※※

　　在當今英國的許多神祕的、歷史悠久的學院裡，很少有哪幾家能超過紋章院，該學院可追溯到理查三世的統治時期。這個學院培養出來的高級軍官都是盾形紋章和紋章學的專家。

　　在中世紀，紋章學家最初稱為傳令官，顧名思義，傳令官就是打著休戰的旗子來往於陣地督軍之間傳遞消息的。在戰爭期間，他們的任務就不同了。

　　在和平時期，騎士和貴族們喜歡聚在一起舉行假戰爭錦標賽和馬上槍術比賽。由於騎士們一般都用車身裝甲作掩護，而且頭上的盔甲經常被拉下來遮住臉，因此傳令官的任務是宣布下一場比賽有可能遇到辨別裝甲裡面的人的身分的問題。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貴族們的護罩上將帶一個徽章或者一個裝置。因此，傳令官一旦看見護罩上有那個徽章，就知道貴族沃里克在那個護罩後面的某個地方。

　　這種功能使得傳令官變成了辨別人物關係的專家和仲裁者，更重要的是他有權把自己稱為某種人物。他們追蹤並記錄了幾代貴族的血緣關係。

　　這並不是一個簡單的勢利的問題。頭銜可以帶來大量的不動產、城堡、農場和莊園。用現代的術語說，它就等於使通用汽車公司擁有法律允許的大部分股份。它涉及了大量的財富和權利。

　　由於貴族臨終之時要留下一大群子孫，有一些有合法的身分，有一些沒有，就經常出現誰是合法繼承人的糾紛。幾個競爭者都同時聲稱自己是合法的繼承人。這時，作為檔案保存人，紋章學家就是確定他們真正的血緣關係和「盾形紋章」持有人的最終仲裁者，盾形紋章不是指武器，而是指那些用圖示的形式描述貴族體系的符號。

　　即使在今天，該學院仍然為新貴族的銀行家或者產業家設計盾形紋章，裁定財產糾紛或者為任何有書面記錄的人有償提供宗譜分析服務。

　　因此，紋章學家自然就是搞學術研究的人，他們致力於他們奇怪的學術領域，研究神祕的諾曼法語和徽章學，要掌握這些學問需要花多年的時間進行研究。

　　有一些人專門研究歐洲貴族住宅之間的血統關係，由於貴族之間經常近親結婚，自然牽涉到英國的貴族家系。通過謹慎地孜孜不倦地查詢，奈傑爾．歐文爵士發現有一個人是研究俄羅斯羅曼諾夫王朝的世界著名專家。據說蘭斯洛特．普羅賓博士對羅曼諾夫的了解比羅曼諾夫本族人了解得都多。奈傑爾．歐文爵士在電話裡作了自我介紹，他說自己是一名已經退休的外交家，正在為外交部準備一篇有關俄羅斯有可能實行君主政體的論文，他邀請他到里茨飯店喝茶。

　　普羅賓博士是一個小個子逗人喜歡的人，談到他的專業時他的話語充滿了幽默感，但是並不擺任何架子。他使這位老間諜首腦想起了英國小說家狄更斯寫的《匹克威克外傳》裡的情景。

　　當服務員剛把去過皮的黃瓜三明治與茶一起端上來時，奈傑爾爵士說：「我想知道我們是否能探討一下羅曼諾夫繼承權的問題。」

　　普羅賓博士的榮譽稱號是盾形紋章之王，他在單位裡的工資待遇並不高，這位豐滿的博士喝不慣里茨的茶，而對三明治特別感興趣。

　　「羅曼諾夫家族只是我的業餘愛好，不是我的專業。」

　　「不管怎樣，我知道你在這方面做了大量的工作。」

　　「謝謝你的讚揚。我怎樣幫助你呢？」

　　「羅曼諾夫繼承權的問題進展如何？清楚了嗎？」

　　普羅賓博士消滅了最後一塊三明治，眼睛又盯上了蛋糕。

　　「還早呢。現在還是一團糟。這個家族活著的零散老人都已經六、七十歲了。提出權利要求的人比比皆是。你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

　　奈傑爾爵士謹慎地說：「讓我們假設一下，由於某種原因俄羅斯人民決定他們要將他們的民族恢復到某種沙皇形式的君主立憲政體。」

　　「他們不會的，因為他們從沒有經歷過這種體制。最後一個皇帝──這個稱呼碰巧是正確的，自一七二一年以來一直都是這樣，但是大家仍然使用沙皇這個詞──是尼古拉二世【註：末代俄羅斯帝國皇帝和芬蘭大公，在位時間一八九四年─一九一七年。】，他絕對是一個君主。但是他們從來沒有過君主立憲政體。」

　　「給我講一講。」

　　普羅賓博士把最後一塊小點心放在嘴裡，喝了一口茶。

　　「點心味道不錯。」他說。

　　「我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

　　「由於那個非常的事件，他們遇到了問題。你是知道的，尼古拉，沙皇皇后亞歷山大和他們的五個孩子都於一九一八年在葉卡特琳堡被屠殺了。這就使直系家譜斷了線。現在所有提出繼承權要求的人都是旁系親屬，有一些人可以追溯到尼古拉的外公。」

　　「因此根本沒有強有力的索求權？」

　　「沒有。我可以回到辦公室裡後給你更詳細地介紹一下情況。辦公室裡有所有的圖表。這裡無法展開，它們太大了，都有許多名稱，所有的地方都有分支。」

　　「但是，從理論上來說，俄羅斯人是否能夠重新建立君主制？」

　　「你在說正事嗎，奈傑爾爵士？」

　　「我只是討論理論問題。」

　　「從理論上講，任何事情都是可行的。任何君主體制的國王或皇后被驅逐後都可以變為共和體制。希臘就是一個事例。而且任何共和國都可以創立君主立憲政體。西班牙這樣做了。這兩件事情都是在近三十年內發生的。是的，可以進行。」

　　「那麼問題是誰來當候選人呢？」

　　「佛朗哥將軍願意在他死後立法恢復西班牙君主制。他選擇了他的孫子阿方索十三世【註：波旁王朝的西班牙國王（一八八六年─一九三一年）。】，胡安．卡洛斯王子，他一直執政到今天。但是沒有出現反要求。他的血緣關係很清楚。」

　　「羅曼諾夫家族有反要求嗎？」

　　「到處都是。非常複雜。」

　　「有人站出來嗎？」

　　「我還沒有想起來。我必須查一下資料。很久沒有人這麼嚴肅地提出這個問題了。」

　　「你再查一下好嗎？」奈傑爾問道，「我必須旅遊去了。回來後，我會給你的辦公室打電話的。」

　　※※※

　　早先的ＫＧＢ，是一個龐大的間諜、鎮壓和控制的機構。它只有一個主席，但是它的任務卻很多。因此，它不得不再細分為總局、局和部三級機構。

　　這些機構包括第八總局和第十六局，這兩個部門都負責電子偵察、無線電攔截、電話竊聽和間諜衛星。

　　因此，這兩個蘇聯的機構相當於美國的國家安全局和國家偵察組織或英國的國家通信總局（ＧＣＨQ）。

　　對於ＫＧＢ的老手，例如安德洛波夫主席，電子情報收集屬於高科技，他們幾乎不懂，但是至少承認它的重要性。蘇聯的各種技術都與西方有數年的差距。但是，與間諜有關的軍事技術是特殊例外，當局為第八總局購買了最新、最好的高技術設備。

　　戈巴契夫把ＫＧＢ這塊整體分解後，第八和第十六局合併，重新命名為國家通信信息的聯邦機構（ＦＡＰＳＩ）。

　　ＦＭＩ早已配備了最先進的電腦，集中了國家最好的數學家和密碼破譯專家，以及任何可以用錢能買到的截取技術。共產黨下臺之後，這個耗資巨大的機構遇到了一個主要的問題。缺乏資金。

　　引進了私有化制度之後，ＦＡＰＳＩ到開放市場去尋找資金。它能為新興的俄羅斯商業提供從國內外競爭對手那裡截獲的（偷來的）商業情報。到一九九九年為止，至少有四年的時間裡，俄羅斯的商業機構可以雇傭政府部門監視在俄羅斯領土上的國外公司的活動，監視外國人打的每一個電話，所發的每一份傳真、電報，或者每一次無線電發射。

　　阿納托利．格里申上校預計，無論蒙克在什麼地方，他總要與派他來的人取得某種形式的通信連繫。這不可能通過他的大使館，因為大使館已經處於嚴格監視之中，他打的每一個電話都將被竊聽和追蹤。

　　因此，格里申推斷，他肯定帶來了，或者在莫斯科弄到了某種類型的通訊發射機。

　　「如果我是他，」一名被格里申高薪聘來的顧問──ＦＡＰＳＩ高級科學家說，「我將使用一臺電腦。商人一直使用這種電腦。」

　　「一臺能接收並發射信息的電腦？」格里申問道。

　　「當然了。電腦與衛星通話，這就是所謂的信息高速公路網際網路的用途。」

　　「通信量肯定很大。」

　　「是的，而我們的電腦的信息處理量也很大，這只是個信息過濾問題。電腦發出的信息，九十％都是聊天，白痴們之間互相交談，九％是商業性的──商業公司相互討論產品、價格、進展、合同、交貨日期等等。只有一％才是政府的信息。那一％的信息過去常常占據了空中一半的通信量。

　　「加密信息占多大的百分比？」

　　「所有的政府信息和一半的商業信息都是經過加密的。但是我們可以破譯大部分的商業密碼。」

　　「我的美國朋友會在哪裡發射信息呢？」

　　那位ＦＡＰＳＩ軍官的全部工作生涯都是在隱祕戰線上度過的，不用細想他就知道該怎樣回答。

　　「很可能是混在商業信息裡面，」他說，「我們知道信息來源，是政府的工作人員。雖然我們無法撬開它，但是我們知道它來源於哪個大使館、公使館或領事館。你說的那個人在這些地方嗎？」

　　「沒有。」

　　「那麼，他很可能使用的是商業通訊衛星。美國政府的機器，主要是用來監視我方的行動，並偷聽我們的談話。但是，它們也攜帶外交信息。現在，天上有幾十顆商業衛星在運行；公司可以租用一定的時間與它們在世界各地的分公司進行通信。」

　　「我認為，我要找的人是在莫斯科發送信息的，很可能也接受信息。」

　　「接收信息並不能幫助我們解決問題，衛星對我們發來的信息，在任何地方都能接收，無論是在阿爾漢格爾斯克還是在克里米亞半島。如果，知道他發射的時間，我們就能找到他。」

　　「這麼說，如果一家俄羅斯商業公司要你找到發送信息的人，你能找得到嗎？」

　　「也許能，但費用將很高，取決於人工時間和電腦使用的時間，都是按小時計算費用的。」

　　「一天二十四小時，」格里申說，「你有人嗎？」

　　那位ＦＡＰＳ科學家凝視著他。這個人在談論幾萬美元的生意，「這個定單真不小。」

　　「我不是開玩笑。」

　　「你想要信息嗎？」

　　「不，只要發信息人的位置。」

　　「那就更難了。如果我們截獲了信息，我們可以從容地研究它，花時間去破譯它。信息發送的在線時間僅為一毫微秒。」

　　蒙克與尼古拉耶夫談話後的第二天，ＦＷＩＩ抓住了目標點。

　　「他發信息了。」他說。

　　「你得到了信息嗎？」

　　「是的，但是它不是商業信息。他是使用一次性發射臺發射的，無法破譯。」

　　「這個消息不太好，」格里申說，「他從哪裡發射的？」

　　「在莫斯科市區和郊區。」

　　「太好了，這麼小的地方。我需要確切的發射大樓位置。」

　　「耐心點。我們認為我們知道他所使用的衛星。它可能是每天從我們頭頂上飛過去的國際通信公司的兩顆衛星中的一顆。當時在地平線上有一顆衛星。以後我們會集中精力注意它們的。」

　　「就這樣做。」格里申說。

　　※※※

　　六天來，蒙克躲過了格里申派在街上的盯梢。愛國武裝聯盟的公安頭目感到迷惑了。那個人總是要吃飯的。他要麼是躲在某個小地方，這樣以來，他就無法進行破壞活動；或者他經過精心的化裝，打扮成一名俄國人四處走動，這樣他不久就會落入法網；或許他與大主教徒勞地接觸一次以後又悄悄溜出去了。或者他受人保護，有吃飯睡覺的地方，化裝後四處走動時有警衛保護他。但是保護他的人究竟是誰呢？阿納托利．格里申仍然未解開這個謎。

　　※※※

　　奈傑爾．歐文爵士在裡茨與普羅賓博士談話兩天之後，他乘飛機進入了莫斯科。陪他一起來的是一名翻譯，雖然他曾經掌握了俄語的應用知識，但是太生疏了，不能用來進行棘手的討論。

　　他帶回到莫斯科的那個人就是那位會講俄語的退役軍人布萊恩．馬克思，這一次馬克思在他的真護照上的名字是布萊恩．文森特。在移民局檢查關口，護照檢查員將兩個名字都輸進了電腦，記錄表明他們最近沒有來過俄國或者均不是常客。

　　「你們是一起的嗎？」他問道。有一個人顯然是級別較高的人，他是瘦高個，白頭髮，他的護照上寫著他是七十多歲了；另一個人接近四十歲，穿著黑色的西裝，看起來很健壯。

　　「我是這位先生的翻譯。」文森特說。

　　「我的俄語不太好。」奈傑爾爵士用非常生硬的俄語抱著希望地說。

　　移民局檢查員並不感到驚奇。外國商人經常需要翻譯。有一些人是從莫斯科的機構裡聘用的；還有一些企業界大亨自己帶翻譯。這是正常現象。他揮手讓他們過去了。

　　他們住進了民族飯店。二十四小時之前有一個橄欖色皮膚的車臣人在這個酒店的前臺存放了一個信封。服務員給他房間鑰匙時，把信封一併遞了過去。

　　信封裡面只有一個沒寫字的空紙條。一旦它被截獲或者丟失，不會帶來特別的危害。紙上沒有字，但是信封的內面有用檸檬汁寫的字。

　　當他們把信封切開放平後，布萊恩．文森特從床頭櫃上的備用盒裡取出一根火柴，將它點燃，烤了一會後，使信封變暖和了。信封上顯露出來淺褐色的七個數字，是一個私人電話號碼。當布萊恩．文森特把它記在腦子裡後，奈傑爾爵士命令文森特把那張紙全部燒掉，並把盤子裡的紙灰放水沖掉。然後他們二人靜悄悄地在酒店裡吃了晚飯，一直等到十點鐘。

　　電話鈴響了，大主教阿列克謝二世親自接的電話，這是放在他辦公室書桌上的私人電話。他知道很少人有這個電話號碼，打這個電話的人都是他的熟人。

　　「喂。」他小心地接著電話。

　　電話那端的人是個陌生人，俄語講得不錯，但不是俄國人。

　　「是大主教阿列克謝嗎？」

　　「您是哪位？」

　　「陛下，我們沒有見過面。我只是與我一起來的這位先生的翻譯。幾天前您友好地接待了倫敦來的一位神父。」

　　「我記得這事。」

　　「他說將要來一位級別更高的人與您本人一起商談重要的事情。他現在就在我旁邊，他想知道您是否能接見他。」

　　「現在嗎？是今晚嗎？」

　　「越快越好，陛下。」

　　「為什麼呢？」

　　「莫斯科的一些人很快就會認出這位先生。他有可能被監視。最好謹慎一些。」

　　這番話使這位精神緊張的高級教士想起了些什麼。

　　「好吧。你們現在哪裡？」

　　「開車幾分鐘就到了。我們已經準備好出發了。」

　　「那麼半個小時後再見。」

　　這一次由於提前接到了通知，哥薩克衛兵毫不遲疑地打開了街門，馬克西姆神父緊張好奇地把這兩位客人領到大主教的私人書房。奈傑爾爵士是乘民族飯店的豪華轎車來的，他請司機在路邊等一下。

　　大主教阿列克謝還是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袈裟，脖子上掛了一串簡單的胸飾。他與客人簡單問候了一下，請他們就坐。

　　奈傑爾說：「首先我很抱歉，因為我的俄語不太好，我必須通過翻譯進行交流。」

　　文森特流利地作了翻譯。大主教點點頭，笑了。

　　「唉，我根本就不會講英語。」他回答說，「馬克西姆神父，請把咖啡放在桌子上。我們自己照顧自己。你可以走了。」

　　奈傑爾爵士開始自我介紹，但是他不說自己曾是一名與俄羅斯對抗的高級反間諜軍官。他只說自己是一名英國「對外事務」部門（差不多是正確的）的老戰士，現在已經退休，又被招回來進行眼前的談判。

　　他不提林肯委員會，只是說那份黑色宣言已經私下被一些具有極大感召力的先生和女士們傳閱過，所有讀過此文件的人都深感震驚。

　　「毫無疑問，就像陛下您一樣感到震驚。」

　　俄語翻譯完畢後，阿列克謝嚴肅地點點頭。

　　「因此，我來的目的是向您說明目前的形勢關係到俄羅斯內外所有的善良的人們。我們英國的一位詩人曾經說過：『沒有人是獨自生活在地球上的，我們每個人都是整個世界的一部分。』俄羅斯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國家之一，假如她再一次淪為殘忍獨裁者鐵蹄下的奴隸，對我們西方人、對於俄羅斯人民、最主要的是對於神聖的教堂來說無疑是一個悲劇。」

　　「我不懷疑你的說法，」大主教說，「但是教堂本身不能干預政治。」

　　「教堂是不能公開干預政治。然而教堂必須與邪惡作鬥爭。教堂總是講道義的，不是嗎？」

　　「當然是。」

　　「而且教堂有權保護自己不讓那些企圖破壞她的人摧毀自己，這是它的歷史使命。」

　　「毫無疑問。」

　　「那麼教堂應該號召她的忠實的信徒與那些企圖迫害教堂的魔鬼作鬥爭。」

　　「假如教堂站出來反對伊戈爾．科馬羅夫，但是他仍然獲得了總統的職務，這就等於教堂把自己推上了絕路，」阿列克謝二世說，「國內多名主教都這麼認為，他們都願意保持沉默，我的建議將被否決。」

　　「但是也會出現另一種結果。」奈傑爾說。他用幾分鐘時間概述了君主立憲政體的設想，大主教聽得目瞪口呆。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奈傑爾爵士，」他最後說，「恢復君主制，把沙皇請回來？人民永遠不會同意的。」

　　「讓我們分析一下你面臨的形勢，」歐文建議道，「我們知道俄羅斯面臨著常人難以想像的痛苦抉擇。一方面是繼續混戰的局面，有可能被瓦解，甚至導致南斯拉夫類型的內戰。俄羅斯就像大風中的一艘搖擺的船，她已經無法拋錨，已經失去了船舵。她即將沉沒，她的木船體已經裂開，她的人民面臨著死亡的威脅。

　　「或者她可以選擇獨裁統治，使這個長期受苦受難的國家再一次遭受暴君的踐踏。你為你的人民選擇哪一種方式呢？」

　　大主教說：「這兩種方式都太可怕了，我哪一種也不選。」

　　「那麼，請你記住君主立憲制是防止專制統治的堡壘。這兩種體制不能同時存在，必須要拋棄其中一種體制。所有的國家需要一個人們在困難的時候可以依附的象徵，是人或神都可以，這種象徵能夠跨越語言和宗族障礙把人民團結在一起。科馬羅夫正在將自己塑造成為國家的象徵，一種偶像。在沒有其他可以替代的人選時，人們還是會投他的票的。必須有一個可供選擇的偶像。」

　　「但是不能鼓吹人們恢復……」大主教斷言抗議。

　　「不是鼓動人們反對科馬羅夫，你也不敢這麼做，」英國人辯解道，「是要竭力宣傳一個超出政治的偶像，一種新的穩定性。科馬羅夫將不會譴責你干預政治，或反對他，雖然他有可能會懷疑這種行動的目的。還有其它的因素……」

　　奈傑爾．歐文巧妙地引誘了大主教的野心。教會和王位的統一，全面恢復東正教的繁華，大主教作為莫斯科和全體俄國人的大主教重新回到克里姆林宮牆內的王宮裡，穩定恢復之後繼續得到西方的貸款等等設想。

　　阿列克謝二世思考了一下說：「你說的話裡面很有邏輯性，說出了我的心裡話。我已經看過那份黑色宣言了，我知道它是最可恨的。但是我的基督教兄弟們，教士會議並沒有看到它，他們不會相信的。把它發表吧，有一半的俄羅斯人會同意……不，奈傑爾爵士，我不過高估計我的教徒。」

　　「假如將要說話的是另外一個聲音，不是你，陛下，您會怎麼看呢？他不代表官方，但是具有很強的說服力，你會默默地支持他嗎？」

　　他指的是鬧獨立的格列戈爾．魯薩科夫神父，大主教曾經以極大的道義勇氣親自授權讓他去布道。

　　魯薩科夫神父曾經多次被神學院拒絕接受。他渾身充滿熱情，智慧過人，因而不對ＫＧＢ的口味。因此他去了西伯利亞的一個小修道院接受聖職，然後他雲遊四方；沒有固定的教區，走到哪裡就在哪裡布道，直至遇到了祕密警察。

　　警察肯定逮捕了他，並以反政府言論罪判他五年勞改。在法庭上，他拒絕政府花錢收買的辯護律師，成功地進行了自我辯護，迫使法官承認他們在強姦蘇聯憲法。

　　戈巴契夫對神父實施特赦後，他獲得了自由，然而他的熱情依然如舊。他繼續布道，而且還嚴懲那些懦弱腐敗的主教，因而得罪了大部分主教，那些人跑到阿列克謝那裡企求他重新將這個年輕人限制起來。

　　阿列克謝二世身穿教區神父的長袍去參加了他主持的一次會議。他站在人群裡並未被發現，他心想假如我能夠把他那所有的激情和演講才能轉為為教堂的服務該多好啊。

　　格列戈爾神父把觀眾都吸引住了。他用勞動人民的語言布道。他用在勞改營裡學到的語言使他的說教變得生動，有趣味；他能用年輕人的語言演講，他知道他們的流行歌曲偶像的名字和團組，他了解家庭主婦過日子的艱難，他知道如何用伏特加酒減輕痛苦。

　　他三十五歲時仍然獨身，是禁欲主義者，但是他比任何神學院都更了解肉體會帶來的罪惡。兩家青年雜誌曾經建議把他作為一個性感的人向他們的讀者做宣傳。

　　因此，阿列克謝二世沒有去叫民兵逮捕他。他還邀請這位野性的青年人吃飯。他們在丹尼洛夫斯基修道院的木桌前吃了一頓節儉的晚餐。阿列克謝付費。他們談了一整夜。阿列克謝解釋了他面臨的任務，要改革一個長期為專政體制服務的教堂，任務相當艱鉅，他們要在俄羅斯一．四億基督徒中重新恢復教堂的牧師角色。

　　黎明時，他們達成了默契。格列戈爾神父同意敦促他的聽眾，在他們生活和工作的地方尋找上帝，而且還回到教堂去，儘管教堂還不太完善。大主教無形的手操縱了許多事情。一家大電視臺每週都要轉播有眾多人參加的格列戈爾神父的布道儀式，因此上百萬無法親臨現場的民眾通過電視觀看了他的布道。到一九九九年冬天，人們普遍認為這個神父是俄羅斯最有影響力的雄辯家，甚至伊戈爾．科馬羅夫也這樣認為。

　　大主教好一陣沒有說話。最後，他說：「我準備與格列戈爾神父談談恢復沙皇的問題。」

　　第十五章

　　斯拉維揚斯基廣場上狂風捲著鵝毛大雪，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每年十月下旬都是這樣，這預示著一個寒冷的冬天已經來臨。

　　那個矮胖的神父，迎著寒風急速穿過外邊的大門，越過了小院，進入了庫利斯基溫暖的會聖教堂，這裡到處散發著潮氣和薰香的氣味。

　　外面停著一輛轎車，裡面坐著與他接頭的人，他們再一次監視了神父的行蹤，當他們確認後邊沒有其他人跟蹤後，格里申上校便緊跟著他進了教堂。

　　「你打電話了？」格里申問神父，他們肩併肩站在壁畫的前面，顯然是在研究壁畫，遠處有幾個人正在祈禱。

　　「昨天晚上來了一名客人。他是從倫敦來的。」神父回答。

　　「不是從美國來的？你肯定他不是美國人？」

　　「不是，上校。剛過十點鐘，陛下告訴我去接待一名倫敦來的先生，我領他進來了。他與一名翻譯一起來的，翻譯比他要年輕得多。我領他們進來，並陪同他們到了書房。然後，我就去端來一盤咖啡。」

　　「他們在說什麼？」

　　「我在屋裡時，那位年長的英國人正在為他講不好俄語而道歉。那個年輕人把所有的話都翻譯過來。後來，大主教讓我把咖啡放下，就叫我出去了。」

　　「你沒在門口偷聽？」

　　「我想偷聽。但是那個年輕的英國人似乎把他的圍巾掛在門的把手上。圍巾擋住了我的視線，大部分談話我都聽不見。然後有人過來了，是那名哥薩克衛兵在巡邏，我不得不離開了。」

　　「這位年長的英國人提到他的名字了嗎？」

　　「沒有，我在的時候沒有提到。或許我在外面沖咖啡的時候提到過。由於那條圍巾，我幾乎什麼也聽不見。我聽到的東西也沒什麼意義。」

　　「給我說說，馬克西姆神父。」

　　「大主教只大聲說了一次話。我聽見他說：『恢復沙皇』，他似乎很驚奇。然後他們的聲音放低了。」

　　格里申上校站在那裡，凝視著上帝母親懷裡抱著嬰兒的壁畫，他感到好像被人打了個耳光。他聽見的話對於那個愚蠢的神父來說沒有什麼意義，但是對於他來說，就意味著是重要的事情了。

　　假如國家實行君主立憲制，國家首腦就根本不會有總統的位置。政府的首腦將由首相擔任，他雖然是政府的領袖，但是仍然依附於議會，也就是國家杜馬。這就大大偏離了伊戈爾．科馬羅夫的一黨專制的設想。

　　「他的外貌特徵？」他平靜地問道。

　　「中等個頭，個頭高而尖瘦，銀灰色的頭髮，有七十多歲了。」

　　「知道他從哪裡來的嗎？」

　　「他與那名年輕的美國人不同。他是乘轎車來的，那輛車一直等候在外邊。我送他們出去時，車還停在那裡。不是計程車，是一輛豪華轎車。車開走的時候，我記下了它的車號。」

　　他把一張小紙條遞給上校。

　　「你幹得不錯，馬克西姆神父。我會記住這件事的。」

　　※※※

　　阿納托利．格里申的偵探們沒花多長時間就解決了問題。他們給汽車管理局打了個電話，一個小時之內，汽車管理局就找到了那輛車的車號。那輛豪華轎車是屬於民族飯店的。

　　庫茲涅佐夫是個跑腿的人。他那接近流利的美國英語，使任何俄羅斯的職員都以為他確實是美國人。吃過午飯後，他來到民族飯店，向看門人走去。

　　「對不起，請問你講英語嗎？」

　　「是的，先生。」

　　「太好了。你看，昨天晚上我在離這裡不遠的一個酒店裡吃飯，相鄰的那一桌有一名英國人。我們交談起來。他走時，把這個忘在桌子上了。」

　　他舉起了一個打火機。它是金的，很昂貴。看門人疑惑了。

　　「那該怎麼辦呢，先生？」

　　「我在後面追他，但是太遲了。他已經駕車離開了，是一輛黑色大賓士。但是，門警認為那是你們的一輛車，我便記下了車號。」

　　他把那張紙條遞了過去。

　　「是我們的車，對不起。」

　　看門人查看了一下昨天晚上的用車記錄，「肯定是特肖先生。我能把這個打火機轉交給他嗎？」

　　「沒問題。還是我把它交給服務臺吧，他們會把它放在他房間鑰匙的存放格裡的。」

　　他高興地揮揮手，大步流星地向服務臺走去。他把那個打火機裝進了口袋裡。

　　「你好，能告訴我特肖先生的房間號嗎？」

　　那個俄羅斯女孩皮膚的顏色較重，很漂亮，偶爾為美國人做一些兼職工作。一聽說找外國人，她臉上便露出了笑容。

　　「請等一下，先生。」

　　她把名字輸入桌的電腦，然後搖了搖頭。

　　「對不起，特肖先生和他的同伴今天早晨已經離開了。」

　　「哎喲，真討厭。希望能夠趕上他。你知道他是否離開了莫斯科？」

　　她又輸入了更多的數字，「是的，先生。今天上午我們確認了他的航班。他中午乘飛機回倫敦了。」

　　※※※

　　庫茲涅佐夫並不知道格里申讓他查詢那個神祕的特肖先生下落的原因，但是他還是把結果向格里申匯報了。他走之後，格里申動用了他在內務部移民局簽證申請科的連繫人。連繫人先把細節資料給他傳真過去，然後，又從倫敦肯辛頓皇家花園的俄羅斯大使館弄到申請表上的照片，派人送給他。

　　「把那張照片放大。」他對他的工作人員說。他並不認識那位年長的英國人。

　　但是，他相信會有人會認識他的。特韋爾斯卡亞街的三英哩以外，有一條已經兩次改名的通往明斯克的公路，它的附近坐落著那個象徵著偉大意義的勝利拱門，它的一邊是馬羅西卡大街。

　　這裡有兩個大型的公寓街區，住在這裡全部是老ＫＧＢ的高級退休官員和國家的撫恤金領取者，他們在那裡過著舒適的退休生活。

　　一九九九年冬天，那裡居住了一位十分令人敬畏的俄羅斯老間諜頭目──尤利德羅茲多夫將軍。在冷戰高潮時期，他曾指揮過在美國東海岸的所有ＫＧＢ的行動，然後被招回莫斯科，擔任極其祕密的，稱為「非法特工」局的間諜局局長。

　　「非法特工」是指那些沒有外交官員的頭銜，而進入敵人領地的人。這些人的身分是商人、學者和其它身分，目的是要「控制」那些已經招募的本土間諜。這類間諜一旦被逮捕，他們面臨的不是被驅逐，而是被逮捕和審判。德羅茲多夫曾多年從事「非法特工」培訓工作，並向國外輸送了許多ＫＧＢ身分的非法特工。

　　格里申曾經偶然與他見過短暫的一面，德羅茲多夫退休前曾領導過那個考慮周到的特工審查小組，對奧爾德里奇．埃姆斯提供的眾多資料進行分析，格里申當時是處理那批叛徒的主審官。

　　這兩個人各自都不喜歡對方。德羅茲多夫喜歡的是技巧和精明，而不是殘忍的武力。格里申則鄙視第一總局的那些人，他自己除了一次短暫的不光彩的東柏林之行以外，從來沒有離開過蘇聯，而第一總局的人常年待在西方，已經被外國的特殊生活習慣「感染」了。然而，德羅茲多夫同意，在馬羅西卡街他的公寓裡會見他。格里申把那張放大的照片放在他的面前。

　　「你以前見過這個人嗎？」

　　使他感到十分驚奇的是那位老間諜頭目仰面大笑起來。

　　「見過他？沒有親眼見過！但是，這張面孔已經深深地印在我這個年齡的所有諜報工作者的腦海裡。你不知道他是誰嗎？」

　　「不知道，否則我就不會到這裡來了。」

　　「唔，我們稱他為『狐狸』──奈傑爾．歐文。在六○年代和七○年代裡，他一直指揮與我們搞對抗的活動。後來，他擔任了六年英國祕密情報局局長的職務。」

　　「一名間諜？」

　　「間諜的頭目，指揮間諜的人！」德羅茲多夫糾正他的說法，「不是一回事，他是最好的指揮官之一，你為什麼對他感興趣？」

　　「昨天，他來到莫斯科了。」

　　「上帝！你知道他來幹嘛？」

　　「不知道！」格里申撒謊了。德羅茲多夫兩眼專注地盯著他，他不相信格里申不知道。

　　「與你有什麼關係嗎？你已經跳出來了。現在，你控制的是科馬羅夫的那些穿黑色制服的暴徒，對嗎？」

　　「我只是愛國武裝聯盟安全部門的頭目！」格里申頑固地說。

　　「不管什麼區別，身分都是一樣的。」老將軍喃喃自語地說。他陪著格里申走到門口。

　　「如果他來了，告訴他，到我這兒來喝杯茶！」他對正在離開的格里申大聲說。接著，他又低聲地說，「卑鄙的傢伙！」然後，狠狠地關上了門。

　　格里申告誡他在移民局的情報員，他需要知道奈傑爾．歐文爵士或者特肖先生，是否還有再次進入莫斯科的可能。

　　※※※

　　第二天，陸軍尼古拉耶夫將軍接見了俄羅斯最大的官方報紙《消息報》的記者，該報社把它當做獨家新聞看待。因為，這位老戰士從來不接見記者。

　　表面上，這次接見是為了慶祝這位老將軍即將來臨的七十四歲壽辰，所以開始的問題，是關於他的健康的一般性詢問。

　　會見的地點，定在伏龍芝軍事學院內，軍官俱樂部的一間祕密的屋子裡。老將軍告訴記者，他的身體很好。

　　「我的牙齒還是我自己的，」他張嘴讓大家看了一下，接著說，「我不需要眼鏡，我比你們這個年齡的、自以為了不起的年輕人走得還快。」

　　那位四十剛出頭的記者相信他的話。攝影師是一位二十五六歲的女士，她以敬畏的目光，凝視著這位老將軍。她曾聽她的爺爺講過，他五十四年前曾跟隨這位年輕的坦克指揮官進入柏林的故事。

　　談話轉到了國家現狀的話題。

　　「可悲！」科堯大聲厲聲地說，「非常糟糕！」

　　「我想問，」記者提示他，「在二月份的總統大選中，您是否準備投愛國武裝聯盟黨和科馬羅夫的一票？」

　　「我永遠不會投他的票的！」將軍堅定地說，「他們都是一夥法西斯分子，我不願意以乾淨的手觸摸他們。」

　　「我真不明白！」記者用顫抖的聲音說，「我還以為……」

　　「年輕人，千萬不要認為我會對科馬羅夫的那些假愛國主義空話信以為真。我見過愛國主義者，目睹過人們為它而流血；看見過好多人為它而犧牲。我們必須辨別真偽，你知道嗎？科馬羅夫這個人根本不是愛國者，他講的話都是些胡說八道！」

　　「我明白了。」記者說。

　　其實，他根本不明白，他完全不知所措，「但是，有許多人都認為他對俄羅斯的計劃……。」

　　「他為俄羅斯制定了一個血腥的計劃！」科堯大叔厲聲地說，「想想看，我們這片土地上流血的事件還少嗎？我不得不費力地看完那份該死的資料，我不想再看見它了。那個人是個法西斯。年輕人，我的一生都在為反法西斯而戰。在庫爾斯克與他們戰鬥，在巴格拉季與他們戰鬥，我跨過了維斯圖拉河，也在那裡的地堡裡待過。」

　　「不管是德國人還是俄羅斯人，法西斯就是法西斯，他們都是……」他本想使用俄語中描述人體隱祕部位的四十個詞中的某個詞語罵人。但是，由於有一位女性在場，他使用了「壞人」這個詞語。

　　「但是，有一點是明確的。」記者提出他的看法，「俄羅斯需要樹立某種信仰。」

　　「是需要信仰，但是，許多人的信仰並不是少數民族的那種宗教信仰，而是俄羅斯本地某個人的廢話。該怎麼解釋那些政治家的欺詐行為，那些腐敗的官僚與匪徒攜手並肩能做什麼好事？」

　　「但是，科馬羅夫準備清除那些匪徒。」

　　「那個該死的伊戈爾．科馬羅夫就是依靠匪徒來提供資金的，你還看不出來嗎？你認為，他那麼多的錢是從哪裡來的？他當政之後，這個國家的財政權將控制在歹徒手中。聽我說，年輕人！不管掌握國家的武裝力量的人是誰，只要他還以軍服為榮，他就不應該讓那幫穿著黑色制服的暴徒們擔當保衛祖國的責任。」

　　「那麼，我們應該怎麼辦呢？」

　　老將軍伸手拿過來一份當天的報紙，示意記者看後面一頁。

　　「昨天晚上的電視節目裡，你看見過那個神父了嗎？」

　　「魯薩科夫神父，那個傳教士？沒有。為什麼要問到他？」

　　「我認為他走的路是正確的，而這些年來，我們卻一直走錯了方向。恢復上帝和沙皇吧！」

　　這場訪談引起了轟動，並不是因為它的內容，而是因為被訪談的人不一樣。俄羅斯最著名的老戰士公開譴責科馬羅夫！俄羅斯國土上的每個軍人，將會從報紙上讀到了這個消息，兩千萬退伍老戰士中的大多數人，都會讀到這條消息。

　　這次訪談的內容，通過報業辛迪加《我們的陸軍》週刊全文發表了，這個刊物的前身，就是俄羅斯各個軍營裡都訂閱的《紅星》雜誌。國家電視臺播報了要點，有線廣播重複了要點新聞。自那之後，這位老將軍再也不願意接受更多的訪談了。

　　在基塞尼爾大街旁的房間裡，庫茲涅佐夫面對著毫無表情的伊戈爾．科馬羅夫，幾乎掉下了眼淚。

　　「總統先生，我真搞不明白！我就是不明白！假如在這之前，讓我來預測全部俄羅斯人當中，誰是愛國武裝聯盟和您本人的最堅定的支持者，我肯定會說是尼古拉耶夫將軍。」

　　站在伊戈爾．科馬羅夫的旁邊，凝視著窗外積雪的阿納托利．格里申聽完他的話之後一聲不吭。然後，那個年輕的宣傳部長回到辦公室，繼續給新聞媒體打電話，企圖限制傳播管道，以減少對科馬羅夫的損害。

　　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很難將科堯大叔的譴責解釋為喪失理智的老糊塗。因為，那顯然是假的。他唯一的藉口是，那位將軍可能把事情全搞錯了。但是，關於愛國武裝聯盟的資金來源問題，越來越棘手了。

　　假如能在下一期《覺醒》週刊和《祖國》月刊上，同時發表針對該論題的評論文章，就可以全面恢復愛國武裝聯盟的地位。不幸的是，這些報刊和期刊仍然無法出版，新的印刷機器現在剛剛離開美國的巴爾的摩。

　　在愛國武裝聯盟的總統辦公室裡，科馬羅夫最終打破了寂寞。

　　「他看過黑色宣言了，不是嗎？」

　　「我想，他看過了。」格里申說。

　　「首先是印刷廠爆炸，接著是與大主教的祕密會面，現在又是這件事情。這一切究竟是什麼原因引起的？」

　　「這是個陰謀，我們正遭到敵人的破壞！總統先生。」

　　伊戈爾．科馬羅夫的聲音表面上仍然很平靜，太平靜了。但是，他的臉色像死人一樣蒼白，兩面臉頰上各出現一個紅點。像已經去世的祕書阿科波夫一樣，阿納托利．格里申也目睹過這位法西斯領袖發狂的情景，他自己都感到很恐懼。科馬羅夫再次開始說話時，他的聲音降低到了耳語的程度。

　　「阿納托利，你是我身邊的人，是離我最近的人，不久的將來，除我之外你註定要成為俄羅斯最有實權的人，一定要阻止敵人破壞我們的行動！正在搞破壞的人是誰？」

　　「一個叫歐文的英國人和一名叫蒙克的美國人。」

　　「他們兩個人？就他們兩個人？」

　　「他們顯然有背後的支持者，總統先生。而且，他們手裡掌握著那份宣言，並且四處向外張揚。」

　　科馬羅夫從他的書桌後面站起身來，拿起一把圓柱狀的烏木尺子，開始在他的左手掌裡敲尺子。他說話時，聲音提高了。

　　「那麼，就找到他們，加以鎮壓！阿納托利，把他們的下一個步驟調查清楚，阻止它們發生。現在認真聽我說：到一月十五日之前，還有六週的時間，一億俄羅斯選民將有權投票選舉下一屆俄羅斯總統。我打算讓他們都投我的票。

　　「在七十％的投票當中，也就是說七千七百萬張選票中，我想要四千萬張選票。我想一次獲勝，不想再進行決賽。一週之前，我可以拿到六千萬張。是那個愚蠢的將軍，剛剛削減了我的票數！」

　　說最後一句話時，他幾乎是憤怒得喊了出來。科馬羅夫在上下揮舞著尺子，但是他現在是用尺子敲桌面。在毫無前兆的情況下，他開始失聲怒斥危害他的人，用尺子猛擊他的電話機，直到電話機被打得粉碎。格里申直挺挺地站在那裡，走廊裡鴉雀無聲，工作人員都嚇傻了，一動不動地待在各自的崗位上。

　　「現在有某個精神錯亂的神父，又開始了新一輪的行動，要求恢復沙皇統治。這片土地上不允許有任何沙皇的存在，我是這裡的主人，等我執政後，我要讓他們知道，懲戒是什麼意思！到那時，任何一個壞極了的俄國人，都會變得像唱詩班的男童那樣──非常溫順。」

　　他說話時，不停地用那根烏木尺子，反覆敲打那個已經被粉碎的電話機，彷彿這個曾經有用的電話機就是那些不服從管教的俄羅斯刁民，他正在教導他們懲戒的涵義。

　　隨著「唱詩班的男童」最後的一聲尖叫，科馬羅夫把那根尺子仍到一邊，回到了他的書桌旁。他深呼吸了好幾口氣，恢復了對自己的控制。他的語調恢復了正常，但是他的雙手還在激動地顫抖，因此他把所有十個手指都放在書桌上使它們平穩下來。

　　「今天晚上我要在弗拉基米爾召開一次在整個競選活動中，規模最大的集會，我將在會上發表演說。明天，全國各地將進行轉播。從今往後直到選舉之日，我每天晚上都要向全國發表講話。資金已經籌集好了。我只管演講，宣傳的事情由庫茲涅佐夫負責。」

　　他從書桌後面伸出了一隻胳膊，用手指著格里申的臉。

　　「阿納托利．格里申，你的工作只有一項，阻止破壞活動！」

　　最後一句話也是大聲喊出來的。科馬羅夫癱在他的椅子裡，揮了一下手示意談話結束了。格里申沒有說一句話，悄悄地跨過地毯，向門走去。他憂心忡忡地出來了。

　　※※※

　　在共產黨執政時期，蘇聯只有一家銀行，即人民銀行。共產黨垮臺後，隨著資本主義的興起，銀行如雨後春筍般地湧現，直至現在已經產生了八萬多家銀行。

　　許多銀行眨眼間就倒閉了，他們帶著存款人的資金逃跑了。另一些銀行在一夜之間便消失了，同樣也帶走了客戶的儲蓄存款。那些沒有倒閉的銀行，正在努力學著做銀行生意，共產主義國家的經驗太貧乏了。

　　銀行也不是一個安全的職業。在過去的十年當中，有四百多名銀行家被暗殺，通常的原因是，在無擔保貸款或其它形式的非法合作問題中與歹徒的看法不一致。

　　到九○年代末，銀行業基本上有四百家聲譽較好，其中前五十名是西方銀行。

　　銀行大多集中在聖彼得堡和莫斯科，主要是在後者。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銀行業也以有組織的犯罪為鑒，他們也進行了合併，其中所謂前十強的業務量占整個行業的八十％。在有些投資額太大的情況下，往往是兩個或三個銀行共同組成的銀行集團，共同承擔某個企業的投資業務。

　　一九九九年冬季，主要銀行中處於領先地位的是多爾吉莫斯特銀行、斯莫倫斯基銀行和其中最大的莫斯科夫斯基聯邦銀行。

　　由於面臨著生命危險，各大銀行的總裁都有私人護衛隊，他們的警衛陣容比歷屆美國總統的保安力量都強大。其中至少有三名總裁已經把他們的家眷分別遷移至倫敦、巴黎和維也納，經常乘私人噴射機來往於他們的家庭和莫斯科的辦公室之間。一旦進入俄羅斯境內，就有上百名的私人保鏢。要保護銀行的分行，就又需要上千人。

　　要與莫斯科夫斯基聯邦銀行的總裁進行私人面談，而不提前幾天預約是前所未聞的事情。然而，這樣的事情蒙克做到了。因為，他帶來了一件同樣是前所未聞的東西。

　　※※※

　　蒙克在高樓大廈的底層接受了搜身和公文箱的檢查，然後有人陪著他上了三層樓，到了總統套房下面，經理主管人員的接待室。

　　在那裡，他遞過去了一封信，一名性情平和的俄羅斯年輕人認真檢查了這封信件，他的英語講得十分流利。他請蒙克等一下，然後消失在一扇靠鍵盤輸入密碼才能打開的結實的大門後面。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有兩個衛兵在監視著蒙克的行動。使辦公桌後面那個女職員感到驚奇的是，那名私人助手竟然回來了，還請蒙克跟著他進去了。進門之後，他再一次被一個電子掃描器搜身，那個性情平和的俄羅斯人對此表示歉意。

　　「我理解，」蒙克說，「日子不好過。」

　　他們又上了兩層樓，進入了另一個接待室裡，然後被引到了列昂尼德．格里戈里耶維奇．貝爾施泰恩的私人辦公室裡。

　　他帶來的那封信被放在一張大的辦公桌上的一疊記事簿的最上面。那位銀行家個頭不高，較胖，灰色捲髮，目光敏銳，他穿了一身從薩維爾羅購買的做工精良的灰色西服。他起身，伸出右手與蒙克握手。然後他揮手請蒙克入座。蒙克注意到那位性情平和的年輕人坐在房間的後面。他也許是牛津大學的畢業生，但是貝爾施泰恩確切地說，他也在匡蒂科靶場學習過。

　　銀行家指著那封信說：「倫敦的情況如何？你是剛到的嗎？蒙克先生？」

　　「幾天前到的。」蒙克說。

　　那封信紙是用非常昂貴的奶油色亞麻織物編織成的，頂部印著五個箭頭，使人想起法蘭克福的邁爾阿姆．羅特希爾德最初的五個兒子。信完全是真的。只是信的末尾伊夫琳．羅特希爾德爵士的簽名是偽造的。很少有哪位銀行家不接待由倫敦聖斯威森巷的羅特希爾德銀行派來的私人使者的。

　　「伊夫琳爵士好嗎？」貝爾施泰恩問道。

　　蒙克開始用俄語對話了。「就我所知，」蒙克說，「那封信不是他簽的名。」蒙克聽見他身後有輕微的沙沙聲，「如果您那年輕的朋友不向我的背後發射子彈，我將不勝感激。我沒有穿裝甲材料的衣服，我還想活命。此外，我沒有攜帶任何危險品，我來這裡的目的不是要傷害您。」

　　「那麼，你來幹什麼呢？」

　　蒙克解釋了七月十五日以來所發生的事件。

　　「廢話！」貝爾施泰思最後說，「我一生中從來沒有聽說過有這樣胡說八道的人！我了解科馬羅夫，我在做生意的過程中了解他的。他根本不是我喜歡的那種人，但是如果你認為對猶太人的侮辱在俄羅斯是件新鮮事兒，那麼你太不了解這個國家了。他們都是這麼做，但是他們更需要銀行。」

　　「侮辱只是一方面，貝爾施泰恩先生。我的公文箱裡的東西，是比侮辱更嚴重的。」

　　貝爾施泰恩長時間不解地看著他：「你帶來的是那份宣言嗎？」

　　「是的。」

　　「假如，科馬羅夫和他那幫匪徒知道你在這裡，他會怎麼辦？」

　　「他會殺死我的。現在他的人正在莫斯科市裡到處找我。」

　　「你真有膽量。」

　　「是我同意做這項工作的。我看過這份宣言，我這樣做值得！」

　　貝爾施泰恩伸出他的手：「給我吧。」

　　蒙克先送給了他那份論證報告。銀行家習慣以極快的速度閱讀複雜的文件，他用了十分鐘就讀完了。

　　「是三個人吧？」

　　「那位老清潔工、那位愚蠢地把文件放在書桌上以至於被偷走的祕書阿科波夫和傑佛遜，科馬羅夫誤認為他已經看過了這份文件。」

　　貝爾施泰恩按響了他的內部對講系統的按鈕。

　　「盧德米拉，進入去年七月下旬或八月上旬的政府新聞出版物的檔案，看看當地報紙上是否有關於一名叫阿科波夫的俄國人和一名叫傑裴遜的英國記者的報導。查第一個名字，也查一下訃告。」

　　他兩眼注視著桌上電腦的螢幕，縮微膠片顯示出來了所需的信息。然後，他咕噥了幾句。

　　「是的，他們都死了！現在談你的問題，蒙克，假如他們抓住你。」

　　「我真希望他們抓不住我。」

　　「好吧，既然你已經冒了這麼大的風險，我就讀一讀科馬羅夫對我們所有人的個人企圖吧。」

　　他又伸出了手。蒙克把那份細長的黑色檔案遞給他。貝爾施泰恩開始閱讀。有一頁，他讀了好幾遍，他讀那頁內容時，手指反覆輕彈著。他頭也沒抬，嘴裡說：「里亞，你出去吧。這裡沒事了，你走吧。」

　　蒙克聽見了身後的關門聲。銀行家最後終於抬起頭來，兩眼注視著蒙克，「他不可能這麼做。」

　　「徹底消滅？以前也這樣做過，是嗎，先生？」

　　「蒙克先生，俄羅斯有一百萬猶太人。」

　　「我知道，有十％的人可以逃脫。」

　　貝爾施泰恩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對面莫斯科建築物房頂上的積雪。窗戶的玻璃是一種稍微發綠的顏色，它有五英吋厚，可以阻止任何反坦克導彈。

　　「他不會認真的。」

　　「我們認為，他是認真的。」

　　「我們？」

　　「派我來的人們，他們都是很有影響力的強人。但是，他們對這個人很擔心。」

　　「你是猶太人嗎？蒙克先生？」

　　「不是，先生。」

　　「你很幸運。他將獲勝，不是嗎？民意測驗表明他的勝利是不可阻擋的。」

　　「事情都在發生變化。那天他就遭到尼古拉耶夫將軍的譴責。這也許很有效。我希望東正教會起到一定的作用。或許，他能夠被制止。」

　　「教堂可不是猶太人的朋友，蒙克先生。」

　　「你說得對。但是，科馬羅夫對教堂也有企圖。」

　　「這麼說，你正在試圖建立一個聯盟？」

　　「差不多。教堂、軍隊、銀行、少數民族，各有各的作用。你讀過那位漫遊神父的報告了嗎？他正在為恢復沙皇制度而吶喊。」

　　「是的。我個人認為這是個愚蠢的舉動。但是，沙皇還是比納粹要好一些。你想讓我幹些什麼，蒙克先生？」

　　「我？什麼也不想。要你自己作出選擇。您是四家銀行集團的總裁，控制著兩個獨立的電視頻道。你在飛機場有自己的飛機嗎？」

　　「是的。」

　　「到基輔只需要兩個小時的飛行？」

　　「為什麼去基輔？」

　　「你可以參觀一下娘子谷。」

　　列昂尼德．貝爾施泰恩從面朝窗戶的方向轉過來，「你可以走了，蒙克先生。」

　　蒙克把桌子上的兩份文件收起來，放入他來時帶的那個皮包裡。

　　他知道他太過分了。娘子谷是基輔外面的一個溝壑。一九四二年至一九四三年，有十萬貧民在那個溝壑的邊緣上被機關槍射死，他們的屍體被推進了溝壑裡。被害人當中，有一些是人民委員和共產黨的官員，但是九十五％是烏克蘭的猶太人。蒙克已經走到了門口，這時他聽見列昂尼德．貝爾施泰恩又說話了。

　　「你去過那裡嗎，蒙克先生？」

　　「沒有，先生。」

　　「你聽說過有關它的事情嗎？」

　　「我聽說那是個淒涼的地方。」

　　「我去過娘子谷。那是個可怕的地方。祝你平安，蒙克先生。」

　　※※※

　　蘭斯洛特．普羅賓博士在維多利亞女王街紋章院總部的辦公室既小又亂。每個水平空間都堆滿了成捆的資料，那些資料似乎沒有什麼特別的順序，但是對於這位譜系專家來說，它們就有一定的意義了。

　　當奈傑爾．歐文爵士被人領進來時，普羅賓博士站起來，將整個格里馬迪參議員的資料掃到一邊，騰出地方讓他的客人就座。

　　「繼承人的事情怎麼樣呢？」歐文問道。

　　「羅曼諾夫的王位？不好。我早就想到了，有權提出要求的人不想要，想要的人經過考證後已被排除在外，有個美國人還沒有接觸，反正沒有希望了。」

　　「結果是這麼糟糕嗎？」歐文說。普羅賓博士跳起來，眨眨眼睛。他是在這樣的環境裡面，在他自己創造的血統、通婚和奇怪規則的世界裡生活。

　　「先講講那些欺騙性的人物吧，」他說，「你記得安娜．安德森吧。她一生都聲稱自己是高貴的阿納斯塔西姬，她是葉卡特琳堡大屠殺中唯一倖免於難的皇脈。她真是一派胡言。她現在死了，脫氧核糖核酸（ＤＮＡ）測試的結果表明：她是個冒名頂替的騙子。

　　「幾年前，另一個人在馬德里去世了，自稱為高貴的阿列克謝公爵。後來證明他是來自盧森堡公國的一個普通人。還有三個新聞媒體偶爾提到的人，通常是非常不準確的新聞。你聽說過格奧爾基王子嗎？」

　　「請原諒，沒聽說過，普羅賓博士。」

　　「沒關係。他是一名年輕人，一直跟隨著他那懷有野心的母親，在歐洲和俄羅斯做小生意，他的母親叫達奇斯．瑪麗亞，是已去世的弗拉基米爾公爵的女兒。

　　「弗拉基米爾本人，本來可以有權提出繼承權，因為他是在位皇帝的孫子，但是由於在他出生時，他的母親不是東正教教民，因此他的要求站不住腳，因為他不符合其中的一個條件。

　　「不管怎樣，他的女兒不能成為他的合法繼承人，儘管他不斷地聲稱她就是繼承人。你知道波林．勞嗎？」

　　「這是個什麼人……」

　　「保羅一世規定，只有男性才能具備繼承權，極其特殊的情況例外。女兒不算數，性別歧視。但是當時就是那種情況，現在還是這樣。因此，高貴的達奇斯．瑪麗亞是真正的瑪麗亞公主，但是她的兒子格奧爾基按規定沒有繼承權。波林．勞還特別強調女兒的兒子也不算數。」

　　「因此，他們只是希望最好的情況發生了？」

　　「完全正確。雄心勃勃，但是無效的要求。」

　　「你提到有個美國人，普羅賓博士？」

　　「這裡有個奇怪的故事。在大變革之前，尼古拉二世有一個叫保羅公爵的叔叔，也就是他父親的弟弟。

　　「布爾什維克來了之後，他們謀殺了沙皇和沙皇的哥哥、他的叔叔保羅。但是，保羅有個兒子，沙皇的侄子。這個充滿野性的年輕人德米特里公爵，無意之中又被捲入了拉斯普京謀殺案中。於是，布爾什維克到來時，他被流放到西伯利亞。這反而救了他的命，他通過海上逃跑了，最後到了美國。」

　　「從來沒有聽說過，」歐文說，「繼續說吧。」

　　「德米特里開始在美國生活，他結婚後有一個兒子。兒子保羅，曾經作為美國陸軍少校在朝鮮打過仗。他也結婚了，有兩個兒子。」

　　「我覺得這是一條非常直接的男性血緣線。你是在說，真正的沙皇繼承人可能是一名美國人嗎？」歐文問道。

　　「有人這樣認為，但是他們自己把事情搞糟了。」普羅賓說，「你看，德米特里與一名普通的美國人結婚，他的兒子也是如此。根據皇室制定的第一百八十八條規定，你不能與非同等地位的人結婚，假如這樣結婚了，你的子女就沒有繼承權了。這條規定後來雖然放寬了一些限制，但是對高貴的家族還是一視同仁。因此，德米特里的婚姻屬於貴賤通婚，所以他在朝鮮打仗的兒子不能繼承王位，他的兩個孫子又與平民結婚，也不可能有繼承權。」

　　「所以，他們都沒戲了。」

　　「恐怕是這樣的。實際上他們本人也對此興趣不大。我想他們現在是住在佛羅里達。」

　　「剩下的人，誰還有希望？」

　　「最後一個人，他的血緣關係最近。他是謝苗．羅曼諾夫王子。」

　　「他不是與被謀殺的沙皇有親戚關係嗎？他沒有女兒，沒有與平民結婚？」歐文問道。

　　「是的，說來話長。你必須想像有四個沙皇。尼古拉二世繼承了他父親亞歷山大三世的王位。三世是繼承他父親亞歷山大二世的王位，二世的父親是尼古拉一世。尼古拉一世有一個更年輕的兒子，貴族尼古拉公爵，他肯定永遠不會成為沙皇。他的兒子叫彼得，彼得的兒子叫考瑞奧，考瑞奧的兒子就是謝苗。」

　　「因此，你必須從被謀殺的沙皇那裡，向前推三代人，然後從尼古拉一世的次子那裡，向後推四代人就到了謝苗。」

　　「完全正確。」

　　「普羅賓博士，對我來說這條線似乎拉得太長了。」

　　「確實不短，但是你必須了解他們的家譜。從技術上分析，謝苗是我們能得到的血緣最近的一條線索。然而，這僅是從學術的角度得出的結論。實際上還有許多困難。」

　　「什麼困難？」

　　「困難之一，他已經七十多歲了。第二，是他沒有子女，因此他這條線也面臨著將斷線，俄羅斯將回到出發點。第三，他反覆聲明自己對此事毫無興趣，即使給他這個王位，他也不會接受的。」

　　「希望不大！」奈傑爾爵士承認了。

　　「還有更糟糕的事情。他的生活總是有些放蕩，他對里維耶拉的快車感興趣，總是與年輕姑娘，尤其是僕人調情。他的這個習慣已經導致了三次離婚。最糟糕的是，我聽到傳言：他下西洋的雙陸棋總是作弊。」

　　「上帝！」奈傑爾．歐文爵士真的震驚了。生活放蕩或許能被原諒，但是西洋雙陸棋作弊……

　　「他住在哪裡？」

　　「在諾曼第的一個蘋果園裡，種蘋果，並製作蘋果白蘭地酒。」

　　奈傑爾．歐文爵士沉思了一會。普羅賓博士同情地望著他。

　　「假如，謝苗公開表明他正式放棄恢復沙皇的繼承權，那可以被認為是合法的棄權嗎？」

　　普羅賓博士鼓起雙頰，「我是這樣認為的。除非真正恢復沙皇。那時他或許改變主意。想想有那麼多的快車和獻媚的少女。」

　　「但是，如果沒有謝苗，情況會怎樣呢？就像我們美國朋友說的那樣，底線是什麼？」

　　「我親愛的夥計，底線是假如俄羅斯人民願意，他們可以選擇他們喜歡的任何人作為他們的君主。就這麼簡單！」

　　「有選擇一個外國人的先例嗎？」

　　「有，太多了。歷史上多次出現這種情況。你看，我們英國人已經有三次這樣的經歷。伊麗莎白一世獨身（可能不是處女）去世後，我們請來了蘇格蘭的詹姆士六世擔任英格蘭的詹姆士一世。三代國王之後，我們把詹姆士二世又趕出去了，又邀請荷蘭人奧蘭治王室的威廉接替了王位。安妮女王去世後，沒有任何繼承人，我們邀請了漢諾威王室的喬治過來擔任喬治一世。他幾乎一句英語都不會說。」

　　「歐洲人也有同樣的事情嗎？」

　　「當然有。希臘就有兩次。一八三三年，希臘人擺脫了土耳其人的統治。獲得自由後，他們邀請巴伐利亞的奧托擔任希臘國王。他的業績並不好，因此一八六二年他們又拋棄了他。請丹麥的威廉王子接替了王位，他就成為喬治一世。然後，他們於一九二四年宣布共和，一九三五年恢復君主制，一九七三年又廢除君主制。現在，他們還拿不定主意。

　　「兩百年前，瑞典人不知所措，因此經過調查後，他們邀請拿破崙世家的伯納多特將軍擔任他們的國王。他相當成功，他的後代仍然生活在那裡。

　　「最後一個是丹麥的查爾斯王子。在一九○五年，應邀成為挪威的哈康七世，他的後代也仍然生活在那裡。如果你的王位空著，而且你想要一個君主，在國外選布爾什維克一名好的外國人，總比在當地的窩囊廢裡選擇一個要好得多。」

　　奈傑爾爵士再一次沉默了，陷入了長時間的沉思。普羅賓博士現在開始懷疑，他詢問的問題不完全是純學術性的了。

　　「我能再問一個問題嗎？」普羅賓博士說。

　　「當然可以。」

　　「假如，俄羅斯真的恢復了沙皇，美國人會有什麼反應？他們控制了世界財經大權，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超級大國。」

　　「美國人是有反君主制的傳統。」歐文承認這一點，「但是他們也不是傻瓜，一九一八年美國協助流放了德國的凱澤，從而使魏瑪共和國進入了無動亂時期，後來阿道夫．希特勒打破了平靜，結果是我們大家都知道的。一九四五年，山姆大叔專門留下了日本的皇室。五十年來，日本是亞洲最穩定的民主國家，它反對共產主義，是美國的朋友。我認為華盛頓會接受這種觀點的，也就是說，假如俄羅斯人選擇走那條路，那是他們自己的事情。」

　　「但是，這要經過全體俄羅斯人民公民投票的。」

　　奈傑爾爵士點點頭，「是的，我想是需要的。僅僅一個杜馬是不夠的，腐敗的指控太多了。必須是整個民族的決定。」

　　「那麼你有候選人了嗎？」

　　「問題就在這裡，普羅賓博士。沒有候選人。從你告訴我的情況看，花花公子和冒充者都不可行。現在咱們設想一下，一個被恢復的沙皇都需要具備哪些資格？行嗎？」

　　紋章學家眼睛裡流露出興奮的表情，「這要比我以往的工作有趣得多！首先是年齡。」

　　「四十歲到六十歲之間，可以嗎？太年輕和太上年紀的人都不合適。成熟，但是不能太老。下一個條件是什麼？」

　　「必須有皇家血統，言行舉止符合禮儀。」普羅賓說。

　　「是歐洲的皇室嗎？」

　　「當然，我想俄羅斯人是不會喜歡非洲人、阿拉伯人或亞洲人。」

　　「你說得對。那麼就是高加索人，博士。」

　　「他必須有一個活著的合法兒子，他們必須都是東正教的信徒。」

　　「這個問題不大。」

　　「但是，有一個真正令人討厭的要求。」普羅賓說，「他出生時他的母親必須是東正教的信徒。」

　　「好的，還有什麼條件？」

　　「他的雙親必須都具有皇家血統，最好至少有一方是俄羅斯人。」

　　「一名現役或退役的高級軍官，得到俄國武裝力量的支持是最關鍵的問題……」

　　「你忘了一件事，」普羅賓說，「他必須能講流利的俄語。喬治一世任職時只會講德語，貝納多特只會講法語。但是，那些都是過去的事情了。現在的君主必須對自己的人民講話。俄羅斯人不會對講義大利語的人客氣的。」

　　奈傑爾．歐文爵士站起來，從他的上衣口袋裡面，掏出一頁紙。那是一張支票，一張數額不小的支票。

　　「我說，這樣做不太合適。」紋章學家說。

　　「我肯定，紋章學院裡為你提供日常開支。我親愛的博士，你能幫我一個忙嗎？」

　　「如果我能，當然可以。」

　　「睜大眼睛四處尋找。跑遍歐洲所有的皇室。看看是否有人，能滿足那些條件。」

　　※※※

　　從克里姆林宮向北走五英哩，就到了盧格郊區，那裡是電視中心，俄羅斯所有的電視節目信號，都是從那裡發射出來的。

　　奧布魯切夫院士山科羅里瓦大街的一邊是國家電視中心，另一邊是國際電視中心。三百碼以外，奧斯坦基諾農奴電視塔的尖頂矗立在天空中，那是首都最高的頂點。

　　受政府控制的國內電視新聞是從這裡轉播的，還有其它兩家獨立的商業電視臺，它們是靠播放廣告維持生計的。他們的辦公地點都在這棟大樓裡，只是樓層不同。

　　鮑里斯．庫茲涅佐夫，從一輛愛國武裝聯盟司機開的賓士汽車裡出來了。他帶來了昨天伊戈爾．科馬羅夫在弗拉基米爾召開的大型集會上拍攝的錄影帶。

　　經過那位年輕的天才導演，利特維諾夫的剪裁和編輯，這盤錄影非常成功。面對著歡呼的人群，科馬羅夫輕蔑地批評了那個要求恢復沙皇統治的巡迴傳教士，並擺出表示遺憾的姿態，以諷刺的口吻對那位老將軍的糊塗言論進行了抨擊。

　　「昨天的人有昨天的希望，」他對他的支持者們咆哮著，「但是我們，我的朋友們，你和我，必須考慮明天，因為明天才是屬於我們的。」

　　五千人參加了集會，經過利特維諾夫的攝影技術處理，在場的人數似乎增加了三倍。他們已經按照商業轉播的價格購買了整整一個小時轉播權，這樣做雖然花費了一大筆錢，但是那場集會的觀眾將從五千人擴大到五千萬人，或者相當於整個國家人口的三分之一。庫茲涅佐夫直接被帶到了那家較大的商業電視臺節目總編的辦公室，他見到了他的一個私人朋友，也是伊戈爾．科馬羅夫和愛國武裝聯盟的支持者。他把那盤錄影帶扔到了安東．古羅夫的辦公桌上。

　　「集會開得真是好極了！」他滿意地說，「我參加了集會，你會喜歡它的。」

　　古羅夫無目的地用手撥弄著他的鋼筆。

　　「我還給你帶來了更好的消息，我們簽了一筆大合同。是現金交易。科馬羅夫主席希望在大選日之前的每個晚上，都向全國發表演說。想想看，安東，這是你們這家商業電視臺有史以來所簽的最大金額的合同。也有你的份額。」

　　「鮑里斯，你能親自來，我感到很高興。但是，恐怕出了些問題。」

　　「不是技術上的問題吧！你們解決不了嗎？」

　　「不完全是技術問題。你知道我是全力支持科馬羅夫總統的，對吧？」

　　作為一名電視節目的高級策劃者，古羅夫非常了解電視充當的角色，在任何現代社會裡，對於競選活動，電視總是效果最好的，唯一能用影像遊說大眾的媒體，它奏響了大選前事件的前奏曲。

　　只有在英國，英國廣播公司繼續通過國家電視頻道轉播毫無偏見的政治新聞。在所有的東歐和西歐的國家裡，當局都利用國家的電視業務，支持眼下當政的政體，他們這樣做已經有好幾年的歷史了。

　　在俄羅斯，政府的電視網絡報導了許多代理總統伊凡．馬爾科夫的競選活動，只是在缺少新聞素材的情況下，偶爾提一下其他兩名候選人的存在。

　　其他兩名候選人是新共產黨社會主義聯盟的久加諾夫和愛國武裝聯盟的伊戈爾．科馬羅夫。

　　前者顯然存在競選資金的籌集問題；後者看起來資金十分充足。利用那些資金，科馬羅夫按照美國方式，在兩家商業電視臺購買了數小時的電視轉播權。

　　購買電視轉播時間可以確保，他的節目不被剪裁或編輯或公開譴責。古羅夫長期以來十分樂意地用黃金時間，全文轉播科馬羅夫的演講和集會。他一點都不傻，他意識到一旦科馬羅夫贏得總統職務，他將大量解雇國家電視臺的工作人員。許多有重大影響的人將離職，科馬羅夫能做得到。那些支持過他的人，將被調動工作並給予提升。

　　庫茲涅佐夫疑惑地凝視著他：「出事了？」

　　「鮑里斯，事實上是出現了某種政策性轉移。是在董事會內，與我無關，你要理解。我只是個跑腿的人。這件事是我的上司決定的，關鍵在最高層。」

　　「什麼政策性轉移，安東？你在說什麼？」

　　古羅夫很不自在地走動著，他再一次咒罵那個交給他這個任務的總經理。

　　「鮑里斯，你可能也知道，像許多大企業一樣，我們電視臺是被一家銀行緊緊控制的。迫不得已，他們很有勢力，他們有權。一般情況下，他們不管我們。利潤還是不錯的，但是……現在，他們正在釜底抽薪！」

　　庫茲涅佐夫驚呆了：「該死！安東。」

　　「對不起。」

　　「你們太卑鄙了！」

　　「鮑里斯，不是我的錯。」

　　「肯定不是你的錯。但是，真是你們電視臺要破產了……」

　　「似乎，他們並不是想讓電視臺破產。電視臺可以倖免，但是要付出代價的。」

　　「什麼代價？」

　　「朋友，你聽我說。這事與我無關。假如，我說話算數，我會每天二十四小時轉播伊戈爾．科馬羅夫的實況。但是……」

　　「但是什麼？快說啊！」

　　「好吧！我們電視臺不會再轉播科馬羅夫的講演或集會了。這是命令！」

　　庫茲涅佐夫跳起來了，「你們瘋了。我們花錢買下了這段時間。你還記得嗎？我們付過錢了。這是一家商業電視臺，你們不能拒絕我們的錢！」

　　「顯然，我們可以。」

　　「但是這個是預先付訖的。」

　　「似乎，這筆錢正在被退還。」

　　「我到隔壁去。你們又不是莫斯科唯一的一家商業電視臺。我總是為你好，安東。好吧，沒什麼可說的了。」

　　「鮑里斯，他們的股東也是同一家銀行！」

　　庫茲涅佐夫又坐下了。他的雙腿在顫抖：「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鮑里斯，我只能說，他們是在攻擊一個人。我知道得不比你多。董事會昨天下的命令。要麼我們在三十天內不播放科馬羅夫，要麼銀行要撤回資金。」

　　庫茲涅佐夫兩眼盯著他：「你們拒絕了那麼長時間的轉播權，你們打算用什麼內容來替代呢？哥薩克舞蹈？」

　　「不，奇怪的就是這件事情。電視臺打算整個頻道轉播那個神父召集的集會。」

　　「哪個神父？」

　　「你知道的，那個領導宗教復興運動的傳教士。總是催促人們信仰上帝的那個人。」

　　「上帝和沙皇。」庫茲涅佐夫咕噥著。

　　「就是他。」

　　「格列戈爾神父。」

　　「我自己也搞不懂……」

　　「你們瘋了，他手裡有幾個盧布？」

　　「問題就在這裡。似乎他的資金已經到位了。所以我們的新聞和特別節目裡都在播放他的消息。他把整個時間表都占滿了。想看看嗎？」

　　「不，我不想看他那討厭的時間表！」

　　他說完，猛衝出去了。他該如何把這一消息告訴他的偶像呢！他沒有主意了。然而三週以來，他腦子裡一直懷疑的一件事情已經完全成型了。當他把印刷廠和老將軍的消息告訴科馬羅夫和格里申時，他們的神色不對。他們肯定知道一些他所不知道的事情。但是，有一件事情他確實已經意識到了：災難將要降臨了。

　　※※※

　　那天晚上，在歐洲的另一邊，有人中斷了奈傑爾．歐文爵士的晚餐。俱樂部的服務員把電話遞給他。

　　「一位叫普羅賓博士的人打來的，奈傑爾爵士。」

　　電話那端傳來了紋章學家快活的聲音，顯然很晚了，他還在加班。

　　「我想我已經找你想要的人了。」

　　「明天十點鐘在你辦公室見面好嗎？

　　「太好了。」

　　奈傑爾爵士把電話遞給了正在徘徊的服務員。

　　「我想這值得來一杯波爾多紅葡萄酒，特肖，請來一杯俱樂部的佳釀酒。」

　　第十六章

　　在俄羅斯，民兵或警察部門歸內務部（ＭＶＤ）指揮。

　　像所有國家的警察部門一樣，它主要分兩部分：一部分是聯邦的警察，另一部分是本地或區域的警察。

　　俄羅斯的各個地區稱為各個州。其中最大的州是莫斯科州，它的領域包括聯邦共和國的整個首都和其周圍的農村。它類似於美國的哥倫比亞特區，該特區是位於維吉尼亞州和馬里蘭州之後第三大行政區。

　　因此，莫斯科既是聯邦民兵的總部，也是莫斯科自己馬克思民兵的總部，但是這兩個總部是在不同的大樓裡辦公。與西方的警察機構不同，俄羅斯內務部有一支可以調遣的自己的部隊──一．三萬人的全副武裝的ＭＶＤ部隊，幾乎可以與國防部領導的真正軍隊相媲美。

　　共產黨失去政權後不久，有組織的犯罪就像荒蕪田野的雜草，雨後瘋長、迅速蔓延起來，犯罪活動如此公開，如此普及和深入，如此令人反感，迫使鮑里斯．葉爾辛下令組建俄羅斯聯邦和莫斯科州的聯合部隊，以反擊迅速發展的黑手黨勢力。

　　聯邦警察的任務是打擊整個國家範圍內的犯罪行為，由於有組織犯罪全部集中在莫斯科，為了提高效率，莫斯科的有組織犯罪控制部（ＧＵＶＤ）的規模幾乎與聯邦民兵的規模一般大。

　　ＧＵＶＤ的工作在九○年代中期之前，僅僅取得了一定的成績，到九○年代中期後形勢開始變化了，因為瓦倫丁．彼得羅夫斯基民兵將軍接手了ＧＵＶＤ的工作，他是控制ＧＵＶＤ的執行管理委員會的高級將領。

　　他是在某個外地工業城市的工作崗位上接受的任命，他在該市工作時，從來不接受賄賂，被稱為「倔強的人」。像艾略特內斯一樣，他即位時的形勢類似於ＡＩＣＰＥ領導下的芝加哥的形勢。

　　與那位社會最低階層的領袖不同，他的火力更大，對民權問題的煩惱要少得多。

　　他上臺後首先拿十二個高級官員開刀，因為他們距離有組織犯罪「太近了」。美國大使館的聯邦調查局的聯絡官大聲疾呼：「太近了！他們拿上了那個受詛咒的工資。」

　　彼德羅夫斯基對一些高級調查官，進行了一系列祕密的是否接受賄賂的測試。那些拒絕接受賄賂的人，職務和工資都得到了提升。當他身邊有了一支誠實可靠的特遣部隊，可以隨時調遣時，他開始向有組織的犯罪活動宣戰了。他的反黑幫別動隊使黑社會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因此他們送給他個「榔頭」的渾號。

　　像任何誠實的警察一樣，他沒有全部獲勝，因為毒瘤太深了。有組織的犯罪分子在高層都有朋友。被送進法庭後，不久又笑容滿面走出了法庭的歹徒太多了。

　　彼德羅夫斯基的對策是，逮捕罪犯時不必過於謹慎。為了援助他們的偵探，聯邦和城市反黑幫機構都有武裝部隊。聯邦民兵的武裝部隊稱為ＯＭＯＮ，彼德羅夫斯基自己的快速反應隊伍稱為ＳＯＢＲ。早先，彼德羅夫斯基親自指揮襲擊，事先不向任何人打招呼以防洩密。如果逮捕的匪徒不抵抗，他們將被推上法庭；如果有人企圖毀壞證據或者逃跑，彼德羅夫斯基等一切都結束後，便發出「噓」的一聲，然後，就讓人拿來了屍體袋，準備收屍。

　　到一九九八年，他認識到最大的和最難攻破的黑手黨組織是，多爾格魯基匪幫，他們以莫斯科為基地，控制了烏拉爾河西部莫斯科的大部分土地，非常有錢，有足夠的資金收買令人敬畏的和有影響的人物。一九九九年之前的兩年內，他親自發動了對多爾格魯基黑手黨的進攻，為此他們對他懷恨在心。

　　奧馬爾在第一次會面的時候，告訴蒙克在俄羅斯他不需要偽造身分證：用錢可以買到真東西。十二月上旬，蒙克對他吹的大話進行了實驗。

　　他正在考慮著，用偽造的證件第四次與一名俄羅斯顯要人物進行祕密談話。在倫敦的俄羅斯東正教的大主教安東尼的信，是在莫斯科偽造的。來自羅思柴爾德家族的那封信，也是在當地偽造的。尼古拉耶夫將軍不需要身分證，穿一身總參謀部軍官的軍裝就足夠了。瓦倫丁．彼德羅夫斯基將軍每天都生活在被暗殺的威脅之中，警衛日夜守護著他。

　　蒙克從來不打聽，車臣人的領袖是從哪裡得到那些證件的。但是，它們看起來不錯。證件裡貼著蒙克的金色短髮照片，他的身分是，聯邦內務部有組織犯罪控制局的第一副局長的隨身侍從中的民兵上校。這樣一來，彼德羅夫斯基就不會認識他本人，他只是聯邦民兵組織來的一位同事。

　　※※※

　　共產黨下臺後沒有發生變化的事情之一，就是俄羅斯人仍然喜歡把同一職業的高級軍官集中在同一片公寓區居住。而在西方，政治家、公務員和高級官員通常分散居住在各個郊區的私人住宅裡，莫斯科的趨勢是，大家一起住在政府的公房內免交房租。

　　其主要原因是因為，共產黨下臺後的政府從老的中央委員會手中接管了這些公寓大樓，並建造了高級將領享用的住宅區。許多這類住宅過去是，現在仍然是，位於普羅斯佩克特的北邊，布里茲涅夫和大多數的政治局委員曾經在那裡居住過。

　　彼德羅夫斯基住在普羅斯佩克特街頂層下面的一層的公寓裡，他與其他十二名高級民兵軍官住在同一棟樓裡。

　　將所有這些同一職業的人集中在一棟樓裡居住，至少有一個優點。官方可以對他們統一實施安全保衛，以至於一般平民百姓難以接觸到他們；民兵將軍完全理解這樣做的必要性。

　　那天晚上，蒙克駕駛的那輛車臣人以奇特方式弄到的或者「借到」的車，是一輛真的ＭＶＤ民兵黑色的柴卡轎車，它在通往大樓內院的路障前停下來了。一名ＯＭＯＮ衛兵示意他把車窗放下來，另一名衛兵手裡握著的衝鋒槍對準了蒙克的車。

　　蒙克把他的身分證和通行證遞過去，然後屏住呼吸。那名衛兵仔細看了看證件，點點頭，回到他的崗樓裡打了個電話。然後，他回來了。

　　「彼德羅夫斯基將軍問你來有什麼事？」

　　「告訴將軍我帶來了切博塔廖夫將軍的文件，是急件！」蒙克說。他說出了他的頂頭上司的名字。衛兵又去打了個電話。然後那名ＯＭＯＮ衛兵朝他的同事點點頭，路障升起來了。蒙克在一塊空地放好了車，步行走進去。

　　大樓底層接待臺的衛兵點點頭，讓他過去了，八層的電梯外面還有兩名衛兵。他們對蒙克進行了搜身檢查，查看了他的公文箱，又仔細檢查他的身分證件。然後有一名衛兵對著門上的電話講了幾句話。十秒鐘之後，門開了。蒙克知道有人在門裡面，通過門上的小洞觀察他。

　　有一名身穿白色外罩的男僕，他的塊頭和舉止表明，必要時他完全可以勝任其它任務，接著出現了一個充滿濃厚的家庭氣氛的場面。一個小女孩從客廳裡跑出來，凝視著他說：「這是我的洋娃娃。」她舉起了一個穿著女睡衣，有著淺黃色頭髮的洋娃娃。

　　蒙克咧嘴笑了，「她真可愛。你叫什麼名字？」

　　「塔季揚娜。」

　　一名快四十歲的女人出現了，她歉意地笑著把小女孩領走了。她的身後站著一名穿襯衫的男子，他正用毛巾擦著嘴，顯然，是正在吃飯時被打攪了。

　　「索羅金上校？」

　　「先生！」

　　「這個時間上門真是奇怪。」

　　「對不起。我來得太匆忙了。我可以等您吃完飯。」

　　「不必了，我剛吃完飯了。不管怎樣，電視裡正播放卡通節目，那是小孩子的節目。到這裡來吧。」

　　他帶著路，把他引到了客廳裡面的書房。這裡光線較好，他可以看清楚面前這位反罪犯的有名人物的面孔，他的年齡不比自己大，像他一樣結實。

　　前三次在大主教、將軍和銀行家那裡，他都是在開始談話前，就說明他進門的身分證件是偽造的，他都僥倖成功。他算計著這次如果還是那樣處理，他必死無疑，還是事後道歉吧。他打開了公文箱，外面的衛兵已經檢查過這個公文箱，看見裡面只有兩份俄文資料，他們沒看一個字。蒙克拿出了那份灰色的文件，即論證報告。

　　「是這份文件，將軍。我們認為，這裡面的觀點令人不安。」

　　「我以後看，行嗎？」

　　「最好，今天晚上就能看完它。」

　　「哦，把它翻開了，你喝酒嗎？」

　　「工作時不喝酒，先生。」

　　「這麼說ＭＶＤ的風氣正在好轉！喝咖啡嗎？」

　　「可以，今天的天真是太長了。」

　　彼德羅夫斯基將軍笑了：「哪一天不長呢？」

　　他把男僕招呼過來，讓他準備兩個人的咖啡。然後，他開始閱讀了。男僕把咖啡端來了，放下咖啡後又離開了。蒙克自己開始喝咖啡。彼德羅夫斯基將軍最後抬起頭來。

　　「這東西從哪裡來的？」

　　「英國情報局。」

　　「什麼？」

　　「但是，它並不是偽造的。它已經被驗證過了。明天上午，您可以重新驗證一次：那個將文件隨意放在桌上的尼基塔．阿科波夫已經死了；那名老清潔工里昂納德．蔡塞夫也死了；那位，實際上對案情一無所知的英國記者也死了。」

　　「我記得他，」彼德羅夫斯基焦慮地說，「這樣看來，像一場無目的黑社會間的殘殺。但是，對於一名外國記者，這個理由說不過去。你認為，是科馬羅夫的黑色衛隊幹的？」

　　「或者是他們雇用多爾格魯基的殺手幹的。」

　　「那麼，那份神祕的黑色檔案在哪裡呢？」

　　「在這裡，將軍！」蒙克敲了敲他的公文箱。

　　「你有複印件？你把它帶來了嗎？」

　　「是的！」

　　「但是，根據這份論證報告，它首先是到了英國大使館，然後去了倫敦。你是怎麼拿到手的？」

　　「有人給我的。」

　　彼德羅夫斯基將軍兩眼盯著他，顯然，疑慮重重……

　　「ＭＶＤ是如何得到它的拷貝文件的？……你不是ＭＶＤ的人。你從哪裡來的？ＳＶＲ？ＦＳＢ？」

　　他說的這兩個機構是，俄羅斯對外情報局和聯邦安全局，是老ＫＧＢ的第一和第二總局的改編單位。

　　「兩個都不是，先生。我是從美國來的！」

　　彼德羅夫斯基將軍並不害怕。他只是盯著來訪者，看他有無威脅的舉動，因為他的家人就在隔壁，也許這個人是受雇傭來搞暗殺的。但是，他可以看出來，此人既沒帶炸彈也沒帶槍。

　　蒙克開始講話了，他解釋了那份黑色檔案如何到了英國大使館，而後又如何到了倫敦，後來又轉到華盛頓的經過。英美兩國政府的近一百人是如何讀了那份文件的經過。他根本沒提林肯委員會；假如，彼德羅夫斯基將軍認為蒙克是代表美國政府的，這也無妨，沒什麼壞處。

　　「你的真名叫什麼？」

　　「賈森．蒙克。」

　　「你真是美國人？」

　　「是的，先生。」

　　「你的俄語講得真好。那麼，這份黑色宣言裡面寫了些什麼呢？」

　　「有許多內容，其中包括科馬羅夫對您和您手下大多數的人進行的死刑宣判。」

　　寂靜中，蒙克聽到電視裡俄語的對白：「那時我的孩子從牆上走過來了。」電視裡正在播放兒童卡通片《湯姆和傑爾》。塔季揚娜大聲笑起來了。彼德羅夫斯基伸出一隻手來。

　　「給我看看！」他說。

　　他用三十分鐘讀完了有二十個子標題的四十頁紙。然後，他把它扔了回來。

　　「一派胡言！」

　　「為什麼？」

　　「他不會成功的！」

　　「到目前為止，他已經成功了。他有一支全副武裝、資金雄厚的私人黑色衛隊。還有一支規模更大，但是素質不太高的青年戰鬥團。還有充足的資金來源。兩年前，多爾格魯基的黑幫與他做成了一筆交易。他們提供二．五億美元資助他的競選，以便收買這個國家的最高權力。」

　　「你沒有證據！」

　　「這份宣言就是證據。它提到了，要對提供資金的人進行獎賞。多爾格魯基將會提出合法而無理的要求。他們想要他們競爭對手的所有地盤。滅絕車臣人，驅逐亞美尼亞人和烏克蘭人之後，他們的要求很容易實現。但是，他們還想要更多的東西，他們想報復那些曾經迫害他們的人。首先，要拿反黑幫機構的執行管理委員會開刀。

　　「他們將為他們的新勞改營輸送開採金礦、食鹽和鉛的勞動力。你指揮的那些年輕人，ＳＯＢＲ和ＯＭＯＮ的士兵正是他們所瞄準的目標。當然，你是不會活著看到他們了。」

　　「他不會贏的！」

　　「對了，將軍，他也許不會贏。他的明星地位正在下降。幾天前，尼古拉耶夫將軍就譴責他了。」

　　「我看到了那個節目了。我當時想，真是出人意外，與你有關係嗎？」

　　「可能有關係。」

　　「真聰明。」

　　「現在，商業電視臺已經停止播送他的節目了，他的雜誌也停刊了。最近的民意測驗表明：他的支持率已經從上個月的七十％下降到六十％。」

　　「而且，他的評分仍在下降，蒙克先生，他可能不會贏的！」

　　「但是，假如他贏了呢？」

　　「我左右不了整個總統競選。我可以是一名將軍，但是我仍然只不過是一名民兵。你可以去找代理總統。」

　　「是被嚇壞了吧！」

　　「我還是無法幫忙。」

　　「如果他認為他無法獲勝，他將企圖破壞整個國家。」

　　「如果任何人膽敢企圖破壞這個國家，蒙克先生！國家將會保護自己的！」

　　「您聽說過Ｓｉｐｐｅｎｈａｆｔ嗎，將軍？」

　　「我不懂英語。」

　　「它是德語。能把你這裡的私人電話號碼告訴我嗎？」

　　彼德羅夫斯基朝附近的那部電話點點頭。蒙克把它背下來了。他把文件收拾好，放到箱子裡去了。

　　「那個德國語詞，它是什麼意思？」

　　「有些德國軍官企圖破壞希特勒的計劃時，希特勒將他們用測距線吊死。根據Ｓｉｐｐｅｎｈａｆｔ的法律規定，他們的妻子和孩子將被送進集中營。」

　　「共產黨不會那樣做，」彼德羅夫斯基嚴厲地說，「家人失去的是住房和學習環境，但並不去集中營。」

　　「他是瘋子，你是知道的。在他那文雅的面孔後面，他的大腦很不正常。格里申將執行他的命令，所有的命令。我可以走了嗎？」

　　「你最好在我逮捕你之前離開這裡。」

　　蒙克到了門口說：「如果我是你的話，我就要作一些防禦性部署。如果他贏了，或者你看起來會輸，你就會不得不為了你的妻子和孩子而戰鬥。」

　　說完這些話，他走了。

　　※※※

　　普羅賓博士像一名心情激動的小學生一樣。他很自豪地把奈傑爾．歐文爵士領到一面牆上的一張三英呎長三英呎寬的圖表前。顯然，這張圖表是他親自畫的。

　　「你認為怎麼樣？」他問道。

　　奈傑爾爵士看著那張圖表，但是看不懂，都是人名，用橫線和豎線把不同的人名連起來。

　　「就好像沒有翻譯過來的蒙古地鐵。」他提示說。

　　普羅賓咯咯地笑了：「不錯，你正在看的是四家歐洲皇室的相互聯繫圖。丹麥、希臘、英國和俄羅斯。有兩家依然存在，一家已經離職，還有一家不存在了。」

　　「解釋一下。」歐文請求道。

　　普羅賓博士拿了一支大紅標記筆，一支藍色的和一支黑色的，「咱們從最上面開始。首先是丹麥王室，他們是解開所有謎底的關鍵人物。」

　　「丹麥人？為什麼是丹麥人？」

　　「讓我給你講一個真實的故事。奈傑爾爵士。一百六十年前有一個丹麥國王，他有七個子女。他們就在這裡。」

　　他指著圖表的第一行，那是丹麥國王的名字，在國王名字的下面有一個橫線，並行排列著他的七個子女的名字。

　　「現在看老大。這個長子繼承了父親的王位，成為皇太子。我們對他不感興趣。現在看最小的這個兒子……」

　　「威廉王子應邀成為希臘的喬治一世國王。上次我在這裡時，你提到過。」

　　「太好了，」普羅賓說，「你的記性真好！那麼他又到這裡來了；他來到雅典，成為希臘的國王。他幹了些什麼事呢？他與俄羅斯的貴族達奇斯．奧爾加結婚了，他們生了尼古拉王子，希臘的王子，但是他是一半丹麥血統，一半俄羅斯血統，也就是說羅曼諾夫血統。現在我們先把尼古拉王子擱置在一邊，這時他仍然未婚。」

　　他把尼古拉塗成了藍色，表示希臘人，然後又重新指向頂部的丹麥人。

　　「老國王還有兩個女兒，這兩個女兒自己奮鬥得相當成功。達格瑪去了莫斯科，成為俄羅斯的女皇；改名為瑪麗亞，轉變為信仰東正教，生了尼古拉二世。」

　　「他的全家都在葉卡特琳堡被謀殺了。」

　　「完全正確。現在咱們再看另一個人。丹麥的亞歷山大來到英國與我們的王子結婚，我們的王子成為愛德華七世。他們生了喬治五世。明白了嗎？」

　　「因此，沙皇尼古拉和喬治國王是表兄弟。」

　　「完全正確。他們的母親是姐妹。因此，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俄國的沙皇和英國的國王是表兄弟。當喬治國王稱沙皇為『妮基』兄弟時，他用詞絕對準確。」

　　「這一切在一九一八年都結束了。」

　　「確實是這樣。現在看英國這條線。」

　　普羅賓回到上邊，用紅筆把愛德華國王和亞歷山大王后都用紅筆圈起來了。他的紅筆一直向下直到喬治五世這一代，也用紅筆圈起來了。

　　「喬治五世有五個兒子。約翰未成年就夭折了，其他兒子都長大了。他們在這裡：大衛、艾伯特、亨利和喬治。我們感興趣的是最後一名，喬治王子。」

　　那根紅筆從喬治五世向下圈到了他的第四個兒子，溫莎公爵喬治王子。

　　「第二次世界大戰中他死於飛機失事，但是他有兩個兒子，他們現在都活著。這就是他們，我們必須把注意力集中在第二個兒子身上。」

　　紅筆向下到了底部，把第二個英國王子用紅筆圈起來了。

　　「現在順著紅線返回來，」普羅賓博士說，「他的父親是喬治王子，他的祖父是喬治國王，但是曾祖母是沙皇媽媽的妹妹。兩位丹麥公主，達瑪爾和亞歷山大。這個人通過婚姻關係與羅曼諾夫王室聯繫起來。」

　　「漫長的蹤跡。」奈傑爾爵士說。

　　「還有呢，看這些。」

　　他往桌子上拋了兩張照片。兩張留著鬍鬚的昏暗的正面頭像。

　　「你知道他們是誰？」

　　「他們可能是那兩個兄弟。」

　　「他們不是。他們之間相隔八十年。這一張是尼古拉二世；另一個是現在的英國王子。看看他們的面孔，他們不完全是典型的英國人的面孔。不管怎樣，沙皇是一半俄羅斯，一半丹麥血統。他們也不是典型的俄羅斯面孔。他們是丹麥面孔；他們是那兩位丹麥姐妹的血統。」

　　「就這麼多了吧？婚姻聯合？」

　　「還差得遠呢。最好的還在後面呢。還記得尼古拉王子嗎？」

　　「暫時擱置在一邊的那個？希臘王子，但實際上是一半希臘，一半俄羅斯血統的那個人？」

　　「就是他。尼古拉二世有一個堂妹，女公爵埃琳娜。她是幹什麼的？到雅典與尼古拉結婚的那個人。所以他是半個羅曼諾夫，而她是完全的羅曼諾夫。因此他們的後代是四分之三俄羅斯血統，四分之一羅曼諾夫血統。她就是瑪麗娜公主。」

　　「誰到這裡來了？」

　　「與溫莎公爵的喬治王子結婚。所以他這兩個活著的兒子是八分之三羅曼諾夫血統，這就與你的要求比較接近了。這並不意味著是直系的關係的索求──很多婦女都是這樣做的，這在聖保羅法律裡是禁止的。但是，這條婚姻聯繫是通過父親這條線的，血緣是通過母親這條線的。」

　　「這對於那兩個兄弟都適用嗎？」

　　「是的，還有一些其它的事。在他們兩人出生時，他們的母親瑪麗娜已經是東正教的信徒了。這是被東正教教聖等級體系接受的一個關鍵條件。」

　　「這一條對他們兩人都適用嗎？」

　　「當然適用。他們兩人都在英國軍隊服過兵役，都升到少校軍銜。」

　　「那麼那個哥哥的情況怎麼樣呢？」

　　「哦，你說過年齡的問題，奈傑爾爵士。那個哥哥的年齡已經六十四歲了，超出了你的標準。弟弟今年五十七歲，差不多是你要求的年齡。他出生後就成為王室的王子，皇后的侄子。結過一次婚，兒子二十歲，娶了一位奧地利女伯爵，非常習慣於所有的皇室禮儀，仍然精力充沛，退役軍人。他在情報部門工作過，學過全部的俄語課程，幾乎能講兩種語言。

　　普羅賓博士離開了他的多彩圖，喜氣洋洋地站在那裡。

　　「他住在哪裡？」

　　「一週的工作日內他住在倫敦，週末在德布雷特他的鄉村住所。」

　　「或許我應該與他談談。」奈傑爾爵士沉思著說，「最後一件事情，普羅賓博士。此外，還有沒有能這樣圓滿地符合條件的其他人？」

　　「這個星球上沒有！」紋章學家說。

　　※※※

　　那個週末，奈傑爾．歐文爵士按照約定，駕車去那位弟弟王子在英國西部的鄉村住所，並與他見了面。那位王子熱情地接待了他，並嚴肅地傾聽了他的談話。最後王子陪他走到他的車前。

　　「如果你所說的有一半是真的，我覺得它真是非同尋常。我當然也從新聞媒體中了解到了俄羅斯國內事件的發展動態。但是，這……我必須認真考慮一下，廣泛徵求我的家裡人的意見，當然還要請求與女王陛下私人會面。」

　　「也許這樣的事情不會發生，先生。也許從來不會有公民投票。或者人民作出了相反的答覆。」

　　「那麼，我們必須等到那一天。一路順風，奈傑爾爵士。」

　　※※※

　　在都市大酒店的三層樓上，坐落著莫斯科最好的俄羅斯傳統的飯店，博亞爾斯基酒店是以一群圍繞在沙皇身邊的貴族的名字命名的。它的房頂是拱形的，裡面鑲嵌著木板，牆面用高級裝飾品裝修過，彷彿使人回到了很遙遠的年代。那裡供應許多種美酒，它們可以與冰凍的伏特加酒媲美，還有來自俄羅斯河裡的鮭魚、大馬哈魚和鱘魚，來自俄羅斯大草原的野兔、鹿和野豬。

　　十二月十二日晚，尼古拉耶夫將軍的唯一活著的親屬，就是在這裡為將軍慶祝他的七十四歲壽辰的。

　　曾經被尼古拉耶夫將軍背在背上，穿過斯摩稜斯克街道硝煙的加林娜，長大成人後當了一名教師，一九五六年她二十五歲時，與另一名叫安德烈耶夫的同事結了婚。同年晚些時候，他們的兒子米沙出世了。

　　一九六三年，她和她的丈夫在一次車禍中喪生，一名多喝了伏特加酒的醉鬼，開車徑直朝他們撞去，造成一場愚蠢的交通事故。

　　尼古拉耶夫上校從遠東司令部，乘飛機趕回來參加葬禮。然而，還有更多的事情要處理。他拿到了他妹妹去世前寫的一封信。

　　她寫道：假如我和伊凡發生了意外，我請求你照顧小米沙。尼古拉耶夫站在墳墓前面，他旁邊是一個剛過七歲的小男孩，男孩的表情很莊嚴，他拒絕流淚。

　　由於孩子的雙親都是國家職工──在共產黨執政時期，人人都是國家的職工──他們的住宅被收回，分給別的人住了。當時，三十七歲的坦克上校在莫斯科沒有住房。每當他回家休假時，他總是住在伏龍芝軍官俱樂部的單身宿舍裡。司令官勉強同意讓孩子暫時與他待在一起。

　　葬禮過後，他把孩子帶到食堂吃一頓高檔的午飯，但是兩個人都沒有胃口。

　　「我該把你帶到哪裡去呢，米沙？」他問道。但是這個問題與其說是問孩子，還不如說是在問他自己。

　　後來他把單人床騰出來讓孩子睡，自己把毯子拿到沙發上睡覺了。牆那邊終於傳來了孩子的哭聲。為了分散注意力，他打開了收音機，便聽到了甘迺迪剛在達拉斯被刺殺的消息。

　　這位曾獲得三枚英雄獎章的獲獎者，第一次利用了他的影響力。一般情況下，男孩們在十歲時才能去享有聲望的納希莫夫軍事學院學習，但是在這種情況下，當局同意破例。帶著恐懼的心情，這名七歲的男孩穿上了軍官學校學生制服，被正式吸收為納希莫夫學校的學員。他的舅舅回到了遠東工作單位。

　　數年來，尼古拉耶夫盡了自己的最大努力，每當出差回家，他總是去看孩子，當他臨時調任總參謀部時，他在莫斯科得到了自己的住房，正在長大的小男孩假期裡可以住在那裡。

　　米沙．安德烈耶夫十八歲從軍校畢業，獲中尉軍銜，他很自然地選擇了坦克職業。二十五年之後，他四十三歲了，已經成長為指揮莫斯科外圍一支精銳坦克師的少將。

　　剛過八點鐘，他們倆來到了飯店，他們的餐桌早就預訂好了，正等待著他們的到來。服務員領班維克托原先也是一名坦克兵。他急忙跑過來，伸出了他的手。

　　「見到您真高興！將軍。你不會記得我了。我曾是您手下的一名坦克炮手。你的餐桌在那邊對著戲院的地方。」

　　就餐的人都扭頭想看個究竟。美國人、瑞士人和日本商人好奇地看著他們。就餐的人群裡面，僅有很少幾個俄羅斯人，他們在低聲說：「這就是那位尼古拉耶夫將軍。」

　　維克托已經準備了兩杯滿滿的，用平底玻璃杯裝的冰鎮酒，是他免費贈送的。米沙．安德烈耶夫為他的舅舅舉杯，他是他真正能記住的唯一父親，「乾杯，祝您生日快樂，再過一個月七十四歲生日。」

　　「胡說，乾杯！」

　　兩個人都一口氣把酒全部倒在嘴裡，停了一下，咕咚咕咚地喝下去了。

　　博亞爾斯基酒店的上面是一個戲院，觀眾可以在那裡享受傳統的俄羅斯歌曲。那天夜晚，歌手是一名身穿羅曼諾夫公主長袍的莊重的白膚金髮女子，和一名身穿夜禮服的男中音。

　　他們唱完了二重唱的民歌。男歌手獨自一人走出來了，戲院後端的現場樂隊頓時停止了伴奏，一個深沉的、渾厚的聲音，唱起了士兵懷念遠在家鄉的姑娘的愛情歌曲，「卡琳娜」。俄羅斯人停止了閒談，靜悄悄地坐在那裡，外國人跟著安靜下來了。整個大廳裡迴響著男中音的歌聲「卡琳娜，卡琳娜，卡琳娜……」

　　當最後一聲和弦漸漸消失後，在場的俄羅斯人起立，為背靠織錦座，坐在那裡的白鬍子壽星敬酒。歌手鞠躬，觀眾給予掌聲。

　　維克托正在下一桌六個日本人的餐桌前。

　　「那位老人是誰？」他們當中有一個人用英語問。

　　「是偉大的愛國戰爭英雄！」維克托回答說。

　　講英語的那個人，為其他人進行了翻譯。

　　「哦，是這樣的！」他們說完，舉起了他們手中的酒杯喊道：「乾杯！」

　　科堯大叔點點頭，容光煥發，他舉起手中的酒杯，面對著歌手和大廳裡的客人，將杯裡的酒一飲而盡。

　　這頓飯吃得很開心，有鮭魚和鴨子，配上美國紅葡萄酒，然後上了咖啡。按照博亞爾斯基的價格，這頓飯要花費少則一個月的薪金。他想為了他的舅舅，這筆錢值得花。

　　可能是一直到他過了三十歲，親眼目睹過一些貪贓枉法的高官後，他才意識到為什麼他的舅舅能夠成為坦克兵中的傳奇人物。他具備的一些品質，是那些貪官汙吏永遠不可能擁有的，那是一種對手下的士兵的親切的關懷。他第一次指揮一個師，戴上第一顆紅色的勳章時，面對包圍車臣的殘殺場面，安德烈耶夫少將承認，假如俄羅斯能再出現象科堯大叔這樣的人，那將是它的福分。

　　外甥永遠也忘不了他十歲時發生的事情。一九四五年到一九六四年之間，史達林和赫魯雪夫都不願意在莫斯科為戰爭中死難的烈士立一塊紀念碑。他們更注重對他們自己的個人崇拜。然而，在五一國際勞動節那天。他們必須在列寧墓前接受敬禮，其目的是為了紀念在一九四一年至一九四五年期間犧牲的幾百萬人。

　　一九六六年赫魯雪夫去世後，政治局最終下令修建一個紀念碑，放著一束永不熄滅的火焰，以便活著的人們永遠記住那些死去的無名士兵。

　　該紀念碑沒占空地。它被隱沒在亞歷山大夫斯基花園裡的叢林下面，接近克里姆林宮的牆壁，在它所處的位置根本看不見那些去瞻仰列寧遺體的長龍隊伍。

　　那年五一國際勞動節舉行了閱兵式，當時那個十歲的軍校學員睜大眼睛觀看了閱兵隊伍從他眼前經過，行進中的坦克車、槍炮和火箭、踢正步的士兵隊伍和跳動舞姿的體操運動員一起湧過紅場。閱兵結束後，他的舅舅牽著他的手，走在花園和馬術學校之間的克列姆廖夫小路上。

　　樹叢下面是一塊紅色拋光花崗岩平臺。它的旁邊有一束火焰在一個青銅碗裡燃燒著。

　　平板上寫著幾個字：你的墳墓默默無聞，您的功績永世長存。

　　「孩子，我想讓你承諾。」上校說。

　　「好吧，舅舅。」

　　「不管他們答應你什麼，不管是金錢或者是職務提升，或者是授予榮譽，我想讓你永遠不要背叛這些人們。」

　　「我保證，舅舅。」

　　上校慢慢地舉起手行了個軍禮。那個軍校學員也跟著舉手敬了個禮。一群外省來的路過的人們嘴裡吃著冰淇淋，好奇地望著他們。

　　他們的領隊顯然很尷尬，他的任務是向人們講述列寧是一位多麼偉大的人物，他帶著人群向列寧的陵墓走去。

　　「那天，在消息報上看見你的消息了，」米沙．安德烈耶夫說，「引起了軒然大波。」

　　尼古拉耶夫將軍敏銳地看著他：「你不喜歡嗎？」

　　「只是感到驚奇。」

　　「你知道我是有目的的。」

　　「是的，我想我是知道的。您總是有的放矢。」

　　「他是一個惡棍，孩子。」

　　「您是這樣認為的嗎，舅舅？不管怎樣，看起來他很可能贏得大選。您真應該保持沉默。」

　　「我這麼大的年紀是不會屈服的。怎麼想，就怎麼說！」

　　老將軍似乎一時陷入了沉思，他凝視著戲臺上面那位正在唱歌的羅曼諾夫「公主」。國外的用餐者認為他們熟悉那支歌曲，實際上，它不是一支西方歌曲，而是一支俄羅斯老民歌。然後，將軍伸手過去抓住他的外甥的前臂。

　　「聽我說，年輕人。假如發生什麼意外……」

　　「別說蠢話，您會比我們當中的許多人更長壽！」

　　「聽我說，如果我發生了意外，我想讓你把我埋在諾沃德維基，行嗎？我不想要那種可怕的民間的儀式，我想要宗教儀式。懂嗎？」

　　「宗教儀式？我原以為你是不信那些東西的。」

　　「別當傻瓜了。我過去是裝出來的，大家都是這樣的。黨員，宣傳教化，那些都是政治任務，全是無意義的空話，這才是我想要做的事情。現在咱們放下咖啡走吧，你有公車嗎？」

　　「有。」

　　「好吧，咱倆都喝醉了，你送我回家吧。」

　　※※※

　　從獨立的烏克蘭共和國首都基輔，開出來一輛硬臥列車，隆隆地穿過寒冷的夜空，正在向莫斯科奔馳。

　　在第六車廂二Ｂ隔間裡，兩名英國人正坐在那裡玩著拉米牌。布萊恩．文森特看了一下他的手錶。

　　「還有半個小時就要到達邊界了，奈傑爾爵士。最好作好睡覺的準備。」

　　「我也是這麼想的。」奈傑爾．歐文爵士說。他仍然穿戴整齊地爬到上鋪，拉開毯子蓋住身子。

　　「看上去像那種人嗎？」

　　退役軍人點點頭：「其它的事情交給我吧，先生。」

　　火車在邊界上停了一會。車上的烏克蘭官員已經檢查過這兩位英國人的護照了。停車時，俄羅斯人上了火車。

　　十分鐘之後，臥鋪車廂有人敲門。文森特把門打開了。

　　「什麼事？」

　　「請出示護照。」

　　車廂裡的光線很弱，但是過道裡的光線要亮一些，那名俄羅斯檢查員不得不費勁地看著。

　　「沒有簽證？」他問道。

　　「當然沒有。這些是外交護照，不需要簽證。」

　　那名烏克蘭人指著每個護照封面上的英文字。

　　「外交官？」他說。

　　那名俄羅斯人點點頭，稍微有些尷尬。他得到了莫斯科ＦＳＢ的指示，留心所有跨越邊界的人物中，是否有一個人或某張面孔像某一個人，而兩者都要留心。

　　「這位老人！」他指著第二本護照。

　　「他在上面呢，」那位年輕的外交家說，「你可以看見，他年紀很老了。現在身體感覺不舒服。你必須要打攪他嗎？」

　　「他是誰？」

　　「實際上他是我們駐莫斯科大使的父親。這就是為什麼，我要陪他到這裡來的原因。他來看他的兒子。」

　　那個烏克蘭人指著上鋪斜躺著的人。

　　「大使的父親。」他說。

　　「謝謝你，我懂俄語。」那名俄國人說。他感到困惑，護照裡那位圓臉禿頭的人與他得到的描述沒有什麼關係。名字也不對。沒有特肖，沒有歐文。只有阿斯奎思勳爵。

　　「過道裡肯定很冷，」文森特說，「透心涼，請快一點。為了我們的友誼。這是我們基輔大使館的特別禮物。」

　　那瓶伏特加酒的品質特別好，是那種市面上買不到的酒。那位烏克蘭人點點頭，微笑著輕輕地碰了碰那個俄羅斯人。那個俄羅斯人咕噥著給兩本護照都加蓋了章，繼續往前走了。

　　「我蒙著毯子聽不見太多的話，但是聽起來還不錯。」當門關上之後，奈傑爾爵士說。他從上鋪下來了。

　　「真希望這種人越少越好。」文森特動手把那兩本假護照銷毀了。銷毀的護照碎片從廁所的洞裡飄散到了俄羅斯南部的雪地上。他們每人都有一本入境的護照，有一本出境的護照。那兩本「出境」護照上面偽造了漂亮的入境章，在箱子裡鎖著呢。

　　文森特好奇地看著奈傑爾爵士。他今年三十三歲，他知道這位比他大的老人可以當他的父親，甚至爺爺。作為前特種部隊士兵，他去過一些艱苦的地方，還包括躺在伊拉克西部的沙漠裡，等待截獲一顆飛行的飛毛腿導彈。他總是有夥伴、槍枝、手榴彈，總是有某種抵抗的方法。

　　奈傑爾．歐文爵士把他帶入了一個儘管有大筆酬金，但卻是一個欺騙、偽造的假情報的世界裡，他特別想喝加倍的伏特加酒。幸好他的皮包裡還有一瓶。他自己打開喝了。

　　「您來一杯嗎，奈傑爾爵士？」

　　「我不要！」歐文說，「既傷胃又燒嗓子，我寧可喝點別的東西。」

　　他從他的公文箱裡拿出一個銀色的扁平小酒瓶，把蓋子擰開，往配套的銀杯裡倒了一杯。他把它舉到文森特的面前，欣賞地喝了一口。它是特肖先生從聖詹姆士酒店帶來的俱樂部自製的葡萄酒。

　　「實際上，我認為這些酒你都喜歡。」退役軍士文森特說。

　　「我親愛的孩子，好多年來我已經沒有這樣的樂趣了。」

　　黎明前他們在莫斯科下了火車。外面的溫度是零下十五度。

　　對於那些急於趕回家，到爐膛邊取暖的人來說，火車站似乎顯得很寒冷，但是它仍然比街道上要暖和得多。當奈傑爾爵士和文森特從基輔的夜行快車下來後，庫爾斯克車站廣場上，到處都是飢寒交迫的人流。他們盡可能靠近溫暖的引擎，企圖抓住咖啡館裡偶爾冒出來的熱浪，或者就躺在那裡的水泥地上，試圖熬過又一個夜晚。

　　「盡可能靠近我，先生。」文森特低聲說，他們向檢票口移動，檢票口外面就是車站廣場。當他們向一排計程車走去時，許多流浪的人向他們靠近，這些人伸手乞討，蓬頭垢面，眼窩下陷。

　　「上帝，這裡的情況太糟了！」奈傑爾自言自語。

　　「不要拿錢，你會引起騷亂的。」他的警衛嚴厲地說。儘管他上了年紀，奈傑爾爵士還是自己拿著公文箱，讓文森特騰出一隻手。那位前特種部隊士兵把一隻手放在他的左腋窩下，表明他有一支槍，必要時就要使用它。

　　他保持這種姿勢，讓老人走在他的前面，穿過人群，向外面停了幾輛計程車的人行道走去。當他把一個乞丐的手撥到一邊時，奈傑爾爵士聽見那個人在他背後高聲叫喊：「外國人，討厭的外國人。」

　　「這是因為他們認為我們有錢。」文森特對著他的耳朵說，「我們是外國人，我們有錢。」

　　呼喊聲尾隨著他們到了人行道上，「該死的外國人，等等科馬羅夫。」

　　當他們坐到了計程車的後座上時，歐文身子向後靠了靠低聲說：「我沒有意識到這裡情況是這麼糟糕。上一次，我是從飛機場直接到民族飯店，然後又從那裡出來的。」

　　「現在已經到了嚴冬了。每到嚴冬，情況都會變得更糟糕。」

　　當他們離開前院時，一輛民兵卡車開到了他們的前面。兩名冰冷面孔的民兵身穿厚厚的大衣、頭戴裘皮無緣帽，坐在溫暖的駕駛室裡。那輛卡車迅速超過他們，他們能看到車裡拉的東西。

　　當卡車急速行駛，車上的帆布被吹開的一瞬間，車裡露出了一排排人腳，穿著破鞋的腳。凍成冰塊的僵硬屍體被用繩子捆紮好，一層又一層地像枕木一樣堆起來。

　　「是運屍車！」文森特輕聲說，「每天黎明要收一次屍，每天晚上沿著碼頭的各家門口有五百人死亡。」

　　他們在民族飯店訂了房間，但是想到下午再入住。因此，他們在皇家酒店的客人休息室裡面的高靠背皮扶手椅裡度過了大半天。

　　※※※

　　兩天後，賈森．蒙克使用密碼從他的便攜式電腦發射了一條短信息。信息雖然短，但是重點突出。他已經見過彼德羅夫斯基將軍了，所有工作似乎進展良好。他仍然被車臣人帶著在城市裡四處走動，經常打扮成一名神父、軍官、民兵軍官或者流浪漢。大主教已經準備好第二次迎接他的英國客人。

　　這條信息遠渡重洋，到達國際通信公司的總部，然後仍然加密被重新發射給在倫敦的奈傑爾爵士。奈傑爾爵士自己有一臺一次性解碼器。

　　正是這條信息，把他從倫敦的希斯洛機場帶到了基輔，然後又乘火車來到莫斯科。

　　※※※

　　但是這條消息也被ＦＡＰＳ捕獲了，他們現在幾乎全天都在為格里申上校工作。當基輔至莫斯科的火車深夜行駛時，ＦＡＰＳ的高級主管正與格里申一同協商該信息的情況。

　　「我們幾乎快逮住他了！」那名主管說，「他是在阿爾巴特街，最後一次，他在索科爾尼基文化和休息公園附近。這樣看來他是在四處移動的。」

　　「阿爾巴特街？」格里申氣憤地詢問到。阿爾巴特街離克里姆林宮的牆壁只有半英哩遠。

　　「我必須告訴你，還有另一個危險。如果他使用的是我們推測的那種電腦，信號發射或接收時，他可以不在場。他可以提前設置好，然後離開那個機器。」

　　「要找到發射機！」格里申下了命令，「他會回到發射機那裡去的，他回去時，我就在那兒等候他。」

　　「如果他再發射兩次信息或者每次發射時間長於半秒，我們就能找到發射機。我們將能夠確定信號發射的街區，甚至大樓。」

　　這兩個人都不知道，根據奈傑爾．歐文的計劃，蒙克至少還需要再向西方發射三次信息。

　　※※※

　　「他回來了，格里申上校。」

　　馬克西姆神父在電話裡的聲音，緊張得一直顫抖。晚上六點鐘，外面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寒風刺骨。格里申仍然在基塞爾尼大街的辦公室裡，還沒有下班。他剛要離開，這時電話鈴響了。按照指示，接線員一聽到馬克西姆這個字，就把電話直接轉給安全部部長。

　　「平靜下來，馬克西姆神父，誰回來了？」

　　「那個英國人。那個英國老頭。他與陛下談了一個小時。」

　　「他不可能回來！」格里申在內務部移民局和ＦＢＳ反情報局花了一大筆錢，以便得到預先警告，但是他還沒有收到任何信息。

　　「你知道他待在哪裡？」

　　「不知道，但是他使用的是同一輛豪華轎車。」

　　民族飯店，格里申想到了。這個老傻瓜去了同一家酒店。上一次由於「特肖」先生跑得太快，他未能逮住那個老間諜頭目，至今他的心裡還陣痛不已。這一次不會再出錯了。

　　「你現在在哪裡？」

　　「在街上，用我的手機打的電話。」

　　「這樣很不安全。還是到老地方等我。」

　　「我該回去了，上校。否則我要被辭退了。」

　　「聽著，傻瓜。打個電話回去，告訴他們你身體不太舒服。就說你已經去拿藥了。然後到會面地點等我。」

　　他砰地放下電話，然後又拿起電話，命令他的副職，前ＫＧＢ邊界警衛局少校立即到他的辦公室報到。

　　「帶十個人來，要最好的，穿便衣，帶三輛車。」

　　十五分鐘後，他把奈傑爾．歐文的照片放到他的副職的面前。

　　「就是他，可能有一名年輕人陪著他，黑頭髮，看起來很健壯。他們在民族飯店。派兩個人在大廳裡，守住電梯、接待臺和大門。樓下咖啡廳放兩個人。街上兩個人站在外面，兩個人待在車裡。如果他來了，跟著他進來，然後向我報告。如果他就在那裡，他出來之前一定要與我連繫。」

　　「如果他乘車離開了呢？」

　　「跟著他，除非肯定他是去飛機場。然後安排一場車禍。不要讓他到機場。」

　　「是的，上校。」

　　※※※

　　當那名副職去向他的部下交代情況的時候。格里申又給他的薪水冊上的另一名專家打了電話，這個人以前是一名小偷，專門在酒店偷盜，他說莫斯科任何一家酒店的門他都能打開。

　　「把你的工具包收拾好，去前蘇聯國際旅行社酒店，坐在大廳裡，手機一直開著。我想讓你今天晚上在酒店給開一間房，時間未定。我需要你時，會給你打電話的。」

　　前蘇聯國際旅行社酒店距民族飯店有二百碼的距離，在特韋爾斯卡亞街的角落裡。

　　※※※

　　三十分鐘後，格里申上校來到葉卡特琳堡的全聖教堂。那個悶悶不樂的神父熱得直出汗，正等候著他。

　　「他什麼時候到的？」

　　「沒通知，大約四點鐘。但是，陛下肯定一直在期待著他的到來。他讓我直接把他和他的翻譯領到樓上。」

　　「他們在一起待了多長時間？」

　　「大約一個小時。我給他們送了一壺茶，但是我在屋裡的時候，他們停止了談話。」

　　「你在門口偷聽了嗎？」

　　「我努力了，上校，但那不是件容易的事。到處都有打掃衛生的人，那兩個修女。還有那個私人祕書阿奇迪肯。」

　　「你聽到了多少？」

　　「一點。談了許多關於某個王子的事情。那個英國人向大主教推薦一個外國王子，有某種地位。我聽見『羅曼諾夫血緣』和『非常適合』這幾個短語。那個老頭講話的聲音很輕，我又不懂英語，幸虧翻譯的聲音大一些。

　　「主要是那個英國人在講話。陛下主要是聽講。我曾看見他在研究一張圖紙。我不得不出來了。

　　「我敲門進去，問他們是否需要添加茶水。那時很安靜，因為陛下正在寫信。他說不需要，揮手讓我出來了。」

　　格里申沉思了，「王子」這個詞對於他來說意義重大，但對於那個貼身男僕來說沒有什麼意義。

　　「還有其它的事嗎？」

　　「是的，還有最後一件事。當他們準備離開的時候，門開了一個縫。我手裡拿著他們的衣服在外面等著。我聽見大主教說，『我會盡快在適當的時候，去找我們的代理總統說情。』那句話非常清楚，那是我所聽到的唯一一句完整的話。」

　　格里申對馬克西姆神父微笑著說：「恐怕大主教正在與外國人合謀反對我們未來的總統。這是一件令人非常傷心、非常不幸的事，因為它是不會起作用的。我敢肯定，陛下的用意是好的，但是他太愚蠢了。大選之後，所有的胡說八道將被忘記。但是你，我的朋友，不會被忘記。我在ＫＧＢ工作的那段時間裡，我學會了辨認一名叛徒和一名愛國者的區別。叛徒在某些情況下會被忘記的，例如陛下。但是一名真正的愛國者將永遠受到獎賞。」

　　「謝謝你，上校。」

　　「你什麼時候休息？」

　　「一週一個晚上。」

　　「競選之後，你一定要到我們青年戰鬥團的某個營房裡來與他們一起吃飯。他們都是外表很凶狠，但是內心很善良的小夥子。當然身體非常健壯。所有的人年齡都是十五歲至十八歲。我們把他們中間最優秀的送到黑色衛隊裡去了。」

　　「我將非常樂意……」

　　「大選後我肯定會向總統建議衛隊和戰鬥團需要一名名譽牧師。肯定需要主教的職位。」

　　「非常感謝您，上校。」

　　「你將會發現我能做得到，馬克西姆神父。現在回到住處去吧。與我保持連繫。你最好帶上這個。你會知道怎樣處理它的。」

　　他的情報員離開後，他命令司機把他送到民族飯店。他想已經是時候了，該讓這些大膽闖入的西方人和搗亂的美國人知道一些現代莫斯科的實情了。

　　第十七章

　　格里申命令他的司機，將車停在離民族飯店一百米遠的里亞德大街上，該大街位於馬術練習場的西北邊，民族大酒店就坐落在這裡。

　　從他的車裡，他可以看見他派去盯梢的兩輛汽車已經停在酒店正對面的購物中心附近。

　　「就在這裡等著！」他對司機說完就下車了。即使剛到傍晚七點鐘，室外的溫度幾乎到了零下二十度。有幾個全身裹得嚴嚴實實的人，不慌不忙地走了過去。

　　他穿過馬路，敲響了司機的側面窗戶。當電動馬達將車窗放下來時，車窗彷彿已經結冰，在寒風中嘎吱嘎吱作響。

　　「你好，上校。」

　　「他在哪裡？」

　　「如果他在我之前已經回了酒店，他現在肯定在酒店的房間裡。離開酒店的人沒有一個看起來像他。」

　　「打電話叫庫茲涅佐夫立即過來，告訴他我這裡需要他。」

　　二十分鐘後，那位宣傳部長來了。

　　「我需要你再扮演一次美國旅行者。」格里申說，並從他的衣服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讓庫茲涅佐夫看。

　　「我要找的就是這個人，」他說，「試一下特肖或者歐文的名字。」

　　十分鐘之後，庫茲涅佐夫回來了。

　　「他在那裡，名字叫歐文。他在他的房間裡。」

　　「房間號是什麼？」

　　「二五二，就這點事情嗎？」

　　「我就需要這些信息。」

　　格里申轉身回到了他自己的車前，用他的手機，與那個他已經安排在前蘇聯國際旅行社酒店大廳裡的職業撬鎖小偷通了電話。

　　「你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上校。」

　　「繼續守候值班，我下命令後，立即搜查二五二房間。不要拿任何東西，但是每件東西都要搜查。我派了一個人在酒店大廳裡等候你，他會與你一起去的。」

　　「明白了。」

　　八點鐘，格里申安排在大廳裡的其中一個人出來了。他朝馬路對面最近一輛車裡的同事點點頭，然後快速離開了。

　　幾分鐘之後，兩名身穿沉重的冬裝，頭戴裘皮帽子的人出現了。格里申可以看見其中一頂帽子下面露出了幾束白色的頭髮。那兩個人向左拐，沿著街道向大劇院走去。

　　格里申打電話給他的小偷，「他離開了酒店。他的房間現在已經空了。」

　　格里申的其中一輛車，開始慢慢地跟蹤在那兩個步行人的後面。民族飯店底層咖啡廳裡的兩名盯梢，也從酒店裡走出來，跟蹤著那兩個英國人。街上有四名步行跟蹤的人，兩輛車裡共有四人，其中每輛車裡兩人。格里申的司機說話了。

　　「我們可以收拾他們嗎？」

　　「不，我想知道他們去哪裡。」

　　歐文有可能與那個美國人取得連繫，假如這樣的話，格里申可以將他們一網打盡。

　　那兩個英國人在特韋爾斯卡亞街尾的交通燈下停住了腳步，等綠燈亮了之後，穿過了馬路。幾秒鐘之後，那個小偷來到了特韋爾斯卡亞街的角落裡。

　　他是一名經驗十分豐富的專業小偷，偷盜的對象總是那些能住得起莫斯科高級酒店的外國高級管理人員。他的外衣和西裝都是倫敦貨，是他偷來的，他那自信的神情，幾乎騙過了所有酒店的工作人員。

　　格里申看見他推開了酒店的旋轉門，進去後就消失了。上校很高興地注意到奈傑爾．歐文手裡沒帶公文箱。假如他有公文箱，它肯定在他的房間裡。

　　「開車！」他對司機說。那輛賓士汽車慢慢地離開了路邊，開到離那些步行的人只有一百碼遠的距離。

　　「你知道，我們被跟蹤了。」文森特說。

　　「前面兩個人，後面兩個人，對面的人行道上還有輛車。」奈傑爾爵士說。

　　「我真服了你了，先生。」

　　「我親愛的孩子，我可能老了，頭髮白了，但是我希望我還能發現那些目標大、行動笨拙的盯梢者。」

　　由於這位第二總局的頭目手裡掌握著極度的權力，他很少親自到街頭搞偽裝行動。他們與華盛頓的ＦＢＩ和倫敦的ＭＤ不一樣，他們從來不擅長在街頭進行隱祕的跟蹤行動。

　　這兩個行人從華燈燦爛的大劇院門前經過，然後到達小一點的戲劇院，從那裡他們拐到了一條小巷，即戲院巷。

　　拐彎處有一個門道，儘管寒風刺骨，一個衣衫襤褸的流浪者還是在那裡睡覺。奈傑爾爵士停住了腳步。

　　他們前後跟蹤的黑色衛隊盯梢們，假裝正在研究空空的商店櫥窗。

　　在門道裡暗淡的燈光下，那個人聽見了腳步聲，抬起頭來。他並沒有喝醉，但是年紀很老，在一條羊毛圍巾裡，裹著一張飽經滄桑的疲倦的面孔。那件破舊大衣上面掛了許多已經褪色的勳帶。一雙疲憊的雙眼，盯著面前這位外國人。

　　奈傑爾．歐文在莫斯科時花了一些時間研究過俄羅斯的勳章。他從那排汙濁的勳帶裡辨認出其中的一個勳章。

　　「史達林格勒？」他輕聲地問，「你參加過史達林格勒戰役？」那個老頭慢慢點點頭。

　　「史達林格勒……」那個老頭用嘶啞的聲音說。

　　他當時肯定還不到二十歲，在一九四二年那個寒冷的冬天，為保衛伏爾加河上那座城市的一草一木與馮保盧斯的第六軍團作戰。奈傑爾爵士從他的褲子口袋裡掏出一張鈔票。是五千萬盧布，約等於三十美元。

　　他用俄語說：「食品，熱湯，伏特加酒，為了史達林格勒！」

　　他直起腰來繼續往前走，感到肚子餓了。文森特趕上來了，追蹤者離開了商店的窗戶，繼續跟蹤。

　　他自己嘀咕了一句，轉身進入了小巷。

　　格里申車內的無線電話響了，他的一名跟蹤者正使用對講機。

　　「他們轉彎了。他們去了一家飯店。」

　　白銀時代是另一家傳統的俄羅斯老式飯店，位於戲院背後的一個小巷裡。它早先是俄羅斯中心的一家浴室，它的牆上貼著瓷磚和描述很久之前鄉村風景的鑲嵌瓷畫。剛領略過街道上刺骨的寒風，兩名客人感覺到這裡的暖風正向他們迎面撲來。

　　這個飯店裡擠滿了人群，幾乎每張餐桌都被占住了。服務生領班趕緊迎上來。

　　「先生們，恐怕我們這裡都滿員了！」他用俄語說，「是一個大型私人宴會，我很抱歉。」

　　「我看見還剩下一張桌子，」文森特也用俄語回答到，「看，在那邊。」

　　那邊靠牆確實有一張能容納四個人的餐桌。服務生領班看起來很為難，他意識到這兩名客人是外國人，他們很可能用美元結賬。

　　「我去問一下宴會的主人。」他說完，匆匆忙忙離開了。他與房間裡最大那張飯桌上像眾星拱月一樣，被好多人圍在裡面的一位瀟灑的橄攬色皮膚的人嘀咕了幾句。那個人思索著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那兩個人，點了點頭。

　　服務生領班回來了。

　　「他允許了，請跟我來。」

　　奈傑爾．歐文爵士和文森特肩併肩坐在靠牆的長條形軟凳上。歐文朝那邊望去，他向私人宴會的資助人點頭表示感謝。那個人也向他點點頭。

　　他們要了黃莓調味的野生鴨子，允許服務員推薦了一種紅葡萄酒，它使人聯想起公牛的血。

　　※※※

　　在外面的小巷裡格里申的四名跟蹤者已經把小巷的兩端封鎖住了。上校的賓士車停到小巷的入口處。他從車裡出來，召集他的人開了個短會。然後回到他的車裡打開了手機。

　　「事情怎麼樣了？」他問道。

　　從民族大酒店的二樓走廊裡傳來了一個聲音：「正在撬鎖。」

　　民族大酒店裡安排的四個人當中，有兩個人仍然留在原地。其中有一個人守在走廊一端的電梯附近。他的任務是觀察是否有人突然從電梯出來朝二五二房間走去。假如有人來，他要走在他們的前面，吹口哨遞消息提醒竊賊離開房間門口，然後繼續向前走。

　　他的同事正在與那個小偷在一起，小偷正在盡全力擺弄二五二號房間的鎖。

　　「你們進屋後告訴我一聲。」格里申說。

　　十分鐘之後，那把門鎖咯噔一響，被撬開了。他們通知了格里申。

　　「每一個證件、每一份文件、每張照片都要放回原位。」他說。

　　他們對奈傑爾的房間進行了快速徹底的搜索。小偷在浴室裡待了十分鐘，出來後他搖搖頭。櫃子的抽屜裡整齊地擺放著預料到的東西，有領帶、襯衫、內褲和手帕。桌子旁邊的抽屜是空的。衣櫃上面的箱子裡也是空的，衣櫃裡兩件西服的口袋裡什麼東西也沒有。

　　小偷跪在地上，滿意地低聲笑起來了。

　　文件箱在床底下，它被推到了中間，從外面剛好看不見。小偷用晒衣鉤把它拉出來了。他用三分鐘時間把箱子的密碼鎖打開了。

　　箱子打開後，他很失望。裡面有一個裝旅遊支票的塑膠信封，假如不是格里申下了命令，他肯定要把它們帶走的。裡面還有一個錢包，錢包裡有幾個信用卡和一張倫敦懷特俱樂部的酒吧票據。一個銀色的扁平小酒瓶，裡面的味道他不熟悉。

　　箱子上蓋的內袋裡有一張從莫斯科到倫敦的返回飛機票和一張莫斯科的街道地形圖。他看了一下地圖，試圖找到任何標記，但是沒有找到。

　　他用一個小照相機將所有的東西都拍照。與他在一起的那名黑色衛隊士兵把他們的所有發現向格里申作了匯報。

　　「應該還有一封信。」他在五百碼以外的街道上嚴肅地說。

　　小偷聽到這話後重新檢查了那個文件箱，發現它的箱底是假的。裡面有一個長的奶油色信封，信封裡就有一頁紙，信紙的抬頭是莫斯科和全俄大主教的名字和地址。他給這張紙拍了三張照片，以確保萬無一失。

　　「收拾好，然後撤離。」格里申說。

　　屋裡的那兩個人把信放回到信封裡，把信封重新放回到箱子的假層下面，使箱子完全恢復了原樣。箱子的密碼也按照開箱時的順序恢復了原有密碼，箱子被重新放到了床底下。他們把房間完全恢復了原樣，彷彿奈傑爾．歐文走後沒有人進來過，全部整理完之後，那兩個人離開了房間。

　　※※※

　　白銀時代的門被人輕聲打開又關上了。格里申帶了四個人穿過小廳，推開飯廳裡沉重的門簾。服務生領班趕緊跑過來。

　　「對不起，先生們……」

　　「滾開！」格里申根本一眼也沒看他。

　　服務生領班震驚了，他看到那個身穿黑色上衣的高個子後面跟了四個人，他讓開了路。他立刻意識到遇到大麻煩了。那四名衛兵雖然身著便服，但是都是身材魁梧，面容凶狠。即使他們沒有穿軍裝，那名服務生領班還是認出來了，他們是黑色衛隊的衛兵。他在電視上見過他們，他們身著制服，在軍營裡的舞臺上，為他們的領袖振臂歡呼。他非常清楚服務員不能與黑色衛隊糾纏。

　　領頭的那個人將吃飯的人巡視了一遍，最後目光落在遠處那張桌子前正在吃飯的兩個外國人身上。他點頭讓其中一個人跟著他，其他三人在門口支援。他知道他需要助手，因為那兩個英國人當中的那個年輕人可能會找麻煩，但是，他需要時間。

　　「你的朋友嗎？」文森特平靜地問。他感到身邊沒帶任何武器，真希望他盤子裡的那把鋸齒狀的切肉刀離他近一些。他心想它還不算太遠。

　　「我想，他們就是幾個星期前你們炸毀他們的印刷機的先生們。」歐文說。他把嘴擦乾淨，鴨子很香。穿黑色上衣的那個人走過來，在他們面前站住腳，打量著他們。他的手下站在他的身後。

　　「是歐文先生嗎？」格里申只會講俄語。文森特翻譯了他的問話。

　　「實際上是奈傑爾爵士。我有幸見到的是哪位先生？」

　　「別玩遊戲了，你是怎樣進入我們國家的？」

　　「坐飛機來的。」

　　「撒謊！」

　　「我向你保證，上校。是格里申上校吧？我的證件齊全。當然，它們是被存在酒店的接待臺裡，否則，我會讓你看的。」

　　格里申猶豫了一下。他已經對大多數國家機關下了命令，並且對他們進行了適當的賄賂，他們已經遵守了他的命令。但是，也可能出現某個漏洞。因為，有人會出更多的錢進行收買活動。

　　「你正在干涉俄羅斯的內部事務，我不喜歡這種做法。你的美國傀儡蒙克不久將被逮捕，我要親自找他算賬。」

　　「你講完了嗎，格里申上校？因為如果你講完了，既然大家都很誠懇，那麼讓我也直率地講幾句。」

　　文森特很快地翻譯成俄語，格里申懷疑地看著他。還沒有誰敢像他那樣，對自己這樣講話，至少他是一名無能為力的老頭。奈傑爾．歐文的雙眼離開了他的酒杯，目光直盯著格里申。

　　「你是一個非常令人討厭的人，你所為之服務的人，更加令人厭惡！」

　　文森特張開嘴，又合上了。然後用英語低聲說：「老板，這麼說明智嗎？」

　　「就這樣翻譯！」

　　文森特照辦了。格里申前額上的血管有節奏地跳動著，在他身後的暴徒看起來，似乎他的喉結很快就要離開他的嗓子。

　　「俄羅斯人民，」歐文以談話的語調繼續說，「或許犯了許多錯誤，但是他們不需要，任何國家也都不需要像你這樣的社會渣滓！」

　　文森特翻譯到「社會渣滓」這個詞時停住了，他換了一個俄語類似的詞。格里申額頭上的血管跳動速度更快了。

　　「總而言之，格里申上校，你和你的上司有可能永遠無法統治這片偉大的土地。俄羅斯人民正在逐漸識破你們的假面具，三十年之後，你會發現他們會改變他們的看法。那麼，你打算怎麼辦呢？」

　　「我認為，」格里申小心地說，「我首先要殺死你，你肯定不能活著離開俄羅斯。」

　　文森特翻譯完後用英語補充說：「我認為他會這麼做的。」

　　整個房間裡鴉雀無聲，兩邊吃飯的人都通過文森特的翻譯聽到了格里申與歐文的對話。格里申並不擔心。在外吃晚飯的莫斯科人，既不會干預，也不會回憶他們所見到的事情。謀殺案分部仍然正在毫無目標地尋找殺害倫敦記者的凶手呢。

　　「你做出了最不明智的選擇。」歐文說。

　　格里申冷笑了：「你認為誰會幫助你呢？你們這些蠢豬？」「豬」這個詞用錯了。格里申左邊的飯桌上重重地響了一聲。他半轉身扭過去。一把明晃晃的彈簧小折刀被扎進了桌面，它仍然在顫動。它有可能是吃飯人的切肉刀，但是他手裡已經握了一把刀。在左邊，另一個吃飯的人把他胸前戴的白色餐巾取下來，露出來一隻九毫米口徑的手槍。

　　格里申對身後的黑色衛隊士兵問道：「這些是什麼人？」

　　「他們是車臣人。」衛兵回答說。

　　「他們全是嗎？」

　　「恐怕全是！」歐文輕聲說，文森特翻譯了。

　　「他們不喜歡被稱為豬。穆斯林，你是知道的。他們有長久不忘的好記性。他們甚至能記住格羅茲尼。」

　　當提到他們被摧毀的首都時，五十名就餐者的槍枝一起拉開了保險鎖，只聽見嘎咯作響的金屬聲。七支手槍對準了門簾旁邊的那三名黑色衛隊士兵。服務生領班蜷縮在他的收銀臺後面，祈禱他能夠再一次見到他的孫子。

　　格里申看著奈傑爾爵士：「我低估你了，英國佬。但是，以後你不會再有機會了。滾出俄羅斯，待得遠遠的。停止干預她的內政。再也別想見到你的美國朋友了。」

　　他轉過身，大步朝門口走去。他的衛兵跟著他出去了。

　　文森特出了一口長氣，「你了解我們周圍的人，是嗎？」

　　「我希望我的口信已經送過去了。咱們走吧？」

　　他舉起只剩下最後一點紅葡萄酒的杯子向全屋裡的人敬酒：「先生們，請接受我的謝意，祝你們身體健康。」

　　文森特進行了翻譯之後，他們離開了，他們都走了。車臣人大步走出了酒店，他們陪同客人到了大舍列梅季耶沃，第二天早晨，他們從那裡登上了開往倫敦的航班。當英國航空公司的噴射機在莫斯科上空傾斜轉彎時，文森特說：「不管再出什麼價，奈傑爾爵士，我都不打算再回莫斯科了。」

　　「那很好，因為我也不會再回來了。」

　　「那個美國人是誰？」

　　「恐怕，他還在這裡的某一個地方，生命在危險的邊緣，就在邊緣。他是一個非常特殊的人。」

　　※※※

　　奧馬爾沒有敲門自己就進來了。蒙克正坐在桌子旁邊，研究一張放大了的莫斯科地圖。他抬起頭來。

　　「我們必須談談。」那位車臣領袖說。

　　「你看起來不高興，」蒙克說，「我很遺憾！」

　　「你的朋友已經活著走了。但是，昨天晚上白銀時代飯店發生的事情真是太瘋狂了。我承認，我很久之前欠了你一筆債。但是，這筆債正在還清。而且那筆債，是我一個人欠的。不能因為你的朋友要玩瘋狂的遊戲，而使我手下的人處於危險的境地。」

　　「對不起，那位老人不得不來莫斯科。他有一次非常重要的會面。除了他以外，沒有其他人能處理。因此，他來了，格里申也發現他在這裡。」

　　「那麼，他應該待在酒店裡就餐，在那裡他會很安全的。」

　　「顯然，他需要見格里申，與他談談。」

　　「就那樣與他談話？我坐在離他三張桌子遠的地方，他實際上是在自己找死！」

　　「我也不明白，奧馬爾！那些，是他自己的事。」

　　「賈森，這個國家有二千五百個私人保安公司，其中莫斯科有八百個。他本可以從任何一家公司雇五十名殺手。」

　　隨著黑社會的興起，另外一個迅速發展的行業就是私人保鏢公司。奧馬爾的數字非常準確。保安公司招募的人，同樣都是來自以前的軍事機構：有前陸軍、艦隊、特種部隊、傘兵、民兵、甚至ＫＧＢ，所有這些人，都可能被雇傭。

　　到一九九九年，整個俄羅斯雇傭的全部保安人員的數字為八十萬人，其中三分之一在莫斯科。從理論上講，民兵是為所有保安公司頒發許可證的權力機關，根據法律他們有責任，審查花名冊上的所有徵用的人員，看看他們是否有任何犯罪的記錄，他們是否符合條件，是否有責任心，攜帶的武器情況，帶了多少，什麼型號的，為什麼要帶武器等等。

　　這只是理論。實際上用錢可以買到所有必須的證件，「保安公司」這個偽裝如此實用，以至於土匪們也組建並註冊自己的公司。這樣一來，每個強盜都可以出示證件，名正言順地攜帶武器。

　　「問題是，奧馬爾！他們可以被收買。他們見到格里申，他們知道他們可以得到雙倍的補償；他們將改變原有的立場，親自完成任務。」

　　「所以你要用我的人，因為他們不會背叛你。」

　　「我別無選擇。」

　　「你要知道格里申將完全清楚，是誰一直隱藏了你。如果他以前不清楚，他現在肯定不會迷惑了。從現在開始，日子將很難過了。我已經聽到街上有傳言，聽說有人讓多爾戈魯基裝備加工機械，以準備打一場土匪戰。我最不需要的，就是土匪戰。」

　　「如果科馬羅夫執政，多爾戈魯基可能就是你們當中最得寵的一個。」

　　「你這會兒，又提他幹嘛？又是你和你那該死的黑色檔案。」

　　「不管他是什麼，我們現在無法阻擋了，奧馬爾！」

　　「我們？『我們』怎麼了？你來找我，是為了尋求幫助。你需要住所，我殷勤地招待了你，這就是我們的人民的生活方式。現在，我面臨著開戰的威脅。」

　　「我可以盡力阻止它。」

　　「怎樣阻止？」

　　「與彼得羅夫斯基將軍談談。」

　　「他？你知道他和他的ＧＵＶＤ，已經給我們的行動帶來多大的損害？你知道他對我的俱樂部、倉庫和娛樂場發動過多少次進攻？」

　　「相比之下，他更恨多爾戈魯基。我還需要與大主教見最後一面。」

　　「為什麼？」

　　「我需要與他談談，有些事情需要告訴他。但是，這一次我需要有人幫助我脫身。」

　　「沒有人懷疑你，打扮成一名神父去見他好了！」

　　「事情要比想像的複雜得多。我想那位英國人使用了一輛酒店的豪華轎車。如果格里申查閱一下記錄，他很可能發現，一個英國人去拜訪過大主教。他的住宅很可能被監視了。」

　　奧馬爾不相信地搖搖頭。

　　「你是知道的，我的朋友，你們的那個英國人是個大傻瓜。」

　　※※※

　　格里申上校坐在他的書桌前，非常滿意地研究著那張放大的照片。

　　最後，他接了一下內部通信系統的按鈕，「總統先生，我有事需要向您匯報。」

　　「來吧。」

　　伊戈爾．科馬羅夫研究著那張從奈傑爾．歐文爵士的文件箱裡找到的那封信的放大的照片。它是用教堂的官方信紙寫的，信的開頭寫到：「皇家殿下」，信尾是阿列克謝二世陛下的簽名和圖章。

　　「這是為什麼？」

　　「總統先生，外國人合謀要反對您的計劃，已經完全搞清楚了。它是分為兩部分。一部分是放在俄羅斯內部，它是要攪亂您的競選計劃；他們選擇了某些人，向他們展示了您的私人宣言，散布恐慌和失望的言論。

　　「陰謀的第二部分更危險。他提出了一個取代您的計劃，他們企圖恢復全俄羅斯的王位。從他自身的利益出發，大主教已經參與進來了。你面前的那封信，就是他寫給在西方居住的某個王子的親筆信，他支持恢復王位的計劃，一旦對方同意，教堂將向這個人發出正式的邀請。」

　　「你的建議呢，上校？」

　　「我的建議非常簡單，總統先生。如果沒有候選人，這個共同的陰謀肯定破產。」

　　「你知道，有人能阻止這位貴族先生嗎？」

　　「能永遠阻止他！他是個非常優秀的人才，習慣於在西方工作，講好幾國語言。他是多爾戈魯基的工作人員，但是可以雇傭。他的最後一項合同涉及兩名黑手黨的叛教者，他們把在倫敦存的二千萬美元盜為己有。兩週前，在倫敦郊區溫布爾登的一套房間裡找到了他們。」

　　「因此，我認為我們需要這個人提供服務，我的上校！」

　　「把它交給我吧，總統先生。十天之內，將不會再有候選人了。」

　　格里申回到他的辦公室後，想像出一幅圖畫：奈傑爾的寶貴王子躺在大理石的停屍桌面上，ＦＡＰＳＩ追蹤到了蒙克，將他吊在地窖裡。他要給奈傑爾．歐文爵士寄一包照片去，讓他過一個真正的聖誕節。

　　※※※

　　ＧＵＶＤ的頭目剛吃過飯，正抱著他的小女兒一同觀看她最喜歡的卡通片。這時，電話鈴響了，他的妻子接了電話。

　　「是找你的！」

　　「是誰？」

　　「他只是說是個美國人。」

　　民兵將軍把塔季揚娜輕輕地放在地上，站起身來。

　　「我在書房裡接電話。」

　　當他關上書房的門，拿起話筒後，他聽見他的妻子在外面把分機放回了原位。

　　「喂？」

　　「是彼得羅夫斯基將軍嗎？」

　　「是的。」

　　「我們那天談過話。」

　　「談過。」

　　「我有一些或許能使你感興趣的情報，你有筆和紙嗎？」

　　「你在哪裡打電話？」

　　「在一個電話亭，我不能待太長的時間，請你快一點！」

　　「你說吧。」

　　「科馬羅夫和格里申已經說服了他們的朋友多爾戈魯基黑幫，要發動一場戰爭。他們準備收拾車臣黑手黨。」

　　「這麼說，這是一場狗咬狗的戰爭，我們應該注意。」

　　「世界銀行代表團正在莫斯科談判下一輪的經濟貸款的事宜。代理總統正在設法給世界留下一個好的印象，為他的競選鋪平道路。假如莫斯科的大街上到處子彈穿梭，他也許不會高興的。他肯定要追究其原因的。」

　　「繼續講下去。」

　　「六個地址，請寫下來。」

　　蒙克把它們一連串告訴了對方，彼得羅夫斯基將軍記了筆錄。

　　「它們都是什麼？」

　　「前兩個是軍械庫，裡面裝滿了多爾戈魯基的武器。第三個是一個娛樂場，它的地下室裡存放的他們的大部分財務賬本。最後三個是倉庫，它們儲藏了價值二千萬美元的違禁品。」

　　「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有兩個級別不太高的朋友。」

　　「你認識那兩位軍官嗎？」

　　蒙克說出了他們的名字。

　　「當然知道！一個是我的高級副官，另一個是ＳＯＢＲ的班長。為什麼要問他們？」

　　「他們倆都在多爾戈魯基的花名冊上。」

　　「你最好搞準確，美國人！」

　　「我已經搞準確了。如果你要發起進攻，不要忘了把這兩個人排除在外。」

　　「我知道如何做我的工作。」

　　電話被掛斷了。彼得羅夫斯基將軍思索著將話筒放回原處。如果這個奇特的外國特工說對了，那麼他的情報是價值無限的。他拿定了主意，要打破那個黑幫戰爭，要對那個黑手黨幫派發起一系列進攻。此時此刻，會得到代總統的讚許的。

　　他可以指揮一支三千人的快速反應部隊，ＳＯＢＲ主要由朝氣蓬勃的年輕士兵組成。如果那個美國人，關於伊戈爾．科馬羅夫和他的計劃的說法有一半是正確的，那麼在新俄羅斯，將沒有他本人、他的掃蕩流氓的執法團體，或者他的部隊三者的立足之地了。

　　他回到了客廳，卡通片已經演完了。他永遠也不會知道動畫片裡人物的命運了。

　　「我要去辦公室，」他對妻子說，「我整個晚上和明天大部分時間，都要待在那裡。」

　　※※※

　　在冬天，市政當局總是要把高爾基公園的小路上和人行道上全部灑上水，水不久就會結成很結實的冰，從而建成了國家最大的溜冰場。這個溜冰場延伸好幾英哩，是莫斯科各個階層、各個年齡段的人最喜歡去的地方，他們帶上滑冰鞋和足夠的伏特加酒，在晶瑩的世界裡自由自在地暢遊，暫時把世間的各種煩惱全部拋在了腦後。

　　一些車道沒有冰，車道盡頭是小型停車場。聖誕節前十天，有兩個緊裹著圍巾、頭戴皮帽的人，冒著嚴寒來到這裡的其中一個小型停車場。那兩個人都各自下了車，獨自走到面對溜冰場的樹林旁邊，溜冰場裡人們你追我趕，熱鬧非凡。

　　這兩個人當中，有一個人是阿納托利．格里申，另一個人，是黑社會裡稱之為「機械工」的一個孤僻的人。

　　在俄羅斯，殺手很不值錢。但是有幾個黑幫，特別是多爾戈魯基認為，「機械工」不是一般的殺手。

　　實際上，他是一名烏克蘭人，一名退役陸軍少校，好幾年前他被調到特種部隊，在那裡從事軍事情報部門（ＧＲＵ）工作。從語言學校畢業後，他在西歐任過兩次職務。退役後，他意識到，他可以成功地利用他那流利的英語和法語，在那些大部分俄羅斯人認為是外國，或者是奇怪的社會裡，他可以很輕鬆地自由活動。他毫無顧慮地把殘殺他人的活動變成他的賺錢職業。

　　「我知道，你想見我。」他說。

　　他知道格里申是什麼人，他知道在愛國武裝聯盟內部，這位公安頭目是不需要他的。在黑色衛隊內部，更不用說在該黨的聯盟多爾戈魯基黑手黨內，可以利用的刺客多如牛毛。但是到國外工作，就不是一般人能夠勝任的了。

　　格里申遞給他一張照片。機械工瞥了一眼，然後把它翻過來。背面列印了一個名字和遠在西部鄉村一個莊園的地址。

　　「一個王子，」他低聲說，「我要去國外的王宮了。」

　　「把你的幽默感留給你自己享受吧，」格里申說，「那是一個容易受傷害的人，他沒有私人保鏢。十二月二十五日前必須完成任務。」

　　機械工考慮了一下。時間太緊了，他需要準備一下。他之所以一直活著而且能自由活動，是因為他總是採取小心翼翼的防禦性措施，而這需要時間。

　　「到元旦那一天。」他說。

　　「好吧，你出個價。」

　　機械工說了個數字。

　　「我同意。」

　　他們兩個人嘴裡呼出來的氣體都變成了白色煙霧。機械工記得在電視裡看過一個宗教集會，會上有著神賜能力的年輕神父，一直在要求恢復上帝和沙皇。這麼說，就是格里申的遊戲了。他後悔，沒有再增加一倍報價。

　　「就這些事嗎？」他問道。

　　「除非你想知道更多的事情。」

　　那個劊子手把照片放到他的上衣裡面。

　　「沒有了，」他說，「我想我需要知道的都已經明白了。與你做生意非常高興，上校！」

　　格里申轉身抓住他的胳膊。機械工盯住那一隻戴著手套的手，直到他鬆了手。他不喜歡有人這樣動他。

　　「目標和時間都不允許失誤。」

　　「我不會出錯的，上校！否則你就不會來找我了。我會把我的利克膝斯坦賬戶號碼寄給你的。祝你平安！」

　　※※※

　　在高爾基公園的溜冰場會面的那個午夜以後，彼得羅夫斯基將軍同時發起了六場襲擊。

　　那兩個情報員被邀請到ＳＯＢＲ營房的軍官俱樂部，參加一個私人晚宴，喝了足夠的伏特加酒，他們都完全醉了。為他兩人安排了遠離襲擊現場的睡覺房間。為了萬無一失，他們睡覺的房間每個門口都安排了一個衛兵。

　　白天安排的戰術「演習」，到晚上就投入了實戰。到那時，一系列封存在車庫裡面的作戰卡車開出來了，部隊已經上了車，作好了臨戰的準備。早晨二點鐘，司機和作戰指揮官接受了任務，拿到了所需的地址。這是數月來第一次徹底的奇襲行動。

　　對那三個倉庫的襲擊幾乎沒遇到任何問題。四名保衛財產的衛兵企圖抵抗，結果全被擊斃了。另外八名衛兵當時就投降了。倉庫裡藏有一萬箱進口的伏特加酒，都沒有上稅，都是兩個月前從芬蘭和波蘭進口的。由於鬧飢荒，俄羅斯這個世界上最大的伏特加酒消費國，不得不以高出產地國三倍的價格進口所需的烈酒。

　　倉庫裡的其它存貨是洗碗機、洗衣機、電視機、錄影機和電腦，這些都是從西方劫持來的，「那兩個軍械庫裡存放的武器，足以裝備一個加強步兵團，武器的類型從一般的戰鬥步槍到肩載的反坦克火箭和火焰噴射器。

　　彼得羅夫斯基親自指揮了對娛樂場的襲擊，娛樂場裡仍然擠滿了賭博者，賭徒失聲叫喊著，逃入了夜空。那裡的經理堅持說，他從事的是有城市經營許可證的完全合法的生意，直到把他辦公室的書桌移開，地毯揭開，地下室的地板門掀開為止。那時，他幾乎昏過去了。

　　在早晨六點鐘，ＳＯＢＲ的隊伍仍在一箱又一箱地往貨車裡搬運財務賬冊，準備把它們運到ＧＵＶＤ的總部去加以分析。

　　到中午時，五百碼遠的日特尼廣場上，內政部的ＭＶＤ常務委員會的兩名將軍打來了電話，表示祝賀。

　　上午的無線電廣播，第一次播報了這次行動的新聞，中午電視開始全篇報導該新聞。根據新聞報導，匪徒的死亡人數達到十六人，而快速反應部隊的傷亡人數，僅有一人重傷和一人輕傷，重傷的子彈射入了腹部，輕傷的子彈擦破了一點皮肉。二十七名黑手黨的成員被活捉，其中七人需要入院治療，兩名正在ＧＵＶＤ錄口供。

　　最後一條新聞，實際上是假的，但是彼得羅夫斯基故意讓新聞媒體散發出去，以便在多爾戈魯基黑手黨領袖中，造成進一步的恐慌。

　　後者確實元氣大傷，他們在離莫斯科河上的阿克漢基爾斯可亞大橋一英哩半以外的郊外，在一所戒備森嚴的華麗的大廈裡召開了會議。開會時，唯一超過恐慌的情緒就是憤怒。大多數人深信他們兩名情報員的兼職活動、ＳＯＢＲ奇襲的成功以及他們的情報的準確性，都充分說明他們內部有重大漏洞。

　　就在他們商討的過程中，街上有人傳言，是一名黑色衛隊的高級軍官說話時不小心洩露了祕密。考慮到多爾戈魯基為伊戈爾．科馬羅夫的競選祕密投入了幾百萬美元，他們的心情變得沉重了。

　　他們永遠不會想到，街上的傳言是根據蒙克的建議由車臣人散布的。然而，黑幫頭目決定今後再給愛國武裝聯盟提供資金援助之前，必須讓他們作出嚴肅的解釋。

　　※※※

　　剛過三點鐘，奧馬爾在私人保鏢的嚴密護衛下，來拜訪了蒙克。這一次，蒙克正住在索科爾尼基文化和休息公園附近，公園展覽中心北邊有一棟車臣人的小公寓，他與一家車臣人住在一起。

　　「我不知道你是如何運作的，我的朋友。昨天晚上突然爆發了一顆特大的炸彈。」

　　「這只是一個自我興趣問題，」蒙克說，「彼得羅夫斯基急於想在世界銀行訪問期間取悅他的上司，直至代理總統辦公室，就是這麼回事。」

　　「好吧，現在多爾戈魯基根本沒有心思對我發動戰爭了。他們要用好幾週的時間恢復他們的損失。」

　　「還要在黑色衛隊中查找洩密的人。」一個站在門口的人提醒他。

　　奧馬爾把一份新聞刊物放在他的膝蓋上。

　　「看看第三頁。」他提出建議。

　　有一篇來自俄羅斯主要民意測驗的組織者的報導，公眾對愛國武裝聯盟的競選支持率正在下降到五十五％，而且還在繼續下降！

　　「這些民意測驗主要是在城市裡進行的，」蒙克說，「主要是因為便利，科馬羅夫在城市裡的勢力較強。問題的關鍵，將取決於被忽視的在農村的廣大人民。」

　　「你真的認為，科馬羅夫能夠在競選中被擊敗？」奧馬爾問他，「六週之前，一點門兒都沒有。」

　　「我也不知道。」蒙克說。

　　這個時候，還不能告訴這位車臣領袖，奈傑爾．歐文爵士並沒考慮要在競選中擊敗科馬羅夫的問題。他想起了那位老間諜頭目，他仍然置身於祕密戰線上的偉大戰鬥之中，坐在福斯特城堡的圖書室裡，面前擺放著聖經。

　　「關鍵在於，猶太勇士吉迪恩！」他這麼說，「要像吉迪恩那樣思考。」

　　「你的思緒走得太遠了！」奧馬爾說。蒙克從幻想中醒過來了。

　　「對不起，你說得對。今天晚上我要再次拜訪大主教，是最後一次。我需要你的幫助。」

　　「幫你進去嗎？」

　　「我想是幫我出來。正像我已經告訴你的那樣，格里申很可能已經將那個地方監視起來了。一個人就行，但是我在裡面的時候，那個人要給其他的人打電話。」

　　「我們最好開始計劃一下。」車臣人說。

　　※※※

　　阿納托利．格里申上校在他臥室裡正準備睡覺，這時他的手機響了。他不用介紹就聽出了對方的聲音。

　　「他在這裡，他又來了。」

　　「誰又來了？」

　　「那個美國人。他回來了，他正在與陛下談話。」

　　「他沒有懷疑任何事情？」

　　「我想他沒有，他一個人來的。」

　　「打扮成神父？」

　　「沒有。穿了一身黑色的普通服裝，主教似乎知道他要來。」

　　「你在哪裡？」

　　「餐具室，正在調咖啡。我必須走了。」

　　電話掛斷了。格里申努力控制他的得意心情。那個可恨的美國特工幾乎就要被他抓住了。這一次，不會再有像上次東柏林的那種情況了。他給黑色衛隊的內部核心小組的組長撥通了電話。

　　「我現在需要十個人，三輛車，帶小型衝鋒槍。把大主教住的那條街道兩端封鎖住。三十分鐘後在那裡等我。」

　　已經是半夜十二點半。

　　在一點過十分時，蒙克起身，他向大主教道晚安。

　　「我想，咱們不會再見面了，陛下！我知道您會為這片土地盡心盡力的，您的人民是如此熱愛您。」

　　阿列克謝二世也起身，陪他走到門口。

　　「看在上帝的份上，我會盡力的。我的孩子，願天使保佑你。」

　　當他下樓梯時，蒙克想此時北高加索山脈的幾名戰士們會幹得很好的。

　　那個胖男僕像往常一樣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他的上衣。

　　「不要上衣了，謝謝你，神父！」他說。他最不需要的是讓某件東西拖住後腿。他掏出手機，按了一個號碼。鈴聲響了一下，就有人答應了。

　　「蒙克。」他說。

　　「十五秒鐘。」一個聲音回答道。蒙克聽出了穆罕默德的聲音，他是奧馬爾派來保護他的年長者。蒙克把臨街的門拉開四英吋，向外望去。在那條狹窄的街道下面，一輛賓士車正在暗淡的街燈下面等待著。車的裡面有四個人，一個人在掌握方向盤，其他三人手裡拿著小型衝鋒槍。車後面升起的白色煙霧表明，車的引擎一直在啟動著。

　　在另一個方向，該街道通往一個小廣場。在廣場的陰影下還有其它兩輛黑色轎車在等待著。任何人，不管是步行還是坐車，要想離開這個小巷必須經過這裡的埋伏區。

　　在有一輛車等待的那一端，開來了另一輛車，它的計程車的燈光在擋風玻璃上面閃爍著黃色的強光。盯梢讓它靠了過來。顯然，它是來接他們的目標的。計程車司機的厄運來了，他也要死去。

　　計程車與賓士車並行後，有兩個葡萄大的金屬片擊中了結冰的路面，跳到了那輛轎車下面，只聽見兩聲滴答聲。那輛計程車剛離開那輛賓士車，位於臨街門夾縫後面的蒙克就聽見了炸彈的爆炸聲。

　　同時，一輛大卡車開進了街道的另一端的廣場，轟隆隆地駛進入口後，便停下來了。司機從駕駛室裡跳出來，開始沿著小巷疾跑。

　　蒙克朝渾身顫抖的神父點點頭，把門大敞開，闊步進入了街道。那輛計程車幾乎就在他的對面，後門打開了。蒙克縱身跳進了車裡。前座上一隻強有力的胳膊向後按著他，卡車緊跟在後面。

　　那輛計程車轟鳴著從它來的路倒退著行駛。在靜止的卡車後面，有人趴在地上用他們的小型機關槍朝卡車猛烈射擊。然後卡車底盤下面的兩顆炸彈爆炸了，射擊停止了。

　　其中有個人已經從賓士車裡出來了，他東倒西歪地站在後門附近，舉起了他的槍。計程車的後擋板撞到了他的腿骨，一下子把他撞飛了。

　　出了小巷後，計程車迴轉到人行道上，車輪在冰上打滑了，然後又恢復了正常，這時司機向前掛擋，飛速開走了。賓士車裡的汽油箱爆炸了，它的任務結束了。

　　穆罕默德從前面座上轉過身來，蒙克在他的薩帕塔小鬍子下面看到了他的牙齒。

　　「你使得生活更有趣味。」

　　在小巷的遠端的小廣場內，格里申站在那裡，「研究著堵在路上的那輛被炸毀的卡車。卡車底下，他的兩個人已經死了，是被從駕駛室裡面的觸發底盤下面的兩個小的東西發射的炸彈炸死的。從卡車的邊緣望去，他可以看見他的另一輛車正在街道的遠端燃燒著。

　　他拿起他的手機，按下了七個數字。他聽見他撥通的號響了兩次。然後有一個恐慌的聲音小聲說：「喂？」

　　「他逃跑了。你拿到我想要的東西了嗎？」

　　「拿到了！」

　　「老地方。明天上午十點鐘。」

　　在上午十點鐘，位於庫里斯基的全聖小教堂幾乎沒有人。

　　馬克西姆神父正站在右手邊的牆附近，手裡拿著一個從大門口商店裡買的蠟燭，這時格里申上校站到了他的身邊。

　　「那個美國人逃跑了。」他輕聲說。

　　「很抱歉，我已經盡力了。」

　　「他是怎樣猜出來的？」

　　「他似乎懷疑那個住所已經被監視了。」像往常一樣，神父身上直冒汗，「他從腰帶裡掏出了一個手機，給某人打了電話。」

　　「從頭開始說。」

　　「他約在十二時十分到達，我正打算去睡覺。陛下仍然在書房工作。那個時間他總是在那裡。臨街門的門鈴響了，但是我沒有聽見。那個晚上值班的哥薩克衛兵開了門。然後我聽見有人說話。我從我的屋裡出來，他就站在大廳裡了。

　　「我聽見陛下從樓上說：『請那位先生上樓來。』然後他從樓梯的扶欄處看見了我，讓我準備咖啡。我回到食品屋，給你打了電話。」

　　「你多長時間才進屋？」

　　「時間不長，幾分鐘之後。我盡快泡好了咖啡，以便盡可能少漏掉他們的談話內容。五分鐘之後，我就進了屋。」

　　「我給你的那部錄音機呢？」

　　「我進去送咖啡之前就把錄音機打開了。我敲門時，他們停止了談話。放咖啡時，我故意在地上灑了些白糖塊，然後跪在地上把它們撿起來。

　　「陛下說沒關係，但是我堅持要做，我跪在地上時，悄悄地把錄音機放在了桌子底下。然後，我離開了。」

　　「最後呢？」

　　「他自己下樓來了。我拿著他的衣服在下面等候他，但是他不要衣服了。那個哥薩克衛兵就在門邊的小房裡。那個美國人似乎很緊張，他掏出一個手機，撥了一個號。有個人答應了，他就說了一句：『蒙克。』」

　　「還有其他的話嗎？」

　　「沒有了，上校！就是蒙克。然後，他聽對方說話。我聽不見對方說些什麼，因為他把手機緊貼在他的耳朵上。然後他等待著。他把臨街門開了個小縫，向外望去。我仍然拿著他的衣服。」

　　格里申想了一下。那個英國老頭很可能已經告訴蒙克本人，他已經被酒店的豪華轎車暴露了身分。這就足以提示那個美國人：大主教的住宅已經被監視了。

　　「繼續說下去，神父。」

　　「我聽見一輛轎車的馬達轟鳴聲，然後是兩次爆炸聲。那個美國人猛地把門打開，跑出去了。接著我聽見了爆炸聲，我就趕緊從前門回來了。」

　　格里申點點頭。那個美國人很聰明，但是他知道這一點。那個人根據錯誤的理由得到了正確的答案。他，格里申，確實將大主教的住宅監視起來了。但是，是從室內由這個背棄的神父監視的。

　　「磁帶呢？」

　　「當外面發生了爆炸後，那個哥薩克衛兵向外望了一眼，高聲叫道：『土匪！』，然後砰地一聲把門關上了。我跑上樓去，正好陛下剛從書房出來，正從樓梯的扶欄處向下張望。他問我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在樓道裡站著，我乘機收拾了咖啡杯和錄音機。」

　　格里申沒有說話便伸出了一隻手。馬克西姆神父從他的袈裟口袋裡掏出了一個小磁帶，是他們上次見面時，格里申給神父的那個小型錄音機用的磁帶。

　　「我希望我做的事情是對的。」神父畏懼地說。格里申有時感覺到，他真想用他的雙手扼死這個討厭的傢伙。

　　「你做得完全正確，神父！」他說，「你做得非常好。」

　　在乘車回辦公室的路上，格里申再一次看了那個磁帶。他下半夜損失了六名優秀士兵，失去了獵物。但是他手中的錄音帶，準確地記錄了那個干涉內政的美國人和大主教之間的談話。他發誓總有一天，要讓他們為他們所犯的罪行付出代價。此刻，就他而言，這一天的結尾肯定要比開始好得多。

　　第十八章

　　阿納托利．格里申上校整個上午的其餘時間、整個中午，一直到下午，他都禁閉在他的辦公室裡聽大主教阿列克謝二世與賈森．蒙克的談話錄音。

　　有時，談話聲和茶杯的叮噹響聲攪和在一起，談話的內容模糊不清，而大部分的談話還是很清楚的。

　　錄音磁帶開始時，是一陣開門的聲音──馬克西姆神父端著一盤咖啡進來了。這一段聲音很模糊，因為，錄音機裝在他袈裟的口袋裡。

　　格里申聽見茶盤被放在桌子上了，然後一個模糊的聲音：「沒關係。」

　　馬克西姆神父跪在地毯上假裝撿糖塊時的聲音也很模糊。

　　當情報員把錄音機從他的口袋裡掏出來，偷偷地放到了桌子下面時，磁帶的聲音品質得到了改善。可以很清楚地聽見大主教對馬克西姆神父說：「謝謝你，神父，這裡沒有你的事了。」

　　接著是一陣寂靜，直到響起了關門聲，情報員出去了。然後大主教說：「現在你可以將你來找我的意圖告訴我了。」

　　蒙克開始說話了。格里申可以辨別出那個美國人講流利的俄語時鼻音很重。他開始做筆記了。

　　他將那四十分鐘的談話反覆聽了三遍，然後開始動筆將談話的內容逐字聽寫下來。這項工作是任何祕書都不能代做的，無論這個祕書多麼可靠都不行。

　　他用他那乾淨的古代斯拉夫語手跡抄寫了一頁又一頁。有時他停下來，把磁帶倒回去，長伸著脖子反覆聽，當聽清了細節，然後繼續速寫。當他確信他把每個字都弄準確了之後，他終於停止了聽寫。

　　磁帶裡傳來了向後拉椅子的聲音，然後聽到蒙克說：「我想，我們可能不會再見面了，陛下。我知道您會為這片土地盡您的全力的，這裡的人民如此愛戴您。」

　　聽到了有兩個人走過了地毯的腳步聲。當他們走到門口時，聲音變得微弱了。格里申聽見阿列克謝回答說：「看在上帝的份上，我會盡全力的。」

　　顯然，蒙克身後門被關上了。格里申聽見大主教又重新回到他的位置上坐下來。十秒鐘之後，磁帶用完了。

　　格里申休息了一下，思考著他所聽到的內容。消息很不好，情況要多糟糕，有多糟糕。他困惑地仔細想著，感到難以理解：蒙克，只有一個人怎麼能造成如此系統的損害呢？當然，所有的問題都是由於那個死去的尼基塔．阿科波夫，他愚蠢地將那份宣言放在桌上被偷盜後引起的。由這個失誤所造成的損失已經無法計算了。

　　顯然，磁帶裡的大部分談話都是蒙克講的。阿列克謝二世的插話只是表明他理解了，並且同意了的。他在最後講了一段話。

　　那個美國人沒有虛度時光。他透露了新年後將立即採取統一的行動，通過大眾宣傳和敗壞名聲等手段，在全國範圍內摧毀伊戈爾．科馬羅夫的競選機會。

　　※※※

　　尼古拉耶夫將軍似乎要在一系列報紙、廣播和電視談話中繼續譴責愛國武裝聯盟，號召每一個現役和退役士兵批評該黨派的方針，拒絕投它的票。一億有選舉權的投票人當中，有二千萬老兵。尼古拉耶夫將造成的損失，幾乎不可想像。

　　關閉為科馬羅夫做宣傳的兩家商業電視的頻道，是銀行家的所作所為，四個銀行家裡面，就有三個是猶太人，他們的頭是莫斯科夫斯基聯邦銀行的列昂尼德．貝爾施泰恩。這筆賬將來一定要算的。蒙克的第三個貢獻涉及到多爾戈魯基的黑手黨。格里申早就把他們看做是社會的沉渣，將來是送到集中營的對象，但是，此時此刻他們的財政支持還是必不可少的。

　　在俄羅斯，沒有哪個政治家，不是通過耗資數萬億盧布的全國競選活動就能獲得總統職務的。愛國武裝聯盟（ＵＰＦ）與烏拉爾河西部最強大、最富有的黑手黨的祕密交易，已經為該黨的競選提供了大量的競選經費，所提供的資金大大超過了其他任何一個候選人的競選資金。有幾個候選人，由於競爭不過ＵＰＦ的支出，已經收拾鋪蓋回家了。

　　前一天，在午夜之後對多爾戈魯基發起的六次襲擊，給這個黑手黨帶來了災難性的打擊，而最大的打擊是發現了他們的財務記錄。ＧJＶＤ很少有機會得到這麼細的情報，顯然是他的某個競爭對手告的密。但是，在這樣一個土匪密集的環境裡，除非是兩敗俱傷的敵對狀態，否則，沒有人會向可恨的ＧＵＶＤ通風報信的。然而，蒙克在這裡告訴大主教，透露消息的人──竟然是格里申黑色衛隊裡的一個善於偽裝的叛變了的高級軍官。

　　假如多爾戈魯基證實了這件事──格里申知道現在滿大街都是謠言，他自己就憤怒地駁斥了一些語言──他們的聯盟關係就將結束了。

　　更糟糕的是，磁帶裡說，有一群技術熟練的財務人員，已經開始查核在娛樂場下面找到的那些財務資料，他們十分肯定：在元旦前，就能找到說明該黑手黨與ＵＰＦ之間的關係的證明資料了。並且，那些資料將直接轉交給代理總統。在此期間，那個既不接受賄賂，又不屈於脅迫的彼得羅夫斯基將軍，將通過一次又一次的襲擊，繼續對多爾戈魯基施加壓力。

　　格里申考慮：假如這種狀況持續下去，多爾戈魯基匪幫不會再相信他做出的關於ＧＵＶＤ後面不會有黑色衛隊情報員的支持的許諾了。

　　大主教在磁帶末尾的插話，也許是所有談話中最大的潛在威脅。

　　代理總統伊萬．馬爾科夫，將與他的全家人一起在莫斯科以外的某個地方歡度元旦。他將於一月三日返回莫斯科，並計劃那天他將接見大主教。大主教計劃親自說情，敦促代理總統根據現有的證據，將伊戈爾．科馬羅夫作為「不合適的人選」取消他的競選資格。

　　在彼得羅夫斯基提供的與土匪有連繫的證據面前，在莫斯科和全俄大主教的干預之下，馬爾科夫很可能下定決心作出那樣的決定。其他的事情暫且不談，基於馬爾科夫本人就是一名候選人，他也不想在競選投票時，面對科馬羅夫的競爭。

　　格里申想過了，一共四名叛徒。一月十六日，新的俄羅斯肯定要誕生，那時他將親自指揮他的黑色衛隊的精銳部隊，按照領袖的命令處置這四名叛徒。他的一生就一直忙於查找並懲罰叛徒，他知道該怎樣對付他們。

　　他把他的手稿親自列印了一份乾淨的副本，請總統在當天晚上，安排兩個小時免打擾的會見。

　　※※※

　　賈森．蒙克已經從索科爾尼基文化和休息公園的平房搬到了另一個住所，從他的住所的窗戶裡，可以看見他第一次遇見穆罕默德時，那個清真寺房頂上的那個象徵伊斯蘭教的月牙狀標誌物。穆罕默德發誓，現在要保護他。但是，在那天他可以輕而易舉地就把自己幹掉。

　　現在，他要給在倫敦的奈傑爾．歐文爵士發一條信息。假如，一切都按照那位老人的計劃，順利實施的話，這條信息將是倒數的第二條信息。

　　他小心地將信息輸入了他的膝上型電腦，這個過程與他發射的其他信息的過程是一樣的。當他輸入完畢後，按了一下「加密」按鈕，信息從電腦螢幕上消失了，安全地加密到一次性密碼本上的字符串中，並記錄在軟碟上，等待著國際通信公司的衛星再一次從他們頭上經過。

　　他不需要管理那臺機器，它的電池已經充足了電，而且已經啟動，正等待著空間通信衛星的「握手」。

　　他從來沒有聽說過俄亥俄州首府哥倫布的里基．泰勒，從來沒有見過他，也永遠不會見到他。然而，這個長滿粉刺的十幾歲的男孩，很可能救了他的性命。

　　里基十七歲，他是一名電腦奇才。他屬於那種在電腦時代成長起來的、機能障礙的年輕人之一，他生命的大部分時間，都是盯著螢光幕度過的。

　　他七歲時，初次接觸個人電腦，後來很快就掌握了各種專門技術，直至超過了所有合法的競爭對手。後來，他只有在非法的實驗中，才能找到那種真正有癮的人所需要的階段性「高級」享受。

　　對於里基來說，外面自然界中的季節韻律、男孩子的夥伴之情。甚至女朋友都激發不了他的興趣。里基集中了全部精力，要攻破壁壘最森嚴的數據庫。

　　到一九九九年為止，國際通信公司不僅在全球戰略、外交和商業通信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他還是卓越的電腦複雜遊戲的設計商和銷售商。

　　里基一直在網際網路中衝浪，直到他厭煩了為止，他已經掌握了每一個可以自由訪問的遊戲程序。他渴望挑戰國際通信公司的超級程序。問題是，合法登陸他們的網站需要花錢，里基的零用錢不夠交費。因此，他用了幾週的時間，試圖從後門進入國際通信公司的主機。經過刻苦攻關，他認為幾乎就要成功了。

　　在莫斯科西部的第八時區，他的螢幕第一千次顯示出這樣的文字：「請輸入密碼」。他敲進去他認為應該行得通的數字，但是螢幕又一次告訴他：「拒絕訪問！」

　　在安納托利亞山脈南部的某個地方，國際通信公司的衛星正在空間遨遊，向北邊的莫斯科飛去。

　　當這家國際公司的技術人員在設計蒙克的加密發射／接收機時，他們奉命設計了一個四位數的徹底清除碼。這是為了在被捕時，保護蒙克。但是，他必須在被捕前將這四位數字輸進去。

　　但是，假如他的機器在被捕時沒有人動過，這種編碼的主要設計者認為，「壞蛋」就能夠利用這臺機器發射假信息，這位設計者是一名來自沃倫頓的、前ＣＩＡ解密碼人員，退休後應邀來做了這項工作。

　　因此，為了證實他的真實性，蒙克必須在信息中摻入按順序排列的無害文字。假如，發射的信息沒有這幾個字，那位退役的ＣＩＡ工作人員就會知道，那邊操作機器的人，不管他是誰，反正不是他們自己的人。這時，他就可以利用電腦伺服器的主機通過衛星進入蒙克的個人電腦，使用同樣的四位數字銷毀它的記憶，從而給「壞蛋」留一個無用的電腦空殼。

　　里基．泰勒進入主機後，他鍵入了那四位數字。衛星在莫斯科上空飛行時發出了它的下行信號：「你在那裡嗎，孩子？」那臺膝上型電腦回答道：「是的，我在！」然後那顆衛星根據指令將那臺電腦的功能毀掉了。

　　蒙克回來後，就去查看他的機器。他發現，他發射的信息又清楚地回到了螢幕上。這就意味著，信息被拒絕接收。最後，他通過手動操作，取消了那條信息。此時他意識到：由於未知的原因，某條管道出現了故障。從而，他失去了與倫敦的連繫。

　　在他離開倫敦之前，奈傑爾．歐文爵士給了他一個地址。他不知道那個地址在什麼地方，也不知道收信人是誰。現在，他只有這個唯一的連繫管道了。為了節約時間，他把最後兩條信息合二為一，信息的內容是奈傑爾必須了解的情況。信息發出去不會存在問題，而要接收到更多的信息已經不可能了。這一次，他完全靠自己的判斷了，不會再有更多的進度報告，不會再有確認行動的信息，不會再有指示了。

　　這個價值十億美元的技術被損壞後，他只好依賴密探行業中最古老的助手：直覺、膽量和運氣。他祈禱著：它們不會使他失望的。

　　※※※

　　伊戈爾．科馬羅夫讀完了手稿的最後一頁，休息了一下。他從來不是那種愛變臉色的人，而現在，格里申注意到，他的臉色像一張白紙。

　　「情況不好！」科馬羅夫說。

　　「總統先生，非常糟糕！」

　　「你早就應該將他逮捕了。」

　　「他正躲在車臣黑手黨那裡，我們現在才知道這個消息。他們像老鼠一樣，生活在他們自己的地下世界裡。」

　　「老鼠是可以被滅絕的！」

　　「是的，總統先生！他們會被滅絕的，在你成為這個國家無可爭議的領袖之後。」

　　「必須讓他們付出代價！」

　　「他們會付出代價的，哪個人都逃不掉。」

　　科馬羅夫仍然用他那淡褐色的眼睛凝視著他，但是目光不集中，似乎他們的主人正在展望另一個時代，另一個地方，是未來的一個時代，是與他的敵人進行秋後算賬的地方。他的顴骨上的一邊，出現了一個鮮亮的紅點。

　　「懲罰，我要懲罰他們！他們已經向我進攻，他們已經向俄羅斯發起了進攻，向祖國發動了進攻。對於這樣的社會沉渣不能有任何憐憫之心！」

　　他的聲音提高了，雙手開始顫抖，憤怒已經打破了他的自製習慣。格里申知道如果他能巧妙地說出他的論點，他會贏得這場辯論的。他從書桌上探身過去，迫使科馬羅夫直視著他的眼睛。他那惡魔似的怒氣慢慢地減退了，格里申知道他已經引起了他的注意。

　　「聽我說，總統先生！請聽我說，我現在知道的情況可以使我們徹底扭轉局面。您將達到您的報復目的。給我下命令吧。」

　　「你是什麼意思？」

　　「總統先生，反間諜活動的關鍵就是要了解敵人的意圖。這一點我們現在已經做到了。因而我們就可以阻止他們的行動。實際上我們的阻止活動正在進行。幾天後，將不再會有全俄羅斯國王的候選人。現在我們第二次發現了他們的意圖。我必須再一次一併提出組織和懲罰行動的建議。」

　　「懲罰所有的四個人？」

　　「沒有選擇的餘地了。」

　　「不能留下任何痕跡。還不行。現在這樣行動太早了。」

　　「不會留下任何痕跡的。那個銀行家嗎？在過去十年裡有多少銀行家被殺害了？五十人？至少是這個數字。帶著武器的蒙面人來算舊賬。這種事情一直在發生。

　　「至於那個愚蠢的將軍，可以是入室行竊失手的結果。這種事情太普遍了。關於那個神父，可以說一名僕人在夜間發現他的書房遭搶劫，那名哥薩克衛兵將小偷擊斃，同時他也被小偷殺死了。」

　　「有人會相信嗎？」

　　「我在那棟住宅裡有一個內線，他會替我們說話的。」

　　科馬羅夫看著他剛剛讀過的資料以及資料旁邊的磁帶，他露出了笑容。

　　「你當然可以辦。我不需要再知道更多的事情了。我堅持就這麼辦。」

　　「但是你確實需要這四個人消失嗎？」

　　「當然了。」

　　「謝謝你，總統先生。我所需要知道的就這麼多。」

　　※※※

　　斯巴達克酒店的那個房間已經被一個叫庫濟奇金的人預訂了，叫那個名字的人確實入住了。辦完手續後，他就又走出去了，他走出去時悄悄地把他的鑰匙交給了賈森．蒙克。當他上樓時，車臣衛兵仔細搜查了酒店大廳、樓梯間和通往電梯的通道。在這個地方打二十分鐘的電話還是安全的，假如被追蹤，它只不過是一個遠離市中心與車臣人無關的酒店房間。

　　「彼得羅夫斯基將軍嗎？」

　　「又是你。」

　　「您似乎捅了一個馬蜂窩。」

　　「美國人，我不知道你是從哪裡得到的消息，但是事情似乎很順利。」

　　「謝謝您。但是科馬羅夫和格里申不會對這事置之不理的。」

　　「那麼多爾戈魯基呢？」

　　「他們不足掛齒。主要的危險是格里申和他的黑色衛隊。」

　　「是不是你散布的謠言，說是一名黑色衛隊的高級軍官洩露的消息？」

　　「是我的朋友幹的。」

　　「很聰明，但是很危險。」

　　「格里申的短處，掌握在你們獲取的那些財務資料裡面。我想他們能夠證明該黑手黨一直在資助科馬羅夫。」

　　「資料正在研究之中。」

　　「是你自己在那裡嗎？」

　　「你是什麼意思？」

　　「您的妻子和女兒仍然在那裡嗎？」

　　「是的。」

　　「我希望你能把他們送出城去。現在，今天晚上。送到某個邊遠安全的地方。您自己也是一樣。搬出來吧。住到ＳＯＢＲ的營房裡去。請您深思。」

　　電話裡又一會兒沒人講話了。

　　「你了解到要出什麼事情嗎，美國人？」

　　「請照辦吧，將軍。趁時間還來得及，從那裡搬出來吧。」

　　他放下電話，等了一小會兒，又撥通了另一個號碼。莫斯科夫斯基聯邦銀行列昂尼德．貝爾施泰恩書桌上電話鈴響了。天已經晚了，只有一部錄音電話在應答。因為沒有那位銀行家的住宅電話號碼，蒙克只好禱告貝爾施泰恩能在幾個小時內得到他的電話口信。

　　「貝爾施泰恩先生，我是提醒你們娘子谷的那個人。請不要去辦公室，不管生意多麼急迫。我敢肯定科馬羅夫和格里申現在已經知道是誰關閉了他們的電視頻道。您帶著您的家人出國吧；與您的家人待在一起，直到安全的時候再回來。」

　　他又一次放下了電話。雖然他不知道，在幾英哩之外，一棟戒備森嚴的房子裡，一個控制臺上的燈閃亮了，列昂尼德．貝爾施泰恩正在默默地聽著蒙克的留言。

　　第三個電話是打給一家住宅的。

　　「喂。」

　　「是陛下嗎？」

　　「是的。

　　「您聽出了我的聲音？」

　　「當然。」

　　「您應該去扎戈爾斯克的修道院。躲在裡面不要出來。」

　　「為什麼？」

　　「我替您擔心。昨天晚上的事證明情況很危險。」

　　「明天我在丹尼洛夫斯基有彌撒。」

　　「那個主教可以替代您。」

　　「我會考慮你的建議的。」

　　電話放下了。第四個電話響了十聲才有一個粗暴的聲音說：「喂？」

　　「是尼古拉耶夫將軍嗎？」

　　「你是誰？等一下，我知道你了。你是那個討厭的美國佬？」

　　「是我！」

　　「好吧，不會有更多的訪談了。你想做的已經做了，我該說的已經說了。沒有更多的話了，就這樣吧。你聽見我說的話了嗎？」

　　「咱們長話短說。你應該搬出來與你的外甥一起住在基地裡。」

　　「為什麼？」

　　「因為某些流氓不欣賞你的講話，我想他們要去找你的麻煩的。」

　　「流氓？胡說。讓他們都來吧。我一生中從來不後退，孩子。現在開始太晚了。」

　　電話被掛了。蒙克嘆了一口氣，把他自己的話筒放回了原位。他查看了一下手錶。二十五分鐘。該走了。該回到車臣人的祕密擁擠的領地去了。

　　※※※

　　兩天之後，在十二月二十一日，有四個謀殺小組開始行動了。

　　其中規模最大、裝備最精良的小組進攻了列昂尼德．貝爾施泰思的私人住宅。那天晚上有十二名衛兵在值班，其中四名在槍戰中喪命。黑色衛隊也死了兩名士兵。住宅的大門被聚能炸藥炸開了，身穿著黑色戰鬥服裝、面戴黑色面具的人快速搜查了房間。

　　活著的衛兵和工作人員被圍捕後趕進了廚房。衛兵班長被打得遍體鱗傷，但是他堅持說他的老板兩天前就飛到巴黎去了。其餘的工作人員在婦女們的尖叫聲中確認了衛兵班長的說法。最後，穿黑色制服的人撤回到了卡車上，把他們的兩個屍體帶走了。

　　第二次襲擊的目標是普羅斯佩克特的公寓大樓。一輛賓士車在拱門下停住了，柵欄被拉開了。兩名ＯＭＯＮ衛兵從暖和的小屋裡出來檢查證件。兩個蹲伏在車後面的人跳出來用無聲手槍對準衛兵貼身裝甲上面的脖子根開槍。第二個衛兵還沒有出現就被幹掉了。

　　底層大廳內接待臺旁邊的保衛人員遭到了同樣的厄運。四名黑色衛隊的人從大街上跑進了大廳，他們六個人一起上了電梯。這次走廊裡沒有一個人，但是襲擊者不明白其中的原因。

　　房間的門儘管是鋼製的，它還是被半磅塑膠炸藥炸開了，六個人闖進去了。穿白色上衣的管家肩膀中了一槍，然後被砍倒了。他們對房間進行了徹底搜查後，沒有發現房間裡有其他人，襲擊者只好失望地撤退了。

　　當他們回到底層時，他們與來自大樓後面其他區域的另外兩名ＯＭＯＮ衛兵交火了，打死了一名衛兵，他們自己也損失了一名。他們毫無收獲，在火力的掩護下撤到了大街上，上了等候在那裡的三輛ＧＡＺ吉普車，離開了。

　　在大主教的住宅，他們採取了比較狡猾的方法。只有一個人去敲街門，其他六個人分別蹲伏在敲門人的兩邊，這樣一來從室內的窺視眼裡只能看見一人。

　　那名哥薩克衛兵從窺視眼裡看了一眼，然後通過內部通信聯絡系統詢問來訪人的姓名。門口的那個人舉起一個有效的民兵身分證說：「警察。」

　　看見了那份身分證之後，哥薩克衛兵打開了門。他當即被擊斃，他的屍體被拖上了樓。

　　他們的計劃是用那名哥薩克衛兵的槍殺死那名私人祕書，用槍殺哥薩克衛兵的同一把槍殺死大主教。然後將那把槍放在已死去的祕書的手中，他的屍體躺在書桌後面。

　　馬克西姆神父將被迫證明，那名哥薩克衛兵和大主教打攪了正在偷盜抽屜的祕書，交火後他們三人都死了。這樣一來，這次事件只是教會的一個大醜聞，民兵就能結案了。

　　但是殺手們在樓梯上只看見了一個穿著睡衣的胖神父，他在大聲喊道：「你們在幹什麼？」

　　「阿列克謝在哪裡？」身穿黑色制服的其中一個人咆哮著問。

　　「他離開了，」神父說，「他已經去了聖謝爾久斯修道院。」

　　他們對所有的私人房間搜查之後，發現大主教和兩名修女不在那裡。丟下了哥薩克衛兵的屍體，殺手隊伍乘車撤走了。

　　對於明斯克公路傍邊的那座孤獨的小別墅的襲擊只派去了四個人。他們下了車後，有一個人去敲門，其他三個人在樹林的黑暗處等待著。

　　老管家去開的門，他胸部中彈，外面的四個人一起湧進了房屋。那隻狼犬從客廳裡跑出來，朝前面的那個黑色衛隊士兵的臉部猛撲過來。他舉起了一隻胳膊，但被狼犬緊緊地咬住了。他的同夥開槍將狼犬打死了。

　　一名白鬍子老人在壁爐餘燼的旁邊，將一支軍用手槍對準了門道裡的匪徒，他連續兩次射擊。一顆子彈打在門框的邊木上，另一顆子彈擊中了剛才打死狼犬的那個人。

　　接著三發子彈連續射擊，擊中了老將軍的胸部。

　　※※※

　　上午十點鐘剛過了一會兒，奧馬爾．古納耶夫就來訪了。

　　「我剛才開車去我的辦公室。外面出事了。」

　　「出什麼事了？」

　　「普羅斯佩克特戒嚴了。那個地方到處都是民兵。」

　　「為什麼？」

　　「昨天晚上，有人襲擊了在那裡居住的高級民兵軍官。」

　　「事情發生得這麼快。我需要一部安全的電話。」

　　「你那裡的那部電話怎麼樣？」

　　「那部電話將暴露目標。」

　　「給我半個小時時間，我將給你派幾個人來。」

　　十一點鐘，蒙克來到了一個堆滿禁運白酒的倉庫裡，這裡有一間小辦公室，一名電話工程師剛剛幹完活。

　　「這部電話，連接了兩個保險開關。」他手指著那部電話說，「如果有人想跟蹤這部電話，他們就會找到兩英哩以外的一個咖啡館。那裡是我們的一個聯絡點。如果他們通過了那個聯絡點，他們會被引到街上的一個公共電話亭。那時，我們就會知道的。」

　　蒙克首先撥通了尼古拉耶夫將軍的私人號碼。一位先生接了電話。

　　「我找尼古拉耶夫將軍。」蒙克說。

　　「你是哪位？」那個人問道。

　　「我可以問同樣的問題。」

　　「將軍不在，你是誰？」

　　「國防部的邁倫科夫將軍。出了什麼事了？」

　　「對不起，將軍！我是莫斯科民兵謀殺案分部的諾維科夫檢查員。尼古拉耶夫將軍已經死了。」

　　「什麼？你在說什麼？」

　　「昨天晚上有一場襲擊。似乎是搶劫。將軍和他的管家被槍殺了。還有他的狗。八點之後，洗衣女工發現了他們。」

　　「我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是我的朋友！」

　　「對不起，邁倫科夫將軍！我們生活的時代……」

　　「繼續調查吧，檢查員。我要把這事向部長匯報。」

　　蒙克放下電話。這樣看來，格里申終於不知所措了，這正是蒙克一直奮鬥的方向，但是他真的怨恨那位老將軍的固執。然後，他又撥通了ＧＵＶＤ總部的電話。

　　「給我接通彼得羅夫斯基將軍。」

　　「他正忙著呢，你是誰？」電話接線員問道。

　　「打攪他一下，告訴他是關於他的女兒的事情。」

　　十秒鐘之後，彼得羅夫斯基來接電話了。他的聲音裡有一點恐懼感。

　　「我是彼得羅夫斯基。」

　　「是我，那個深夜來訪者。」

　　「你真該死，我還以為我的孩子出了什麼事了。」

　　「她們是否都離開了市區，您的妻子和孩子？」

　　「是的，在數英哩以外的地方。」

　　「我想他們已經進行了襲擊。」

　　「他們來了十個人，所有的人都戴著面具，武裝到了牙齒。他們殺死了我們四名ＯＭＯＮ衛兵和我自己的管家。」

　　「他們是在找你呢！」

　　「當然是。我接受了你的建議。我現在住在營房裡。他們究竟是什麼人？」

　　「他們不是土匪，他們是黑色衛隊的士兵！」

　　「格里申那夥混蛋！這是為什麼呢？」

　　「是因為你手裡的那些財務資料。他們擔心那些資料將暴露愛國武裝聯盟與多爾戈魯基黑手黨之間的關係。」

　　「它們沒有什麼價值，全是垃圾，大部分是娛樂場的發票。」

　　「格里申不知道這些，將軍！他害怕最壞的事情發生，你聽說過科堯大叔嗎？」

　　「那位坦克將軍！他怎麼了？」

　　「他們把他殺死了，昨天晚上來了一組類似的殺手。」

　　「狗屁！」

　　「他譴責過科馬羅夫，您記得嗎？」

　　「當然記得！但是，我從未想到他們會走到這個地步。討厭鬼，謝謝上帝，政治不是我關心的領域，我只管土匪。」

　　「你與民兵執行管理委員會有連繫嗎？」

　　「當然有。」

　　「為什麼不告訴他們，你是從一個祕密連繫人那裡得到消息的。」

　　蒙克放下話筒，又撥通了莫斯科夫斯基聯邦銀行的電話。

　　「我找伊利姬，貝爾施泰恩先生的私人助手。他在那裡嗎？」

　　「請等一下。」

　　伊利姬拿起了電話：「您是哪位？」

　　「讓我告訴你，那一天你差點把子彈射入了我的背後。」蒙克用英語說。

　　話筒裡傳來對方的笑聲。

　　「是的，我差一點。」

　　「老板安全嗎？」

　　「他在數英哩之外。」

　　「建議他待在那裡！」

　　「沒問題，而他的私人住宅，昨天晚上遭到了襲擊。」

　　「有傷亡麼？」

　　「我們死了四個人，我想他們死了兩個。他們還搜索了整個房屋。」

　　「你知道他們是誰嗎？」

　　「我們應該知道。」

　　「是格里申的黑色衛隊！理由顯然是，為了懲罰關閉科馬羅夫宣傳廣播的那些人。」

　　「他們是要付出代價的，老板是很有勢力的人。」

　　「關鍵在於商業電視公司，他們的記者應該與幾個民兵高級將軍談談。看看他們是否有意與格里申面談有關傳播廣泛的謠言……」

　　「他們最好有一些證據。」

　　「那是新聞記者的工作，讓他們去調查、去發掘吧！你能與你的老板連繫上嗎？」

　　「如果必須的話。」

　　「為什麼不徵求他的意見呢？再見。」

　　他的下一個電話，是打給了國家級的報刊《消息報》。

　　「新聞室。」

　　蒙克用粗暴的語調說：「我要找高級記者列平。」

　　「你是哪位？」

　　「告訴他陸軍尼古拉耶夫將軍有急事要找他，他會想起來的。」

　　列平就是那個在伏龍芝軍官俱樂部做採訪的那個記者。他拿起了電話：「將軍，我是列平。」

　　「我不是尼古拉耶夫將軍！」蒙克說，「將軍已經死了，他昨天晚上被謀殺了！」

　　「什麼？你是誰？」

　　「我只是一名前坦克兵。」

　　「你怎麼像發瘋似的？」

　　「這無關緊要。你知道他在哪裡住嗎？」

　　「不知道！」

　　「他在明斯克公路旁邊有一棟房子，靠近那個村莊。為什麼不帶一名攝影師去？還可以向諾維科夫檢查員打聽一些情況。」

　　他放下了電話。另一家主要的新聞報刊是《真理報》，前共產黨的喉舌，它從政治的角度支持文藝復興風格的新共產黨的社會主義聯盟黨。但是，為了證明它是新興非共產主義的組織，該黨一直在追求東正教。蒙克仔細研究過他們的資料，記住了刑事案報導欄目主編的名字。

　　「請給我接帕姆菲洛夫。」

　　「他現在不在辦公室。」

　　有可能。幾乎可以肯定他正在普羅斯佩克特，與其他新聞工作人員一起吵吵嚷嚷地，要求提供彼得羅夫斯基住宅受到襲擊的細節。

　　「他有手機嗎？」

　　「當然有，但是我不能把他的手機號碼給你。他能給你回電話嗎？」

　　「不能！與他連繫一下，對他說，他的一個民兵情報員急需與他通話。有一個重要的可以告訴的祕密，我需要他的手機號碼。五分鐘之後，我再給你打電話。」

　　第二次通話後他得到了帕姆菲洛夫的手機號碼，他坐在高級警察軍官宿舍大樓外面的車裡，與蒙克通了電話。

　　「是帕姆菲洛夫嗎？」

　　「是的！你是誰？」

　　「要得到你的電話號碼，我不得不撒謊了。我們相互不認識。但是我有事要告訴你。昨天晚上又有一次襲擊。目標是大主教的住宅，有人企圖暗殺他。」

　　「你瘋了！企圖暗殺大主教？胡說！根本沒有動機。」

　　「不是為了黑手黨，為什麼不去那裡看看？」

　　「丹尼洛夫斯基修道院？」

　　「他不住在那裡。他住在基斯提佩魯洛克街五號。」

　　帕姆菲洛夫坐在他的車裡聽到對方把電話掛了。他驚呆了，他工作這麼多年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事情。如果有一半是真的，那將是他經手的最大的新聞。

　　當他到達那條小街時，他發現那條街道被封鎖了。一般情況下，他可以亮出記者證，步行走過警戒線，但是這次行不通了。幸好他看見了一名他認識的民兵偵探檢查員，把他叫出來了，那個人走到警戒線這邊來了。

　　「這裡發生了什麼事情？」記者問。

　　「夜盜。」

　　「你是謀殺部的。」

　　「他們殺死了一名夜間警衛。」

　　「大主教，阿列克謝二世安全嗎？」

　　「你怎麼知道他住在這裡的？」

　　「別問了，他安全嗎？」

　　「是的，他在外面的扎戈爾斯克。你看，這是夜賊失手了，否則……」

　　「我聽說，他們是來找大主教的。」

　　「胡說！就是搶劫。」

　　「要搶什麼？」

　　那個偵探看起來很不高興了：「你從哪裡得到的消息？」

　　「這是無關緊要的事。是真的嗎？他們偷了什麼東西嗎？」

　　「沒有，只是打死了衛兵，搜查了房間，然後走了。」

　　「那麼說他們是在尋找某個人。但是，他不在那裡。朋友，故事編得太好了。」

　　「你最好小心點，」那名偵探警告他，「根本沒有證據！」

　　但是偵探開始擔心了。當一名民兵招手把他叫到他的車跟前去之後，他更擔心了。電話裡是一名常務委員會的將軍找他。剛說了幾句話，將軍就開始暗示了與那名記者同樣的話題。

　　十二月二十三日，新聞媒體熱鬧起來了。在早晨第一版，各家報紙就按照蒙克給他們指出的方向，集中報導特別新聞。當記者們讀到相互的報導後，出現了許多把這四次襲擊行動申寫在一起的重複報導。上午的電視新聞播送了四次暗殺行動的綜合報導，其中有一次暗殺行動成功了。他們報導說，在其它三次行動中，目標的受害者完全是靠運氣才倖免於難。

　　根本沒有人相信是盜賊們失手的說法。分析家們盡力設法指出，盜賊根本沒有理由光顧一個靠退伍費生活的將軍住宅；也不可能忽略同一棟樓的其他住戶，而唯獨看準了一名高級警察軍官；盜竊大主教住宅的理由更說不通。

　　對非常富有的銀行家列昂尼德．貝爾施泰恩的住宅進行夜間盜竊，似乎還可以解釋得通，但是他的大難不死的衛兵作證說，那場襲擊完全具備了一次軍事進攻的特徵。此外，他們還匯報說，進攻者一直都在特地尋找他們的老板。有可能是綁架，或者是謀殺。在這兩種情況下，綁架毫無根據，在涉及將軍的案件中，匪徒並沒有進行綁架。

　　有兩個評論員講得更深刻，他們指出，有組織的犯罪幫派，可以有理由仇恨反土匪的ＧＵＶＤ的彼得羅夫斯基將軍，也可能找銀行家貝爾施泰恩算賬，但是有什麼人能對一位老將軍，一位贏得三枚獎章的英雄過不去呢？更不用說莫斯科和全體俄羅斯教民的大主教了。

　　重要評論的作家們第一千次痛惜，這個國家裡令人驚訝的犯罪水準，其中有兩個人呼籲，代理總統立即採取行動，以防止在總統大選前這關鍵的時候法律和秩序徹底崩潰。

　　※※※

　　在第二天上午晚些時候，蒙克又開始打匿名電話，這時候，雇傭文人經過頭一天的筋疲力盡的勞累之後，又回到辦公室裡開始新的一天的文字工作了。

　　蒙克講話時盡量繃緊臉頰，以便改變他的聲音，防止被頭一天接電話的人聽出來是同一個人打的電話。共有七家早報和晚報報導了這四次暗殺事件，蒙克對每一家的署名報導人都重複同一內容，他首先撥通了《真理報》的帕姆菲洛夫和《消息報》的列平。

　　「你不認識我，我也不能告訴你我的名字。這件事比我的生命還重要，作為一名俄羅斯同胞，我請你相信我。

　　「我是黑色衛隊的一名資歷很深的高級軍官。這幾個月來，由於ＵＰＦ內部，主要是科馬羅夫和格里申不斷鼓動士兵的反對基督教、反對教會的情緒，我的心情越來越壓抑。在他們公開表白的背後，隱藏著他們對教會和民主的仇恨，他們打算建立一個一黨制的國家，像納粹那樣統治人民。

　　「現在我受夠了，我必須站出來說話了。是格里申上校把那位老將軍判了死刑，因為科堯大叔看破了他們的偽裝，譴責了科馬羅夫。銀行家也遭遇了同樣的情況。你也許不知道，他曾經利用他的影響力，強迫電視臺關閉了宣傳ＵＰＦ的報導。迫害大主教是因為他對ＵＰＦ感到憂慮，他打算將祕密公開。企圖暗殺ＧＵＶＤ的將軍是因為他襲擊了多爾戈魯基黑手黨，該黑手黨出錢資助了ＵＰＦ。如果你不相信我說的話，你可以去調查清楚。發動這四次襲擊的組織就是黑色衛隊！」

　　說完後，他放下了電話，給那七名莫斯科記者都留下了精神創傷。當他們心情恢復過來以後，他們開始調查採訪了。

　　列昂尼德．貝爾施泰思已經出國了，但是那兩家商業電臺默默地承認，他們之所以改變宣傳政策，是因為控制他們資金的銀行財團給他們施加了壓力。

　　尼古拉耶夫將軍死了，但是《消息報》摘錄報導了早先採訪他時的談話，並配有頭號標題：「這就是他死亡的原因麼？」

　　ＧＵＶＤ黎明時對多爾戈魯基黑幫的倉庫、軍械庫和娛樂場發動的六次襲擊已經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只有大主教仍然隱居在聖謝爾久斯修道院裡，無法證實他也被ＵＰＦ當做了一名敵人。

　　到半下午的時候，基塞爾尼大街旁伊戈爾．科馬羅夫的總部處於被圍攻之中。辦公樓內籠罩著一種近似恐慌的氣氛。

　　宣傳和新聞部的頭目鮑里斯．庫茲涅佐夫在他自己的辦公室裡，他僅穿著襯衫，每個胳膊下面都潮溼了一小片，兩年前戒的菸又開始抽起來了，他在不停地全力應付著那似乎永遠不斷的電話鈴聲。

　　「不，那不是真的！」他對一次又一次的詢問大聲喊叫著，「那純粹是謊言，是誹謗，如果誰在進一步擴散謠言，我們會將他告上法庭。不，我們黨與任何黑手黨沒有任何財務的或其它方面的關係。科馬羅夫已經公開宣布他將淨化……ＧＵＶＤ，正在調查什麼資料？我們沒有什麼事情可害怕的……是的！尼古拉耶夫將軍確實發表過對我們的政治觀點存有疑惑的講話，但是他已經是一名上了年紀的老人。他的死是個悲劇，但是完全與我們無關！你……你不能這麼說……任何將科馬羅夫比作希特勒的人，都將立即面對法律訴訟……什麼黑色衛隊的高級軍官……？」

　　格里申上校在他自己的辦公室裡，正在為他自己的問題而煩惱。作為ＫＧＢ第二總局的終身軍官，他的任務就是窮追不捨，直至抓獲特工人員。蒙克已經製造了無數的麻煩，他毫不懷疑這一點。但是這些新的說法更糟糕：在他的極端忠誠的狂熱的黑色衛隊裡面有一個高級軍官叛變了嗎？所有六千名黑色衛隊士兵中的每一個人都是他精心挑選出來的。高級軍官都是他親自提名的。其中有一個人信仰基督，當已經能看到權力的頂峰時，他怎麼能夠變成一個與良心過不去的、懦弱的人呢？不可能！

　　然而，他回想到，曾經讀過天主教耶穌教會的教士過去常說的一段話：給我一個七歲前的男孩，我會還給你一個成年男子。他手下最好的人當中，是否有一個人已經轉變為許多年前那個祭臺的助手了呢？他一定要查一查。必須仔細查核一下每個高級軍官的簡歷。

　　「高級」是什麼意思呢？職位有多高？低兩級軍銜的有十個人，低三級的有四十個人。低五級的有近一百人。這將是個耗費大量時間的任務，他根本沒有時間去消耗。短期內，他不得不淨化他的較高職位的全體軍官，把他們集中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審查他的最有經驗的指揮官。他對自己說，總有一天，要使那些造成今天這種災難的人付出代價！為首的就是賈森．蒙克。只要一想到這個美國特工的名字，格里申的臉色就立即變得刷白。

　　五點鐘之前，鮑里斯．庫茲涅佐夫與科馬羅夫約定了一次會面。為了能見到他心目中的英雄，以便向他提出建議，他們花了兩個小時的時間來敲定這次會見。

　　在美國當學生時，庫茲涅佐夫就研究過，並且非常欣賞那種圓滑高效的公共關係的魁力，它的感召力可以激發公眾的激情，即使那些華麗而庸俗的荒謬行為，也能得到廣泛的支持。除了他的偶像科馬羅夫之外，他還崇拜語言的力量，這種力量就是一種感人的形象，它能夠說服、迷惑，以至最後征服所有的反對力量。即使語言所傳達的內容是一個謊言，也無所謂。

　　像所有的政治家和律師一樣，他是一個善於言詞的人，他確信沒有什麼說服不了的問題。他不相信，會有語言失去說服力的那一天，而其他人不可能用更好的語言挫敗他自己的計謀；他和他的領袖是絕不可能失去民眾信任的。

　　美國人所謂的公共關係是一個耗資幾十億美元的產業，它能把一個無能的蠢材變成一個名人，把一個傻瓜變成一個賢人，把一個卑鄙的機會主義者變成一位政治家。在俄羅斯，人們把公關叫做宣傳。但是，它使用的是同一個工具。

　　正是利用了這個工具，通過利特維諾夫卓越的電影刻畫，以及音響編輯的效果，他協助將科馬羅夫從一名有演說天賦的工程師轉變成為一名巨人，一個就要贏得俄羅斯最偉大的職務──總統寶座的人。

　　俄羅斯的新聞媒體習慣於早期共產黨那套原始的、呆板的宣傳方式，它好比缺乏經驗的小孩，遠遠比不上他為科馬羅夫導演的，圓滑的具有說服力的競選宣傳。但是，現在局勢發生了變化，出現了很嚴重的問題。

　　俄羅斯出現了另一種聲音，它是從一名充滿熱情的神父嘴裡發出來的聲音，這個聲音通過廣播和電視（庫茲涅佐夫一直把新聞媒體當做他自己的封地）迴響在俄羅斯大地上，他催促民眾信仰一個更偉大的上帝，重新崇拜另一個偶像。

　　那個神父的背後就是那個打電話的人，庫茲涅佐夫已經知道了那些匿名電話的內容，那個人在電話裡散布了許多謠言，然而這些謠言太具有說服力了，這些謠言，已經灌輸到了他所認識並承認的高級記者和評論家的耳朵裡去了。

　　對於鮑里斯．庫茲涅佐夫來說，解決問題的答案仍然在於科馬羅夫的語言魅力，沒有語言說服不了的事情，他的語言說服力還從未失效過。

　　但他進入了領袖的辦公室之後，眼前所發生的變化使他感到震驚。科馬羅夫坐在他的書桌後面，目光呆滯。地上到處都是各類日報，報紙上譴責的大標題直對著天花板。庫茲涅佐夫已經看過這些報紙了，它們都是有關尼古拉耶夫將軍、襲擊、匪徒和黑手黨資金的報導。以前從來沒有人敢以這樣的口氣談論伊戈爾．科馬羅夫。

　　幸虧庫茲涅佐夫知道應該如何解決問題。伊戈爾．科馬羅夫必須公開講話了，只要他這麼辦，以後的事情就好辦了。

　　「總統先生，我必須催促你明天召開一個大型記者招待會。」

　　科馬羅夫凝視著他有好幾秒鐘，似乎在設法理解他說的話。在他的全部政治生涯中，庫茲涅佐夫也曾贊成他的看法，他都在避免任何形式的記者招待會，因為它們是不可預料的。他更喜歡那種為達到預期效果而安排的採訪，問題是預先準備好的，講話內容是固定的，有準備的演講，面對崇拜他的聽眾。

　　「我不召開記者招待會。」他厲聲說。

　　「先生，這是消除這些謠言的唯一途徑。媒體已經不聽指揮了，我無法再控制局面了。沒有人能夠控制，它正在隨意發展。」

　　「我討厭記者招待會。庫茲涅佐夫，你是知道的。」

　　「但是，您善於說服媒體，總統先生！您可以詳盡論述的您的觀點，平靜地說服他們。他們會聽您的話的。您自己就能夠譴責那些謊言和語言。」

　　「民意測驗結果如何？」

　　「您仍然有四十五％的民眾支持率，還有下滑的趨勢。八個星期前是七十％。社會主義聯盟的久加諾夫的支持率是二十八％，正在上升。民主同盟黨派的馬爾科夫，即代理總統的支持率略有上升。這沒有包括那些不確定的候選人。我必須告訴您，先生，這兩天可能又下降了十％。如果這樣下去，可能還會下降。」

　　「我為什麼要召開一個記者招待會？」

　　「它可以覆蓋整個國家，總統先生。每一家大的電視臺都將轉播您說的每一句話。您演講的時候就會體會到的，沒有人能夠抵抗得住您的誘惑力。」

　　最後，科馬羅夫點點頭：「去安排吧！我將構思我的演講。」

　　第二天上午十一點，在都市大飯店的宴會廳，舉行了記者招待會。庫茲涅佐夫首先對到會的國內外新聞記者表示歡迎，然後他趕快指出最近兩天內，關於愛國武裝聯盟的政策和行為，流傳了某些說不出口的卑鄙言論。他有權對那些卑鄙的誹謗，進行徹底的有力的辯駁，歡迎「下一屆俄羅斯總統伊戈爾．科馬羅夫」上臺演講。

　　ＵＰＦ的領袖大步從舞臺的幕後走上了演講臺。就像對以往的那些忠於他的聽眾演講一樣，他開始論述一旦人民擁護他當上了總統之後，他對偉大的俄羅斯的宏偉設想。五分鐘之後，看到聽眾沒有反應，他驚慌了。人們的激情都到哪裡去了？掌聲在哪裡？啦啦隊長在哪裡？

　　他把話題扯遠了，開始描繪他的祖國的光輝歷史，然而現在這片土地控制在外國銀行家、奸商和罪犯的手中。他的結束語再一次在大廳裡迴響，但是聽眾並沒有起立，並沒有舉右手和行ＵＰＦ的軍禮。他結束了演講後，聽眾仍然沒有反應。

　　「也許哪一位有問題要問？」庫茲涅佐夫提醒聽眾。這真是一個失誤。聽眾裡有三分之一是外國新聞記者。《紐約時報》的記者講十分流利的俄語，《倫敦時報》、《每日電訊》、《華盛頓郵報》、美國有線新聞網（ＣＮＮ）和其它報社的記者都講十分流利的俄語。

　　「科馬羅夫先生，」《洛杉磯時報》的記者大聲說，「我猜想到目前為止你已經把約兩億美元投入到你的總統競選中去了。這真是一個世界記錄。這筆錢是從哪兒來的？」

　　科馬羅夫怒視著他。庫茲涅佐夫俯他耳朵邊耳語，「來自俄羅斯偉大人民的公共捐獻！」他說。

　　「這差不多等於每一位俄羅斯公民一年工資的總和。這筆錢究竟從哪裡來的？」

　　其他人也加入了提問。

　　「你打算清除所有反對黨，建立一個一黨制專政的國家，這種傳說是真的嗎？」

　　「你知道為什麼，尼古拉耶夫將軍在譴責你的三週之後被謀殺了嗎？」

　　記者一個接著一個地提問。

　　「你是否承認，是黑色衛隊發起的前天晚上的襲擊？」

　　國家電視臺和那兩家商業電視臺的攝影機和麥克風在整個大廳裡漫遊，把那些鹵莽的外國記者的提問和科馬羅夫的結結巴巴的回答都錄下來了。

　　《每日電訊》的記者也接到了一個匿名電話，他的同事馬克．傑裴遜於去年七月在莫斯科被槍殺。他站起來後，攝影機都對準了他。

　　「科馬羅夫先生，你聽說過一份稱為黑色宣言的祕密文件嗎？」

　　大廳裡鴉雀無聲。俄羅斯的新聞媒體和外國人都不知道他指的是什麼。事實上，他自己也不知道。伊戈爾．科馬羅夫緊靠著講臺，保持著最後一點自制能力，他的臉色變白了。

　　「什麼宣言？」

　　又是一次失誤。

　　「先生，根據我的情報，那份宣言敘述了你設想的各個計劃，例如創建一黨制，重新使用古拉格勞改營關押政治犯，用二十萬黑色衛隊士兵統治國家，入侵相鄰的共和國等等。」

　　寂靜被打破了，記者的聲音震耳欲聾。大廳裡有四十名記者來自烏克蘭、白俄羅斯、拉脫維亞、立陶宛、愛沙尼亞、喬治亞和亞美尼亞。一半的俄羅斯新聞媒體，支持主張廢除集中營的黨派，他們曾隨他們的高級官員去看過那些集中營。每個人的眼睛都盯住了科馬羅夫。真的，那個英國人說對了？聽眾開始了大聲喧嘩。

　　然後，他又犯了第三個錯誤，他發脾氣了，「我不想再站在這裡聽你們胡說八道了！」他高叫著，然後大步走下了講臺，倒霉的庫茲涅佐夫跟在他的後面走了。

　　格里申站在大廳後面掛起來的簾布附近，他兩眼怒視著在場的記者們。他對自己說，要不了多久了，不會太久了。

　　第十九章

　　在莫斯科中心區域的西南角，在由莫斯科河Ｕ形曲線形成的一片凸出的部分，矗立著諾瓦德維奇中世紀的女修道院，在她的牆壁附近，有一大片墓地。

　　這片墓地的面積有二十英畝，蔭蔽在松樹、樺樹、柳樹和菩提樹的叢林之中。那裡有二萬二千個墓穴，埋在裡面的都是兩個世紀以來過世的俄羅斯貴族。

　　墓地劃分為十一個大庭園。十四號庭院屬於十九世紀的墓地，它的一邊是女修道院的牆壁，另一邊是中央界牆。

　　第五十八號位於中央界牆和周邊界牆之間，邊牆之外是一條公路，卡車在公路上奔馳。這裡埋著共產黨時代的偉人和壞人。小路的兩旁是元帥、政治家、科學家、大學教師、作家和太空人的墳墓。有非常簡潔的墓碑，也有因自我崇拜而留下的過分華麗的碑文。

　　駕駛教練機時遇難的太空人加加林就埋在這裡，不遠處的圓形石刻頭像是尼基塔．赫魯雪夫。飛機、火箭和槍炮模型表明了這些人生前所從事的職業。

　　在中間的小路上還有一堵牆，牆上開了一個狹窄的入口，通向三個較小的庭院，第九、十、十一號院。由於地皮非常珍貴，到一九九九年冬天，剩下的地皮幾乎沒有了，但是為陸軍尼古拉．尼古拉耶夫將軍還保留了一小塊地皮，十二月二十六日他的外甥米沙．安德烈耶夫就是在這裡掩埋科堯大叔的。

　　他盡量按照他們最後一次在一起吃飯時，老人的要求去做。來了二十名將軍，包括國防部長和一名莫斯科主持宗教儀式的主教。

　　遵照老戰士生前的願望，一切都是宗教禮儀，僧侶們擺起他們的香爐，爐中散發出來的芬芳的煙霧，在寒冷的空氣中升入了藍色的天空。

　　墓石的形狀是一個十字，雕刻在花崗岩的石碑上，但是沒有死者的肖像，只有他的名字，下面刻著幾個字：一名俄羅斯士兵。

　　米沙．安德烈耶夫少將宣讀了充滿讚譽的悼詞。他的悼詞很短，科堯大叔的願望是，最終作為基督教徒進入墳墓，他討厭過分熱情的言詞。

　　他宣讀完畢後，主教又以拖長的單調音吟詠悼詞，這時候，他把那三條紅色的蘇聯英雄勳帶和金質勳章放在棺材上面。從他自己的坦克師裡來了八名士兵擔當了護柩者，然後他們輕輕地將棺材放入墳墓。

　　安德烈耶夫向後退了幾步，行了軍禮。兩名部長和其他十八名將軍也都行了軍禮。當他們沿著中心小道向等候在出口的豪華轎車走去時，國防部副部長布托夫將軍用手拍拍他的肩膀。

　　「一件可怕的事情！」他說，「一件很糟糕的事情！」

　　「總有一天，」安德烈耶夫說，「我會找到他們的，他們將受到懲罰！」

　　布托夫顯然有些尷尬。他是一名被任命的政客，一名從未指揮過戰鬥部隊的，坐辦公室的人。

　　「我敢保證，民兵工作人員正在盡力查找凶手。」他說。

　　在人行道上，將軍們莊重地與他一一握手，然後上了車，就匆忙離開了。安德烈耶夫少將找到了自己的車，他開車一直回到了基地。

　　※※※

　　五英哩之外，冬天的燈光在晚暮中微弱地閃爍著，一名身穿袈裟、頭戴大禮帽的矮個子神父，以輕快而交替的步子穿過積雪，低著頭快速地走進了斯拉夫亞尼斯基廣場上的圓頂教堂。五分鐘之後，格里申上校也來了。

　　「你似乎感到很不安。」上校平靜地說。

　　「我怕得要死！」神父說。

　　「不要怕，馬克西姆神父！道路是會有曲折的，但是沒有我解決不了的問題。告訴我為什麼大主教突然離開了？」

　　「我不知道！二十一號上午，他接了一個電話，是從特里尼蒂聖謝爾久斯修道院打來的。我一點都不知道。是他的私人祕書接的電話。我第一次知道這件事時，是通知讓我收拾行李的時候。」

　　「為什麼？」

　　「後來我知道原因了，是那個修道院邀請了傳教士格列戈爾神父去說教，大主教決定去參加。」

　　「因此，他親自給格列戈爾授權，讓他進行卑鄙的說教！」格里申急促地說，「他一句話都不需要說，親自去參加的行動就足夠了。」

　　「不管怎樣，我還是詢問，是否需要我也去？祕書說不用了；陛下帶了一名哥薩克人做司機與他的祕書一起去的。那兩名修女被放假或去探親了。」

　　「你沒有告訴我這個消息，神父！」

　　「我怎麼會知道那天晚上有人要來？」神父悲哀地問道。

　　「繼續說！」

　　「後來我不得不給民兵打了電話。說那名哥薩克衛兵的屍體躺在樓上。上午我給那個修道院打了電話，是祕書接的電話。我只是說有帶槍的夜賊闖入，並開槍打死了人，其它什麼也沒說。但是，後來民兵改變了說法。他們說，那場襲擊是衝著大主教去的。」

　　「然後呢？」

　　「祕書又給我回了電話。他說，大主教非常煩惱。他使用的詞語是顫顫嗑嗑的，主要是因為哥薩克衛兵的被害。不管怎樣，他還是在那個修道院待到昨天才回來。他回來的主要原因，是要主持那名哥薩克衛兵的葬禮，然後這個衛兵的屍體將被送回到巴屯，他的親屬那裡。」

　　「這麼說他回來了，你給我打電話就是為了告訴我這件事嗎？」

　　「當然不是！主要是關於競選的事情。」

　　「你沒有必要為競選的事情擔心，馬克西姆神父。雖然我們受到了一定的損失，但是第一輪投票肯定要淘汰代理總統。在決賽中，伊戈爾．科馬羅夫肯定要戰勝共產黨的久加諾夫。」

　　「我要說的就是這件事，上校！今天上午，根據大主教的請求，大主教去新紅場與代理總統進行了私人間的祕密會晤。似乎有兩名民兵的將軍和其他的人在場。」

　　「你是怎麼知道的？」

　　「他趕回來吃午飯，他與他的私人祕書在他的書房裡，研究伊萬．馬爾科夫的最後決定，當時我在書房裡幹活，他們根本沒有注意到我。」

　　「他們討論什麼內容呢？」

　　馬克西姆．克利莫夫斯基神父渾身發抖，像是一片被風吹散的樹葉。他手中拿著的蠟燭也不斷地顫抖，燭光不停地在牆上那張聖母和聖子圖畫的臉部晃動。

　　「要鎮靜，神父！」

　　「我無法鎮靜，上校。你必須理解我！我已經盡了全力來幫助你，因為我堅信科馬羅夫對新俄羅斯的構想。但是，我不能再這樣繼續下去了。那場對住宅的襲擊，今天的會見……所有這一切，都太危險了！」

　　他退縮了，但是一隻強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上臂。

　　「你已經陷得太深了，現在拔出來太晚了，馬克西姆神父！你沒有其它的路可走了。你回去後，一方面在餐桌旁服務，不要理睬那個哥薩克人和陛下的命令。另一方面，你再等二十一天，伊戈爾．科馬羅夫和我就會勝利了。那時，將會把你提升到夢想不到的職位。現在告訴我，他們與代理總統會面時講了些什麼？」

　　「不會有競選了！」

　　「什麼？」

　　「唔，競選還是要舉行的，但是科馬羅夫已經被排除在外了！」

　　「他們不敢！」格里申低聲說，「他們不敢將伊戈爾．科馬羅夫列為不合適的人選！這個國家裡，有一半以上的人是支持我們的！」

　　「還不止這些，上校！顯然那些將軍們也支持他們的觀點。老將軍被害和謀殺銀行家的企圖，似乎已經激怒了那位民兵將軍和大主教。」

　　「激怒到什麼程度？」

　　「一月一日，就是元旦那天，他們認為，人人都要像往年那樣慶祝新年，不可能在那天進行聯合行動。」

　　「什麼每個人？什麼行動？你解釋清楚！」

　　「你們的每個人，你指揮的每一個人，保衛你們自己的行動。他們已經集中了一隻四萬人的隊伍。包括總統衛隊、ＳＯＢＲ和ＯＭＯＮ的快速反應部隊、一些特種部隊以及內務部駐紮在城裡的精華部隊。」

　　「他們不會的，他們沒有證據。」

　　「顯然，有一名黑色衛隊的軍官，已經準備出來作證了。我聽見祕書也是這麼問，大主教是這樣回答的。」

　　格里申上校站在那裡，像是觸電了。他的一半大腦告訴他，這些畸形的人沒有膽量這麼做。他的另一半大腦告訴他，這也許是真的。伊戈爾．科馬羅夫從來沒有屈尊到杜馬的圈裡。他一直是一名政黨領袖，但是他不是杜馬成員，因此他在議會裡面根本說不上話。他自己，阿納托利．格里申也沒有這個資格。

　　假如，真的有一名黑色衛隊的軍官出來作證，莫斯科的國家檢察院將簽發拘留證，至少把他們拘留到大選日期以後。

　　作為一名預審員，格里申目睹過人們在極度恐慌時的舉動：跳樓，臥軌，觸電而死。

　　如果代理總統和他周圍的人、他的總統衛隊、反黑幫的警察將軍和民兵指揮員都意識到：如果科馬羅夫執政會給他們帶來厄運，那麼，他們就會處於那種極度恐慌的狀態。

　　「回到住宅去吧，馬克西姆神父！」他最後說，「記住我說過的話，你已經走得太遠了，當局是不會饒恕你的。對於你來說，JＰＦ必須贏得大選。我想知道所發生的一切，你所聽到的一切，每一項的進展情況，每次會面和每次會議的情況。從現在起，直至元旦。」

　　受驚的神父帶著感激的心情急忙離開了。六個小時之後，他的老母親患了急性肺炎。他向大主教請假，大主教親切地批准他回家，直至他的母親康復為止。天黑時，他已經坐上了開往日托米爾的火車。他想，他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他已經按照要求辦了所有的事，甚至做了更多的工作。但是米迦勒和他的天使們，不讓他再在莫斯科停留片刻了。

　　※※※

　　那天晚上，蒙克正在給西方寫最後一封信。他的電腦已經壞了，他只好用大寫字母慢慢地認真手寫，直到寫滿了兩大頁書寫紙。然後，他用奧馬爾．古納耶夫給他帶來的小型照相機，在檯燈下面對每頁紙反覆拍照了好幾次。最後，他把信的原稿燒掉了，把灰燼扔進廁所的馬桶裡沖走了。他在黑暗中，將已曝光的膠捲從照相機裡取出來，把它放到它的小包裝罐裡。那個小瓶還沒有他的小指尖的上關節大。

　　九點半，穆罕默德和他的其他兩名保鏢開車，把他送到他指定的地址。那是一間簡陋的住所，是一個獨立的村舍，位於莫斯科的東南郊外。

　　開門的老人留著鬍鬚，乾瘦的身軀，穿著一件羊毛套頭衫。蒙克不可能知道，他曾經是莫斯科大學的一名令人尊敬的教授，他曾經由於為他的學生發表了一篇呼籲民主政府的文章，而與共產黨的政體絕交了。

　　那已經是改革前很久之前的事了。後來，他還是被平反了，但是太晚了，已經不起什麼作用了，平反後他得到了政府發的一點養老金。當時，他僥倖沒有被送到集中營裡，但是已經失去了工作和住房，被降為大街上的清掃工。

　　共產黨統治時期的情況就是這樣。如果罪人由於反對蘇聯的活動沒有被送進集中營，當局會取消他的所有生活保障系統。即使捷克斯洛伐克的總理亞歷山大．杜布切克，也不得不去劈柴。

　　他能夠活下來，主要應歸功於一名與他年齡相仿的人的資助。那一天在大街上，有個人站在他的旁邊，他用可以交流的、但英國口音很重的俄語與他談話。他從來不知道奈傑爾．歐文的名字；他稱呼他為狐狸。這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那個大使館的間諜說，只是時常伸出一隻援助之手的小事情，沒有什麼風險。他建議俄羅斯教授接受他的資助，那一百美元的鈔票，僅能維持生活。

　　二十年後這個冬天的夜晚，他兩眼望著門口的這位年輕人，詢問他有何事。

　　「我有一點東西需要轉交給狐狸。」蒙克說。

　　老人點點頭，伸出了一隻手。蒙克把那個小瓶子放到他的手掌裡，老人退回到屋裡，關上了門。蒙克轉身回到了車裡。

　　半夜，小馬爾蒂的一條腿上綁著那個小瓶子被放飛了。數週之前，米奇和夏蘭從芬蘭出發，長途駕駛來到莫斯科，他們把馬爾蒂帶到了俄羅斯，夏蘭查閱了俄羅斯的地圖，找到了這個模糊的住址，他把馬爾蒂交給了這棟房子的主人。

　　馬爾蒂在牠的壁架上站了一會兒，然後展開翅膀，盤旋著飛入莫斯科上空的寒夜之中。牠飛到了一千英呎高空，那裡極其寒冷，可以將活人凍成僵屍。

　　國際通信公司的一顆衛星正好在俄羅斯這片冰冷的上空飛行。它按照指令開始向莫斯科發射下行的加密信息：「孩子，你在那裡嗎？」它並沒有意識到它的電子娃娃已經被摧毀了。

　　在莫斯科郊外，ＦＡＰＳＩ網絡的監視員正在進行電腦掃描。如果，格里申上校要求查找的那個外國間諜的信號一出現，他們的雷達立即就能顯示出疑點，於是輻射三維儀就能將信號發射源的範圍縮小到某一個建築物。

　　那顆衛星飛走了，沒有捕獲到信號源。

　　在馬爾蒂的小腦袋裡，仍然有三年前出生地的印象，牠知道自己的家鄉在北面。他迎著寒風越過黑暗朝北飛行，時間一小時一小時地過去了，牠腦子裡只有一個信念，趕快回到屬於牠自己的家去。

　　沒有人看見牠。也沒有人看見牠離開了莫斯科，或者在聖彼得堡的燈光下，也沒有人看見牠跨過了右邊的海岸。牠帶著信件和回家的信念不停地飛行。離開十六個小時之後，牠感到飢寒交迫，終於回到了赫爾辛基郊外一個閣樓裡。一雙溫暖的手把信件從他的腿上取下來了，三個小時之後，奈傑爾．歐文爵士在倫敦閱讀了那封信。

　　讀完信之後，奈傑爾．歐文爵士笑了。這封信寫得十分詳細。蒙克還有最後一項任務，然後他就可以脫離危險，平安回家了。但是，即使歐文也無法確切地推斷：這個獨行其事的維吉尼亞漢子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

　　※※※

　　當馬爾蒂在他們頭頂上盤旋的時候，伊戈爾．科馬羅夫和阿納托利．格里申正在該黨領袖的辦公室裡的會議室裡開會。他的總部的其它房間裡都沒有人了，只有衛兵在一樓站崗。室外的黑暗中，警犬在自由地歡鬧。

　　科馬羅夫坐在他的辦公桌後面，他的臉色在檯燈下顯得十分蒼白。格里申剛講完話，他向愛國武裝聯盟的領袖匯報了他從那個叛徒神父嘴裡得到的消息。

　　格里申講話時，科馬羅夫似乎萎縮了。他以前那種冷冰冰的自我控制能力消失了，那種果斷的氣質似乎不見了。格里申了解這種現象。

　　大多數可怕的獨裁者突然被剝奪權力時，都會有這種反應。一九四四年，義大利的領袖墨索里尼，一夜之間就變成了一個衣衫襤褸、四處逃竄的小人物。

　　一些企業界的大亨，被銀行沒收了抵押物，噴射機被查抄了，豪華轎車被扣押了，信用卡的錢被提走了，高級職員辭職了，不牢靠的計劃破滅了，往日敏銳的頭腦，也會變得不知所措。

　　格里申了解這種情況，因為他看見過將軍和部長們在他的地窖裡被嚇得擠作一團的樣子，曾經是威武一時的政黨領袖，一下子降到了聽候處置時的可憐樣子。

　　情況變得很糟糕，他已經沒有任何威力了。他的末日已經到了。他一直看不起庫茲涅佐夫玩弄語言和形象的遊戲，似乎一份官方公報能夠產生權力。在俄羅斯是槍桿子裡面出政權，過去一直是這樣，將來也會是這樣的。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造成這種局面的竟是那個他最仇恨的美國人。ＵＰＦ總統似乎已經沒有主意了，他幾乎準備按照格里申的建議去做一切事情。

　　阿納托利．格里申無意向代理總統伊萬．馬爾科夫讓步。他不能沒有伊戈爾．科馬羅夫，他要挽救這種局面，然後登上那夢寐以求的寶座。

　　伊戈爾．科馬羅夫的內心世界很複雜，在這麼短時間內就遭受這麼大的災難，他覺得自己的心情與理查二世差不多。他搞不懂這種變革是怎麼發生的，但是他能感覺到，時局在一步步地發生著深刻的變化。

　　在去年十一月初，似乎世界上沒有任何力量能阻止他贏得一月份的總統競選。在這個國家內，他的政黨比其它組織的實力強兩倍都不止。他的演說抓住了民眾的心，民意測驗表明他的公眾支持率為七十％，足以贏得一次競選。

　　他的政治對手處於混亂之中，要麼因為缺少資金而退出競選，要麼對民意測驗的結果絕望了。在他取得了一定的勝利之後，那些善於投機取巧的人開始蜂擁而來，盡力討好他。在十一月，他的政治上的勝利似乎已經定局。

　　黑色宣言的被盜，曾經一度使他陷入極大的煩惱之中。但是，由於七月中旬以來沒有發生什麼事情，他也就放心了，罪犯已經受到懲罰，那個自作聰明的外國記者被根除了。後來的幾個月裡沒有發生什麼事情，俄羅斯繼續向總統競選的頂峰邁進。

　　他簡直不相信，一個外國特工能給他造成這麼大的損失，他在照片裡見過那個特工的面孔。他的印刷廠被破壞了，報刊雜誌無法正常出版，這些都是令人十分氣憤的事情，但並不是致命的因素。破壞和暴力是俄羅斯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格里申上校一直按照他的命令，不斷地進行破壞和暴力活動。然而他的電視轉播頻道被關閉了，這件事情是個導火線，他被激怒了，並被它搞糊塗了。

　　他蔑視教堂和所有的牧師，因此他從來沒有認真考慮過，大主教要求恢復君主制的瘋狂主張，他也不相信阿里克謝二世能對俄羅斯人民有任何真正的影響。

　　難道他們，人民所擁護的人不是他嗎？難道他不是人民的救世主嗎？他們不是指望他來建立一個新秩序，靠他淨化他們的俄羅斯土地嗎？當他們擁有伊戈爾．維克托羅維奇．科馬羅夫之後，上帝還有什麼用呢？

　　他可以理解為什麼猶太人貝爾施泰恩要與他作對。如果，那個干涉內政的美國人給他看了那份宣言，他是會作出那樣的反應的。但是那位將軍有什麼理由呢？尼古拉．尼古拉耶夫為什麼要譴責他？他難道不知道，俄羅斯的軍隊將有多麼輝煌的前景嗎？那位庫爾斯克的蘇聯戰鬥英雄，真的擔心幾個猶太人和車臣人的命運嗎？

　　經受了《消息報》的訪談和轉播頻道被關閉的雙重打擊之後，他最終認識到：受某人操縱而形成了與他對抗的聯盟，有多麼強大的實力！

　　然後是多爾戈魯基的黑手黨，對他們的設施發動的襲擊已經使他們惱羞成怒，接著是新聞媒體大做文章。不管怎樣，他們註定是要被鎮壓的──教堂、黑手黨、自由新聞機構、猶太人、車臣人、外國人──他們都將會受到懲罰的。

　　「那四次企圖暗殺我們敵人的行動是個錯誤！」他最後說。

　　「總統先生，它們在戰術上是很合理的。那三個人，只是僥倖當時沒在現場。」

　　科馬羅夫哼了一聲。或許是運氣不好，但是對此事的反應更糟糕。新聞單位是如何把他牽涉到事件中去的？洩密的人是誰？以前新聞界記者總是傾聽他的每一個字；現在他們竟然辱罵他；那個記者招待會，簡直是一場災難！那些外國記者提出的都是些放肆無禮的問題，他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傲慢的人。庫茲涅佐夫負責操辦的這個招待會。在以前的私人會談中，他一直受到尊敬，記者認真傾聽他的觀點，一直同意他的看法。於是，這個年輕的傻瓜就提出了，召開那次記者招待會的建議……

　　「你對你的消息來源有把握嗎，上校？」

　　「是的，主席先生！」

　　「那麼，你相信他嗎？」

　　「當然不相信。我相信他的欲望。他是那種唯利是圖的腐敗分子，追求晉升和酒色之徒的生活，這兩項我都答應他了。他透露了，那個英國間諜對大主教的兩次拜訪，以及那個美國特工的兩次訪問。您讀過了蒙克第二次與大主教會面的錄音帶的文字資料，我根據其中所提到的，對我們的威脅作出決定：要使反對派永遠安靜下來。」

　　「但是，這一次……他們真有膽量向我們發起進攻？」

　　「我認為我們應該重視它。用拳擊的術語說，叫做毫不留情。我們的傻瓜代理總統無法戰勝你，但是他或許能戰勝久加諾夫。指揮民兵的將軍們及時意識到了，你的清除計劃對他們意味著什麼。他們可以利用ＵＰＦ與黑手黨的財務聯繫，捏造理由控告我們。是的！我認為他們有可能要試一試。」

　　「假如你是他們，作為一名策劃者，你會怎麼辦呢，上校？」

　　「完全一樣！當那個神父向我述說，他在桌子旁等候時，聽到的大主教所說的討論結果，我開始時也不相信他說的話。但是，後來我越反覆考慮，越覺得它能說明問題。一月一日的黎明是一個極好的時間。有什麼人能擺脫頭一天晚上熬夜的影響？有哪些衛兵能夠仍然清醒？誰能快速果斷地作出反應？大多數俄羅斯人，在新年早晨都站不起來，除非他們被關在營房裡不喝一滴酒。是的，這樣做很有意義。」

　　「你在說什麼？我們要完蛋了嗎？因為一個驚慌失措的懷有野心的政治家，一個充滿幻想的神父和一些越級提升的民兵，我們所做的一切都白費了嗎？我們的偉大設想永遠不會實現嗎？」

　　格里申站起來，從書桌上探身過去，「我們所有的付出，就得到了這種結果嗎？不，總統先生！成功的關鍵在於了解敵人的企圖。我們已經做到了這一點。他們逼我們只能作出一種選擇。搶先進攻，先發制人。」

　　「進攻？對誰進攻？」

　　「占領莫斯科，主席先生！占領俄羅斯。一夜之間，莫斯科和俄羅斯就將控制在您的手中。新年除夕，我們的敵人將舉行慶祝新年的活動，他們的部隊直到黎明才能出軍營。我可以組織一支八萬人的武裝，除夕夜裡，完全占領莫斯科，一旦莫斯科到手，整個俄羅斯就不成問題了。」

　　「政變？」

　　「這種事情以前就發生過，總統先生。整個俄羅斯和歐洲的歷史中出現過，許多有先見之明的果斷決策者，他們抓住了瞬間的機會，奪取了國家的權力。墨索里尼占領了羅馬即獲得了整個義大利。希臘的上校奪取了雅典，即獲得了整個希臘。沒有內戰，只是一場快速進攻。戰敗者逃跑了，他們的支持者嚇破了膽，進而尋求聯合。到元旦那天，俄羅斯就是您的了。」

　　科馬羅夫陷入了沉思。他將占領電視臺，將向全國發表講話。他將聲稱：他這樣做的目的是，為了防止反人民的共謀分子取消總統大選。人民會相信他的。那些將軍將被逮捕，上校們為了得到提升，必然會站到他這邊來的。

　　「你能成功嗎？」

　　「主席先生，在這個腐敗的國家裡，用錢可以買到任何東西。這就是祖國需要伊戈爾．科馬羅夫的原因，將這個骯髒的地方沖刷乾淨。我可以用錢買到我所需要的所有軍隊。給我下命令吧，元旦的中午，我將把您領入克里姆林宮的國家公寓裡。」

　　伊戈爾．科馬羅夫用手托著下巴，兩眼盯著記事簿。幾分鐘之後，他抬起雙眼與格里申上校的目光相遇了。

　　「幹吧！」他說。

　　假如，要求格里申在四天內從零做起，組建一支奪取莫斯科的武裝隊伍，他會永遠無法完成這項任務的。但是他並不是白手起家。幾個月來，他已經意識到一旦伊戈爾．科馬羅夫贏得總統選舉，緊接著的就是要實施軍事力量轉移計劃，要開始把所有的政府武裝力量轉交給ＵＰＦ。科馬羅夫將負責政治方面的事物，他要正式廢除各個反對黨派。他自己的任務是要征服或者繳械並解散所有的政府武裝。

　　為了實現這一目標，他早就下手做了準備工作，他已經將政府的武裝力量分為團結的對象和明顯的敵人這兩大部分。後者主要包括總統警衛隊，這是一支由三萬人組成的武裝力量，其中二千人駐紮在莫斯科市內，僅克里姆林宮裡面就部署了一千人。

　　這支部隊的指揮官是謝爾蓋．科林將軍，他是葉爾辛手下聲名狼藉的亞歷山大．科爾扎科夫的繼承人，他們都是已故切爾卡瑟佐夫總統提名任命的軍官。他們將為保衛合法的政權而與政變分子進行戰鬥。

　　在他們的後面是內政部管轄的約有十五萬人的武裝力量。格里申感到慶幸的是，這支龐大的隊伍，大部分都分散部署在俄羅斯各地，首都內僅有五千人。ＭＶＤ常務委員會的將軍們，不久就會發現他們將被第一批用運牛卡車運往古拉格勞改營，正像其他總統候選人一樣，他們會意識到，新俄羅斯將不存在容納他們的空間，她將是格里申的黑色衛隊的天地。

　　排在第三位的是，與多爾戈魯基黑手黨水火不相容的，ＭＶＤ管轄的聯邦反黑幫組織和ＧＵＶＤ管轄的莫斯科城市衛隊，前者駐紮在日特尼廣場，後者位於沙波拉夫卡街，由彼得羅夫斯基將軍指揮，這些武裝人員都將被逮捕扣留。在格里申統治下的俄羅斯，只有一個地方可以收留這兩個部門的人員，再加上他們的快速反應部隊，ＯＭＯＮ和ＳＯＢＲ，毫無疑問，這個地方就是勞改營，或者是執行死刑的法場。

　　然而，在一九九九年即將崩潰的俄羅斯的土地上，還有許多政府或私人武裝是可以團結或收買的力量。取得勝利的關鍵是，要使他們的隊伍察覺不到內部的混亂和不和，最終變得無能為力。

　　他自己身邊的武裝是六千人的黑色衛隊和二萬人的青年戰鬥兵團。前者是他近年來精心培育的一支精銳部隊。它的軍官全部來自戰鬥經驗極為豐富的前特種部隊、傘兵部隊、海軍和ＭＶＤ，都通過了殘忍的入會儀式上的冷酷考驗，對極右黨團無限忠誠。

　　然而，在最高級的四十名軍官中肯定有一名叛徒。顯然有人與當局和媒體取得過連繫，有人譴責十二月二十一日的四次暗殺行動是黑色衛隊實施的行動，這個推論太快了，不可能是自發產生的。

　　他別無選擇，只好扣留並且隔離那四十名高級軍官，這件事要安排在十二月二十八日。審訊和揭露叛徒的工作只好放在以後進行。為了保存士氣，就從下一級軍官裡提拔補缺，對他們說，他們的指揮官正在外地接受輪訓。

　　格里申注視著一張放大了的莫斯科地圖，他正在準備他的新年除夕的戰鬥計劃。他的最大優勢是那一天莫斯科的街道幾乎是空的。

　　在俄羅斯，新年歡慶宴會十分重要。實際上，新年除夕的下午人們根本就不工作了，俄國人都帶著大量的白酒回到自己的小家，或者去參加他們準備歡度除夕的集體宴會了。下午三點半，夜幕就開始降臨，在那之後只有那些急於補充酒庫的人，才冒險進入寒冷的黑夜。

　　每一個人都要慶祝一番，包括那些不幸的夜間看門人和完成最基本工作的基幹人員，這些人不能放假回家，他們就把酒帶到工作單位來喝。

　　根據格里申的計算，到六點鐘，街道就屬於他自己的了。六點以後大部分政府機構的辦公樓裡，除了夜間值班人員之外其他人都會離開了，到十點鐘即使營房裡的士兵也無法保護自己了。

　　一旦他的進攻部隊進入了莫斯科，放在第一位的事情就是，從外圍封鎖莫斯科。他把這個任務交給了青年戰鬥兵團。有五十二條主要和次要道路能通往莫斯科，要全部封鎖這些道路需要一百零四輛重型卡車，卡車裡要裝有水泥等沉重物質。

　　他把青年戰鬥兵團分成一百零四個小組，每個小組，都委派一名經驗豐富的黑色衛隊軍官擔任指揮。卡車可以從長途貨運老板那裡租賃，或者在新年除夕的上午就地盜竊。在指定的時間內，每一對卡車必須就位，它們從交叉路口開始行動，卡車面對面地橫放在路口，然後固定不動。

　　在每一個進入莫斯科的交通要道上，莫斯科與周圍各州的邊界上，都有一個ＭＶＤ民兵哨位標記。它是一個小棚，裡面有幾個感到厭倦的新兵和一部電話，一輛停在那裡的裝甲輸送車。在除夕夜，裝甲輸送車將會無人值守，因為士兵們都將在棚裡慶祝新年。至於那條格里申需要進城使用的唯一公路，這個哨位必須「剔除」。對於其它的哨位，青年戰鬥兵團的士兵們，將在市內下一個交叉路口處，把他們的卡車橫放在路中央，讓民兵像往常一樣照常喝酒灌醉。然後約十人一組的青年戰鬥團員們，將埋伏在卡車面朝市裡這邊，阻止任何援兵進入莫斯科。

　　在莫斯科城內，他需要對七個目標發起進攻，其中五個次要目標，兩個主要目標。由於他的黑色衛隊大部分都駐紮在城外鄉下的五個基地裡，城內只有一個小營房為科馬羅夫的住宅提供保安，最容易的進城方法是，五路分別驅車進城。但是要協調行動，就要有大量的無線電通信業務。他更喜歡在無線電寂靜的狀態下，把整個部隊拉進城。因此他贊成一次性全部使用卡車隊的計劃。

　　由於他的主要基地是在東北面，他決定在十二月三十日將六千名全副武裝的士兵全部集中到那個基地，士兵們將乘車沿著主要公路向莫斯科進攻，他們將從亞羅斯拉夫斯克亞出發，穿過米拉大道，接近內環路。

　　他的兩個主要目標之一是奧斯坦基諾農奴的綜合電視大樓，它距內環路只有幾十米遠，他打算在六千人當中，分出二千人進攻這個大樓。

　　剩下的四千人由他親自指揮，他將向南行駛，越過奧林匹亞體育場，跨過環形路，直插到莫斯科的中心，奪取最高級獎品──克里姆林宮。

　　「克里姆林」是『堡壘』的意思，在俄羅斯，每一個古老的有圍牆的城市，中心都曾經有自己的堡壘，長期以來莫斯科的克里姆林宮一直是最高權力的象徵，是最高權力的具體體現。他必須在黎明前拿下克里姆林宮，征服它的衛戍部隊，使它的無線電室無法求援，或者走另一個極端。

　　他打算把五個次要的目標交給將要結盟的四支武裝部隊，儘管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這些目標是特沃斯卡亞街上的市長辦公室，那裡有一個可以發出求援信號的通信室；日特尼廣場的內務部，它的通訊網絡與俄羅斯各地的ＭＶＤ私人部隊相連接，而且與隔壁的ＯＭＯＮ營房連在一起；新紅場內及其周圍的總統和政府部門的綜合建築；ＧＲＵ營房所在地的克迪思卡飛機場，如果政府向傘兵部隊求援，那裡將是一個理想的降落場；以及議會大廈，俄羅斯杜馬所在地。

　　一九九三年，鮑里斯．葉爾辛曾經將他的坦克炮口對準了杜馬，迫使造反的國會議員們，舉著雙手從杜馬大樓裡走出來，那棟大樓遭到了嚴重的破壞。四年來杜馬已經轉移到馬術練習廣場，前蘇聯國家計劃委員會的辦公室，但是那棟損壞的大樓修復之後，俄羅斯議會又搬回到新阿爾巴特街的白宮裡去了。

　　在新年除夕，市長辦公室、杜馬和新紅場的部長大樓將都是空殼，用炸藥把門炸開後，很容易就能奪取過來。如果反黑幫部隊或者在老飛機場的一小撮傘兵部隊和陸軍情報軍官進行反擊，ＯＭＯＮ的營房裡和克迪恩卡基地有可能發生一些戰鬥。他打算把這兩個目標，交給他將花錢雇來的特種部隊。第八個，也是任何政變中最明顯的目標將是國防部。這座位於阿波特斯基廣場的大型灰色石材建築物內的工作人員也將不多了，但是它的中心有一個通信總部，在那裡可以立即向俄羅斯全國各地的任意一個陸軍、海軍和空軍的部隊即時通信。他沒有派部隊去攻打那個地方，因為他對國防部有特殊的計劃。

　　在俄羅斯，要為任何極端右翼黨派的政變，尋找支持者並不難。其中首先可以選擇的就是聯邦安全局（ＦＳＢ）。這個單位的前身，就是他曾經工作過的ＫＧＢ強大的第二總局，這個龐大的機構，過去經常按照政治局的命令，對蘇聯國內各個階層的反叛分子進行鎮壓。自從實行了那個所謂的民主理論之後，它過去的那些權力已經衰落了。

　　ＦＳＢ的總部在著名的ＫＧＢ中心所在的廣場內，現在改名叫盧比揚卡廣場，它後面那個令人恐懼的盧比揚卡監獄也同樣出名。它仍然負責反間諜工作，其中有一個專門的反組織犯罪的部門。但是後者的效果僅是彼得羅夫斯基將軍的ＧＵＶＤ的一半，因此並沒有激起多爾戈魯基黑手黨的報復行為。

　　為了補充其人力，ＦＳＢ指揮了兩個快速反應部隊，阿爾法小組和威姆拍爾小組，俄語的意思是「旗幟」。

　　這兩支隊伍曾經是俄羅斯最精銳的、最可怕的特種部隊，有時有人將它們樂觀地比喻為英國的英國空軍特別部隊（ＳＡＳ）。但是，它們存在一個是否忠誠的問題。

　　一九九一年國防部長和ＫＧＢ的主席兩人合謀發動了一場反對戈巴契夫的政變。那場政變失敗了，但是它導致了戈巴契夫的下臺，葉爾辛掌權。阿爾法小組最初參加了政變，他們中途改變了主意，允許葉爾辛從杜馬中出現，他跳上了一輛坦克，變成了面對世界的英雄。當身受創傷的戈巴契夫從克里米亞的軟禁中得到釋放，飛回莫斯科之後，他發現他的老對手葉爾辛正在執政，當時阿爾法小組的問題正懸而未決，威姆拍爾小組也是同樣的情況。

　　到一九九九年，這兩個全副武裝、配備冷酷士兵的小組，仍然不足以信賴。但是對格里申來說，它們有兩個優勢。像許多特種部隊一樣，他們有許多有經驗的軍官和軍士，生手很少。這些老戰士的政治傾向極右：他們反對閃族人，反對少數民族，並且反對民主。第二條是他們已經六個月沒有發津貼了。

　　格里申的承諾很迷人。恢復ＫＧＢ的舊勢力，一支真正的精銳部隊應該享受超級待遇，雙倍的津貼，從現在開始。

　　在新年除夕，威姆拍爾部隊要帶上武器，離開軍營，去進攻克迪恩卡飛機場和陸軍基地，拿下這兩個地方。阿爾法小組負責內務部和鄰近的ＯＭＯＮ營房，另外派了一個連，去攻打沙波拉夫卡街後面的ＳＯＢＲ營房。

　　十二月四日，格里申去莫斯科郊外的那座華麗的鄉村住宅，參加多爾戈魯基黑手黨主持的一個會議。他在這裡見到了他們的頭目，並向該黑手黨的最高委員會講了話。對於他來說，這是一次非常關鍵的會議。

　　該黑手黨人所關心的是，他需要對已經發生的事情作出詳細的解釋。彼得羅夫斯基將軍發動的襲擊仍然在刺痛著他們的心。作為資助人，他們要求他作出解釋。

　　聽到格里申的講話，在場的黑手黨人的情緒發生了變化。當他講到有人計劃在即將舉行的總統大選中把伊戈爾．科馬羅夫宣布為不合適的人選時，在場的人都驚慌起來。他的競選是否成功，與他們都有利害關係。

　　格里申說，這一想法目前已經被另一個方案所取代：政府準備逮捕科馬羅夫，並摧毀黑色衛隊，這無疑是對他們的一個重大打擊。一小時之內，黑手黨分子反過來開始諮詢他的建議。當他宣布了他的擬定解決方案後，他們都驚呆了。犯罪、欺騙、黑市交易、勒索、麻醉藥、賣淫和謀殺都是他們的專長。但是，政變確實是風險太大。

　　「這只是一個最大的偷竊行為，它盜竊的是共和國！」格里申說，「如果拒絕它，你們將繼續被ＭＩＯ、ＦＳＢ以及類似的組織所追捕。接受它，這片土地就屬於我們的了。」

　　他說的土地包括了國家、領土和領土內所有的財產。

　　在桌子的頂端，黑手黨分子中一位長者，一個「天生的賊」，他像他的父親和他所有家族裡的人一樣，出生在黑社會裡，是他們當中最像義大利西西里島的黑手黨頭目的人，他凝視著格里申，看了很長時間。其他人都在等待著。然後，這個匪徒開始點頭了，他那布滿皺紋的腦袋，上下點頭表示同意。最後一筆款項達成了協議。

　　這也是格里申所需要的第三支武裝隊伍。莫斯科城裡八百家私人「保安」公司，其中有二百家是多爾戈魯基的前線部隊。他們將提供二千人，全部是全副武裝的退役士兵或者是ＫＧＢ槍手，八百人去襲擊並占領那個空的白宮，杜馬所在地。一千二百人去進攻總統辦公室及其政府部門，那裡在新年除夕夜也將是空的，它們都集中在新紅場。

　　在同一天，賈森．蒙克撥通了彼得羅夫斯基將軍的電話。他仍然住在ＳＯＢＲ的營房裡。

　　「哪位？」

　　「是我，你在幹嘛呢？」

　　「我幹什麼與你有什麼關係？」

　　「你是不是在整理行裝？」

　　「你是怎麼知道的？」

　　「所有的俄羅斯人都想與家人在一起度過新年的除夕夜。」

　　「我的飛機一個小時後起飛。」

　　「我認為你應該取消飛行。新年除夕還會有的。」

　　「你在說什麼呀，美國人？」

　　「你看過了上午的報紙了嗎？」

　　「看了一些，為什麼要問這件事？」

　　「那裡有最新的關於民意測驗的評分。上面有關於ＵＰＦ和科馬羅夫那天召開的記者招待會的評論。那些數字表明他的支持率為四十％，仍然在繼續下降。」

　　「這麼說，他沒有希望當選了。我們有新共產黨的久加諾夫可以替代。我應該做些什麼嗎？」

　　「你認為科馬羅夫能夠接受這個現實嗎？我曾經對你說過他精神不健全。」

　　「他不得不接受它。如果，他一夜之間失去了機會，他就沒有希望了，現實就是這樣。」

　　「記得在那同一天晚上，你對我講的話。」

　　「什麼話？」

　　「你說：假如俄羅斯政府遭到襲擊，政府會保衛自己的。」

　　「你又了解到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情了？」

　　「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是懷疑。你難道不知道懷疑心是俄羅斯人的專長嗎？」

　　彼得羅夫斯基眼睛盯著話筒，然後又看了看，堆在營房房間裡的窄床上收拾了一半的行李。

　　「他不敢！」他平淡地說，「沒有人敢。」

　　「以前的那個國防部長和ＫＧＢ主席就做過了。」

　　「那是在一九九一年，現在情況不同了。」

　　「就因為他們把事情搞得一團糟，為什麼不來在城裡度這個假期？僅僅是為了防止萬一。」

　　彼得羅夫斯基放下電話，開始打開行李。

　　※※※

　　十二月三十日，格里申在一家啤酒酒吧裡召開的會議上，敲定了他的最後一個聯合對象。他的對話者只是一個啤酒肚的白痴，但是他最有可能是指揮新俄羅斯運動的街道匪徒。

　　儘管該組織的名字不尋常，ＮＲＭ只不過是一夥鬆散的極右分子，這些暴徒都又紋身又剃著光頭，他們靠搶劫獲取資金，以虐待猶太人取樂，他們習慣於以俄羅斯的名義向過路人尖聲喊叫。

　　格里申把一捆美元拿出來，放在他們之間的桌子上，那個ＮＲＭ的人急切地望著它。

　　「我可以隨時提供五百名好小夥子，」他說，「什麼任務？」

　　「我會派我的黑色衛隊的五個人到你這兒來的。戰鬥中你們要聽從他們的指揮，否則就取消我們的交易。」

　　戰鬥命令聽起來不錯，就是那種軍事命令。ＮＲＭ為能夠成為新俄羅斯的戰士而感到自豪，雖然他們從來沒有與ＵＰＦ合作過。他們並不喜歡受紀律的約束。

　　「目標是什麼？」

　　「新年除夕十點到半夜之間，突襲並占領市長辦公室。有規定：黎明之前不許喝酒。」

　　ＮＲＭ指揮官思考了一下。雖然他很愚鈍，但是他能夠感覺到ＵＰＦ正在進行一個大的軍事行動。從時間上考慮，也應該是這樣的。他從桌子探身過去，他的手接近了那一捆美元。

　　「行動結束後，把猶太人交給我們。」

　　格里申笑了：「是我個人的禮物。」

　　「成交！」

　　他們ＮＲＭ制定了詳細的行動計劃，在普希金廣場集合，那裡離莫斯科市政府的大樓只有三百碼遠。它很好辨認。那個廣場的對面就是麥克唐納快餐店。

　　格里申在開車離開的路上陷入了沉思，在適當的時候，確實應該考慮莫斯科的猶太人的問題了，也應該考慮ＮＲＭ這些社會渣滓的問題。把他們都放在一輛向東行駛的火車上不是很有趣嗎？把他們都送到集中營去。

　　※※※

　　三十一號上午，賈森．蒙克再一次撥通了彼得羅夫斯基將軍的電話。他在沙波拉夫卡大街ＧＵＶＤ總部的辦公室裡，那裡只剩下一半的工作人員了。

　　「還在你的崗位上？」

　　「是的，該死的！」

　　「ＧＵＶＤ有直升飛機嗎？」

　　「當然有！」

　　「它能在這種天氣飛行嗎？」

　　彼得羅夫斯基從有木柵欄的窗戶向外望去，低空中有淡灰色的雲彩。

　　「雖然無法飛到雲層上面，我想在雲層下面是可以飛行的。」

　　「你知道格里申在城外的黑色衛隊營房的位置嗎？」

　　「不知道，但是我可以找到。為什麼要問這些？」

　　「你為什麼不飛到他們所有的營房上空去看一看？」

　　「我為什麼要去？」

　　「如果他們是熱愛米拉的公民，所有的營房都應該亮著燈，人人都待在溫暖的室內，午飯前少喝一點酒，為晚上無惡意的慶祝活動做準備。去看看吧。四個小時後，我再給您打電話。」

　　當蒙克的電話打回來時，彼得羅夫斯基被征服了。

　　「其中四個營房似乎已經關閉了。他自己的營房，東北邊的那個營房雲集了許多人。正在給好幾百輛卡車裝貨。他似乎把所有的軍隊都集中到那個營房裡去了。」

　　「他為什麼要那麼做，將軍？」

　　「你告訴我吧！」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不喜歡這樣做，他們好像是要進行夜間演習。」

　　「在新年的除夕？別神經病了。在新年的除夕，每一個俄羅斯人都會喝醉的。」

　　「我的觀點完全一致。到半夜時，莫斯科的每一名士兵都會喝得醉爛如泥。除非他們接到不許喝酒的命令。這是一個不尋常的命令，但是我說過了，還會有許多的新年除夕。您認識ＯＭＯＮ團的指揮官嗎？」

　　「當然認識，科茲洛夫斯基將軍。」

　　「總統衛隊的指揮官呢？」

　　「認識，科林將軍。」

　　「他們兩人現在都與他們的家人在一起。」

　　「我也是這樣想的。」

　　「你看，坦率地說，假如發生最壞的事情，假如科馬羅夫最終能贏，您、您的妻子和女兒會有好日子過嗎？難道守一夜不值得嗎？難道不值得打幾個電話嗎？」

　　※※※

　　他放下電話後，賈森．蒙克拿起了一張莫斯科及其周圍農村的地圖。他的手指在首都的東北區域轉來轉去。科茲洛夫斯基說過，ＵＰＦ和黑色衛隊的主要基地就在這裡。

　　在東北部，主要的公路是亞羅斯拉夫斯克亞，然後變成米拉大道。它是主動脈，他通過奧斯坦基諾農奴電視樓。然後，他開始打電話了。

　　「奧馬爾，我的朋友。我最後請你幫個忙。是的，我發誓這是最後一次。我需要一輛帶電話的轎車，要用整個晚上……不，我不需要穆罕默德和其他夥計。那將會擾亂他們的新年宴會。只需要一輛車和一部電話。還有一把手槍，假如不會有太大的麻煩的話。」

　　他聽到電話那邊傳來了笑聲。

　　「是否有特殊的事情？好吧……」

　　蒙克回想到了福布斯城堡。

　　「你會得到一名瑞士小姐的，是嗎？」

　　第二十章

　　在莫斯科的西面跨越兩個時區，氣候就完全不同了，晴朗朗的天，氣溫很少低於零下二度，機械工悄悄地穿過樹林，向領主之宅邸駛去。

　　和平時一樣，他十分謹慎地準備了他的歐洲之行，因此一路上沒有遇到什麼問題。他是開車來的，飛機上很少允許攜帶槍枝，但是汽車裡有許多可以藏槍的地方。

　　他在莫斯科註冊了一輛富豪汽車，一路上經過了貝拿勒斯和波蘭，根本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的證件表明他是一名俄羅斯商人，要去德國參加一個會議。他的車通過了檢查，沒發現什麼可疑的東西。

　　俄羅斯的黑手黨在德國的根基很牢靠，他到德國後，把他的富豪汽車換成了一輛在德國註冊的賓士車，很容易就弄到了一支獵槍，然後又繼續西行。

　　由於歐洲聯盟國之間都簽署了互免簽證協議，國與國之間的邊界實際上不存在了，他超過了一排其它在途中行駛的車輛，只有一個討厭的海關官員朝他招了招手。

　　他弄到了一張目標地區的放大比例的地圖，辨認出離目標最近的村莊，然後找到了領主之宅邸。他按照道路入口的牌示穿過了那個村莊，找到了目標後，又繼續行駛。

　　他在距這個村莊五十英哩以外的一家汽車旅館，度過了大半夜，黎明前又駕車回來，在距離領主之宅邸兩英哩遠的地方停下了車，步行走完了剩下的路程。他穿過樹林，出現在房屋後面一排村的邊緣處。當冬天虛弱的太陽正在升起的時候，他在一棵大山毛櫸的樹幹上找了一個可以半躺半坐著的位置，安頓下來後靜靜地等待著。從他坐的位置可以俯瞰三百碼遠的那棟房屋及其院子，而他躲在樹後面，別人是無法看見他的。

　　大地恢復了生機，小公雞跑到離他只有幾碼遠的地方，怒視著他，然後匆匆跑開。兩隻松鼠在他頭頂上的山毛櫸樹枝上嬉戲。

　　九點鐘，院子裡出現了一個人。機械工舉起了他的雙筒望遠鏡，稍微調了一下焦距，知道那個人看起來就像在五十英呎遠的地方，那不是他的目標。那是一名男僕，他從院牆下的小棚裡拿了一籃子碎木材，又回到屋裡去了。

　　院子的一邊有一排馬房。其中兩個飼廄裡貯有飼料。一匹棗紅色的大馬和一匹栗色大馬正將馬頭從半人高的門裡探頭出來。十點鐘，一個女孩從屋裡出來，給牠們添了新鮮的乾草，牠們有東西吃了。然後，牠們把頭又探回去了。

　　就在中午之前，一個年紀較大的人出現了，他穿過院子，輕拍著馬的籠套。機械工在他的雙筒望遠鏡裡研究著那個人的面孔。然後，低頭看看放在他旁邊寒冷的草裡的照片，沒錯。

　　他舉起了獵槍，瞄準了目標。那件粗花呢外套占據了整個瞄準圈。那個人面朝馬房，背對著山坡。他扳開了安全銷，緊握槍，慢慢扣動了扳機。

　　槍聲在整個山谷中迴響。院子裡穿粗花呢外套的那個人似乎被人推進了馬房的門上。子彈正中了他的心臟，粗花呢的圖案掩蓋了他背上的子彈孔。被害人撲到了白色的馬房門上，雙膝彎曲了，身子慢慢滑倒在地上，鮮血流到了馬房門上。第二發子彈削掉了他的半個腦袋。

　　機械工站起來，把獵槍放到它的羊皮套裡，把槍挎到肩膀上，開始小跑了。他行動得非常快，他已經記住了六個小時前停車後走過的路途。

　　在鄉下，冬天上午有兩聲槍響並不奇怪。可能是農夫在獵捕兔子或烏鴉。有人朝窗外望去，然後飛快地跑過院子。只聽見有尖叫聲，那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接著是設法急救；所有這些都是浪費時間。然後，他跑回屋裡，給警察打了電話，語無倫次地解釋著，警察打著官腔問著討厭的問題。最後，來了一輛警車，可能要在交通要道上設置障礙。

　　這一切都太晚了。作案十五分鐘後，他就回到了車裡，二十分鐘後，他的車開動了，三十五分鐘內，他已經駛上了最近的快車道，他的那輛車加入了好幾百輛車的隊伍裡。到那個時候，那個鄉村警察已經作了筆錄，正用無線電連繫最近的城市派出所，請求派偵探支援。

　　作案六十分鐘之後，機械工舉起了裝在盒子裡的那支槍，在他早已選好的橋上，將槍從橋邊的欄杆處扔到河裡，他看著它沉入了河裡的汙水中。然後，他駕車開始了回家的長途跋涉。

　　※※※

　　剛過七點鐘，第一批卡車亮著燈開過來了，它們在黑暗中慢慢地朝著燈火通明的奧斯坦基諾農奴電視中心的大樓行駛。賈森．蒙克坐在他的車內，汽車引擎仍然在工作著，車內的暖氣可以抵抗夜間的寒冷。

　　他把車停在科羅科羅里瓦大街旁邊一條小道上，從他的汽車擋風玻璃直接可以看到大街對面的主要辦公樓，發射塔的尖頂位於他的身後。當他發現亮燈的不是一輛轎車、而是一排卡車時，他關閉了他車上的引擎，汽車的尾氣逐漸散盡了。

　　大約有三十輛卡車，但是只有三輛直接開進了主樓的停車場。那是一個巨大的建築物，地下部分就有五層樓高，三百米寬，有兩個主要的入口；地上部分的超級結構有一百米寬，十八層樓高。一般情況下有八千人在裡面工作，但是在新年除夕只有不到五百人在值班，以確保整個晚上的電視服務。

　　從那三輛停下來的卡車裡，跳下來一些穿黑色服裝帶著武器的人，他們直接向接待區跑去。幾秒鐘之內，受到驚嚇的大廳工作人員便排隊靠著後牆站好，舉著手面對著槍口，在外面的黑暗中可以清楚地看到裡面的情況。然後，蒙克看到他們被帶走了。

　　在大樓內，有一名受驚嚇的看門人帶著士兵們直接來到了配電室，那裡的操作人員都大吃一驚，其中一名像他們一樣的技術人員，一個以前在通信公司工作過的的技術員將所有的進出線路都切斷了。

　　有一名黑色衛隊士兵用手電筒向其餘的人發信號，見到手電筒的亮光後，其他黑色衛隊士兵一起湧進停車場，將辦公大樓包圍了。又湧進來幾百人，跑著進了大樓。蒙克只能看見樓上窗戶裡面模糊的身影。按照他們的部署，黑色衛隊士兵散開到各個樓層，將所有呆若木雞的夜間值班人員的手機都拿走了，並把他們趕到帆布大型載貨汽車裡面去了。

　　蒙克的左邊，有一個較小的次要建築，也是電視建築群的一部分，那裡是會計、設計師和行政人員的辦公室，這些人現在都在家裡慶祝元旦呢。這棟樓全部關著燈。

　　蒙克伸手拿到了車內的電話，撥通了一個他熟悉的號碼。

　　「我是彼得羅夫斯基。」

　　「是我！」

　　「你在哪裡？」

　　「我正在奧斯坦基諾農奴電視大樓外面，坐在一輛冰冷的車裡。」

　　「我正在非常暖和的軍營裡，與一千名就要造反的年輕人在一起。」

　　「安慰一下他們吧。我正在監視著黑色衛隊，他們已經占領了整個電視綜合大樓。」

　　接著是一陣沉默。

　　「別當討厭的傻瓜了，你肯定搞錯了。」

　　「好吧，聽我說。有一千名身穿黑色制服的武裝人員乘三十輛卡車開著車燈，來到奧斯坦基諾農奴電視大樓，他們占領了整個大樓，這裡的工作人員正在他們的槍口之下。這就是我在二百米以外，從我的擋風玻璃裡看到的情況。」

　　「上帝啊，他真的動手了！」

　　「我對你說過他是個瘋子！也許不是那麼瘋狂，他或許能贏。今天晚上莫斯科還有人能夠清醒地保衛祖國嗎？」

　　「把你的電話號碼告訴我，美國人，放電話吧！」

　　蒙克把號碼給他了。莫斯科的民兵警察太忙了，根本顧不上追蹤移動的車輛了。

　　「還有最後一件事，將軍：他們不會干擾正常的節目的。還沒到時候。他們會讓已錄製的節目正常播放的，直到他們準備好為止。」

　　「我可以看到節目，我正在看一頻道的節目，是哥薩克舞蹈劇團的節目。」

　　「是已經錄製好的節目，在主要新聞之前的節目，全部節目都是預先錄好了。我想，現在你應該拿起電話了！」

　　但是彼得羅夫斯基將軍剛放下電話。他當時並不知道，他的營房將在六十分鐘內遭到攻擊。

　　真是太安靜了。不管是誰制定的奪取奧斯坦基諾農奴電視大樓的計劃，這個計劃太周密了。這條大街上有許多公寓，大多數公寓裡都亮著燈，裡面的居民僅穿襯衫，手裡拿著酒杯，觀看著同一個電視節目，他們不可能想到，僅在幾碼遠的地方，電視臺已經被悄悄地劫持了。

　　蒙克花了點時間研究了奧斯坦基諾農奴地區的地形圖。要到主要街道上去，等於自找麻煩，但是他的身後有許多房屋之間的偏僻小街，從那裡可以向南到達市中心。

　　比較好的路徑是抄近路走過米拉大道，通過要道直插市中心，但是他懷疑，這條公路今天晚上也沒有賈森．蒙克的容身之地。

　　他沒有開車燈，在路上轉了一個Ｕ形彎，然後從車裡爬出來，蹲伏著，用他的自動手槍直接向卡車和電視大樓開火。

　　有二百米的距離，手槍子彈的聲音就好像爆竹一樣，然而子彈可以射那麼遠的距離。大樓裡三個窗戶的玻璃被打碎了，一輛卡車的擋風玻璃兩半了，一顆子彈打中了一個黑色衛兵的耳朵，他太幸運了。他的一個同夥不知所措，開始用他的戰鬥步槍向夜空中掃射。

　　由於天氣寒冷，莫斯科的窗戶上都裝是的雙層玻璃；再加上電視的喧嘩聲，很多居民仍然沒有聽到槍聲。但是，卡拉什尼科夫槍打碎了三個公寓的玻璃窗，窗戶裡開始出現恐慌的頭影。然後，有幾個人的身影從窗戶上消失了，他們跑去打電話叫警察了。

　　黑色衛隊開始列隊向他走過來。蒙克跳進他的車裡，飛快地離開了。雖然他沒有開車燈，但是衛兵們聽見了馬達的轟鳴聲，他們在他身後再次連續射擊。

　　※※※

　　在日特尼廣場的ＭＶＤ總部，正在值班的高級軍官是ＯＭＯＮ團的指揮官伊凡．科日羅夫斯基將軍，他正在與他的三千名悶悶不樂的士兵在一起；由於感到形勢嚴峻，他當天早些時候取消了士兵的假期。說服他做出這個決定的人是四百米之外沙波羅夫卡街上，正在說話的那個人，那個人現在又撥通了他的電話，科日羅夫斯基正對他大聲叫喊。

　　「純粹是胡說！我正在看著電視呢。誰說的？你是什麼意思，你得到情報了？拿著電話別放……」

　　一名神情緊張的話務員打來了電話：「我很抱歉要打攪您，將軍，但是您似乎是這棟大樓裡級別最高的軍官了。剛才有個住在沙波羅夫卡街的人打電話說，街上有人放槍。一顆子彈打碎了他的玻璃窗。」

　　科日羅夫斯基將軍的語調變了。他講話非常清晰而且平靜。

　　「從他那裡了解所有細節，然後再打電話告訴我。」

　　他對另一個電話說：「你可能是對的。有個公民剛打電話說那裡有槍聲。我打算緊急警報。」

　　「我也要這樣做。順便說一下，我早先已經給科林將軍打電話了。他同意讓一些總統衛隊的士兵作好準備。」

　　「你考慮得很周到。我會給他打電話的。」

　　從沙波羅夫卡地區又來了八個有關街上槍戰的電話，然後，住在電視中心大街對面頂層公寓裡的一名工程師又打來了一個更明晰的電話。話務員給他接通了科日羅夫斯基將軍的電話。

　　「我在這裡把一切都看得很清楚，」工程師說。他像俄羅斯的男性公民一樣也在軍隊服役了幾年，「約有一千人，都是全副武裝，有ＺＤ多輛卡車組成了車隊。兩輛裝甲輸送車停在車隊對面的停車場。我想是ＢＴＲ八十Ａ型。」

　　科日羅夫斯基想，謝天謝地，幸虧有這些退役的軍人。現在他所有的疑慮都被驅散了。ＢＴＲ八十Ａ型是一種八輪裝甲輸送車，上面配備了一個三十毫米的加農炮，裡面可以坐一名指揮員、一名司機、一名炮手和六人組成的一個班。

　　如果進攻者身穿黑色制服，他們就不是正規的軍隊。他自己的ＯＭＯＮ隊伍也穿黑色制服，但是他們就在樓下。他把樓下他自己的指揮員都召集在一起。

　　「上卡車，出發。」他下命令了，「我要派二千人到街上去，一千人留下保衛這個地方。」

　　如果正在發生政變，進攻者肯定要襲擊內務部和其它的營房。值得高興的是，後者修建得像堡壘一樣堅固。

　　外面其它的部隊已經開始行動了，但是他們不是科日羅夫斯基指揮的軍隊。阿爾法打擊力量正在接近內務部。

　　格里申的問題在於時間的選擇。他計劃在最後一分鐘才打破無線電臺的寂靜，他需要協調他的各個進攻行動。進攻時間太早意味著防衛者還沒有完全進入他們的慶祝活動；太晚將失去一些夜間的時間。他命令阿爾法小組在九點開始進攻。

　　八點半，二千名ＯＭＯＮ突擊隊員乘卡車和裝甲人員輸送車離開了他們的營房。他們剛一出去，剩下的士兵就把他們的要塞封鎖了，作好防禦戰鬥準備。九點鐘，雙方交火了，但是對於進攻者來說，他們的進攻根本稱不上是一場突然襲擊。

　　反擊的戰火掃射了內務部周圍的街道，激戰在日特尼廣場展開。阿爾法小組的士兵不得不躲藏起來，他們真希望有大炮，但是他們一臺也沒有。

　　※※※

　　「美國人？」

　　「是我！」

　　「你現在哪裡？」

　　「正在設法活下來，從電視中心向南行駛，避開米拉大道。」

　　「隊伍已經出發了。有我的一千人，ＯＭＯＮ二千人。」

　　「我能提個建議嗎？」

　　「如果……你必須提？」

　　「奧斯坦基諾農奴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假如你是格里申，你的目標會是什麼？」

　　「ＭＶＤ，羅邦卡。」

　　「ＭＶＤ是對的，但是沒有羅邦卡。我認為他在第二總局的老同事不會給他出難題。」

　　「你可能是對的，還有其它的地方嗎？」

　　「當然有，在新紅場的政府軍司令部和杜馬。任何有可能出現抵抗的地方。你的ＧＵＶＤ，傘兵的克迪恩卡飛機場。還有國防部。但是其中最主要的是克里姆林宮。他必須占領克里姆林宮。」

　　「那裡有人保護，已經通知了科林將軍，他已經作好了準備。我們不知道格里申有多少兵員。」

　　「大約三萬，或者四萬吧！」

　　「上帝，我們的兵員不足他們的一半。」

　　「但是品質較高，更何況他已經損失了五十％。」

　　「哪來的五十％？」

　　「突然襲擊的因素，援兵計劃呢？」

　　「科林將軍現在應該與國防部的人連繫上了。」

　　※※※

　　上將科林是總統衛隊的指揮官，他已經到達了克里姆林宮牆內的營房裡，就在格里申的主力進入馬術練習廣場之前封鎖了他身後的庫塔福拉大門。過了庫塔福拉門，是較大的三體一位塔，該塔的右邊是總統衛隊的營房。科林將軍正在他的辦公室裡給國防部打電話。

　　「給我找值班的高級軍官！」他大聲吼著。等了一會兒，他所熟悉的一個聲音在那邊接電話了。

　　「我是國防部副部長布托夫。」

　　「謝天謝地，你在那裡。我們遇到了危機，現在正在發生一場某種類型的政變。奧斯坦基諾農奴電視大樓已經失陷了。ＭＶＤ正在進攻。克里姆林宮外面有許多裝甲車和卡車。我們需要幫助！」

　　「你會得到幫助的。你都需要什麼？」

　　「什麼都需要。步兵師怎麼樣？」

　　他指的是特種作戰機械步兵師，是一九九一年政變以來，專門組建的反政變防禦部隊。

　　「它還在外地。我可以在一小時之後讓它出發，三個小時之後到達你那裡。」

　　「越快越好。ＶＤＶ怎麼樣？」

　　他知道有一支精銳的傘兵旅，乘飛機用不了一個小時就能到達，可以在克迪恩卡飛機場降落，假如降落區仍然沒有被占領。

　　「你可以得到我能提供的任何東西，將軍，堅持住！」

　　一支黑色衛隊的隊伍正在他們自己的重型機關槍的掩護下向前衝鋒，到達了博羅維特斯基大門的門樓裡。門的四個鉸鏈上都放置了錐形裝藥的塑膠炸藥。當放炸藥的人跑回來的時候，有兩個人被牆頂上射出的子彈打死。幾秒鐘之後，炸藥爆炸了。

　　大門的鉸鏈被炸飛了，二十噸重的大木門顫抖著，搖搖欲墜，然後墜毀到地面上。

　　一輛裝甲輸送車從公路上開過來，向拱門橫衝直撞，輕武器根本無法損傷它。木門的裡面有一個巨大的鋼柵欄。它的後面是停車場，來訪者一般都是走著進去。一名總統衛隊隊員出來了，他試圖通過柵欄將反坦克炮瞄準那輛裝甲輸送車。但是，在他開火之前，裝甲人員輸送車上的加農炮把他消滅了。

　　黑色衛隊的士兵從輸送車裡跳出來，又將炸藥捆在鋼柵欄上。進攻者回到車裡以後，裝甲車開走了。炸藥爆炸了，只見柵欄被炸得懸掛在一根鉸鏈上，然後猛向前搖晃了一下之後，把鉸鏈撞到在地面上。

　　黑色衛隊不顧裡面的反擊，開始向要塞進攻，他們與總統衛隊的人員比例是四比一。防衛者只好撤退到組成克里姆林官圍牆的各個稜堡和多面碉堡裡面。其他人員分散到這片七十三英畝的各個場所，如宮殿、軍械庫、大教堂、花園和克里姆林宮的廣場上，在一些地方，已經開始短兵相接了。黑色衛隊逐漸開始占了上風。

　　※※※

　　「賈森，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汽車電話裡傳來了奧馬爾．古納耶夫的聲音。

　　「格里申正在企圖占領莫斯科以及整個俄羅斯，我的朋友。」

　　「你還好嗎？」

　　「目前還好。」

　　「你現在哪裡？」

　　「正從奧斯坦基諾農奴電視中心向南行駛，盡量繞過盧邦卡廣場。你為什麼要問我？」

　　「我手下的一個人剛駕車路過特沃斯卡亞廣場。那裡有一大群新俄羅斯運動（ＮＲＭ）派的暴徒們正向市長的住宅進攻。」

　　「你知道ＮＲＭ是怎樣對待你和你的人民的？」

　　「當然知道！」

　　「為什麼不讓你的一些年輕人去算清這筆舊賬？這個時候沒有人會干涉你們的！」

　　一小時之後，三百名武裝起來的車臣人來到了特沃斯卡亞廣場，ＮＲＭ暴徒正在莫斯科市政府的所在地鬧事。路那邊是莫斯科的創始人，尤里的石雕像，他正騎在馬上，眼睛裡露出輕視的目光。市政大廳的門被撞開了，出現了一個很寬敞的入口。

　　車臣人抽出他們的高加索長刀、手槍和微型武器衝進去了。他們每個人都沒有忘記一九九五年車臣首都格羅茲尼被摧毀，以及後來連續兩年車臣被掠奪的情景。十分鐘之後，他們就結束了戰鬥。

　　「保安」公司的雇傭兵輕而易舉地就占領了杜馬大樓，白宮，那裡僅剩下幾個看管者和夜間值班的衛兵。然而在新紅場，那一千名ＳＯＢＲ部隊與多爾戈魯基黑手黨的二百家「保安」公司的人展開了房間對房間、街道對街道的激烈的戰鬥。快速反應部隊和莫斯科民兵部隊的武器較先進，而他們的對手的人數較多。

　　在飛機場，威姆拍爾特種部隊遭遇了出人意料的抵抗，在那裡的少數傘兵部隊和ＧＲＵ情報軍官及時得到了通知，他們已經設置了障礙物，退到機場裡面去防守了。

　　蒙克轉到了國防部所在的廣場，驚奇地停下了車。在這個三角形的東邊，國防部的灰色花崗岩大樓靜靜地獨自矗立在那裡。沒有黑色衛隊，沒有槍戰，沒有進人的跡象。莫斯科或任何首都的政變策劃者，在考慮所有的攻擊目標時，國防部肯定是首先必須盡快占領的重要目標。他可以聽見五百八十碼之外日納姆恩卡街上和它對面的波羅維特斯基廣場內槍戰交火的聲音，攻打克里姆林宮的戰鬥正在激烈地進行。為什麼沒有人去攻打或包圍國防部？在它的樓頂上的茂密的天線叢中，肯定有大量的軍事求援信息正在急速發往俄羅斯各地。蒙克查了一下他的細長的電話號碼本，用他車上的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

　　在二百碼以外坦克師基地大樓的個人住宅內，米沙．安德烈耶夫少將整理了一下他的領帶，正準備離開。他經常想，為什麼要穿軍裝去主持軍官俱樂部的新年除夕儀式。到了清晨，軍裝肯定會弄得特別骯髒，所有的衣服都要送到洗衣房去。新年除夕，是坦克兵們最得意的時候，他們可以不聽從任何人的訓導。

　　電話鈴響了。可能是他的執行官催他趕快走呢，他會抱怨地說，年輕人想盡快開始慶祝活動，要喝伏特加酒和無數的乾杯，然後在午夜時有食物和香檳酒。

　　「來了，來了！」他對著空房間說，伸手拿起了電話。

　　「是安德烈耶夫將軍嗎？」他不熟悉這個聲音。

　　「是的。」

　　「你不認識我。從某種意義上說，我是你已故舅舅的一個朋友。」

　　「真的嗎？」

　　「他是一個好人。」

　　「我也是這樣認為的。」

　　「他盡了他的最大的努力，在那次訪談中譴責了科馬羅夫。」

　　「你到底要說什麼？你究竟是誰？」

　　「伊戈爾．科馬羅夫在莫斯科發動了一場政變，就在今天晚上。由他的走狗格里申上校指揮。黑色衛隊正在攻打莫斯科和整個俄羅斯。」

　　「好了，開玩笑的時間已經不短了，回去喝你的伏特加酒吧，該放電話了。」

　　「將軍，假如您不相信我，為什麼不給你認識的在莫斯科中心的人打個電話？」

　　「我為什麼要打電話？」

　　「莫斯科城裡有許多槍聲，一半城市都能聽見的槍炮聲。最後一件事情，是黑色衛隊殺害了科堯大叔。他們是在執行格里申的命令。」

　　米沙．安德烈耶夫發現自己凝視著話筒，聽著已經斷了線的嗡嗡聲。他很氣憤！為有人騷擾他的私人電話，而感到氣憤；對有人侮辱他的舅舅感到氣憤。假如莫斯科發生了嚴重的事件，國防部會立即通知這個半徑為一百公里的首都範圍內的各個軍事單位。

　　這個二百英畝的坦克師基地僅離克里姆林宮四十六公里遠，他知道這個數字，因為他曾經坐車時看過里程表。他還為他指揮的塔曼斯卡亞師感到自豪，這支精銳的坦克部隊的士兵被稱為鐵門衛兵。

　　他把電話放好，電話鈴又響了。

　　「快來吧，米沙。我們等你來就開始了。」

　　是他的執行官從俱樂部打來的電話。

　　「馬上就來了，科尼。我再打幾個電話。」

　　「好吧，時間不要太長了。否則我們就不等你了。」

　　他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這裡是國防部。」有人接電話了。

　　「給我接夜間值班的軍官。」

　　等了好長時間，那邊才有人說話了。

　　「哪一位？」

　　「安德烈耶夫少將，坦克師的指揮官。」

　　「我是國防部的副部長布托夫。」

　　「對不起打攪您，先生！莫斯科沒有發生什麼事情吧？」

　　「當然沒有。這樣不好嗎？」

　　「很好，部長。我剛聽說了一件奇怪的事情。我可以動員……」

　　「待在你的基地吧，將軍！這是命令。所有的單位都必須待在基地裡，回到軍官俱樂部吧！」

　　「是的，先生！」

　　他又一次放下了電話。國防部副部長？他為什麼在新年除夕晚上十點鐘還待在交換機室裡？或者不與他的情婦待在鄉下的某個地方？他絞盡腦汁想一個人的名字，那個人是他參謀學校的同學，後來又去了情報部門的ＧＲＵ工作。最後，他查閱了軍用電話分類表，撥通了電話。

　　他聽到電話響了好長時間，他看了一眼手錶。差十分就十一點。肯定都喝醉了。克迪恩卡飛機場有人接了電話。他還沒有來得及說話，就聽見有人尖叫了一聲：「是的，喂？」

　　他聽見對方聲音後面傳來了咔嚓的一個響聲。

　　「你是誰？」他問，「德米多夫上校在那裡嗎？」

　　「我怎麼知道？」那個聲音尖聲喊道，「我正躺在地上裝子彈呢，你是國防部嗎？」

　　「不是！」

　　「好吧，夥計。給他們打電話，讓他們快給派援兵。我們堅持不了多長時間了。」

　　「什麼援兵？」

　　「叫國防部從城外派兵，趕快到這裡來！」

　　對方把電話砰地放下，可能是爬著走了。

　　安德烈耶夫將軍手裡拿著掛斷的話筒站在那裡。他想他們不會的，他們不會派出任何援兵的。

　　他的命令既正規又堅決。那是一位四星將軍和政府部長下達的命令。待在基地裡，他可以執行這些命令，他的事業將一路順風。

　　他向遠處望去，在大雪覆蓋的四十碼碎石路那邊，軍官俱樂部裡燈火通明，窗戶裡傳來了軍官們嘈雜的笑聲和祝福的敬酒聲。

　　但是他彷彿看到了，雪地裡站著一位昂首挺胸的高大人物，一名軍校小學員依偎在他的身邊。那個高個子說，不管他們向你承諾什麼，不管他們向你提供的是金錢、升職或者是榮譽，我想讓你永遠也不要背叛這些人。他把電話放回到原位，又撥了兩個數字。他的執行官接的電話，他身後傳來了陣陣笑聲。

　　「科尼，我不管現在可以動用多少Ｔ─八十，或者有多少ＢＴＲ，我要讓基地裡所有能移動的裝備都作好戰鬥準備，能站起來的每一名士兵都全副武裝，一個小時後出發！」

　　對方沉默了好幾秒鐘。

　　「老板，是真的嗎？」科尼問道。

　　「是真的，科尼。坦克師準備去莫斯科。」

　　二○○○年午夜剛過一分鐘，鐵門衛兵的第一輛坦克開出了他們的基地，向著明斯克公路和克里姆林宮的大門駛去。

　　從公路到基地之間只有三公里的鄉村窄路，在這一段路面上，二十六輛Ｔ─八十主戰坦克和四十一輛ＢＴＲ─八十裝甲輸送車必須排成單列慢速行駛。

　　剛上了主要公路，安德烈耶夫將軍就下令雙排全速行駛。天上的雲層散開了，露出了明亮閃爍的星星。在雙列坦克縱隊的兩邊，松樹林在寒風中發出噼啪的響聲。

　　到克里姆林宮大門有四十三公里的路途，坦克正在以每小時六十公里的速度疾駛。前面某個地方，有一名司機駕車開過來了；在他的車燈照耀下，他看見一團灰色的鋼鐵向他猛衝過來，他直接把車開到樹林裡去了。

　　距莫斯科還有十公里的地方，坦克縱隊來到了邊界上的警察哨位。在哨位的鋼棚裡，四名民兵從窗沿向外張望，看到縱隊後又蜷縮回去了，他們相互抱著，手裡還拿著他們的伏特加酒瓶，坦克開過去時把他們的小鋼棚震動得直抖。

　　安德烈耶夫坐在領隊的坦克裡，他第一個看見阻塞的卡車。許多私人的轎車在夜間已經到達那裡的路障區，它們等了一會兒，掉頭返回了。縱隊可沒有時間停留。

　　「自由射擊！」安德烈耶夫說。

　　他的炮手眯著眼看了一下，從炮塔的一百二十五毫米加農炮裡發射了第一輪炮彈。在四百米的範圍內，炮彈仍然是初速度，它擊中了卡車，將卡車炸成了兩半。安德烈耶夫坦克的旁邊馬路的另一半路上與他並行的是他的執行官，他也發射了一顆炮彈，將另一輛卡車清除了。路障後面有幾個伏兵開始用輕武器開火了。

　　在坦克炮塔上面的鋼製旋轉炮塔內，安德烈耶夫的機關槍手用他的十二．七毫米的重型機關槍向他那邊路旁掃射，槍聲停止了。

　　當坦克縱隊轟響著駛過時，青年戰鬥團員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們凝視著他們被炸毀的路障和埋伏區，開始慢慢走進了夜空。

　　又走了六公里路，安德烈耶夫將他的坦克縱隊放慢到每小時三十公里的速度，命令分出兩部分人馬。他派了五輛坦克和十輛裝甲輸送車向右拐，去解救克迪恩卡飛機場營房裡被圍困的駐軍，又派另外五輛坦克和十輛裝甲車向左到東北面，去保護奧斯坦基諾農奴電視綜合樓。

　　在花園環路上，他命令剩下的十六輛Ｔ─八十坦克和二十一輛裝甲人員輸送車向右開到庫得林斯基廣場，然後向左，去國防部。

　　坦克現在又變成了單列，放慢到每小時二十公里的速度，轉成一行向克里姆林宮進軍，坦克過路時其履帶把柏油路面的碎石都翻了出來。

　　在國防部的地下通信室裡，副國防部長布托夫聽到他頭頂上的隆隆聲，他知道，一個開戰中的城市裡只有一種東西可以產生那種撞擊聲。

　　坦克縱隊轟鳴著穿過了國防部廣場，經過了國防部，直接向波羅維特斯基廣場駛去，廣場的另一邊是克里姆林宮的圍牆。坦克裡和裝甲車裡沒有一個人注意到，有一輛轎車與其它車輛一起停到了廣場的邊上，也沒有人注意到，一個身穿棉夾克腳穿靴子的身影離開了他的車，開始一路小跑跟在他們後面。

　　※※※

　　在紅玫瑰酒館，俄羅斯首都的愛爾蘭代表團確信這個新年過得不錯，慶祝活動非凡，街道下面廣場對面的克里姆林宮不斷傳來了聲聲爆竹。這時第一輛Ｔ─八十坦克咆哮著正從他們的窗戶下面經過。

　　愛爾蘭的文化參事正在喝著英國產的強力黑啤酒，他抬頭向外面瞥了一眼，對酒吧間招待員說：「帕特，那是一輛坦克嗎？」

　　波羅維特斯基大門前面停了一輛黑色衛隊的ＢＴＲ─八十裝甲輸送車，它的加農炮不停地掃射圍牆的上面，最後一名總統衛兵已經撤離了。他們在克里姆林宮的土地上英勇戰鬥了四個小時，一直等待著援軍，他們並不知道科林將軍的部隊正埋伏在莫斯科的郊外。

　　到早晨一點鐘，黑色衛隊占領了所有的一切設施，圍牆頂部除外，該圍牆有二千二百三十五米長，頂部很寬，可以五個人並排走。最後幾百名總統衛兵就擁擠在這裡，狹窄的石臺階已經被覆蓋了，他們要在這裡阻止格里申占領最後的一片土地。

　　安德烈耶夫的第一輛坦克從波羅維特斯基廣場的西邊進入了廣場，發現了那輛黑色衛隊的ＢＴＲ。它在近距離平射了一發炮彈將那輛裝甲車炸成了碎片。當坦克都開過來後，那輛裝甲車的殘骸被軋成了碎片，坦克的履帶把那些沒有盒蓋大的碎片甩到路邊去了。

　　在一時零四分，安德烈耶夫將軍的Ｔ─八十坦克通過那條沿途有樹的公路到達了克里姆林宮前面塔門處，然後進入了被炸壞的拱門和柵欄，開進了克里姆林宮。

　　彷彿他的舅舅就站在他的面前，他蹲在封閉的塔樓裡，通過了望鏡窺視。然後他的塔樓蓋子被猛然向後掀開，他的上身出現在寒風之中，他頭戴鋼盔，眼戴風鏡，面部被掩蓋了。

　　Ｔ─八十坦克逐個駛過大宮殿、報喜大教堂和天使長大教堂，穿過沙皇鐘樓進入了伊萬諾夫斯基廣場，這裡曾經是莫斯科的庭吏宣布沙皇法律的地方。兩輛黑色衛隊的裝甲車試圖攻擊他。結果它們都被打成了炙熱的金屬碎片。

　　他旁邊的那挺七．六二毫米的輕機關槍和它的姐妹槍重型十二．七毫米機關槍，不停地掃射坦克探照燈所發現的四處逃竄的暴亂分子。

　　在克里姆林宮的七十三英畝土地上還有三千多名能戰鬥的黑色衛隊士兵，假如安德烈耶夫的地面戰鬥分隊離開他們的裝甲車，那他們根本不是對手。如果條件相同時，這幾乎不到二百人的隊伍不會起多大作用。但是在他們的裝甲車內，他們的條件就不同了。

　　格里申沒有預料到會有裝甲車，他沒有帶反坦克重炮。安德烈耶夫指揮的裝甲輸送車重量較輕，行動較敏捷，他們可以穿過窄巷，但是坦克過不去。坦克在外面的空地上帶著機關槍等待著，不受反擊槍彈的影響。

　　然而真正起作用的是心理效果。對於步兵的戰士來說，坦克真是一個大怪物，裡面的人通過外面看不見的裝甲玻璃向外窺視，它的機關槍槍嘴旋轉著，尋找更多的無助的目標。

　　在五十分鐘內，黑色衛隊崩潰了，他們的士兵四處逃竄，在教堂、宮殿和大教堂裡尋找避難所。有些人找到了，其他的人被廣場裡ＢＴＲ的加農炮或者坦克的機關槍捕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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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市裡的其它地方，不同的戰鬥處於不同的階段。阿爾法小組馬上就要襲擊聯邦內政部的ＯＭＯＮ營房時，其中有一個人從他的無線電裡收到了來自克里姆林宮的一聲尖叫。那是一個驚慌失措的黑色衛隊士兵在求援的呼聲。但是他愚蠢地提到了Ｔ─八十坦克的干涉行動。阿爾法小組馬上聯想到了坦克，他們決定到此為止。事情並不像格里申答應他們的那種情況。他曾經承諾真正的突然襲擊，火力優勢和無助的敵人。這幾條都沒有實現。他們撤退了，企圖保存自己。

　　在市政大廳，新俄羅斯運動的街道土匪也受到了車臣人的猛烈襲擊。

　　在新紅場，ＯＭＯＮ的部隊，在彼得羅夫斯基將軍的支援下，已經開始將多爾戈魯基黑手黨的「保安」公司的雇傭兵趕出政府總部。

　　在克迪恩卡飛機場，潮流開始轉向了。五輛坦克和十輛ＢＴＲ已經從側面打敗了威姆拍爾特種部隊，正在基地的飛機庫和倉庫的迷宮裡。追捕攜帶武器的少數突擊隊員。杜馬仍然被從「保安」公司雇來的其他匪徒占領著，但是他們沒有地方去，沒有事情做，只好用無線電監視其它地方的消息。他們也聽到了克里姆林宮呼救的尖叫聲，承認坦克的力量，開始撤退了，每個人都希望自己運氣好，永遠也不要被認出來。

　　奧斯坦基諾農奴電視大樓仍然被格里申的人占領著，但是預計早晨發布的勝利消息仍然未能發出，三百名黑色衛隊士兵從窗戶裡看見了坦克正在慢慢從大街上開過來，他們自己的卡車一輛接著一輛著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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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里姆林宮是修建在河的陡岸上，該河岸的斜坡上布滿了樹林和灌木叢，其中許多是冬青樹。它的西牆的下面是亞歷山大羅夫斯基花園。樹叢中的小道通往波羅維特斯基大門。牆內的戰士們，都沒有看見那個活動的身影從樹林中出來，向那個敞開的大門移去，他們也沒有看見他爬上了最後的斜坡，悄悄地翻了進去。

　　當他出現在拱門時，安德烈耶夫的一輛正在路過的坦克閃光燈照耀下，發現了他，但是坦克人員誤把他當做他們自己人了。他的棉布夾克衫與他們的棉上衣類似，他的圓皮帽看起來更像他們自己的頭盔，而不像格里申黑色衛隊的黑色鋼盔。閃光燈後面的任何人，都會把他當成從毀壞的裝甲輸送車上下來，或在拱門下面躲避的坦克人。

　　坦克的閃光燈，在他身上閃了一下後就移開了。燈光消失後，蒙克離開了拱門，他在松樹的掩護下，跑到了大門的右邊。他躲在黑暗中觀察著、等待著。

　　克里姆林宮周邊有十九個塔，但是只有三個有可用的門。旅遊者通過波羅維特斯基或者特里尼蒂的大門進出，部隊走的是斯帕斯基大門。這三個大門當中只有一個是敞開的，他就在這扇敞開的大門旁邊。

　　假如，一個人想保護自己，他不得不從圍牆內出來。黎明之後，政府的軍隊將把隱藏的敗兵全部趕出來，不論他們藏在哪一個門道裡、小禮拜室、餐具室和食品櫃，甚至藏在斯帕斯基花園下面的指揮哨位的祕密房間裡。只要想活命而不想進監獄的人，都會意識到他應該通過這個唯一敞開的大門盡快離開克里姆林宮。從他站立的地方，蒙克可以看到對面軍械庫的門，那是俄羅斯有一千年歷史的寶藏室，它的門已經被一個轉彎的坦克撞碎了。一輛黑色衛隊的裝甲輸送車正在燃燒著，火光照在門的正面。

　　戰鬥的高潮，已經從大門轉向了東北部要塞的立法機構和軍械庫。正在燃燒的車輛發出了噼噼啪啪的聲響。

　　剛過二點鐘，他發現大宮殿的牆邊有個移動的東西，然後跑過來一個穿黑色制服的人，他彎著身子避免被發現，但是跑到軍械庫的前面時，他加快了腳步。他在一輛正在燃燒的裝甲輸送車跟前停住了腳步，回頭看了看是否有人追蹤。一個輪胎被點著了，燃起了火苗，那個逃跑的人很快轉過身來。藉著黃色的火光，蒙克看清楚了那張臉。他以前曾經只見過一次。他是在凱科斯群島的薩坡迪拉灣的海灘上見過的一張他的照片。他從樹後面走出來了。

　　「格里申！」

　　那個人抬起頭，朝松樹下面的陰影望去。然後他看見了喊他的人。格里申正握著一支卡拉什尼科夫衝鋒槍，那種能折疊的ＡＫ─七四型號。蒙克看見他的槍管朝上，趕緊躲到冷杉樹的後面。爆發了一聲槍響，樹枝從樹幹上斷開了。然後，沒有聲音了。

　　蒙克從樹後面出來，抬頭望去，格里申不見了。格里申與大門之間的距離是五十碼，但是距蒙克只有十碼。他還沒有跑出去。

　　蒙克及時發現了那個損壞的門道裡伸出的ＡＫ─七四的槍口。他又一次退回去了，子彈打在他前面的樹上。槍聲又一次停止了。他估計已經有兩個半彈夾的子彈穿過那棵樹，射到了路的對面，他被迫緊貼著博物館赭色的牆上。

　　那個戰鬥步槍的槍管又一次從門道裡伸出來了，槍手正在路的那邊尋找目標。由於沒有發現任何人，格里申又向前走了一步。蒙克的子彈射在他的ＡＫ把柄上，子彈強大的衝擊力，打掉了上校手中的衝鋒槍。槍落地之後，翻滾到他搆不著的人行道上。蒙克聽見裡面的石料路面上有跑步的腳步聲。幾秒鐘之後，他離開了正在燃燒的裝甲車，蹲伏在軍械庫，那伸手不見五指的黑走廊裡。

　　博物館在二樓，有九個大廳，五十五個陳列櫥窗。這些櫥窗裡有價值數十億美元的古董，俄羅斯曾經擁有如此大量的財富和權力，以至於沙皇的一切物品，從他們的皇冠、王座、武器和衣物到馬籠頭都是用金、銀、鑽石、翡翠、紅寶石、藍寶石和珍珠裝飾的。

　　由於他的眼睛已經習慣了黑暗，蒙克可以模糊地看見他面前上樓的臺階。他的左邊是通向底層四個大廳的拱門。他在裡面聽見了一種輕微的撞擊聲，好像有人在輕輕地觸動其中一個陳列櫥窗。

　　蒙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一個翻身穿過了拱門，然後在黑暗中繼續翻滾，直到撞到了一堵牆。他穿過門口時，瞥見了槍口射出的白藍色火焰，他頭頂上的一個櫥窗中彈，玻璃碎片全都落在他的身上。

　　雖然他看不見，但是他知道這個大廳既長又窄，兩邊都是長長的玻璃櫥窗，中間只有一個展示區，也是在玻璃櫥窗之間。這些櫥窗裡面一旦燈火通明，展現在旅遊者面前的，將是極貴重的加冕禮袍，有俄羅斯的、土耳其的、波斯的，它們全都是留里克王朝的王子和羅曼諾夫沙皇的遺物。它們身上任何幾平方英吋的珠寶，足以維持一個工薪階層的人生活好幾年。

　　蒙克身上的最後一片碎玻璃，叮噹掉在地上，他豎起耳朵，終於聽到了有喘氣的聲音，似乎有人在盡量憋住不敢喘氣。他拿起一塊破碎的三角形玻璃，用力向黑暗中聲音的方向拋去。

　　碎玻璃落到了一個玻璃櫥窗上，又引來一陣瘋狂的射擊，爆炸回聲之間伴隨著跑步聲。蒙克彎著腰向前跑，躲避在中心展示櫥窗的後面，他意識到，格里申已經撤退到下一個廳裡，正等著他呢。

　　蒙克進入了拱門裡，手裡又拿了一塊玻璃。當他準備好之後，用力將玻璃仍到大廳的下面，然後他穿過拱門，立即藏到了旁邊一個櫥櫃後面。這一次沒有子彈射過來。

　　他的夜間視力恢復之後，他發現自己位於一個較小的廳裡，那裡面都是鑲滿珠寶和象牙的御座。雖然他並沒有意識到，艾凡的加冕禮的御座就在他的左邊幾英呎遠的地方，它的後面是鮑里斯．戈東諾夫【註：一五九八年─一六○五年在位的俄國沙皇。】的御座。

　　蒙克前面的那個人，顯然一直在奔跑，蒙克在樹林裡休息過後，他的呼吸一直很均勻，他可以聽見，他前面的格里申正在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格里申舉起他的自動步槍，向蒙克頭頂上的玻璃射擊。黑暗中蒙克看見了一道閃光，他迅速回擊。他的頭頂上碎了更多的玻璃，格里申的子彈將沙皇阿列克謝御座上的許多寶石擊落了。

　　蒙克的子彈肯定很接近，只見格里申轉身，跑到下一個廳裡去了，蒙克不了解那個廳，格里申肯定已經忘記了，那是最後一個廳，一個死胡同，那裡擺放的是古代的馬車。

　　蒙克緊跟著他前面的腳步聲，格里申來不及再找一個放冷槍的位置。他到達了最後一個廳，躲避在一個浮雕華麗的十七世紀四輪馬車後面。那些馬車至少可以提供掩蔽處，但是它們也很難將格里申隱藏起來了。每一輛馬車都放在一個突起的檯子上面，不僅用玻璃櫥窗罩著，而且用繩子捆在豎杆上，將馬車圍起來以避免觀眾進入。

　　他從那輛一六○○年英國的伊麗莎白一世贈給鮑里斯．戈東諾夫的典禮用的四輪大馬車的後面向外張望，試圖找到他的敵人，但是大廳裡面太黑了，只能模糊地看到馬車的輪廓。

　　當他觀察的時候，高而窄的窗戶外面雲彩散開了，月光照進了窗內。那些窗戶都是雙層的防盜窗，透進來的光線非常弱。

　　然而，還是有了一點光線。可以看見黑暗中那輛豪華伊麗莎白的鍍金馬車輪的後面有一個小亮點。

　　蒙克努力回想起他在福布斯城堡的時候，喬治西姆斯講授的射擊方法。要雙手緊握手槍，要平穩射擊。

　　蒙克雙手舉起了他的槍，用槍瞄準了光點之上四英吋的一個點。放慢呼吸，穩住雙手，射擊。

　　子彈擊穿過車輪的輪輻，擊中了後面的某個東西。當回聲慢慢地散去後，他的耳鳴停止了，他聽見有個很重的東西砰地一聲滑倒在地上。

　　可能是個詭計。他等了五分鐘，然後看見馬車旁邊躺在地上的那個模糊的輪廓確實沒有移動。他從一個又一個古代馬車的後面，逐漸靠近目標，直到他看見了一個軀幹，面朝下趴在地上。此時他走過去，手裡握著槍，將那個屍體翻了過來。

　　那一顆子彈打中了阿納托利．格里申上校的左眼。正如喬治．西姆斯說的那樣，子彈可以起到一點阻止他們行動的作用。賈森．蒙克看到地上他所仇恨的人，毫無感覺。他是罪有應得。

　　他把槍裝入了口袋裡，彎腰從死人的左手上拿下了一件東西。

　　在黑暗中，將那個小物品放到了他的手心裡，那個曾經在月光下閃閃發光的，美國的天然銀色的戒指，由美國的猶他人或納瓦霍人從山裡開採的發光綠寶石鑲嵌的。那是一個從他自己的國家的山區帶來的戒指，他曾在雅爾達公園的一個板凳上，把它贈給了一個勇敢的人，格里申又是在列福爾托沃監獄裡院子裡的一具屍體的手指上，把它扯下來的。

　　他把戒指裝到了他的衣袋裡，轉身向他停車的地方走了回去。莫斯科的戰鬥結束了。

　　後記

　　一月一日早晨，莫斯科和全部俄羅斯人一覺醒來，便知道了昨夜在他們首都發生的嚴酷事件。電視攝影機把實況轉播到了這片土地的各個角落，電視展現的內容使整個國家的人民十分震驚。

　　其中有一組克里姆林宮院內被破壞的鏡頭：聖母升天大教堂、天使傳報大教堂、天使長大教堂的表面彈痕累累；破碎的玻璃混在白雪和冰凌中，閃閃發光；宮殿的外部被燃燒車輛產生的汙煙，燻得汙跡斑斑；立法大樓和大克里姆林宮宮殿的外表被機關槍掃射得面目全非。

　　沙皇的大炮下面躺著兩個縮成一堆的屍體，清掃隊還在軍械庫和國會宮殿裡找到了那些在生命的最後一刻，躲在那裡避難的其他人的屍體。

　　在其它地方，悶燒著的黑色衛隊的裝甲輸送車，在晨光下仍然冒著黑煙。火焰融化了停機坪上的土地，然後又被凍結住了，好像堅固的海浪一般。

　　代理總統伊萬．馬爾科夫立即從休假的家鄉飛回了莫斯科，中午過後不久就到達機場了。在下午晚些時候，他私下會見了莫斯科和全俄的大主教。

　　阿列克謝二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干涉莫斯科的政治舞臺。他極力勸說，要按計劃在一月十六日進行新的總統大選已經是不可能了，那一天，應該用來就恢復君主制問題進行全國公民投票。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馬爾科夫對這個主意非常感興趣。首先，他根本不傻。四年前作為一名熟練的行政官和在石油界有背景的人物，他被已故的切爾卡瑟佐夫總統任命為總理。隨著時間的推移，他開始欣賞行政職務的權力，儘管大部分權力還掌握在總統手裡，總理的權力要少得多。

　　自切爾卡瑟佐夫因心臟病去世後的這六個月裡，他更加領略了最高職務的樂趣。

　　從競選的角度看，愛國武裝聯盟已經徹底毀滅了，他知道候選人將在他本人和社會主義聯盟的新共產黨之間產生。他還知道，他很可能是名列第二位的候選人。

　　然而，君主立憲政體制，首先需要的是一名經驗豐富的政治家和行政管理人才，來組建一個民族團結政府。他自問：哪裡還有比他更合適的人選？

　　那天晚上，伊萬．馬爾科夫頒布總統令，要求杜馬的代表們返回莫斯科召開緊急會議。

　　一月三日，代表們從俄羅斯各地湧回了莫斯科，最遠的來自西伯利亞，最北端的來自荒蕪的阿爾漢格爾斯克。一月四日，在大部分未遭到破壞的白宮裡召開了杜馬緊急會議。會議的氣氛很嚴肅，相當重要的原因在於愛國武裝聯盟的代表，他們每個人都很痛苦，抓住一切機會向任何願意傾聽他們表白的人，解釋說他們對伊戈爾．科馬羅夫在新年除夕的瘋狂舉動一無所知。

　　代理總統伊萬．馬爾科夫在大會上發表講話，他建議一月六日仍然進行全民公決，然而是關於恢復君主立憲制的議題。由於他不是杜馬成員，他無權正式提出這個提議。這個提議是由議長提出的，他是馬爾科夫民主聯盟黨派的黨員。

　　新共產黨不能眼睜睜地看著總統的權力從他們手中丟失，他們的全體黨員代表，一致投了反對票。但是馬爾科夫早就做好了準備工作。

　　當天上午，擔心自己命運的ＵＰＦ代表，被逐個祕密談話。他得到的強烈印象是，如果他們支持代理總統，就可以考慮不取消他們的議員拘捕豁免權。這就意味著他們可以繼續保留他們在議會中的席位。

　　民主聯盟黨員的投票與愛國武裝聯盟黨員的投票，加在一起超過了新共產黨的票數。該項提議被通過了。

　　從技術的角度，這個變化並不難操作。投票站已經成立就位了。唯一的任務就是再印刷並發行一萬零五百萬張印有一個簡單問題的投票用紙，並準備兩個箱子，一個是『同意』箱，另一個是『不同意』箱。

　　一月五日，在俄羅斯北部的維堡小港，有一個叫彼得．格羅末夫的碼頭保安民兵為歷史增添了輝煌的一小頁。黎明剛過，他們正在檢查一艘準備開往歌德堡的瑞典貨船英格里德號。

　　那名民兵正要轉身回小屋吃早飯，這時候，他發現從板條箱後面出現兩個穿藍色風雨衣的人，就在馬上要收起舷梯的時候走過來了。

　　他憑著直覺把那兩個人叫住了。

　　那兩個人簡單地咕噥了幾句話後，就要上舷梯。格羅莫夫掏出槍，向空中射擊以示警告。這是三年來他第一次在碼頭上開槍，他對自己的做法非常滿意，因為那兩個海員站住了。

　　他們的證件表明，他倆都是瑞典人。較年輕的那個人講英語，格羅莫夫聽懂了幾個字。但是，他在碼頭上已經工作了很長時間，足以用瑞典語進行交流。他突然對那位年齡較老的人用瑞典語快速說：「為什麼這麼匆忙？」

　　那個人，一個字都沒有回答。他們兩個人都聽不懂他說的話。他伸手拿開了那個年齡較大的人頭上戴的圓皮帽。發現那是一張似乎很熟悉的面孔。他以前在某個地方見過他。那個民兵和那個正在逃跑的俄羅斯人相互凝視著。那張面孔……是在講臺上……對著歡呼的人群呼喊。

　　「我認識你！」他突然說，「你是伊戈爾．科馬羅夫！」

　　科馬羅夫和庫茲涅佐夫被捕了，他們被帶回了莫斯科。那位前ＵＰＦ領袖曾經立即被指控為嚴重叛國罪，而被扣押候審。具有諷刺意味的是，他也被臨時關押在列福爾托沃監獄裡。

　　十天來，報紙、雜誌、廣播和電視一直都在關注著全國性的大辯論，一個又一個權威人士都在高談闊論，發表他的或者她的觀點。

　　一月十四日星期五的下午，格列戈爾．魯薩科夫神父在莫斯科的奧林匹克體育館召開了一個信仰復興運動的集會。正像科馬羅夫曾經在那裡演講時的情況一樣，他的演講被實況轉播到整個國家的各個角落，民意測驗專家後來估計，有幾百萬聽眾和觀眾。

　　他的主題既簡單又明瞭。七十年來，俄羅斯人民一直並列崇拜兩個上帝，即辨證唯物主義和共產主義，這兩個上帝至今都背叛了他們。十五年來，他們加入了共和資本主義的隊伍，卻發現他們的希望破滅了。他敦促他的聽眾在會議一結束之後重新回到他們父輩們崇拜的上帝身邊來，去教堂祈禱指引方向。

　　外國觀察家很久以來就有一種印象，經過七十年的共產主義工業化運動，大部分俄羅斯人都是城市居民。這是一種錯誤的推測。到一九九九年，五十％以上的俄羅斯人仍然居住在看上去不顯眼的未記錄下來的小城鎮、村莊和農村，分散在從白俄羅斯到符拉迪沃斯托克廣闊的土地上，共穿過六千英哩的距離，跨越九個時區。

　　在那些看不見的土地上有十萬個教區，裡面有上百個俄羅斯東正教堂的主教職位，每個教區都有自己大型或者小型的洋蔥形屋頂教區教堂。一月十六日禮拜天上午，五十％的俄羅斯人迎著寒風湧進了這些教堂，在每一個教堂的講壇上都有本教區的教士在宣讀教長的信。

　　這封信後來被稱為偉大的教皇通諭，它也許是阿列克謝二世有史以來發表的最有影響力的、最激動人心的信件。它是在上一週主教教皇選舉會議上通過的，雖然未獲得全票，但是投票結果很令人信服。

　　一月二十日，杜馬接受並簽署了文件，還通過了兩個其它提議。其中之一是進一步延長伊萬．馬爾科夫的代理總統任期直至三月三十一號。第二個提議是設立一個憲法委員會，將公民投票的結果逐漸變成法律條文。

　　二月二十日，代理總統和全俄羅斯的杜馬向俄羅斯境外的一名王子發出了邀請信，請他接受全俄沙皇的稱號以及君主立憲制的政體。

　　十天之後，一輛俄羅斯航班經過長途飛行終於降落在莫斯科伏努科沃飛機場。

　　冬天即將結束。氣溫已經上升到零上好幾度，太陽出來了。那個專門接待特殊班機的小型飛機場後面的樺樹和松樹林裡散發著潮溼泥土的芳香，一個新的時代開始了。

　　伊萬．馬爾科夫帶領了一個大型代表團來到該機場，這個代表團的成員包括杜馬的議長、各個主要黨派的領袖、軍隊主要負責人和大主教阿列克謝。

　　杜馬邀請的那個人邁步走下了飛機，他是英國溫莎王室的五十七歲的王子。

　　在西部很遠的地方，在徹奇蘭頓的一個村莊外面，奈傑爾．歐文爵士在原先的一個馬車室裡通過電視裡觀看著這個飛機場的歡迎儀式。

　　歐文女士正在廚房裡面刷洗早餐的碗碟，她總是在她的清潔工莫伊爾太太到來之前完成這件事情。

　　「你在看什麼，奈傑爾？」她放掉刷碗水後問道，「你早晨從來不看電視的。」

　　「俄羅斯發生了一些事情，親愛的。」

　　他想這真是一個精心操作的過程。他根據自己的原則使用最少的兵力摧毀了一個更富有、更強大、人數更多的對手，這一行動只有靠狡詐和欺騙手段才能成功。

　　他的第一階段是要求賈森．蒙克尋找那些有可能畏懼或蔑視科馬羅夫的人，讓他們讀過黑色宣言，並與這些人建立一個鬆散的聯盟。他們當中第一類人是那些註定要被俄羅斯的納粹消滅的人──車臣人、猶太人和與科馬羅夫所結盟的黑手黨勢不兩立的那些民兵；第二類是教堂和軍隊，像大主教和最享有聲望的老將軍尼古拉．尼古拉耶夫。

　　下一個任務是在敵人軍營裡安插一個情報員，他的任務不是收集可靠的情報，而是故意散布假情報。

　　當蒙克仍在福布斯城堡受訓的時候，這位間諜頭目已經第一次祕密地訪問了莫斯科，重新與他數年前招募的長期在低層次工作的潛伏特工取得了連繫。其中之一就是那名以前的莫斯科教授，他放飛的家用信鴿已經證明十分有用。

　　當那位教授在蘇聯統治時期由於提倡改革而失去工作的時候，他的兒子也失去了上高中讀書的機會，因而更沒有機會上大學了。這個年輕人漂泊到教堂，他在無數個教區待過，最後被接納為大主教阿列克謝的男僕和男管家。

　　馬克西姆．克利莫夫斯基神父奉命分別四次向格里申上校出賣了歐文和蒙克。這只是為了獲取格里申的信任，從而成為安插在黑色衛隊敵人心臟裡的情報員。

　　歐文和蒙克兩次在格里申出現之前逃走了，但是最後兩次他們未能逃脫，他們是經過奮戰殺出來的。

　　歐文的第三個規則不是企圖使他的敵人相信根本沒有反對他的行動，那是不可能的，而是要使敵人確信危險存在於某個其它的地方，經過應付，已經消失了。

　　歐文在第二次訪問大主教的住宅之後，故意給格里申和他的同夥留出時間在他不在的時候襲擊他的房間，發現他的文件箱，拍攝那封信。

　　那封信是偽造的，在歐文第一次訪問大主教的時候，馬克西姆神父把弄到的大主教的真實信紙和他的手跡樣本交給了歐文，歐文回到倫敦後製作了那封信。

　　大主教似乎在信中告訴了他的收信人，他非常支持俄羅斯恢復君主制的主意（這不是真實的，他只是正在考慮這件事），他催促他的收信人接受那個職位。

　　不幸的是那封信的地址寫錯了，它是另外一個王子的地址。信中收信人的名字叫謝苗王子，他與他的女朋友住在一起，還有他的馬，住在諾曼第他的用石頭建成的農舍裡。他必然成為了犧牲品。

　　賈森．蒙克第二次對大主教的訪問標誌著第四階段開始了，他慫恿敵人對一種感覺到的、但並不存在的威脅反應過分強烈。這主要是通過那盤假定的蒙克與阿列克謝二世的談話錄音帶來達到目的的。

　　歐文第一次訪問大主教時就錄下了他的原聲樣本帶，因為歐文的翻譯布萊恩．文森特身上帶有錄音機。蒙克在福布斯城堡時就把他自己的聲音錄了幾個小時的錄音帶。

　　在倫敦，一位口技演員錄製了磁帶上阿列克謝二世說的話。利用電腦配音技術製作了那盤磁帶，包括攪動咖啡的聲音。歐文路過大廳時，將那盤磁帶放在了馬克西姆神父的手中，神父又將他轉錄到格里申給他的那盤磁帶上。

　　磁帶上所有的內容都是謊言。彼得羅夫斯基將軍不可能繼續襲擊多爾戈魯基黑手黨，因為蒙克從車臣人那裡收集到的有關該黑手黨的情報都已經轉給他了。此外娛樂場下面的資料並沒有任何證據顯示多爾戈魯基黑手黨資助了ＵＰＦ的競選活動。

　　尼古拉耶夫將軍並沒有打算在新年後的一系列訪談中繼續譴責科馬羅夫。他已經說了該說的話，一次就足夠了。

　　最重要的是大主教毫無干涉代理總統政務的意向，根本談不上將科馬羅夫宣布為不合適的人選。他已經清楚地表明他不會干預政治的。

　　但是科馬羅夫和格里申都不知道內情。他們以為自己掌握了敵人的動向，面臨著失敗的危險，他們反應過分了，以至於發動了四次暗殺行動。蒙克懷疑到他們會動手，他向所有的四個目標都發出了警報。只有一個人拒絕聽從勸告。直到十二月二十一日晚，科馬羅夫仍然有希望以相當的多數選票贏得競選。十二月二十一日之後，第五個階段開始了。蒙克將對科馬羅夫的敵視範圍從極少數幾個已經看過黑色宣言的人擴大到媒體的激烈抨擊，從而激起了敵人的過分反應。在這個過程中，蒙克故意散布的假情報致使敵人確信科馬羅夫所不斷蒙受的恥辱都來源於黑色衛隊的一個高級軍官。

　　政治如同人類許多的其它事物一樣，一個成功會孕育更大的成功，而一個失敗也會產生進一步的失敗。隨著對科馬羅夫批評的增多，潛伏在所有暴君身上的偏狂症也變得更嚴重了。奈傑爾．歐文的最終策略就是利用這種偏狂症，並抱一線希望，像馬克西姆神父這種人不會令他失望的。

　　當大主教從特里尼蒂聖謝爾久斯修道院回來後，他再也沒有接近代理總統。差四天就要到新年的時候，俄羅斯的政府機構根本無意要在新年進攻黑色衛隊並逮捕科馬羅夫。

　　通過馬克西姆神父，歐文玩弄了老花招，使敵人相信他的對手在人力、物力和權力等方面都要比他強，實際並非如此。科馬羅夫在一次被刺痛之後，他決定首先發起進攻。蒙克預先向俄羅斯政府發了警報，它保衛了自己。

　　雖然奈傑爾．歐文爵士不經常去教堂，但是他長期以來刻苦攻讀聖經，在它所有的人物當中他最喜歡猶太勇士。

　　正像他在蘇格蘭高地時對蒙克解釋的那樣，猶太勇士，是第一任特種部隊的指揮官，是他第一個建議進行夜間奇襲的。

　　雖然有一萬人自願報名，猶太勇士，只選擇了三百人，他們是最堅強的好戰士。在他對駐紮在伊茨雷埃勒谷地裡的米甸人【註：亦稱以實馬利人；《舊約》所載與以色列人密切相關的游牧部族。】進行夜間攻擊時，他使用了三個戰術，即猛烈的驚醒、明亮的燈光和粉碎的聲音使實力較強的隊伍感到迷惑和驚慌。

　　「我親愛的小夥子，他所做的事情就是使處於半驚醒狀態的米甸人相信他們正面對一場巨大的、非常危險的進攻。因此他們驚慌失措地跑了。」

　　他們不僅跑了，他們還在黑暗中相互亂砍。通過故意散布的假情報，格里申被迫逮捕了他自己的所有高級指揮員。

　　歐文女士進來了，並關上了電視。

　　「聽我說，奈傑爾，今天的天氣很好，我們得去挖早熟的馬鈴薯了。」

　　間諜頭目站起來了。

　　「當然，」他說，「春天提前來到了。我去拿我的靴子。」

　　他討厭挖東西，但是他確實太愛彭妮．歐文了。

　　※※※

　　中午剛過，狐媚女人號已經駛出了海龜灣，正在向缺口前進。

　　在到暗礁的半途中，阿瑟．迪安駕駛著他的銀色深淵號趕上來了。他的船尾有兩個潛水旅遊者。

　　「喂，賈森，你好長時間沒來了！」

　　「是的。我去歐洲待了一段時間。」

　　「那裡怎麼樣？」

　　蒙克想了一下。「很有趣。」他說。

　　「看見你回來真高興。」迪安瞥了一眼狐媚女人號的後甲板，「你沒有客戶？」

　　「沒有。在離波因特十英哩遠的地方有遨遊的刺鮁魚群。我打算為自己抓一些魚。」

　　阿瑟．迪安咧嘴笑了，他理解了這種感覺，「繃緊魚線，夥計。」

　　銀色深淵號打開了節流閥，加速離開了。

　　狐媚女人號穿過了缺口進入了公海，蒙克感到了腳下洶湧的海浪，散發著香甜帶鹹味的海風迎面撲來。

　　他加快了速度，駕駛著狐媚女人號離開了群島，向著外面孤獨的大海的天空漫遊去了。